夜里雨仍没住,而里尔的痛苦也仍在继续。在西面郊区内,在劳斯、劳莫、奥包坦、布亚·布朗边缘、康特勒和朗比萨尔的战事始终未停。机关枪声和炮声到处都可以听得到,肉搏战到处都有,德军艰难地一步一步地占领了奥包坦。在落入他们手中的房子里的老百姓都被看作是一支非正规军的从犯,就这样他们当中有三十来个人被枪杀,德军以此作为对战败者不向战胜者投降的一种报复。三个身穿草绿军装的士兵拿着枪冲开了一家人家的大门,他们迎面碰着一个身边有两个孩子的女人,父亲手中则抱着另外还有两个还小的。这个男人被他们推出了去,他们撕下他的衣服,一面打,一面推着他差不多光着的身子冒着雨向前走,口中还不断地吆喝“走!走!还有另外一个住在同区的男人在他旁边,他们都举着双手往前走,走到一个敞棚后面他们被打死了。他们是凭什么来选择他们的牺牲品呢?他们为什么要杀死已五十三岁的阿瑟·伦高和他只有二十岁的儿子斐尔南呢?为什么要一枪打死一个一九三七年才出生,还被父亲抱在手里的孩子呢?被杀的还有奥维纳格尔和维埃尔,他们两个都只有十五岁。莫里斯·唐凯莱曾想和他抱在手里的儿子一起逃走,结果父子两个都在逃走时被打死在愤怒之下,希特勒的这些刑官看事情都看不清楚,他们说这种种一切的责任都应由塞内加人来负。其实奥包坦并没有塞内加人。是达姆将军属下的阿尔及利亚狙击兵和并非有色人种的非洲式轻装士兵防守这里的。若他们真是塞内加人天亮的时候,里尔人都从阿拉斯公路回来了,他们是借着那些德国牺牲者的痕迹的帮助回来的。在整段这个时间里,那个布亚·布朗的车夫一直用他的马车载着让纳和她的婆婆,他自己则和富尔伯一起步行,回来时这个十九岁的青年工人富尔伯两眼充满了恐怖,倘若他拼命逃跑所获得的代价只有这一点的话,那么生命便不再有什么意义了。车夫把鞭子绕在脖子上,不停地说话,并且他那种假聪明和疯疯颠颠的话句让人什么没听懂。让纳身怀六甲已经十分不便,坐在车上只有垂着眼睛。至于母亲,她则一声不吭,也不说,实在是她叹惜的事情太多了。他们所走和前天艾楼亚和奈斯多尔所走的是一条路。经过法朗班时他们停下来在那里过夜,他们脑海中还留存着对古利埃尔大火后的惨不忍睹的景象的记忆,被烟火熏得黑黑的墙壁,塌下来的房顶,烧死在人行道上仍在冒烟的尸体等,心神十分不宁。在城中正中的一个十字街口,让纳揭开一张盖在一个人体上的被单来看,被单下面是一个死了的女子,脑浆迸裂在塞克兰,那些从狱中逃出来的人看到过的马匹还在那里,不过死的比以前多了些,肚子都涨得大大的。在波斯特郊外地区,德国人回答他们的询问说,市区走不通,并说劳斯还有法国军队,不过德国国防军刚才已差不多肃清了奥包坦。他们听了决定再出发,绕个圈子,从那里返回瓦梯尼去,这样就可以从南面把市区绕过去了。在阿朗纳他们有些朋友,他们打算在这里等一等,等到确定可以重返布亚·布朗时再走。这天的这个早晨是个还乡的日子。在这个庞大矿区的凹地里,四面八方都是一家一家的或者单个的人转回他们的村庄,矿工宿舍等待着他们的也许是工作,但也可能是灾难。天空好像惊讶于自己的沉寂。成群的斯杜加式轰炸机飞向海边,敦克尔克及其四周的地区,所有的炮火,也就是说,那喧闹的死亡的害人魔法都集中在这里。在里尔的那边,当前最急需解决的问题是清除大街小巷,安排众人的吃住。在占领者的鞭笞下一队一队的奴隶开始生活了起来。敌人已经不再在墙脚下执行枪毙,或成队地实行放逐了,他们开始采取军事管制,他们把居民组织起来,叫他们在工场上服劳役。这种工作当然是在占领者的吆喝叱骂之下进行的,只不过再也听不见手枪声罢了。坐在办公桌上,书写文件,把墨水瓶的盖子打开的人也都来了。他们的事务是警察,统计,宿舍,人口档案卡片和粮食配给等。军官们纷纷为自己设立他们的司令部,采煤专家到了朗斯,贝杜纳和瓦朗西安。可以常常被人们见到的是那举手礼,听见的是则用德国话说出来的“遵命”今天早晨是个还乡的日子,家人父子啦,矿工啦,成群结队的人从各条道路回来了路上的人都相互认识。你好!你还没回去吗?我们是昨天回来的。你这一向在什么地方呢?一个男人推着载满行李的自行车,车上有五颜六色的毛衣,襁褓、鞋子、闹钟等,另外还有两个靠垫一辆婴儿车被一个女人推着回来了,在他们逃中阿尔纳的时候,车上的那个小女婴才生下来二十天。当时他们不想离开,主要就是为的这个。接着星期二了,不知为什么,在大家吃饭的时候,一阵一阵的长时间的、声响可怕的警报声突然传了过来,令人听了毛骨为之悚然,热血为之冷却。紧跟着电灯也一下子灭了。因此,无论你想也好,不想也好,他们就和别的人一样会家都逃走了。现在他们又回来了,查理推着自行车,老老实实地走着的还是去时的路。所有阿尔纳的人都是一样。也就是这一天,在里尔剧场附近穆斯将军遭遇了德国人,在夜间德国军队占领了里尔到拉巴塞之间的那一段运河上的所有桥梁。卡尔文西部地区也被他们占领了。而在贝杜纳附近一带仍有战事,而于前几天战车激战之后从朗斯到这里之间的一段地区已差不多荒废无人了。因此,那些阿尔纳人不太清楚他们是处于德军的后方,便经过伯尼丰泰纳一直走到萨利来,胆子最大的甚至还到了勃物里。远处贝杜纳火势滔天。在萨利的田野上大家遇到机枪扫射,大家都分散在公路的周围,活像是撒在生菜上的盐粒一般。这一来他们就和士兵们混在一起,这一大群的人,手推车,老年人,破汽车,头戴铜盔口讲外国话的士兵都混杂在一起,后来德国士兵也不说什么理由就把挡住路,口中喊:走,走!当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农舍借宿了一夜。星期三和星期四两天都待在那里,今天才回来的。还有许多别的人和他们一起回来了。就这样这个女孩子不平常地开始了她的生活!她将来一定会是个旅行家。她的父亲推着自行车。瞧,这个查理,他用不着先忏悔人们就会给他领圣体!不是吗?请看看他的样子吧!他身量不高,由于嘴上蓄着小胡子显得非常老实。他又十分有礼貌,非常纯朴。她笑了起来,她了解查理他们曾在维尔迈勒吃午饭。还很有一段路才能到阿尔纳呢十二点半钟的时候,德让老太太,让纳,富尔伯和那个马车夫到了阿朗纳。他们的运气还真不错,他们挤住在他们的朋友的保存得完整无损的房子里面。大家都不禁为让纳惋惜。因为据她说她不愿意她丈夫离开她。她认为这样出发不好,要经过劳莫,你知道吗?劳莫那里没准还在打呢。而当她说到“我的丈夫”的时候,大家都笑了起来,这不但是笑他,也是笑她。最后,终于富尔伯偷偷走了。他身上还有股子稚气,他对事情的状况非常感兴趣。而且无牵无挂地他一个人走得更快,到劳莫为止,他都还通行无阻,但是到了劳莫,他却被德国士兵赶了回来,因为在赛马场附近战斗还在继续。只是他很熟悉这个地方,于是他便开始穿过废墟和这里那里的敌兵玩起真正的捉迷藏来。问题是要把康特绕过去。而走上阿芒梯埃尔公路他便已离家不远了,可是不能回去看一看,叫人多生气啊!
说什么回家去那所他母亲的小房子还在呢?在布亚·布朗,早晨虽然军方的报告宣称魏刚已派大军前来解阿芒梯埃尔之围,但大家很清楚法国军队快要支持不住了;而藏特早就耸起肩膀对难民说军方报告不足为信。一枚炸弹落在了小学校的院子里,炸死了三个孩子和一个女人,并伤了八个人。有人拿来了些从飞机投下来的传单,传单上写着若军队拒不投降的话,一切都将要付之一炬,居民也将被看作是从犯枪毙。
这时藏特的儿子依包利特才明白了,作为他父母谈话的话题的难民当中的这些奇怪的人是些什么人。他曾碰到其中一个家伙用粉笔在墙上画N字符号。这个混蛋!以后我一定要注意他。就这样他发现了他们有一个秘密集团,他们聚在一起开会,分成几个小组互相出示自己的证明文件。有个喜欢帮别人忙并帮(至少在情况允许时是这样)藏特的妻子作过点清洁工作的比利时女人,藏特问她那是些什么人,她回答说:“那是些‘莱克锡斯特’分子!你不知道吗?”
当时提丁纳老太太也在旁边,她听了对此立刻产生了兴趣。她问:“莱克锡斯特”分子是什么?伊包利特今年才十五岁,但他已经加入了“青年同盟”。他经常阅读《人道报》和《先锋报》。对他来说,‘莱克锡斯特’分子是什么,路人皆知。但是要解释它!尤其是对提丁纳解释它,那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了!像今天这样的日子,所有的词汇都是没有意义的。说这是比利时的法西斯分子吧但仅只法西斯这几个字提丁纳已经很难听明白了!因此依包利特想对她讲些什么关于德格莱尔的事但对德格莱尔他又找不出什么东西来讲,于是就更不容易对提丁纳解释明白了。最后提丁纳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说:“说到底,那些你说的“莱克锡斯特”分子,不是好人,是吧?”这样说那就很容易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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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骑兵军团的一万五千名骑兵在玛劳的砂丘上布置阵地的时候,纪佑穆·瓦里耶和布勒亚上尉的骑兵队正在巴斯—考尔穆一带联系着那些沿着运河布阵、伏在自己机枪旁边的英国军队执行巡逻任务。
这是一片长达数公里的砂砾地,而这时一万多个士兵都想在不被在他们周围飞行的飞机发现他们在这里,都想和周围的景物颜色一致。在空中轰炸下,在海上的炮声中,他们所构筑的沟堑和堡垒,就是他们死里逃生的希望,就是这些无休止的等待的时刻的避难所,他们的希望是等到最后,等到这种或那种以梯形队列出现于海上的船只可以看到在玛劳的外海许多触目惊心的船的残骸在那里随波晃荡。他们突然衡量到这件任务未免太过重大,每个人都能上船的可能性很少士兵弯着腰从这个壕堑跑到那个壕堑阵地很长,一眼望不到边,士兵们在那里浴着砂粒,穿着灰色的军服,使无数的深色的斑点出现在那从大海到砂丘,从祖依德特和敦克尔克之间的一大块的土地上。伤兵被源源地运到设在俱乐部内的玛劳—泰尔米纽斯救护站里。伤员们来自各处,有的来自后方,有的来自曾被激烈轰炸的罗桑达埃尔,也有从浜海地带来的。还不时可以看到担架兵,而在那些待在洞穴底部的人看来,他们并没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地方。那些建筑在堤岸边的路上别墅,至少那些未遇到池鱼之殃的别墅,都好像惊讶于这个奇怪的海浴季节。这是一些彼此不谐调的小房子,建筑上的各种有关乡间别墅的发疯般的离奇思想都在表现了这些房子上,从凉亭式的房子一直到瑞士式小屋都有,窗户上的漆剥落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葱郁的树木浮现在空中在路上有些出了事故的免费救济车停在那里,它们曾想到敦克尔克,或到西面的路上去寻找粮食,特别是寻找难以找到的水。在这里,十万人的大军都是又渴又饿,因为没有了炊事车(它们被丢在桥头堡的入口处),水道管也被切断了,而任何事情都还未被组织起来,他们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奇迹上,若奇迹真的能出现的话,不过有时奇迹是会延期的。
到处都有司令部,有的设在脚手架下或没有了主人的杂货铺里,有的设在有瓷器装饰的拱门下面,也有设在一所比玛劳和杜维尔避暑胜地还要豪华的房子里的虽然他们的部队都紧挨着他们可他们还是穿来穿去,瞎跑。还有一些一群一群在各处都不受欢迎的人,那些癞皮狗,脱毛狗以及那些想前往海岸而走错了路的人,他们一会儿散了开来,一会儿又聚在一起,跑来讨吃要喝,并说些古怪离奇的话,叫人毫无办法。因为如果这些逃难者只有百来个人的话,你还可以用军法来吓唬他们,可这一大群流浪者和无法无天的人究竟有多少人呢?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要使他们尊重纪律,而即使在正规部队里,暴乱都可能只是由一件微未的小事引发,更何况在这些人中间呢?说实在的,必须坚决地运用自私自利的办法,各人各逃自命,而那些没有军官率领的人,活该他们倒霉!尤其是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是突然出现的,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从哪里来的,还以为说不定他们是间谍。人们从未如此害怕过第五纵队切不可和你不认识的人讲话,刚才就在格莱维尔将军所住的那座别墅的上面,就在那个高处,对,就在将军住的那所房子上头那个阳台上,一个有贮水池的阳台,你看到吗?对,那里发出了些绿色信号,真想知道那信号是什么意思!一个间谍呀。是的。那,他们的胆子未免太大了!嘿,保住你的脑袋吧!说着一阵噗噗的声响从砂上发出来,有敌机朝海滨冲了过来,不用说,大家都在被敌机扫射了!毫无疑问,这肯定是那个阳台上的间谍干的好事!高射炮竭力射击,沙丘都给它撼动了。
幸亏大家在路上拣到了一些被歼灭的英军丢下的残余食物。而在没有水和酒的情况下吃那些罐头鳕鱼和熏猪肉,可真不是个味道。敦克尔克上空笼罩着一片黑烟,天空显出一种灰色来,也不知道是因为气候,还是由于大火的烟尘所致。人们听见的只是港口那里的设备崩塌的回声,而看到的只是倾覆在海滨上的轮船,还有一些小舢板则在空战中的飞机下四处奔逃。
砂土进入了大家的口中,大家都累得深入骨髓,而且大家都没刮脸,相互靠着挤在一起,谣言传得像火药爆发那样的猛,而且快,士兵单行列队的黑影不时出现在海边。那边那只双烟筒的轮船,是干什么的呀?你以他们会到这里来接我们吗?这些都不相干,敦克而克才是我们上船的地方。我刚才到堤上去了一下,那里有些炮兵,唉!你知道他们对我讲什么呵!所有的地下室和破房子都挤满了难民。好像昨天还有些带着军旗的部队排着队像接受检阅似的那样在堤上走。哦,那是拉·劳朗西的部队,昨天的事了,现在早过去了。
你是说,我们要在敦克尔克上船吗?水面上来来往往的小艇都载着一些要运到那些渔船上去的莫名其妙的货物,这些不禁让人产生遐想。不错,好,请看看那边,那些露出水面的船桅它们现在连同它们载的东西都沉没了。无论如何我们去那上面一趟,你看好吗?好像有家酒馆在那边。你有钱吗?那些地下室里是有很多藏酒,把它们在德国鬼子到来以前就喝掉是一件好事等一下,混蛋!说着,他们又钻到了沙里去:飞机的呼啸声响得要命。它们一共有几架?他们开始俯冲了,见鬼的,它们俯冲下来了冲到岸上来的尸体在水边堆成了一堆。飞机飞走了以后,才把这些尸体抬往更高处,大家原以为他们是炸弹的牺牲者你看不出来这是些溺死者吗?他们是刚刚才到这里来的,在走过的时候他们曾看到有些被丢在沙丘上的马匹,这让他们心痛不已。最后有些人用他们最后的子弹把马打死掉了。嘿,这个是什么?这不是炸弹,炸弹不是这个响法。是大炮!他们是从哪里对我们开炮的?我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他们是在开炮,开的是七十七厘米口径的大炮这是真的,不是玩了!他们一定是想叫我们赶快上船!
让·布莱斯和他的北非步兵到敦克尔克为他的轻重队的伙伴们弄吃的去了。在一所破房子旁边他们找到了一辆没人用的小型卡车。他们自己的车辆和英军的一起都留在运河的两岸了。唉,这个敦克尔克,不得了!所有的一切都被破坏掉了。被炸裂的街道仍在燃烧,冒着烟,残砖碎瓦把有的街道都阻塞住了有些街区,所有的墙壁都坍塌掉了,灰屑,砖瓦堆积如山。现在已经丝毫也看不出来,房子里面以前是些什么,不言可喻,它们曾遇受过猛烈的袭击,这里已经成了一个只有黑和白的世界,成了一张大火灾的底片,有座佛兰德风格的高塔仍矗立在那里俯瞰着市场,这让大家惊讶不已。嘿,别走那里,这辆小型卡车是适于在这些废墟里行驶的!仍有许多英军物资存放在码头的堆栈里!有饼干,有罐头青豆,有罐头红烧牛肉,有纸烟等喂,递过来吧!等一下我先吃了大火仍在旁边烧着,而那些左右一望无际的物资究竟是什么!让·布莱斯对他身旁的人说:“你不觉得这种行为有点下流吗?”这个人听了眼睛睁得大大的望了他一眼。
一个人出外过一次,对事物也就有了新的看法了。所有的兵士,连同他们的军帽,子弹带和背包都几乎快被沙子盖住了。军帽的种类很多,有的是鸭舌帽,有的是铜盔或警察便帽。人人都是一脸长得不得了的胡须,也有些人拎着大口袋,拖着脚往前走着。这是一九一四年战争的重演,你知道不知道呢?每个人都疲惫不堪,衣服脏皱到叫人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来的程度。想想看,大家一个接一个地挤在长达数公里的沙滩上。脸上显出不是汗水就是恐惧的神色。足够的沙子掺杂在人与人的呼吸之间,让人觉得他们仿佛是被一条泥土的线缝在了一起似的。
大家这时只顾想这些事,脑子里可以用来容纳通常观念的地方从未像现在这样地狭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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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洛阿松—苏朗斯,新的人与人之间的亲系建立了起来。那位患癌症的太太,普拉鸠的邻居,都是些乡村的小康之家,沙劳特向他们施礼,他们也还礼。那位平时爱对奈斯多尔说:“你好,我的朋友!”的先生现在不在家。他的妻子被他留在家里由一个上了年纪的表姐来照顾。虽然这样安排很是不幸,但是男人们都被德军集拢在一起,而他的太太又不能行动,因此除此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那两个女人开始就愿意借给他们杯子用。后来沙劳特又跑来帮忙,并带来一只鸡蛋给病人,这是件让人想不到的事!那个表姐谢了又谢,并把鸡蛋吃掉了,因为即使是新鲜的鸡蛋,也不适于癌症病人食用。女人的丈夫在报馆工作,一些慈善机关和他有关系,他大概是创办人,我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他为教区的居民编了一个定期出版的刊物,他的全部资材都在那里。“那个女人说什么?”任罗姆问。沙劳特在家中的那两个房间里不停地忙着,别人见了她的样子没准会以为她是在打扫鲁弗尔宫哩。婶母则在炉灶前面待着。奈斯多尔很佩服那个朋友的想法不住地点头。
新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下午,奈斯多尔去了住在朗斯另一头的勒隆家里。由于其中有德国鬼子城区的面貌,看起来颇有点奇怪。很简单,他们就住在以前是法军和英军的办公处和参谋处的地方。这些设立参谋部的人就同狗一样,只要以前有狗在这里撒过尿,别的狗也就跟着来了。在市中心区,走不多远就会有人向你索阅身份证。许多的人在煤矿管理局四周来来往往。在赛扎兰桥奈斯多尔越过铁路走上保尔·贝尔街。列昂纳尔·隆重工作的地方第九号矿坑,因此他就住在圣泰奥多尔区。奈斯多尔并不是去看他。他虽然是个同志,却什么都不想干。他的妻子巴尔拜特却和他截然不同。她本来是个文盲,不会读写,战争爆发和党被解散的时候,她已经四十岁,但她仍决心要学会这两样,因为这个时候,在政治上妇女必须能够代替男人。不需说,写的时候她很费力,一写就错,得不断地涂改不过她现在却会写了。在和任罗姆谈过之后奈斯多尔决定通过她来和同志们取得联系,重新恢复党组织。他运气很好,正好勒隆回去了,然而也不能在自己家里相会。最好是在运河对岸岸边的阿维雍。我从皮斯纳那边去,你从铁路先走一步,或者在五号矿井的煤堆附近等我,你看怎样?最后,通知下列同志的任务“传达给了巴尔拜特:第十四号矿井的一个同志,朗斯区波兰人的负责人欧杰纳,第四号矿井的那个矿工代表和第十一号矿井的一个同志。这样大约明天的样子大家可以一起开个会了你想你能不叫人注意就在今天晚上做到这些吗?放心好了,巴尔拜特说。勒隆这时回来了。奈斯多尔对他说:我是来打听消息的,在他走了以后。勒隆叽咕说,他不喜欢被这个普拉鸠和他太太纠缠。巴尔拜特对他说,算了吧。她早过了作这种事的年纪了!而这个奈斯多尔,真可怜啊,瘦得简直只剩下一副骨头架子,真可怜啊!你要知道他是从劳斯监狱里出来的呀!不只是朗斯,许多地方都建立起了新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譬如,在阿尔纳。起初大家以为在那些回来的人脑子里所想的只是整理好东西然后就是找工作。每个回到阿尔纳的人,都有一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只要重新打开房子的大门,放好襁褓,鞋子,毛线物,垫子等各种东西,再把女孩子安置一下就万事大吉了。你听听看,她才二十三天大就会咿咿呀呀地唱了!她总吐口沫。别羞她!她还不懂事!她会学的还未恢复供电。真是难以置信多么寂静啊!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工作呢?只靠以前的积蓄生活是不可能的。因为星期天也得工作,他半个月中要出勤十五次,扣掉所得税,自治会费,互助金和母亲的赡养费之后,查理每半个月收入六百零五个法郎,正确点来说是六百零五个法郎三十八生了那么你说要去替德国人工作吗?嘿,你以为我现在是在为古利埃尔煤矿公司工作吗,还是在为养活自己而工作呢?她望了他一眼。他坐立不宁。一定还有些别的想法他没有说出来。回来了吗,阿尔富莱特·德拉特尔?雷奈·锡克斯呢?安德烈·勒费而维尔呢?亨利·德拉舍以及德费,布兰都回来了吗?替德国人工作!看起来他是那样的温和!在他心里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他在想那条阿尔纳的僻静的小路,在那里有一个崩塌后又被英国军队修复起来的旧防空洞,就在阿尔富莱·德拉特尔家的旁边。阿尔富莱家的地下室和这个防空洞紧挨着,谁也不会注意。只要好好地挡入口,就会是一个极好的安置油印机的地方而且,中央广场的下边,在古利埃尔大路上,还有一个被弃置的制造生菜粉的工厂那里进出都很方便武器可以很方便地堆放在那里武器“一个阶级如果不经常练习使用武器的话是不配活下去的。”在他的脑海中这句话一直萦不去。一九四○年五月三十一日傍晚,在一个肯定地已被德国军队占领,落入纳粹手中的煤矿地带里,就是列宁的这句话被查理·德巴治同志一再地回库尔曼工厂旁边自己家的路上重复。
那个做母亲的说“你看看这个小鬼吧”于是那个留着小胡子的小个子男人满脸天真的样子向他的女孩子微笑了起来。世界上再没有比一个年轻的父亲凝视自己的头一个孩子更安宁和善和满足的事情了。既然没有电,大家就早点睡吧而且,早上就已经走了一大段路,下午又走了一趟!
这里人家的厕所都建在花里。真的,今天晚上真是黑得可以!“查理!”黑暗中有人悄悄地说是谁?是任罗姆呀。还有两个同志和他在一起,三个人都带着很多的东西。三支步枪,一箱手榴弹,常常有许多士兵因为想换上平民服装躲起来而把武器全都扔掉。这些东西是在田野上找到的。你知道有什么地方可以放这些东西吗?等等。那个生菜粉工厂离这里不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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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真的以为里尔已经一无所存了,因为从布亚·丰朗可以看到四面八方都起了火。运河上一直到黄昏还有枪声。而康特勒区和劳莫的底抗都已经停止了。劳斯的情况怎么样呢?不知道有一个由达姆将军派来的来到了在这里的北非步兵那里,这真是个奇迹,他居然能到达这里。他是来宣告投降的命令的。莫利尼埃将军命令午夜的时候停火。说这样大家就可以得到战争的荣誉了。士兵们当即就把一切能扔的东西都扔到了运河里,仿佛他们怕被人发现持有违禁品一样。部队里全都骚动得不得了富尔伯·德让夜里又到布亚·布朗来了。嗳,你从哪里来的?原来他惦记他的房了。它虽然曾多多少少遭到抢劫,但那房子还在那里,仍屹立不动,他舒了口气,他可真为它捏过把汗呢。藏特的儿子,换而言之,即他老婆嚷纳的哥哥的儿子,虽然年纪比富尔伯小很多,却和他成了朋友。士兵们正在集合,他们将被带到城砦,然后再列队去里尔。各个队列都拥向车站集合,德军早已等在那里。他们被一一检查证明文件,一大群布鲁塞尔人走进院子,在军官们面前立正敬礼。别的被吓坏了的人则看着他们;在刚才这些人还可能和他们一样被同一炮弹炸死可以很清楚地从德国军官们检查他们证件的样子,以及他们撕毁这些证件给他们换发别的证件看出他们究竟是什么人。是的,他们就是第五纵队,是法西斯分子。这不也是一桩奇闻吗?只是,他们并未像人们传说中说的那样身上带着红羽毛。
而这时那些早晨时运来的伤兵正在那个已经没有护士兵的救护站里呻吟不已。这里弥漫着一股叫有受不了从角落里的那个人身上发出来的臭气!实在应该把这个家伙弄走才好!可他还没有死,你看他的头在草垫上摇来摇去。唉,真是让人讨厌极了!谁也受不了。他好像是个神甫。可这并不能不成为可以妨害别人的理由如果我还有力气的话,我一个人就会把他扔出去。别乱来,你还在发烧呢。讨厌的神甫,无论如何你今天早晨已经看到过了,只要有人动一下他,他就会惨叫,那叫声叫人听了很难过。老实说与其听他惨叫,我倒宁愿他就这个样子他老是把头摆来摆去,他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我只要一看他这样摆头就发晕由于发高烧伯尔纳·布劳迈神父,把他那可怜的头不停地摆来摆去,轻轻地一会儿从右面转到左面一会儿又从左面转到右面他觉得他是被别人放在一张摇动的长板凳上,究竟是海还是人群呢不过他衰求那四个力气不大的在四个角上抬着他的人要特别小心,因为他那暂时隐伏的疼痛随时都可以发作的他已经记不起来他的双腿为什么全被人打断了。他既没有看到他脚上的皮靴,也没有看到刽子手是怎样抓着他的皮靴的。这一直爬到大腿上来的酥痒究竟是什么?他觉得他的肚子里灌满了碳酸水,他觉得全身越来越麻木,同时,又觉得四肢仿佛要炸开来似的似乎有一个大海在床底下,这海的浪潮有热得厉害,而有时又冷得要命,叫你简直连气也喘不过来他仿佛是在黑暗之中,连天花板———那最后一件可以看得见的东西也被黑暗吞没了。余下的是一个没有一处舒适,简直就是一个叫人难受的世界,他想改变一下身体位置,可是办不到,对于这个全身是痛的身体我一点能力也没有,它不听我的话;我的头我一定是生了晕船症,所以我总是把头摆来摆去突然,他觉得好像有水灌到了耳朵里面,而接着水又似乎流出去了,他听得到别人讲的一切,而且声音比原来还要大,似乎是在一座大教堂里面。哦,这是大教堂里的钟声呵。几时祈祷仪式会开始呢?由谁来奏琴呢?是那些修道新生在那里闲谈吧他们在谈些什么呢?“我跟你说吧,要是我有气力的话,我会替你从窗口把这个臭神甫扔出去的他臭得让人真像大叫!”
“错处不在他,是那个坏疽坏疽是厉害的。”“我就是怕被传染上这种坏疽,你看他不是在向我们大家散播他的细菌吗?让他下地狱去吧,而且愈快愈好!否则我们大家都会给传染上的”。
“不会传染的,那又不是耳炎”。
他们在说什么?他们说的是哪一个神甫?是指我吗?全能的天主,为什么他们要恨我?他们说就快要死了,真死的话说不定倒更好些。那痛疼从我能听得见的时候起,又开始发作了起来,啊,痛得太厉害了哎哟!哎哟!
“现在那个坏蛋又叫起来了吗?现在光堵鼻子都不够了!非得把耳朵也塞起来不可”。
天主啊,天主啊,让我死吧,让这些十字架四周的强盗们的憎恨的声音不再被我听到吧!伯尔纳呵,在你临死的时候你还是这样骄傲,敢拿你的十字架上的天主来和你相比宽恕我吧,耶稣,宽恕我吧叫我能穿着卑逊的适于作你仆人的衣饰来见你吧哎哟!哎哟!啊,我的天主,请原谅我的喊声。哎哟!
“如果还没有人来杀死他的话,我真要发疯了!”那个房间另一头的男人提高嗓门说,“起码我要把我的鞋扔到他的断腿上!”
伯尔纳·布劳迈痛得从骨头深处喊了起来,他已经听不见这些威胁,咒骂和亵瀆的话了。哎哟!接着他又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的水又流跑了,那座看不见的大教堂被黑洞洞的墓窟包裹起来了这时,他想起他还处在人间的罪孽状态中,临终圣体还没有领,而现在他已经不会祈祷,如同他在肉体上不能做到的事情一样祈祷?祈祷是什么呢?祈祷总是要祈祷的,而他已经不会祈祷,于是他哭了出来,不对,他并没哭,他没有眼泪。在他哭泣和祈祷是一样的,既然他不会祈祷,他还会哭吗?爆炸的声响还残留在他的耳朵里。说不定现在距那个巨大的声响把他和人世分开的时候还不到一分钟这整个梦境只是一个超时间的幻觉罢了对他来讲时间和听觉,都已经不存在了那在他心中尚残存着的爆炸的余响,就是一种罪恶,就是一种违反第五戒的罪行我曾希望别人死?为什么?我现在已不再知道那是为什么,我的天主哟!我怎么会如此地不讲道理甚至到了希望别人死的地步呢?我现在快死了除了这种罪行以外,我再没有别的后悔的事情。既然你这样决定了,我就应该死。啊,我的天主!难道你就一定要在我这样受苦之死才能把我召唤到你那里去吗?你,你是个无限慈祥的羔羊,为什么对我你却这样残酷呢?实实在在我并未存心杀人,我可以向你发誓我不想杀人,我也没有想过自杀这不是自杀!这决不是自杀!
像个黑影一样这句话落在了那个濒死的人的身上,它把他的眼睛用黑幕挡起来,它充实起他的断了肋骨而肺已污烂的胸膛。自杀!这时伯尔纳·布劳迈想起来了。他犯的罪并不是爆破。他好像又看见了毕尔佳平原上,那个天主的仆人和他的钢十字架了,他说的那些话又出现在了他的耳边:“我的儿子,你不愿意在我面前忏悔一下吗?”他拒绝了而且还说了一些渎神的话天主惩罚他吧。他就快死了,而现在这里没有一个神甫能听他忏悔,对他说平平静静地安心前往,告诉他他已经被赦免,没有手指在他身上为他祝福啊,我的天主,你真是狠狠地报了仇!哎哟,哎哟这时骨头里的痛苦和灵魂的痛苦合而这一,撕碎了这个濒死的人的心他仿佛又看到了公路旁边的那幢火势冲天的高房子,它那冒着烟的房架像耶稣的肋胁一样嘴巴大张开;他仿佛还看见那些在满布着死人、燃烧着的车辆和被摧毁的大炮的田野上空盘旋不已的多尼埃式机群。就在那片田野,大家曾用铁铲掘土,唉!我那时是怎样用这只现在在痛着的脚去蹬那铁铲的呢?哎哟,哎哟,这些真叫人难受在地上,一具瘦瘦的脸色已经发紫的大个儿的尸体躺在那些碎裂的黑色的土块上我的天主,你后来看到过他的嘴吗?我知道,我知道,他曾作过一些不能被宽恕的举动,这就使他注定永远是个坏蛋了!而若我能作而且作过瀆神的事的话,那么,岂非正是你将我放在这个不幸的人所走的道路上,放在他的墓穴旁边吗?慈善的天主,请不要说个不字,是你要我在那里,而且用的是那只作过圣餐祝福的手用那只作过圣餐祝福的手把我放在那里的哎哟,七剑圣母哟!哎哟你曾假借你仆人的手给与那个坏蛋东西,而现在你却拒绝把这东西赐给你的仆人,你不肯把那曾经给与他的东西以我不死的灵魂和我的忏悔为代价赐给我哦,不公平的主啊,不可理解和不公平的主哟!你看,我正在滚向地狱,我说的都是一些亵渎的话哎哟!到地狱里去,可我已经在地狱里了,若这不是地狱,还有什么地方能叫人痛得这样难受呢?就这样,伯尔纳·布劳迈神甫在对永生救赎绝望之余死去了。而这个时候,达姆将军和莫利尼埃将军正率领着那支被允许保有象征性武装的象征性小部队在作为战胜者的德国将军面前走过,被解除武装的队伍则跟在这些部队的后面,他们只是间接地得到了他们作为一名战士的荣誉哦,痛苦,人类的痛苦啊!世界上真有让人宁死不生的时候。
应该提一下,这天晚上,在巴黎,一项提升里尔省长先生为荣誉团的大军官的提案刚被内政部长签署,这种动级,再加上他的文官官阶和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军衔,形成了他一生中最光荣的一页,而就在这天晚上,莫利尼埃在里尔这个所谓不设防城市里签署了他的部队的投降书,也就是在这天夜里,在一连几天背城一战之后达姆将军启程走向监狱,并且再也不会回来;虽然他所进行的战斗毫无希望,然而它却使德国军队向敦克尔克的推进大大延缓,在救出三十多万英法军队方面作出了很大贡献。痛苦,人类的痛苦啊*挪威仗那里一直还在打,而直到里尔投降的这天晚上,巴黎的盟军最高军事会议才决定放弃那维克。
但是,在这次会议上邱吉尔却报告说,到当天中午为止,已有十六万五千人从敦克尔克桥头堡撤了出来,而这当中只有一万五千名法军。
而在敦克尔克的却有法军二十万。保尔·雷诺是不可能对这些数字无动于衷的,他说若公布这些数字的话,将对法国舆论发生不良的影响。温斯特·邱吉尔很能理解这一点,他答应将坚持让法国军队也乘船撤出敦克尔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