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国军队昨天就已到了布亚·布朗,但法国仍坚守着那里的啤酒工厂和小学校。德布莱斯工厂的旁边被破坏得十分厉害,德军就是以这里为出发点收起对法军最后据点的攻击的。在法军受围的北面的朗比萨尔,战事一直在进行着。昨天康特勒还全在法军手中。而大家知道的只是,今天早晨他们已经从那里撤退,不过赛马场附近和沿着铁道线的阵地还在那里。劳莫现在差不多整个都被德军占领了。第四步兵团已经和东面的第一机械化步兵团失去联系,它想从孤儿院和公墓移住奥包坦,但未能办到,而第一机械化步兵团也已和被包围在康特勒的第九十二和第一百三十八团的部队失掉联络。还有些达姆师团的阿尔及利亚步兵和狙击兵在奥包坦的北面。昨夜在波斯特郊区进行抵抗的我军已全军覆没,许温将军成了敌人的俘虏。
从回来后,藏特就一直在小学校里过着苦不可言的日子。水,电和煤气从这个星期开始都没有了。房子全都被难民占去。难民中什么人都有,大多数是比利时人。在这六百五十个人当中,大约有一百人是从布鲁塞尔来的一些奇怪的波兰人和捷克人。男人,女人,孩子,全都挤在走廓上,课堂里睡在自己的包袱上,他们都不敢稍离这些东西,害怕会被别人偷走。这当中还有病人,还有的人不肯起来大小便,以至从各家房子里拿来的床垫和草褥只用了四天就肮脏不堪,恶臭难闻,叫人欲吐。他们对这个街区的抢掠进行得十分彻底。你只要看看食品店中那些到处乱扔的好酒的瓶子就可以知道了!不过这个也还可以理解。最可耻的是那种怕没有东西的近乎野蛮的心理,由于这种心理,他们把抢来的东西都藏了起来,如罐头食品及所有其他的东西在战斗漫延到街区,我们自己的军队还在抵抗的时候,有一个防空站设在学校那个地段里。大炮只是不断地猛击布亚·布朗。有些伤员运了来,却没有一点可以用来给他们治疗器材。内中一个可怜的士兵,他的一条肋骨被一五五厘米的炮打得几乎完全脱落下来了,军医和护士兵只是束手无策地望着他,只能塞些饭巾到伤口里而军医则说:“给他喝点贝尔诺酒吧!他就要死了。”
这是因为贝尔诺酒多得很。在几辆旧第七军从比利时开回来的停在小学校院子里的补给卡车里有很多贝尔诺酒。其余的卡车除了一辆装了满手榴弹,后来被德国军队俘获,而我们却未能拿出其中任何一颗来给他们造成些损伤外,运的都是军用品:一辆装的从荷兰带回来的无线电设备,另一辆则是产自安特卫普的羊皮手提包。至于装运贝尔诺酒的汽车并未写明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不管怎样,这些酒总是贝尔诺“儿子酒厂”出产的真正的贝尔诺酒。它这一点使好几个师在最后的几分钟里欢乐了一番。别忘了,酒不是手榴弹,大家都可以动动他。还有些卡车里装满了粮食。可我们却不开伙。两个征调来的面包师只能随便给些略为可以用来充饥的东西给那些越来越多的难民吃。
因为,刚才有一匹马被他们杀了好给那些难民吃。有很多,人们都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好,这些牲畜都饿得快要死了,只要往它们肚子上刺一刀就可以了。
这种情况延续不了太久,这在这个星期四的早晨,清楚地显示出来了。难民一批一批地跑来和藏特纠缠,求他把他们随身带来的把他们马车以及各式各样的车辆都挤塞得到不堪的程度的东西存放到他的地下室里。内中有一个人有一辆外表很象军用品的摩托车;这把藏特弄得真是没有法子了,结果它被他搬到小学校后面堆放消防器材的一个敞廊里去了。而这些人八天以来都是在装穷!他们不想动他们的贮藏起来的食品,因为这些东西若拿出来的话就得分给大家,他们是不愿把自己的东西分给别人的呀!
提丁纳老太太的运气十分不好。这就是说,当布亚·布朗被德军切为两半时,她并没在她位于德布莱斯家旁边的自己家里。所以她就住到了藏特这里来。她不停地说,她很高兴她母亲没看到这一切就死了。现在惟一让她烦恼的事就是她想到她的亡母可能会在天上看到她曾经待过的布亚·布朗变成这个样子。不过最好还是别为这事发愁。大家就这样在地下室里和房子里待着。有些机关枪阵地就在小学校紧后面的那些啤酒工厂中间。双方沿着运河打。四面八方都是火。轰隆、霹啪!枪炮声不绝不耳。守在那里的士兵都累得要命,可以理解他们喝别人分给他们的贝尔诺酒,但其中有些恨世界上所有的人,无论你是老百姓也好,难民也好。他们恨不得放把火烧掉整个世界。这天早晨,为解除火药气味而像脱脂牛奶一样喝下去的贝尔诺酒,使他们的头脑里生出了什么样的想法呢?每个人的证明书他们都要看一看,口中说会将他们一律枪毙他们肯定是喝了太多的贝尔诺洒。
这种激动总会重又以同样的方式静了下来。因为一枚炮弹落了下来,大家便都四下逃散,有些伏在地上,有的躲到墙后,另外一些则逃到地下室里。这一次却有一些伤员给运了过来,其中有一个差不多是个死人,不到十分钟他就死了。另外一个,除了看见他断足以外,大家都不知道他究竟伤在哪里,大概他是给一所倒塌的房子压到了。几乎无法透气。没有医生。那个军医已经不见了。只有那个在防守阵地的士兵当中显得像个学者似的护士兵彳旁徨无措地望着这个新来的人。他说:人真是太复杂了,既脆弱,又容易受伤。若医生他们从外表看不出来的话,他也会有他的工具。比方说用些放在耳朵上的工具,或者是别的用来探寻病根的东西但是腿呢?那就得给它安一个扩张器。这是他的拿手好戏。接着他又向他的伙伴们大讲怎样用扩张器收缩足部脱节的地方。他说:“你只要在脚后跟上的阿琪勒筋后面刺进去一根钢针,针上带一根细绳,绳上拴一点重的东西吊到钉好在床拦杆上的滑车上即可。别说了,你在讲些什么?德国鬼子就快来了,你难道还要我们安这玩意儿吗?看来骨疼要算是一个人在极惨的情况中所能想象得到的痛苦中最厉害的一种了。这个伤员,只要他把他的四肢稍稍动一下,就可看见他的腓骨顶端像一把刀一样从皮肤中戳出来,而且那绷带肮脏的呀!真是不正常。恢复知觉后伤员惨叫不已,而他疼得是那样地厉害,以致醒了过来又昏厥过去,脸色苍白,不省人事不对,他是因为流血过多才脸色苍白的如果有水,即使没有酒精和碘酒也可以啊!不过连水也没有。烧开水的东西也没有。这个人,收是被收容来了,可他究竟是什么人呢?是这样,他和另外一人在德国军队进入运河旁边的一所房子的时候把那座房子炸掉了。他们怕炸不中,这次等得稍微长了点,所以自己也受了很重的伤。我说这一次,是因为他们似乎是些爆破专家。城砦附近的一座桥梁就是他们在前几天的一个早晨炸掉的。看看他的军人手册吧哼,你不认为这股臭味是因为肌肉腐烂发出来的吗?布劳迈·伯尔纳———二等工兵———入伍前职业天主教神甫。手册上写道。“嗬,他奶奶的。”护士兵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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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前,那些从古利埃尔,奥阿尼和利伯古尔来的男人就在艾南一利埃塔尔运动场上住下来了,夜间他们和英国士兵一起露宿。德国人残酷地虐待这些英国人,叫他们作种种的苦工,叫他们“大少爷”,并且还给法国人看,这些大少爷是怎样地被他们折磨的,他们还说“我们来就是想从这些大少爷手中把你们解放出来的呀!”
一万个人就这样互相靠着待在这里,天又下起了雨。虽不是昨天那样的大雨暴风,但仍足够把衣服淋湿。炊事车运来了汤,被大家称为“布路特”的面包也发下来了,因为这是德国式的面包。这种“布路特”十分轻,掉在你脚上,你也不会觉得疼。大家昨天下午三点钟又大事搬移,因为又有新的人来了,只要再这样来两三批,你一定可以站着睡觉了。新来的全都是卡尔文人,他们离开洛阿松—苏朗斯时是上午十点钟。全程只有十公里,他们却走了有五个钟头。
所有人中要算费礼克斯·布凯特最急着想在新来的这些人当中找些利伯古尔的熟人,因为他的岳父母都住在那里。但是加斯巴尔则是因为别的理由。利伯古尔有很多的好同志。他逢人就问:“你知不知道列昂·德尔富斯也和你们在一起?”
第一个被他们找到的是狄克尔,而狄克尔是古利埃尔人狄克尔正和一个他们不认识的人走在一起,这个人是个矿工,长得像个门神。狄克尔介绍说:一个同志通常说来,这样介绍也够了。可康斯当坦还是说:我还是想不起在什么地方见过他。这个男人大约四十五岁左右的样子,头发已经斑白。他们五个人(欧杰纳的这位朋友也跟着去了!)就一起去了利伯古尔那群人那边。在那里他们又找到昆廷·纪约。他们又带加斯巴尔去更远点的地方。在那里加斯巴尔找到了德尔富斯。他们一起谈了一会儿而所有这些都是在雨中进行的因为运动场没有什么可以遮雨的东西。
这些都理昨天发生的事。今天,有一个加斯巴尔想和狄克尔说几句话。他总是说说又停下来。譬如他说:“我曾告诉德尔富斯,对任罗姆来讲因为他可以从卡尔文去利伯古尔。”他很不自在的样子,不知该用什么字眼好,并且不知不觉地老看向欧杰纳·狄德克尔身后的那位先生。欧杰纳看出非得详细地对他介绍这位同志不可,嗳,是这样吗?他的口气这一来便有点变了。他接着说:“对不起,同志你的小名叫什么?大家都喊小名就方便多了!”因此大家都管他叫阿芒。喂!注意了,看情形队伍就要出发了方向是杜埃那边只管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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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罗丝·杜塞利埃忧虎得不得了,如今她不叫罗丝,更不叫杜塞利埃,也不是登记在身份证上的那个名字,因为在非法状态中同志们都叫她玛丽奈特自然啦,形势一点也不乐观。看到事情像预料到的那样到来,真可怖。想想看,他们竟把法国出卖给了希特勒。诺尔地区的情形竟这样糟!现在我们的煤炭,矿砂,以及其他的一切都是法西斯的了!就是这些使他们支撑过了第一次世界大战那四年,而这一次竟这么快唉,如果工人有武器的话,就不会这样了!这些话就是达利德常常对她讲的。当然,在近代战争中,因为战车的突进,战线一来就被突破可是,如果工人拥有武器的话!全民武装起来,这就是若来士的想法。对全武装的那些资产阶级认为只有一种辅助警察的作用。他们仅只重征上届军人入伍,而目的不是为了抵抗外来的敌人,而是为了对付法国本国人。
最让玛丽奈特忧虑的是没有她丈夫杜塞利埃的消息。他们并不在同一个机构里工作。党的生活有时是很苦的。她的丈夫可能已被逮捕好几个月,而她对此可能一直都不知道。不,还不是这个叫她没把握,而是她从瓦特兰和玛格丽特·高微萨那里得到的关于那些被关在狱中同志的消息。这个消息说:“明天在巴黎军事法庭将有三十三个同志受审,其中十六人是地下火车的职工,还有《人道报》的布拉时。”想想看,布拉时这个脸色苍白的青年和另外十个人曾在郊区电车上张贴传单的人,都可能被判处死刑。
此外还有些别的人,太家也不太知道该怎么办好。谁还留下来没有走?谁已走了?这是秘密。真凶恶极了。
许多人都不知道自己的丈夫,女儿、父亲现在是什么情形。我们自己有成千上万的人都被关进了集中营和监狱里。正在这个这几天到处惊惶万状,充满失败情绪的时候,谁知道意外的事情不会发生在他们身上呢?不知多少工人阶级的观点、思想和感情的男女代表,不知多少长期以来在日常的苦难生活当中认识到了斗争的勇气和意义的必要性的人,都落到了警察的手中,他们可以像希特勒惯常所作的那样杀害他们,例如说,他们可以因设法脱逃而被杀。有一个小组的全体人员都因牵涉到一个印刷所事件而被逮捕。被捕者当中有一个法国青年女子协会的女同志。这个人玛丽奈特很熟悉,她还是个小姑娘,不是党员。她父亲在她四岁半的时候就战死在对摩洛哥酋长克利姆的战争中。死时还很年轻。生她时她母亲还不到二十岁,是雷诺汽车工厂的一名工人,后来就病到了,一直没有再结婚。这个姑娘有个双胞胎兄弟,才十九岁就心血来潮去当了水手,出发去了越南她的母亲由她赡养,住院费和医药费也是由她担负。她自己几乎连吃都不吃。她原是第十五区一家服装公司的工人。既然现在她被捕了,她母亲只好由党来照顾在文新尼动物园附近一所房子的八层楼上玛丽奈特有一间房间,这间房间本来是有家人的女佣房,这家人现在觉得战争时期天蓝海滨更适于健康,便丢掉了它。只是,这家人一个在医科大学学牙医的女儿认识达涅勒,通过这层关系,玛丽奈特才拿到钥匙,迁入其中居住,别人还以为她是个二手房客哩。
纸张问题是目前最大的困难。我们很清楚哪里有存纸,可拥有这些纸张的那个家伙却利用局势,乘机滥抬价格。而党的钱并不是无限多的呀。乘机牟利的太多了!不过他们没检举你就算不错的呢。
现在玛丽奈特要去赴一个约会,她希望通过这条路弄到印刷有关诺尔地区军事情势传单的纸张而不必再假手于那个奸商。她叹口气说:这一切都很麻烦,令人放心不下。
看了看手表显示的时间,玛丽奈特想时间还很充裕:坐环行公共汽车去的话,她差不多会早到二十分钟现在,没有人坐公共汽车,或者说几乎没有人坐。
她由于不想坐,天气又太好,便站在车的平台上。各种各样的思想没完没了地纠缠着她。德国军队将推进到何地为止呢?难道不能像第一次世界大战时一样最后有一条壕堑阵线吗?我们虽然在诺尔地区和缪斯河吃了败仗,但我们还有整个的法国还有,据说苏联即将和我们站在一起,这是什么意思呢?事情很奇怪,几天前起就有人一再公开散布这种新闻,它们一定有着同一个来源。其目的是想使工人们放心,告诉他们:你们总明白了吧!那些执政的人,那些资产阶级的人,他们知道这个是人民惟一相信的在工厂里,有人质问同志们,永远是那套旧把戏,想拿些富有趣味然而不相干的东西来哄人。
在去年谈判时,他们想尽各种办法阻挠苏联在三国协定上签字,那时他们也是这样发布一些乐观消息说一切都好了,十分地顺利,你们不用耽心了,可是到了今天“嘿,亲爱的太太,今天你生气也没有用,你可以照样说声早安呀!”
售票员听了,微微地笑了下。你看,这个军人和这个小女人认识呵!于是他便轧他的票去了,让这两位乘客在平台上站着。这时头等车厢里只有一个乘客。吃饭的时候,乘客总是不多的。
一抬头玛丽奈特认出和她说话的人是乔治·波立译。他到这里来和她讲话是不正常的,可不管怎样但,他并不想谈话。他立刻就得下车。
“请你转告你的朋友们,政府非常想知道,万一德军占领巴黎的话,他们将会作些什么。他们问,在什么条件下他们才肯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售票员这时又走回来了。他并不去听他们的谈话。他是个善良的老人。情人们,或者不是情人,总之,他早已见愤青年男女在平台上谈话!
“我们知道要怎样才能重新互相取得联系有人昨天晚上告诉了我我是从那个常见的朋友那里来的,差点要等一个星期我才能跟他谈到话。而这件事情十分紧急形势的发展真是太快了这么快我就遇见你,是真是运气。好罢,再见,罗丝我在这里下车了!”
玛丽奈特有点生气。固然,在他看来她一直是罗丝。可他怎么会知道她有直接的联系途径呢?说不定他是瞎猜的,其实并不知道,又加上碰巧说对了。除非玛依和达涅勒达涅勒为什么要把她———罗丝的事情告诉波立潭的太太玛依呢?她一时还未发觉那件要她转达的事情的重要性。在她和那个同志谈完纸张问题的时候,她才突然在心里叫了起来这可不是能等到明天再办的事呀!于是,她钻进了地道车也不论远近只管坐上车去,找了一个有道可以使人迷失方向的走廓的车站下车,然后在肯定身后没有人跟踪后,才从共和广场走了出来在这里,有两条公共汽车线到了公寓门口按电铃的时候,她的心还是有点跳。她想:她曾被别人告知过,没有紧急的事情不要到这里来。若乔治托她转达的事并不严重,那怎么办呢?有个女同志把门打开了,他问:“他在家吗?”这个同志就让她进了房子。
听她讲后贝诺瓦·佛拉商跳了起来。“不得了!他们简直是在帮我们啊”玛丽奈特看到他脸上的表情才理解到她来到是对的。不仅如此,而且事关重大,的的确确极其重大,比纸张的事还要重要。
“好,”佛拉商说:“必须把波立泽叫到这里来,马上,叫他马上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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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到了一个地势平坦,一望无际到处都有风车和被水淹浸的农舍的地方;整个的景物均在快要落山的太阳的照耀下,使人不禁想到比亚利址的浴室的旧玻璃窗上的艾格弗宜的浮雕画。在昨天夜里让·德蒙塞睡了一觉他一生中从未睡得这样好过的睡眠。在白天他们从巴耶勒到吉维尔走了弯弯曲曲近六十公里。在路上那些他们原以为可以带走的东西,鞋子啦,换洗衣服啦都被他们扔掉了军官们也一样,他们的军用箱都被敞放在巴耶勒入口处的一个敞廊里,由于匆忙挑选的缘故,里面的东西都给翻得乱七八糟。
一路上他们经过的地方的情形简直如同一场噩梦。直到贝尔旦为止,到处都是倾复的、被破坏的、或者不顾禁令被焚的车辆(为什么有这种禁令呢,他们害怕敌人会因火而察觉这里发生的事情),简直是一座车辆的大坟场。道路被炸得稀烂,坐惯了车子而现在不得不暂时下车走路的人,初则叫苦连天,勉强拖着步子走,继则听见从所遇到的逃兵那里得来的消息,害怕得只是跑;至于这些逃兵,有些拿着一块白布走在队列的前面,有时还和他们的军官在一起,他们都非常相信会遇上敌人,而这样就可以事先表示出他们投降的决心。之所以说是一个大坟场两个军的作战器材,全部装备,大炮,弹药箱,卡车,大型公共汽车,小型履带车,小型战车,马车和运粮车等都堆在一条十公里长的路上,或被推到树边,或者倾复在田野里,为野战兵所必需或者多余的东西,被服,罐头的储存品,还一些大家不知道怎么用的机器,装食具的小卡车,成堆的杂品等,这里那里到处堆得都是;这一切全都堆在一起,最后在那人们因为炸弹、谣言或者胆怯而逃亡的混乱状况中,有的这些东西便散失了,有的则被破坏了。应当称这种埋葬掉人的希望、财富、理想和前途的墓地,什么名字呢?在一座主人跑掉了的农舍里他们曾停了一停,一个似乎是看守房子的人干脆地对让说,他是从一个巴耶勒附近的疯人院里逃出来的,并说他还没象这里的一切那样疯,说这是一个有丰厚收益的庄园,他就住在这里等待德国人,他告诉他们说这个庄园就是他的。在瓦多附近有过警报了,公路差点被敌人切断,我们的最后几辆战车把他们击退了。可这样一来,我们非得从田野中乱跑不可,以致绕了一条道才重回到霍克尔克。大家在霍克尔克看到英军的器材开始重复表演那些大家曾经看过的丑剧。大家只是往衣袋里塞纸烟,以备一路上直到圣格兰格兰还有烟抽!而从那里前往赫尔则勒越往前走,就越是拥挤混乱。越过那堆满了死马,马拉炮车的残骸,倾复的弹药箱,炸毁的炮身和路上到处都是炮弹炸成的穴洞的洪绍特之后,有些人又倒退了回来,说在别的路上有些法国士兵迷路误入英国军队的路线结果被枪杀。真的有这种事吗?说这些话的显然都是些丧魂失魄的家伙,在惊骇之下他们就是这样说话的。我们的军队到英军占用的路线上去干什么呢?就像往常一样,莫尔利埃和若奈特以及格鲁巴尔又为这点吵了起来。说他们曾吃过从一辆卡车上找到的诸如什么火熏鱼啦,生菜啦,橙子果子酱啦之类的英国食品到达作为桥头堡入口的巴斯·考尔莫运河时,他们看见有苏格兰部队。马上就要炸桥了,得赶快才行,但是当法国军队所带来的最后几辆车———这里面什么样的车都有,有的还载有伤兵———进入这里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办法,只得全部扔弃它们。在这座“鹿桥”(在这个洪水区里竟有一个这样奇怪的名字)的桥前,有辆运军火的卡车在那里焚烧着,还有一所房子已快烧得一干二净,车辆在这中间挤作一团。过了“鹿桥”,是一片浸没的地带和平原,许多防水堤拦成的道路纵横在这片平原里,道路两旁则全是被水淹没的房子,荒废的庄稼和浸在水中等待收割的麦子,情景简直是惨不忍睹。苏格兰部队的军官禁止救护车队一直开往吉维尔德,以致他们到夜间才到达。在他们后面,英国军队仍守卫着桥头堡,而我们的轻机械化师团的最后几辆战车则和他们会合在了一起。
到了吉维尔德,巴杜里埃一下子就倒在了路上,以致他的部下,那些小伙子们都紧张得不得了,不,没什么,他只是简简单单地睡着了。于是他们便守护在他的四周,以免他被桥头堡那里仅有的几辆汽车碾死。他倒在教堂前面一点的一个地方。村里的人正在用一桶一桶的水浇一辆由于英国兵不小心而致失火的卡车,卡车靠着一所房子,房子里的人吓得要死都跑到路上来。这里所有的村边和田野都塞满了军用品,杂乱得不成样子。饼干洒在地上任人踩踏,打开了的肉类罐头在那里发臭,有些人去拣那些军用会计账册和没拆开的信件,那成堆的手榴弹和机关枪子弹带无论走到那里都可以碰得到。无主的野狗互相争夺食物,叫得仿佛你的耳朵都快被撕碎了最后,人们终于知道应该把伤员撤到哪里去了:在祖依德考特有一所医院。唉,而和别的夜间相比,这天夜里真的是不同了!人们终于得到了一种宁静的气息。战火仍不时撕裂天空,不过这是我们的飞机在追击敌机,这种情形以前还真的从未见过哩;一阵阵火箭般的令人疲倦的声响从四周的高射炮群中发出来。不过这是个深沉的黑夜,几颗炸弹是穿不破它的。如此宁静地睡去人们第二天早晨一定会起不来了。不过,第二天早晨,他们仍然在那些洪水前面砂丘以北的被破坏了的房子里驻扎了下来,从那里可以看到距这里十分遥远的敦克尔克那边的大火那么敦克尔克烧起来了吗?不管它,大家还是忙着重新上路,不过一直到下午四点钟才真的出发了。
他们现在沿着与水淹地带的北面相临的沙运河走。拉乌尔一面僚望着烈日下的荒凉风景,一面对布拉时说:“巴斯建,你知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可以避免的?你知不知道是他们使我们陷入到这样的境地的?我们二十年来在这些庸碌无能者身上所花的钱全都付之东流了我们如果用这些钱来做别的的话,能做多少事情啊”。
布拉时听了像往常一样板着脸说:“你是在经过这些事情之后才明白的吗?”
这时在他们头上有架飞机在那里盘旋,他们给弄得神经有些紧张。而且,你看,这架侦察机胆子真大!它一会儿飞到这里,一会儿又到那里。公路上是有高射炮的,于是它们便开火了。立时人们便看见那架鸡笼似的飞机机身上冒出了火焰,左摇右摆地掉了下来,全队的人都欢呼不已!真是些蠢材,这是架法国飞机呀。想想看这是大家在战争中看到的头一架法国飞机,而他们却击落了它大家走走又停下来,人都给弄得快发神经病了。在这个平坦地区里,连个可以隐蔽的地方都没有。大家都靠在篱笆上,难道篱笆是安全的地方吗?海上传来清晰的炮声。怎么对他们说这炮是英国人开的也没有用。大家正在向那里前进的敦克尔克上空的浓烟使人们的心怎么也放不下来。让注意到阿兰·莫尔利埃脸色忧郁一言不发。对他讲什么。也不能使他的心情开朗过来“你怎么啦,阿兰?”———“别打搅我!”这真是个奇怪的家伙黄昏时分,他们停在了一个比较大的村落附近,砂丘上零落地分布着那里的那些房子,以及一架水车式的抽水机。高压电线的电杆都倒在了后面的贫瘠的田野上。就在这时队列里开始传播起一些谣言。开头他们听了只是笑笑,后来他们则不肯相信,并生起气来了。铁匠若卡斯特说:“我非得抽那个说这种鬼话的家伙一顿嘴巴不可!”这时巴杜里埃气急败坏地跑来,重述了一遍那些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什么齐格弗里防线被突破了我军挺进巴伐里亚了马奇诺防线的部队美国已参战了苏联已向德国宣战了等等!拉乌尔对他说:“我的中尉,你不该跟着别人这样说,因为以后大家就不会相信你的话了!”
“可我告诉你这是军医长”。分队的另一个队长普莱蒙说必须核对一下这些消息。于是他们便去问弗奈斯特尔,弗奈斯特尔说真真的。说是师军医长拉米朗,他们刚才曾碰到了他,说官方公报就是这样说的。兵士们一定要亲眼看看这份公报,他们说是别人在拿他们开玩笑。若真有正式文件的话,就该拿出来给他们看,因为这是会惹出事来的确实如此,他们常常说:总把我们当成小孩子似的。接着,公报来了。是敦克尔克卫戍司令普拉东海军上将签署的这份公报:兹将所获情报公布如下:敦克尔克桥头堡(阿运河沿岸及贝尔克区等在内)仍坚守无虞。敌人尚不准备进攻敦克尔克。
基于此,敌人只是对港口和市区进行激烈地空袭。
在昨天空袭中敌人损失飞机七十七架。敦克尔克损失惨重,不过一定能够支持下去。
法国的公报几天以来都说我军正越过齐格弗里防线向前挺进。
美国正给我们运来大量的轰炸机,坦克和武器。
敦克尔克司令海军上将—查理·普拉东于是一切都变了,兵士们不禁陶醉在这个消息之中,一切都变了,希望这些都是真的!大家什么都希望。固然我们是一些牺牲者,但是军队,祖国对,这样一来一切都不同了!若我们能生逃出去,固然很好,而若我们完蛋的话,也活该,但也会有所贡献。在德国军队被主力被我们吸引到我们身上来的时候,我军竟突破了齐格弗里防线!我们的将领是多么地杰出啊!昨天夜里大家还讲些蔑视这些将军们的话,现在早全都忘了啊!并且在回想起来时不胜其惭愧。将领当然不能向我们说明这些啦。再加上,美国人也帮忙来了,嘿!希特勒这下可要玩完了,我的小伙子!
“可公报里只字未提苏联。”布拉时说。而正靠在篱笆上的格鲁巴尔则说:“我倒宁愿如此!”拉乌尔听见先气,他想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早就注意这个小法西斯分子的行动了。他问:“你说:你这句我宁愿如此是什么意思!”
“俄国人呀!”对方耸耸肩道,“你只知道说援助,却不提将领,也不提军队!而且如果我们是他们的盟国的话,我们还得感谢他们呢!”
“你这个小浑球!”布拉时叫了起来。大家分开了他俩。“不管怎样,我们现在不是互相打架的时候。”拉乌尔说。
“尤其现在不是对那些打击希特勒的人表示厌恶的时候像这样的家伙,他们是宁肯吃败仗而不愿被红军救出去的!”拉乌尔·布朗沙又说。
大家都心情愉快地继续往前走,有个人还唱起歌来“你听得出他唱的是什么歌吗?”莫尔利埃问,“‘我们将要去齐格弗里防线晾我们的衣服’我们过去曾为这首歌嘲笑英国人,现在想想我们错了!”而若奈特也说:“所有在这里被毁掉的与美国送给我们的比起来都算不了什么!”
这一连串的事才叫阿兰重新开了口。让心想现在可以去问他了:“你刚才怎么啦?”莫尔利埃耸耸肩,把视线避开去。让嚷起来说:“你看,你看!他哭了!就是的,他真的哭了!”大颗的眼泪在阿兰的眼睛里滚动着。嘿,所有的一切我们都看见过了,还有什么可以使他哭的呢?最后莫尔利埃说了出来:“那条狗”。
在吉维尔德,出发前曾有命令扔弃所有的牲口。事实上部队从比利时动身以来携带有各种各样的动物,从飞鸟到山羊,什么都有而狗尤其多,每个小队都有他们自己的狗据说在英军这事是禁止的。因此古尔丹中尉莫尔利埃真的生气了,他说:“真是个混蛋!一个狠毒的家伙!那混蛋嗜杀成性!他乘我不在的时候用他的手枪开枪打而且蠢得要命,开了三枪才把它打死,我的小甘布楼真可怜呵!对付狗的时候,他们是不心疼子弹的!”
他们从罗桑达埃勒起,转向马洛莱班的那些砂丘走。现在天色已经全黑,而西方的天空却被大火映得通红,敦克尔克一定起了大火。一股风吹来的黑土将火的气息带了过来,海面上,四面八方都有炮弹爆炸发出的火光。而在很近的砂地上,也有炸弹不时落下来,一句话,大家尚未完且脱险。但不管怎样,这总是海了*接获邱吉尔的来信后,昨天雷诺驳回了致教皇的电报,今天晚上,达拉第焦急地等着英国政府同意发出由蒙吉和灼当起草的致意大利政府的照会一事。英国大使先不肯担当这件事情,因此耽搁了一天。从意大利传来的消息十分不稳。外交部长达拉第转出蒙吉草拟的照会的时候心想,虽然这件事在雷诺方面不受欢迎,但,无论如何,若我们能够避免意大利参战的话,总是值得的!而让人为难的是,意大利的胃口越来越大,而那些非答应他们不可的事情我们又不能作主,如苏伊士运河,马尔他岛和直布罗陀等最后,在保留自己的态度条件下,伦敦同意了我们的举动。接着在晚上八点钟瓜里格里亚大使阁下便被请到了外交部。
但这些建议被这位意大利大使认为十分含糊。这份法国在其中充当奴婢角色的照会有什么希望叫莫索里尼停止他已经采取的行径呢?这个文稿真是出自蒙吉之手吗?他在那里就给他打电话。不错,这份照会的原稿是蒙吉起草的,但是它却被这个那个的人修改过了。电话中不便多谈,我可以来看看你吗?谁也不会为公共工程和运输部的常客瓜里格里亚大使阁下于一九四○年五月三十日晚上十点钟来到部里而感到惊讶的。一经通报,他就被请到了那已等得焦急的部长那里还没关好门,传达员就听到蒙吉在那里叫苦连天地说:“唉,亲爱的朋友,这块礁石,这块礁石啊!”
今天晚上这些英国人正在撤离敦克尔克:他们还在直布罗陀等什么呢?难道等人去驱赶他们吗?法国政府里还有些头脑清醒的人,这一点瓜里格里亚知道,今天早晨伊巴尔奈加莱来看他的时候不是对他说过吗请稍等一下,我去打个电话给达拉第是呀,阿纳托尔·德·蒙吉觉得比起和雷诺或达拉第打交道和这位精明而高尚的罗马贵族打交道要自在得多!无论如何,我们两国不会打起来吧?他对大使说,大使听了非常窘迫,他说,唉,他很怕不过,这真是疯了!我倒要问问你看看,这是为谁而战呢?难道是为了保全那块英国老爷们引以为骄傲的住满猴子的礁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