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天一亮,奈斯多尔在他睡的这所空旷、肮脏、敞开的被劫掠过的房子里醒了过来。这是他获得自由后第一个黎明。他一想到自己不用再待在监狱里就高兴得狂叫起来。这时,只有炮声在这凄惨的环境里支配着一切。窗外是那条绵延向劳斯而去的大路,天空的云幕已经撕散,贝杜纳门已看不到士兵的踪迹了。

  “艾楼亚!”

  啊,又是瓦特布莱!就像他吃饭一样他睡觉的时间比一般人要多一倍。他们从楼上走了下来。下面空荡荡的。士兵们都走光了。咖啡店空无一人。到处都被炮弹打得稀烂,路上全都是翻倒的车辆,因此最好的去处还是市区。他们走上了列昂一康伯达大街,奈斯多尔说:我认为我们来得正是时候,不过真奇怪,一个人也没有,你看这些电车轨道!他们来到共和广场,这里还是什么人也没有,一片荒凉。他们又走到贝杜纳大街,这里和别的地方一样还是什么人也没有。于是他们加快速度走。突然从别一条街出来一队骑自行车的士兵,这些士兵下了车,他们一共大约有十二个人,都沿着房子前进。这些士兵身上都穿着灰色军服,脖子上围着一块红手帕。艾楼亚见了就说:“是塞尔维亚人!”奈斯多尔还没有来得及回答他,那些士兵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一个说法语的军官向他们问道:“你们是从哪里来的?”而艾楼亚这个傻瓜,满脑袋里都想着什么塞尔维亚人,他就对他说:“你有纸烟吗?我们是党的同志呵哎唷!我的肋骨给你打得好痛哟!”奈斯多尔赶忙打断他的话说;“我们是从劳斯监狱来的要回朗斯去”那个推着自行车的军官也看出这是实话,若不是牢里还有,什么地方会跑出这种人来呢?“你们有没有看见法国士兵?”———“没有”———“不要向左转:从右面走古斯达夫·德洛里街或莫利奈尔街,就可以上去朗斯的那条大路了”。

  很显然这个军官很熟悉这里的地形。他们骑着自行车继续往共和广场那边走。那么。艾楼亚给奈斯多尔骂了一顿,因为他说了什么塞尔维亚人的话。他说:如果敌人真的占领了市区的话,那我们怎么办呢?奈斯多尔说,圣沃囊大街有他一个朋友,他们可以在他那里休息一下,刮刮脸。他又说这个朋友开了家咖啡店。于是他们就去那边。好,圣沃囊大街就是这里,不过咖啡店的门关着他们敲了敲窗板。里面空荡荡的,尽管他们大声叫嚷,连个到窗口来看一下的人都没有。奈斯多尔又说,算了,我有主意了,我另外还有个朋友。这个奈斯多尔真是不得了。他到处有一个朋友。这次他的朋友是出征军人共和同盟的一个会员。他就住在这条街那边稍过去一点,就在那边不对,还要过去点,他是个开刀剪铺的呀。你看,不就在这里吗?这不就是“刀剪铺”吗?门口就站着他的小女儿。“这是考尔道尼埃的家,总不错咯?”他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他的这个朋友名字叫考尔道尼埃,而考尔道尼埃的意思是皮鞋匠。“你爸爸这会儿在家吗?”那个女孩犹疑着不敢回答。这两个人的脸看着实在有点怕人!幸亏老大娘听见了,从里面出来,吃惊地说:“原来是出征军人共和同盟的普拉鸠同志呀!”于是小女孩子就一边嚷着,一边跑进屋去,“爸爸,是出征军人共和同盟的普拉鸠同志!”主人请他们吃了饭,还给了他们一件衬衫和几条旧裤子。并且他们还刮了脸,还每人得到三十个法郎。好吧,祝你们平安!

  在阿拉斯门有一队人马挡住了他们的去路。他们无奈之下,只好躲到一个门口下面。

  领头的是一位骑马的法国将军,有些也骑着马的军官在他四周。他们都没有武器。他们后面是部队,看情形总有好几团人,都像一群家畜般地被在旁边走来走去的德国兵押着走着。这些持枪的家伙总数大概是多少呢?可能二百,或二百五十人吧这群人跟在那已成了俘虏的将军后面走开了。

  这里还有些怯生生地从房子里探出头来四处张望的人。而那些回到里尔的难民又重新沿着阿拉斯公路向北走去了。这些人都背着包裹,形容憔悴,疲惫不堪,当中还有些车辆和马匹。德国人盯着他们看,想看看里面有没有士兵。接着又是另外一些人从他们身边一队一队的走过,人数多得要命艾楼亚说:“我在你的朋友家里可吃了不少东西”。你听他说的!他光知道吃!

  他们沿着一家工厂住前走。在那里有一群人,其中个青年看到了他们,便举起拳头向奈斯多尔致敬。嘴里说:“谁还不认识你!大家对你比对一只白狼还要熟!”而即刻一个德国兵伸出刺刀向他们走过来,问:“为什么这样?”意思是说,他为什么要举起拳头对你敬礼?走,走说着他们便被一队士兵赶到了一个仓库里,并且不但他们两个,还有百来个过路的人和妇女也都给赶了进来。无需说,他们并不是因为举拳行礼才给赶到仓库里关起来的。后来又有不少的人给赶了进来,接着仓库的门关上了。这是因为不准他们往外看。这里即将有好些俘虏过路,而这些俘虏,是禁止他们看的。这样过了好几个钟头。

  在仓库里,大家都不说话,炮声一直不绝于耳。大家只是想,若这段时间里总有俘虏走过的话,那就糟了!艾楼亚说:“我饿了”你不是刚刚才吃过饭的呀!“好几个钟头过去了难道你,你不觉得饿吗?”———“我也饿”,最后奈斯多尔只好也承认了这一点。

  他们终于给放了出来,一出仓库,他们便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一大群人。他们在做什么呢?接着一个小孩子跑来,对他们嚷着说:“发面包了!”但是,等他们到了面包店的时候,面包已经没有了,人们都带着珍贵的面包走开了。他们当时的窘迫情形一定很可笑,以致那面包房的女掌柜都给感动了,她说:“没有面包了,没有办法!”啊,真是没心肠。我的好太太,我们已经四十二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我们是从劳斯监狱里逃出来的,我们是政治犯于是她又给他们每人找了两个面包来。就这样他们离开了里尔。

*

  在圣多米尼克街的内阁总理办公室里,魏刚于星期三早晨九点半钟向保尔·雷诺宣读了一份他所拟就的照会,这个照会是他在就内容和贝当元帅商量以后,才刚刚写出来的。它的目的是想说明万一敌人突破了从阿伯维尔到瑞士边境的防线的话,单独媾和便是一件合法的行为,自然,这是针对英国而言的,只是没有明白说出来而已。总司令是决心将阿伯维尔到瑞士国境这条防线死守到底誓不后退的,换而言之,若后退的话就等于投降了。那照会特别肯定若巴黎地区被德军急袭的话,“法国将无法继续战斗,来保证配合防卫它的领土。”对此雷诺有什么意见呢?他认为这个照会有点含糊。

  实际上,每个人都是按自己的想法去理解别人的话的。保尔·雷诺实际上,就像他所说的一样,他在那“经过深思熟虑的假定”中,是对总司令的军事结论他是同意的,换而言之,就是对法国领土的防御进行统筹安排是不可能的一件事。不过,他还没有完全了解在这个所谓经过深思熟虑的假定里,对魏刚来说,他的政治结论才是最主要的,即停战。因此魏刚差不多近两星期以来即已预料到这种可能的事态,同时又希望战争仍能在北非继续下去,而且他还谈到在法国境内组织一个全民防线(他就是这样说的),就是一种类似于堡垒的日后可以用来作为光复法国的出发点的东西。例如说在布列达尼吧内阁总理将把这份照会送交给英国政府,在照会中魏刚要求英国政府派遣三个师团,一些战车部队,高射炮队,反战车炮队,以及预定为支援法国而尚被留在英国的飞机等。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这样要求了。以以往的经验来看,魏刚当然想到过他的要求将会被拒绝,而很可能在他内心里就希望要求被拒绝亦未可知。无论如何,他将利用这一拒绝。

  另一方面,头天夜里由达拉第拟就的致教皇的电报也得通知给邱吉尔。在信义上未得到英国政府的同意的话是不能把这封电报发出去的的。

  他们进行这次会谈并不仅只是为了外交关系上的理由。当魏刚谈到巴黎地区被德军击袭的可能性的时候,他又怎会不谈到事情的另一面,即这种事态所能引起的国内情势呢?头天夜里,蒙岱不是曾向总参谋部要求给他三个步兵团来维持巴黎的秩序吗?他说得很明确,说是为了预防骚乱。然而,在五月十六日得到增援部队以后,艾伦将军却认为他的兵力已经足够了。在目前战况下,是无法满足内政部长的这种要求的。但却有四个中队的骑兵,两个大队的塞内加兵,一些战车,一千名共和国保安队和一些新的国家警察被魏刚派给了这个巴黎卫戍司令,任其调遣。

  由此可见,并不只他一个人担心军队崩溃时会发生骚乱。而要镇压这些骚乱就必须维持足够的兵力,那怕因此国防的兵力被分散,哪怕因此得放弃国防,也在所不惜这天早晨,魏刚间接地指出了这一点,并同时请总理将在各个部里担任警卫的士兵各遣回其本部队去。

  我的将军,一定要这样做,当然要这样做,就这样定了吧!

  只是,真的就没有别的办法吗?竟用些塞内加人来防备巴黎市民既然我们已经到了考虑可能发生的危险的时候,连总司令都已在他管辖的军事范围内预料最坏的情况,那么政府人员也就有义务来向自己提出若干问题了,即从政治方面预料他们可能的最坏情况了。若那样的话,也许那什么塞内加人就用不着要了因为他们能否发生效力,还不是一件绝对靠得住的事情!

  那么政治上的最坏情况会是什么样呢?无论如何,在今天对保尔·雷诺来说,并不是贝当和魏刚那种显然的阴谋,在他发觉这种阴谋的时候,他不免给骇了一跳,尤其是他本以为元帅是讨厌魏刚的。然而,不是这个,对他来说这并不是政治上的最坏情况,尽管这种阴谋的目的是想将他拖入到他所不希望的停战中去,这也算不了什么。他能够缩小这个新结成的反对他的同盟的影响,对此他有充分的自信。他将再次改组他的政府,从而使这些军人面对的是一个统一的和决心打下去的内阁。

  不,这并非政治上的最坏情况。

*

  伊萨拜尔·巴朗瑞对腓利浦·包尔曼大为恼怒。想想看,现在工作这样忙,他竟然连早晨都不来工作!因为若是过了十一点钟再来,那就等于没到实验室里来过。而法朗梭瓦斯总是替他辩护。

  腓利浦·包尔曼穿上他的工作罩衫。他一面听着伊萨拜尔的斥责,一面准备他的配药工具。他只是微笑,但是因为有旁人在场的缘故他总不肯对她说虽然坐在那里的那些人是听不见他们说话的。这位助手走到放自动蒸气消毒器那里。最后,他终于还是决定说出来。

  是的。有人叫我过去,我只好在那里等。看,就是这么一回事。

  你的话太奇怪了。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腓利浦·包尔曼说。伊萨拜尔·巴朗瑞听了转着她那从她当大学都授的父亲那里遗传下来的淡色的眼睛看他,在父亲的指导之下,她们姊妹三个就要在这个伟大的研究工作里作出惊人的成就了。法朗梭瓦斯和玛丽差不多就没离开过实验室。在这个小圈子里,大家的情绪兴奋而又不安,想想看,自己的目的是在这样一个时刻里达到的战争的消息,事态的急骤的变化使他们的心情沉重得不得了,除了和所有的法国人一样怕得要命以外,他们还感到一种不同的威胁。五月十六日,当大家以为德国军队当天晚上就要开进巴黎的时候,在接到教育部的通知以后,儒勒·巴朗瑞曾叫人转复萨劳,说他不管事态如何,绝不离开他的实验室。然后大家又怎会知道德国人来了以后这里会发生什么事呢?过了几天,由于巴黎的形势已经安定了下来,达拉第的朋友饶夫莱秘密地告诉教授说,照政府看来,敌军只是暂时将到达首都的日期改期,因此要不惜一切代价逾过他们现在所处的实验阶段赶在灾难到临之前得出他们的研究结论否则,一切都得重头开始,因此想要中断是不可能的!

  因此他们冒着一切困难连夜工作,由于实验室里的玻璃窗很大很难将光遮挡住。因此,在星期天空袭来临的时候,警察来了并且问:你们难道星期天也工作吗?幸好警官们只是走到实验室为止,未走进教授的住室。儒勒·巴朗瑞和他的两个女儿在实验室里接见了他们。教授很清楚,在他接见警官的时候,法朗梭瓦斯和包尔曼正在旁边由摩纳哥亲王所捐赠的巴朗瑞研究院附属的那所房子里,摆动他们的油印机。对这事,开头玛丽曾提过异议:她的意思是,固然伊萨拜尔和法朗梭瓦斯是自由的,她不能叫她们不按照自己的良心去做事尤其是伊萨拜尔把法朗梭瓦斯拉进党去的!但有这种必要让父亲受连累吗?这时儒勒·巴朗瑞开口了,他说:“玛丽!有一天她们在我们家里作他们的工作,会成为我们的光荣的。”他说话时声音很镇定,仿佛那一个字一个字都是从他那长满双颊,一直长到眼睛下面的络腮胡子中透出来的似的,而且他也表示得很清楚他是不愿意别人反驳他的话的。

  他们都知道腓利浦和法朗梭瓦斯是在那里印刷秘密出版的《人道报》。伊萨拜尔不时会有些稀奇古怪的约会。玛丽曾有一次不留神脱口说出来一句,她说:“什么样子,你总不能孤注一掷呀!如果警察把你逮起来的话,你的工作谁来继续呢?”儒勒·巴朗瑞听了看了她一眼,他看的眼色简直就跟伊萨拜尔的眼色一样。

  “亚历山大城被围时的吉奥富洛依·圣依莱尔的故事,你知道吗?”

  玛丽说不知道。于是这位老教授继续往下说:故事是这样的,圣·依莱尔曾随拿破仑到过埃及,并且拿破仑回国,克莱伯被暗杀之后,他仍留在那里。一八一年,英军司令荷其生将军打败了莫努将军,将他逼入亚历山大城并令其不得不在那里投降,当时吉奥富洛依·圣依莱尔也在亚历山大城里,他全心全意地从事着他的比较动物学研究工作。他在莫努投降的前几天刚刚弄到一条十分稀有的产自尼罗河的鱼,那是一条电鲢鱼之类的东西,他已经研究了它很久,希望能从其中找到电和生命的关系。正当他拼命研究这个问题的时候,碰到了英军对城市的炮击。而当他后来得知莫努将军在签定投降书时,也接受了一项战胜者所提的条款,这项条款的内容是,亚历山大城中的法国学者所发现的东西和所收集的资料都得和城市一起交给英国人。于是吉奥富洛依·圣依莱尔就跑去对英国的代表说:法国的学者们并不同意投降,他们在荷其生的部队入城前两天都发了誓,无论这事对他们是多么地残酷可怕,他们决定毁掉他们所收集的全部物品,笔记和报告。

  儒勒·巴朗瑞继续说:“当地人称为‘雷’的尾罗鲢鱼的秘密根本就没被吉奥富洛依·圣依莱尔发现,而你认为在科学和公民的义务之间,今天的我们比当时的吉奥富洛依更有犹豫的余地的权利么?”

  因此,腓利浦,法朗梭瓦斯和伊萨拜尔仍继续他们的工作,这一工作由于最近一个时期党的纸张和印刷所由于镇压加强而被发现的缘故而变得更为重要。怎能怀疑老教授不是想借此来补偿在一九三九年八月他因误受别人引诱而犯的错误呢?腓利浦是个健康情形不太好的比利时人。他怎也想不到别人会知道他是个共产党员。而且,在一九三九年的时候他都还不是呀。而和玛丽所想的相反的是,是伊萨拜尔介绍他入党,而不是他介绍伊萨拜尔入党。而接着法朗梭瓦斯又被他影响到了,因为伊萨拜尔是争取不到法朗梭瓦斯这个人的。在大战前,腓利浦与哲学家乔治·波立泽因一场关于科学的论战而处于对立的地位,波立泽的言辞十分尖刻。他们却反由此而结成了一种友谊。包尔曼曾参加过蒙吉的百科辞典的编篡,并曾尽力想在可能的范围内把马克思主义者一同编进去。当他在今天早晨被召前往运输部长那里去的时候,他曾大动脑筋,不知道蒙吉到底要他干什么。对这意外的邀请他是不无犹疑的,但想到他现在正在为《人道报》工作,若他拒绝的话很可能会引起别人对他的怀疑,并受到监视,因此他还是决定应召前往。到了那里,阿纳托尔·德·蒙吉单刀直入地说出了这次会见的目的。他知道波立泽和包尔曼之间的友好关系。他要请哲学家去帮他做一件拒为难的事情。而他很清楚,若他随便派个人去的话,波立泽是不会推诚相见的。

  之所以蒙吉会第一个就想到波立泽,是因为有一次星期六,不是上星期六,而是另外一个星期六,一个有波立泽太太在内的小型代表团曾被他接见过他们是来谈有关被监禁人员的事情的。当时他曾向她问起她丈夫的情况,她回答说波立泽已应征在陆军大学工作。因此,腓利浦·包尔曼就很容易地找到了他。固然对任何将来的事情这位部长都从不先为断定,但他也不能不想一句话,想到“在战争爆发前夕,波立泽确是一个被共产党的领导方面信任的人啊”。

  无论包尔曼蹙眉也好,作鬼脸也好,也丝毫不能改变部长的话一句话,部长是那样的信任他,托他转告波立泽他说:若波立泽能够转达的话固然很好!若他不能的话,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一件事包尔曼说不能担任他这个任务,可蒙吉却非要他作不可;他听任腓利浦自行判断这个任务的性质为何,他听腓利蒲自行判断。他只是说,对方的忠诚可靠,不会把那些指定一个人为目标的话讲给别人听,这一点他深信不疑。但若包尔曼真地认为不违背自己的良心,可以负起不将话转达给波立泽的责任的话那么,他也不坚持。这是个良心问题他认为腓利浦·包尔曼是个直爽聪明的人,他想他不会弄错。

  他继续道:就是这件事,现在军事方面的状况十分惨。也用不着瞒你,贝当元帅认为这一仗我们已经败了。德军将要开进巴黎,这差不多是个确定的事实了。我们在诺尔地区受围的部队即将被歼灭。甘墨林十多天前就说我们已经没有后备的兵力。为全国利益起见,政府不得不环顾四周,不择手段地来尽力达到它的目的!避免出现另一条需要去防守的战线是目前外交方面的最大问题,因此要努力维持法国和意大利之间的友好关系而和苏联的接近也已被考虑到但是更严重的还是国内的情况。要继续打下去,至少先得有士兵才行。在十三天前空袭警报发生赖晒叫人火烧外交部文件的时候一个大问题对政府来说,一个看不透的难题就是工人阶级可能采取什么立场,你是知道这一节的,我说了也不会提供你新的情况。好了,如果政府决心不顾在北方地区的败北和德军的兵临首都城下继续打下去的话,共产党人将会采取怎样的立场?共产党领导方面对这个问题的想法能否让我们知道?可否叫人去问一下,在一场已经改变了性质的战争中在什么条件下,他们才肯在国防问题上同我们合作?在这次战争里,似乎人民当中那些最积极,最具有生气的都有着自己的隐密的想法而显然只有共产党的政治局才能打消掉这些想法包尔曼并未答应肯替蒙吉转达他的这些奇特的问题。他在心里把这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都重复想了一遍,他很不愉快地回忆到“党”和“政治局”这几个字眼的是被蒙吉用怎样的口气说出来的“他是什么意思呢?”他问伊萨拜尔,在这方面伊萨拜尔就是他们的指导!是的,蒙吉的意思他可以通过他们的联络员转过去。但这不是明天就能办得到的,因为地下的联络方法波立泽一定能更直接迅速地联络到党的领导方面。但若有人盯他的梢的话那该怎么办呢?对这一点他没有信心。伊萨拜尔说:“别忘了,无论你有受委托也好,没有也好,你去也好,不去也好,若他们还是监视他的话不过,你的蒙吉是个狡猾的家伙。当然,对这样的传达为什么不去作吧?阻挡这件事的责任怎么担负得起来呢?即使只有千分之一的机会,也不能失掉它,你能想像得出它有着怎样重大的关系吗?当然,对于这一层腓利浦是想得到的,他也知道任务的紧急。那时正是五月二十八日。对于他的祖国比利时的投降他比别的人更为痛心。报纸今天早晨已经谈起这样的事:什么德军沿敦克尔克公路向前挺进啦,盟军的处境危急啦,比利时军队从丽斯河战线和从康城到莫南的战线撤退后所留下的无人防守区域等等。而照法朗梭瓦斯的看法,还有另外一件值得考虑的事情。她昨天晚上曾偶然遇到了封散的太太奥洛尔。而她从她那里得来的关于最近逮逋嫌疑犯,判刑和将狱囚运往巴黎以外地区的消息是如此地惊人,以致大家都禁不住希望蒙吉的建议是当真的。这个建议一定含有一个新的方向,它可以救出许多人的生命。而也就是为这点,得快点才好。因此,腓利浦决定当天就去陆军大学。

*

       在几个小时前,最后一批从丽斯河撤下来的运输队和部队就开过了,普里乌将军正在这里以誓不后退的精神等待着他的命运的斯坦维克。在这个军司令部的旁边第四兵团司令艾姆将军也还在维持着他的司令部。如果他们想离开的话,现在,真是最后的机会了。第一军和第四兵团的参谋人员还能到达波贝仑格吗?被派出试为探测的斥候队到现在都还没回来。敌机在斯坦维克上空盘旋不已,大炮的轰击也越来越准了。还留在普里乌将军身边的只有他的参谋长和几个志愿留下来的军官,在最后一分钟其余的人都离去了。一队军的侦察队和一团曾在丽斯河劳动过的工兵队将成为这位拒绝撤退的第一军司令的最后卫队,而这些部队的装备只有马克·马翁时代的旧式步枪,他们一向被认为是最靠不住的团队之一!中午十二点半钟,普里乌及其伙伴们的总司令部被敌人的自动机关枪车队包围了,而几乎在同一时刻艾姆将军也作了俘虏。*这多么难过的一天啊!奈斯多尔真是再也支持不下去了!监狱里的生活丝毫未为他们作好对这种跋涉的准备。里尔到朗斯的距离只有三十一公里,可加上那些迁曲折的弯路,他到底走了多远了呢?首先,刚从里尔上路他们就给逼得上了一辆德国的运输车。那是些赴泼梯一罗青矿区送给养的军车。见瓦特布莱和奈斯多尔艰难地拖着脚走路,车上的军官便叫车子停下来。的确,他们已经累到了,只要往他们身上吹口气,他们便会倒下去的程度。军官说他可以自己走路,你们这两个可怜人只管上车就是了实际上,乘着车子走他们反而绕了路,可他们敢说一个“不”字吗?这样,他们只好先去了泼梯一罗青,再经磨普勒玛尔斯才重新走上卡尔文公路。那个军官给了他们一个面包两瓶酒和两听沙丁鱼。这可真是让他破费了!军官还笑着说:“里面没有放毒药!”这些德国人都学会了这句话。而且,为了向他们证明他没有说假话,他打开酒瓶,咕嘟一声喝了一大口。同时口中还说:你们休息吧,我们不回来了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而一听他们说是从劳斯监狱来的,他就说:哦!你们是共产党员啊法国是个好国家。有大把的自由。德国,没有自由在路上他们就这件事情说了起来。你看,他们里面也有好人啊。

  “你等下再说吧。”奈斯多尔说。

  走过唐普勒玛尔斯他们,来到了塞克兰。在塞克兰有一个禁止通行的德国哨所,问明他们去哪里,哨兵给他们指出了一条可以绕道瓦梯埃萨尔和康凡从而躲开大路的小路。在这条沿着塞克兰的小路上,在南面的出口处有些因暴雨而灌满了水的壕沟,情景十分凄惨,因为在这里曾有些马车辎重队遭到炮击,有很多断腿的马在烂泥当中挣扎,愈想拼命挣扎出来,就愈陷下去,还有些别的马则倒在地上哀嘶不已。空气里满是死马的臭气,马尸上满是苍蝇,四周则是些受了伤的马,苍蝇也成群的在它们身上飞来飞去,仿佛在预告它们很快就会死去一样。这里的四周曾作过战场,被破坏得十分不堪,到处都是炮弹的坑洞,还在冒烟的废墟说明战事刚刚结束不久。还有些人被同马一样抛在壕沟里。他们还没被壕沟的水完全盖住,奈斯多尔和艾楼亚看出他们是些摩洛哥士兵。

  他们走的是一条通往艾楼亚家的路。走出法朗班后,奈斯多尔只要继续一直朝利伯古尔走就可以了。分手时他俩互相拥抱了一下。“你难道一点不饿吗?”艾楼亚叹口气道,怎么,你又饿了!这个瓦特布莱,他的肚子简直跟无底洞似的!面包店女掌柜送的面包,德国军官送的沙丁鱼,面包和每人一立特的酒都被他们吃光了;瓦特布莱呢,只要东西一吃下肚,他马上就会忘掉他们。说实在的,他没从监狱得到一点教训!他的太太并未因他入狱而得到什么好处。

  好了现在奈斯多尔是孤零零一个人了,他觉得很奇怪。在康凡,有几个男孩子站在一家咖啡店的门口,最大的那个大约有十二岁。他向他们说:早,小朋友!这家咖啡店营业吗?经营的,先生。于是他就走了进去。哪知道面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窗户都关着。那两个孩子却跑到了柜台后面问:你要喝点什么?啤酒。我们这里只有烧洒。说着那个大点的孩子摆了一只半立特的啤酒杯在客人面前,开始往里面倒酒。嗬,你倒得太多了。洒喝到嘴里有一种特殊的味道。这是比尔牌开胃酒呀!你要再来一杯吗?先生?多少钱?四十个苏。奈斯多尔听了挠了挠头皮。你们以为你妈妈不会小的那个孩子笑着说:“没关系。”于是那个半立特的酒杯便又被倒满了。

  喝完了酒后,他们要奈斯多尔给他们帮下忙。你可以和我们一起去一趟地下室吗?他们打开柜头那头的一个通地下室的盖子。原来有两个箱子在地下室里放着,他们爬不上去。奈斯多尔就替他们把这两只箱子拖了出来,箱子里装的都是肥皂。为向他们表示谢意,在他走的时候他们送给了他一瓶苹果酒和两瓶葡萄酒,这是他们从地下室里拿出来的。对这奈斯多尔当然很高兴,但他觉得孩子们太大方了,他说:“你们以为你妈妈不会。”

  “得了,得了!”那个大点的孩子说,“我没有妈妈她早就走了!”

  卡尔文也成了一座空城。只有一家杂贷店的门还开着,奈斯多尔走了进去。里面一个人也没有。柜台上搁着一包用银纸包着的粮果和一公斤砂糖。奈斯多尔大声地问了好几声都没有人回答。我真是太傻了。于是他就拿走了柜台上的那两包东西,他想砂糖可以用来填肚子。对,这个城市遭受了很大的损失,街上能看见的都是女人,并且不多。听人说德国军队把卡尔文的男人全都带走了。是一家咖啡店里一个女老板告诉他这些的。她一个顾客也没有喝了那些比尔牌开胃洒后他口渴得要命!你这里有维琪矿泉水吗?没有,你不想喝点酒吗?这话他简直连听一听都受不了。他不想去布凯特家,因为那样的话得走更多的路。而日落以前他就得赶到沙劳特那里去。

  在莫迪桥他过了运河。他这样做是因为:首先,他可以从这里直接前往洛阿松。其次则是在洛阿松有沙劳特的婶娘和她的酒馆。那知道酒馆是还在,但已经没了屋顶,婶娘也不见了。奈斯多尔一直走,走到阿尔纳,才在街道沿着库尔曼工厂通过的地方停了下来。他身边还有面包、砂糠和糖见,足可饱吃一顿。他碰到了骑着自行车跑过去的女人。接着又看见一位老太太用手领着一个最多八岁的女孩一起在路上走,女孩看到面包,老太太就跑来向他讨,说:“先生,你可以给一点面包给我的小孙女吗?从昨天起她就一点东西也没吃。”奈斯多尔听了将他的面包分成三份,给她们老小各一份,老太太感动得哭了起来。三个人都沉默地吃着。这样本来很好,谁知后来这个好女人竟这样地不懂事地想得起来说:“先生,我该付你多少钱呢?”世界上有些人真是疯子。他回答说:“不要钱,这也是别人送给我的。”于是老太婆用她那老太太们特有的声调说:“我的好先生,天主一定会报偿你的!”

  这句话真是太笨了!奈斯多尔听了禁不住愤慨了起来,说:“让你和你的好天主一起见鬼去吧!”“我的好先生,请不要说亵渎天主的话!”

  奈斯多尔这个人在若干问题上,他即使是处在地狱的烈火之中,你也不能叫他不争辩。而在这里,在库尔曼工厂的面前,你更没有办法让他缄口不言;除了开工的时间以外,这些工厂就像是天堂的支柱,只是这些支柱会散发出一种圣母讨厌的臭味吧了。“什么,老太太,”他说,“你四周的这一切,每一样都在说明现在在打仗,而你却在想着你的天主!若真有天主的话,得了吧。”接着他一点一点地驳斥起教理问答中的那些论据来,说:“从昨天起这孩子就没吃饭了!而你还在想着有什么天主!”他并不是在亵渎神。如何能够亵渎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呢?“一个像我这样的老共产党员”。

  听了这句话老太婆像看见了魔鬼似地急急忙忙逃走了。他在洛阿松的入口处碰到一个朋友,起初这个朋友想不起来是他。他正站在自己家门口,他的妻子说:“这不是普拉鸠先生吗?”哦,原来是奈斯多尔!看你瘦成这个样子,快进来,奈斯多尔没有人会拒绝喝杯咖啡的。但他想知道沙劳特怎么样了?房子现在是什么情形?一切都很好。只是有颗炸弹击中了你们邻家的一幢房子受了点损失。

  的确,受了点损失,他到家的时候,沙劳特正站在屋子里大发雷霆。她的婶娘则坐在一旁。因为房子的门已经没有了。而房子里面的碗盏也没有了,都给打碎了奈斯多尔进屋后,她转过身去,仍继续发她的脾气,把德国人、英国人、警察那些她看到的只顾自己逃命的军官、煤矿主以及普拉鸠对她的不忠实等等,统统都给她骂到了!

  “喂,我的太太,你欢迎我的方式才好哩!”奈斯多尔说。于是,她突然扑到了他的身上,搂着他的脖子只是哭,尽情地哭,哭个不停。哭完后,他们又和婶娘一起三个人痛快地笑了一阵,这才好好的煮了一壶咖啡,杯子还是从邻居那里借来的,不是那个挨了炸弹的邻居,而是另一边的邻居。这家邻居的女主人生了癌,病得很厉害,她家的房子有两层楼,一家人住得十分舒适。

  可他们不能把他们全部的时间都用来笑,因为在昨天夜里六点钟左右,卡尔文的那些男人都到了洛阿松。他们被关在公园里露天睡觉。卡尔文的那些妇女也追随她们的男人一起来了,也到了那座公园的附近。卡瑟琳·布凯特也在其中,她来找她的丈夫。不过要知道,一共有几千人哩,要找到加斯巴尔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不过,让人想不到的是,卡瑟琳竟找到了布凯特。她同他说了话。他托她带句话给沙劳特,是的,带给沙劳特。至于我托你的究竟是什么事,将来你会懂得的。因为我是为帮助一个人才托你的!

  “嘿,你弄得倒不错!我的太太。”

  在卡瑟琳的协助下,大家救出了一个同志,而这个人并不是布凯特。因为卡尔文的几个共产员在公园里一起开了一个会,分析了一下局势。任罗穆被他们指定为应该脱逃的人,任罗穆就是那个有天早上和布凯特讨论过是否要和从卡尔文疏散出去的人一起离开的同志。一定得有个人回到城里去把工作恢复起来才行。任罗穆被选,是因为他熟悉利伯古尔和阿尔纳。他可能同时在这两个地方得到帮助。至于别的人,他们的岗位就在这里的这些人群里。以便还有一个党在他们当中,不至于叫人说因此,这天早晨,队列离开洛阿松的时候,任罗穆就留了下来,在大家的帮助下他逃走了。他躲在沙劳特家里。他去城里和一些同志谈过话,希望至少能够和他们取得联系。

  他刚回来,看见奈斯多尔他就吻了他一下,并且同他开玩笑,说:“他原想趁他不在的时候在他太太这里睡觉哩。”沙劳特听了说:“是应当这样罚罚奈斯多尔!”后来,她恢复了一家之主的态度,开始诉起苦来,她说:“你看这个家多么糟糕!没有门,没有杯子有客人来真是苦死!”而任罗穆则对奈斯多尔说:“不只如此,同志我们得尽力搜集武器再过几天事情就会容易多了”———“你说什么?”奈斯多尔问!“你要在现在这个时候打仗吗?”———“就是这个时候,这个责任将要由我们担当起来,同志。你看得很清楚。什么也不可能做成的,如果没有我们的话!”

  沙劳特听了望望她丈夫又望望任罗穆。什么?那么,难道一辈子都没个完吗?她觉得奈斯多尔这次回来就已经是非常之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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