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高尔特将军离开了敦克尔克、并把他的司令部设立在位于距敦克尔克二十公里以东的诺尔海边的拉巴纳,而与此同时布朗沙又返回了巴耶勒以南的斯坦维尔克。斯坦维尔克几乎就在巴耶勒和阿芒梯埃尔的正中,他的参谋人员在这里,同时大家还在这里等待将由克莱其前来的拉·劳朗西。第一军司令普里乌将军的指挥部也设在这里。同时这里还驻有德·加玛和吕加将军以及其指挥的第一和第十二机械化步兵师。

  布朗沙暂时到普里乌这里来了。他通知普里乌说丽斯河阵地正在被英军放弃。并说现在除了和英军一起上船撤退或者死在这里外,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大家刚刚从第一百二十一步兵团队那里得知了里尔现在的情形,这个团队是和第二十五师的炮兵以及第九十二师的一个大队一起从那里逃出来的。所有在斯坦维克的将军们,除了拉·劳朗西尚未到达以外,都出席听了布朗沙将军的陈述。整个问题的重点始终还是魏刚的那个叫他自由决定,拯救可以拯救的一切,和拯救军旗的荣誉的电报。其实这一句话的前后两段就有矛盾。在目前,所谓拯救可以拯救的一切,就意味着那些还没有到达丽斯河,尚在里尔作绝望挣扎的部队要被丢掉。而我们的军旗,它们的荣誉,这些师团也是组成的一部分啊布朗沙决定明天中午由拉·劳朗西率领第三军团开向敦克尔克,而第四军团则在艾姆将军的指挥下负责掩护撤退。

  普里乌将军就是那个曾在五月十一日请求放弃迪勒河作战计划重返爱斯考河的将军,那时他是骑兵军团司令。他曾被比约特看作是一个坏脾气的人。那一天,就是五月十一日,布朗沙和普里乌意见是一致的。现在布朗沙接替了比约特,他却与他不一致了。他并不反对他上司关于别人的命令。不过他却回答他的上级说,就关于他这个第一军司令的部分来讲,他拒绝丢下那些尚在里尔作战的部队不管,这样的命令简直就是一个耳光,你只要花点时间去想想看便会知道了。普里乌将军同意接受叫他的各个已经渡过丽斯河的师移动的命令。至于他本身的问题,他将根据自己的义务来独自加以判断。他将留在斯坦维克等待那些尚能前来汇合的部队。他会是所有人中最后才这些部队感到失望的一个。

  他是当着别的将军们面说这些话的。

  一个钟头后头拉·劳朗西也到了。普里乌告诉他们说:“我的部队正在里尔作战;我认为我有不丢下他们不管的义务。我已经理好我的军用箱的,我和我的参谋部都不会走。”

  这的确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要从道德的观点上去判断一个长官的行为,因为他的行为并不仅只牵涉到他自己。普里乌的态度不被在布朗沙计划里担任指挥撤退的拉·劳朗西所赞成。他认为他比不上一个在汉尼巴面前的罗马将军、或是死守泰尔莫皮勒的列昂尼达斯。他要求普里乌允许他带走他自己的军团。“我不反对你去尝试冒险。”普里乌说,“你把骑兵军团也带走吧。”既然拉·劳朗西得到保证可以自由行动,他便将让桑,格莱维尔,吕加,德·加玛和朗格洛亚等将军聚集在一起举行了一个会议,向他们说明了自己的计划。问题是在当天夜里就走,而不是如布朗沙所希望的那样等到第二天中午(拉·劳朗西说:布朗沙是肯定不能和福煦同日而语的!)。由于要在天亮前越过宝伯里格就必须赶行六十公里。在场的所有的将军都齐声叫了起来,说他们的部队作不到。而拉·劳朗西又对他们说:若他们愿意留下来的话,他将和他们一起留下来,而这个决定的后果一定是投降,而他们得自己去负投降的责任。于是拉·劳朗西的计划得到了让桑将军的附和,接着格来维尔和其余的人也都表示了同意。

*

  在一个一到夜里就被一种奇怪而又阴沉的气氛所笼罩的农舍里,让·德·蒙塞和他的同事都苦于无所事事且等得不耐烦了。忽然在不太远的地方击落了一架来轰炸各房舍的敌机,现在他们的飞机也被我们打下来了!大家给若奈特的这句话惹得大笑不已,简直无法抑止。这个农舍很有趣,它有一个方方的院子,院子四周都是房子。勤杂人员,炊事兵和行政管理员等都在饭厅那里打呵欠,想玩牌消遣并和担架兵护士兵闲聊。比利时投降的消息对这些从窗口用肉眼就能看到国境的人来说,就像一只船突然沉没掉了一样。这只船大家原以为它像大地一样结实,谁知道现在却突然四面都进了水。他们的所剩下来的车子都在院子里停着,司机都在车里打瞌睡。无论哪边都可以看见烟和火。农舍有个女主人,她的表姐从阿则布洛克来看她,现在由于她的村子和这里之间的地区被德国军队占领了,所以她不能回去了。这两个女人都知道她们的丈夫在比时服役,或者她们以为他们是在比利时吧,因此她们一听说比利时的事便在屋中不停地打转,唉声叹气,我们再也看不见他们了,全都完了。德国鬼子就要来了。死吧,活该!再没有什么可以避免死的法子了。

  在场的人都被这死亡的舞蹈激动得把自己的真实心情全部吐露出来。让·德·蒙塞的伙伴,这些大兵所谈的话,真是把他给吓了一大跳。他从不知道这些人想些什么。莫尔利埃曾想反对这当中的某些说法,但是没有用。现在恶言漫骂潮水般的泛滥,人人均未能幸免了。到底有多少人忽然表示自己原来是失败主义者呢?一下子他们都觉得全身酸痛疲累。他们恨他们的长官。这些话是大家以往人从未听过的,或者在恶梦中才能听到。他们说:为谁而死呢?一提到法国,突然有三四人喊起来。啊,别说了,别说了!早有人对我们讲过这个了。

  阿兰面色像死人一样惨白。他稍稍压低声音对蒙塞说:“没有比这更糟的了,你看到吗。”让也这样想。我们可以在战略上失败可以和自己的弟兄失去联络,可以被追捕,被驱逐也可以倒下来,肉体上倒下来,这些都没有关系;这种一把尖刀般刺入人心,这种滚入了他们的血肉和思想中的失败情绪才是最糟的事。莫非真的什么也不能挽回了吗?这时两个伙伴走出去了。那条离此两百米和国境线平行而离它只有几步的路大家都看到了。在这里和那条路中间的是一片荒野,上头还有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遗留下来的壕沟形的连络羊肠小道和壕堑,事实上现在这些都已被填平,长满了草,只有三十公分深。农舍的女主人指着这些给他们看时,说:这就是我们的防御线!那么说报纸上所说的马奇诺防线的延长部分就是这了?这里没有一点可以用来进行防御的东西。而且,现在防御的问题还存在吗?六点钟左右时这里下过一场雨。他们在泥泞中艰难地跋涉着。暴雨季节尚未结束哩。

  莫尔利埃说:“让若现在我们被打死的话,总算我们已经见过这个了。而且别人这样向敌人屈膝”。

  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好半天他们只是沉默不语。让只是想赛西尔。他想:若我死了的话,她一定会为了孩子们而继续活着为不是我们共同生下来的孩子活着。

  “让,”莫尔利埃对他说,“我不愿在我死的时候心中抱着的是法国人都是懦夫的想法”。

  于是让这才明白事情严重到何种程度。他回答阿兰·莫尔利埃说:“首先,我们为什么要死呢?而且,你仅仅因为今天晚上那些炊事兵或军需官发了点牢骚,就以为法国人全都是懦夫吗?难道拉乌尔是懦夫吗?难道维尔西尼中尉是懦夫吗?难道你是吗?如果你真是的话,那么我来给你一个耳光看看!”

  晚上九点钟的时候,移动的命令传下来了。目的地是吉维尔德。吉维尔德在哪里呢?说离海三公里。于是,这个消息就像火一般蔓延了开来。大家都说:海!一提到海,马上,海市蜃楼般的幻想就在这个迅速组成的队伍里扩展了开来。和别的人一样,他们的希望也寄托在海上。阿兰说:“那么说我们是要逃了?”格鲁巴尔回答说:“这个说法不对,我们是上船去!”该死,为什么还不出发呢?为了在那里耗时间,大家只是懒洋洋的磨磨蹭蹭地踏着空步,慢条斯理地走两步退三步,为什么不一直走到那条横越田野的大路上去呢?不走大路,走那条满是灰尘的小道,在一些十字路口又乱插别的队列。大家一面走,一面一起谈论着英国。“我从未到过英国,”达斯万·德·赛撒克说。而若奈特则在一群背上背着背包,腰间缠着毯子的护士兵的中间说:“你们说英国?我倒是一直想去的。”于是格鲁巴尔开起玩笑说,他说:“请参观英国伦敦,泰晤士河,塔桥,牛津,以及在斯特拉富尔德·苏·阿翁出生的莎士此亚!”

  让想,说不定阿兰是对的,我们是在逃走我们,所有别人要求我们的,我们不是都做到了吗?他重又想起了卡尔文的那一天,那些摩洛哥士兵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想那些虎口余生的人现在又在什么地方呢方呢?那些他们好像为了争一口气而收容起来的伤兵呢?我不认为一往海边走所有的医院就都会空出来。那怎么办呢?难道把伤兵扔掉不管吗?莫尔利埃爬上车坐到马纳克的身旁。他把他的狗带了来,因之他的忧伤稍微浓了一点。这条狗是他在比利时拾来的,这是一条很丑的小狗,若是你抚摸它的话,它会打抖,并且它常常喜欢把它那粗燥而呈粉红色的舌头吐出来,望着主人,汪汪地吠叫几声。对某种事物它还是抱有信心的。

  虽然已是深夜,还是可以听到那低沉而阴郁的细语。人是那样的多,人们已渐渐分辨不出自己所属的部队。他们发出一种凄惨的像是水龙头滴水,又像一个人不是由于冷而是由于不耐烦在那里呵自已的手指的声响。马纳克想说点布列达尼的事,可对这个地方他一点可说的也没有。莫尔利埃想,他也没什么可说的。现在连那条小狗他也开始讨厌起来了。

  队列的最前面遇到了不少的麻烦,大家丝毫也不了解它们是怎么来的。不过就像骨鲠在喉一样,似乎是有人在路上摆了一点东西。大家想,看样子我们得到半夜里才能出发了,由这里还得走半上钟头才能到公路。那里有英国部队经过,应该让他们先过。接着又还有炮队,辎重队和乘坐卡车的部队。人、机器和马,都混在一起,密密麻麻,途为之塞,连插足的地方都没有,想从他们中间穿过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一件事。格鲁巴尔说:“我来把脚伸出去绊倒军部的部队绊倒那我们就能过去了!”他这句话扼要地把大家的情绪都说出来了。只听得到处都有人叫喊。你们开始叫人烦起来了!而忽地,不知怎样竟一下就过去了!后面的炮兵骂了起来,随他们骂好了,他们总是要骂人的!不管如何大家是走在炮兵前面了,走上那条公路了。当心别再叫别人赶过去,听见吗!

  那一夜真难过啊!没有比迟缓更叫人烦躁的了,再加上一种没有秩序陷于混乱而不能自拔的感觉,真叫人够受。摩托兵不是开着车子走,而是用双脚一步一步地拖着车子向前进,大家刚往前走了一点,忽然不幸的事情又来了!一辆汽车抛了锚,又得越过绕开它才能走大家在车上说个没完。大家说:照这样的速度前进,敌人的战车部队不用五分钟就会追上来。这一大群密密麻麻在路上一直走到天亮,你可想见机关枪弹或炸弹是何等容易落在他们头上啊!我们三个钟头走了多少路?最多三公里路上挤满了人,牲口和车辆。连个交通警察的影子也看不到。可以说这是一种各找门路的好机会,只是那些找到了的人也不过前进了半公尺。

  拉乌尔趴在驾驶盘上小睡起来,他曾关照过让,叫他出发时推醒他。不是每分钟都在前进的。和通常情况相反,有时梦境是会转变成思想的。有时他简直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在西班牙呢还是在法国,在比利牛斯的路上呢还是在前往海边的路上?现在他和那时具有相同的希望和失望,又有着相同顽强的要活下去的意志。他想战斗是不会在这里结束的,这次失败算不得什么,只有胜利才有意义。他强烈地想为什么要在这样的人群当中作一个最强者呢?这种固执,这种顽强和这种表面上没有理由的意志到底是什么呢?一个把他的军用箱埋掉的普里乌可能有他伟大之处,而五月十六日在毕尔佳自杀的那一位将军,在他的这种牺牲当中,在他的自杀行为中,一定更有他伟大之处那拉乌尔呢?你把拉乌尔的情况说给我听听罢。他并不像许多别的人那样老想着海,把海看作是一个目的,一个救星,当做一个人们终于可以松口气的地方,而在他海被看作是一种手段,一条道路。他认为问题是要从这里走向另一条战线。这个拉乌尔,固然他的一生不会全都在军事战线上,却总是在战线上。他从不期待第二天黎明会得到休息、愉快和海他期待的是斗争的继续,是对同一敌人的角逐;别的人是不容易识别出这个敌人来的,他却不然。这天夜里,普里乌还在等待他那些已在里尔被俘的部队。他相信这些部队一定能逃脱出来吗?他已经让人埋掉了他的军用箱。他所等的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啊。不过拉乌尔,现在他虽然坐在他司机的座位上,想走快点也不能,忽梦忽醒,然后又睡,抖抖身子,知道长夜漫漫,拉乌尔他在归队,他知道他在作的是归队,回归那个隔离的,遥远的,在那里包莱特正在进行斗争的岗位上去;他要同保莱特和自家人,即是说与一切有健全的头脑的人会合,而对于这群对海存着幻想的乌合之众来说这种健全的头脑正是他们所缺乏的。即使保莱特在监狱里,在那里她也一定在和他一样力图归队保莱特的被捕是没有理由的。这种不健康的想像今天夜里可真不少。大家都发了狂要作一个强者,一个有理性的人,当然不仅是他一个人如此我们大家都是如此。不论这种狂热是出于何种原因总是一种生命的意义,这是布劳迈神父那一类人所无法理解的东西,布劳迈神父是想像不出一个人竟能有一种和天主的思想不发生关系的力量的。而这种力量只要你一息尚存,它就能使你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拉乌尔,你醒着吗?”

  他听了一边骂一边跳将起来。“你看,你这个家伙,我叫你出发时把我推醒可得轻点啊!”

  得,已经走了十五公尺了。

*

  起意叫人逮捕爱伦堡的是谁呢?就是这种怀疑使蒙吉不能采取行动:爱伦堡的事他曾和元帅谈过而只要有一线希望无论如何,对这个不祥的提议蒙岱完全不知情,不仅不知道提出者是谁,甚至都不知道还有这项提议。他在当天晚上很晚的时候才听人说起的。他既不知道有人搜查爱伦堡的家,更不知道里尔已被宣布为不设防城市。

  他被这个消息气得不行。朗哲隆,赶快去调查一下不过眼下最迫切的还是先把作家释放出来。这样在办公室内电话就响了起来。这时大约是半夜十二点。警官拿起听筒说:“哈罗。”于是叱责之声便从电话那边传了过来,他赶快把话筒用手捂住,把那个被逮捕的人叫开。而接着电话里便只听见一连串的“部长先生”和种种没个完的客气话“爱伦堡先生,你恢复自由了!”

  事后,蒙岱又打电话给朗哲隆,痛斥了他一顿。而朗哲隆对此事也实在是莫名其妙。这不过是一种不合时宜的热狂,是他的一个下属主动采取的动作过去“格兰哥瓦利”周报曾掀起过一个反爱伦堡的运动,许多报纸都曾要求逐驱他出境警察这样的机构是并不单纯的,好些事情都是由很多方面推动的怎样才能阻止一些警官和警察局长受影响呢?“哼!”蒙岱说,“我希望你尽快弥补这件事。”长得就像一只秃头鹭鸶一样的警察总监为难得不得了。于是他只好一个接一个地打电话,弄得他的下属也知道他是生气了,在电话里只是说:总监先生,你完全可以放心,爱伦堡先生早就被释放了。但蒙岱说:这还不够!还得道歉,朗哲隆,你必须向他们道歉!

  于是,那个可怜的鹭鸶只好打电话给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临时代办先生,向他表示巴黎警察总监方面的最卑逊的歉意。而对方在电话上说了些什么呢?朗哲隆既羞旦怒,一副鹭鸶拱着背抖动着肩上的羽毛的样子*所有的事情都是相对的。由于走得太久这天夜里蒙塞和莫尔利埃的部队的士气极为低落。他们所走的路都被高尔特和布朗沙事先预料到即将前来的部队挤满了,而在这些部队之外,由于拉·劳朗西的突然决定,又增加了一个军团和那个骑兵军团,这两支部队原应第二天才通过这里。不过,在同一条路上,同样挤在人群中的乘在被排成一长队的卡车上的让·布莱斯的北非步兵则终于得到保护,欣幸之余他们,对万事都漠不关心,任凭别人带着他们走。

  从他们就这样被人收容被暂时编入队伍起,他们的心中就只剩下那种青年的无忧无虑心态和那种侥幸还活着的喜悦。在里尔以南他们曾被敌人团团围住,当时他们都不知道,仍然满怀信心,毫无所惧。那个卡车司机是个巴黎人,照让·布莱斯的说法,他的镇定程度既使警铃也能叫人安心。头一天,在他们像作梦一般过了一夜之后,在里尔以东几分钟之后敌人就会达到的杜尔古安的边界上遭遇到了德国的轰炸机,而这些轰炸机正要袭击那些移动中的听天由命的部队。敌机在他们头上盘旋着,那些以全速逃走的车辆被它们的机关枪子弹打得爆出团团的火花。受到弹雨袭击的野草看起来像是在路边卡车的四周和田野中间跳跃。有些不幸的人曾冒着炸弹逃到了他们前面,而现在他们又从一个离此三公里远,被炮火毁灭了的村庄回来了,他们以为村子一定已被敌人侵占,不敢再回家去,便跑来躲在军队的后面。大家商量了一下。若我们被敌人切断的话怎么办?于是步行的人都以散兵线的队形分散在附近的田野中,车辆则谨慎地缓缓向前开。这样走了一公里,一个人也没有见到。于是大家重又爬上卡车,又以正常速度开下去。你是怎么知道这条路线呢?司机说这只是碰巧而已。而利奥波尔事件大家都已知悉,于是大家就向西急驶,生怕被拖入到停战中去。就这样,在星期二至星期三的这天夜里他们来到了英法两国军队同时一起通过的那条路上。过去他们曾吃足孤立无依的苦头,因此很怕再落到随时可能出现德国鬼子的荒郊僻野中去,他们都渐渐不耐烦了起来,一个北非步兵说:“人愈疯就愈要笑!”在挤得像堆小胡瓜般的卡车上听大家这些闲谈,这句谚语显得比它原本的涵义还要真实。我们的这些北非兵深为既与运输队的士兵在一起的同时,又与本师的阿尔及利亚狙击兵,那些勋章上叠着勋章的人以及曾见识过千军万马的人会合而感到高兴。而且,他们那些阻击兵和我们是一家人呵!大家一起笑,一起唱歌,一起睡觉。那支从车篷下传出来的伟大的曲子,正是亨利·德·布勒亚和德·布莱斯夫妇五月九号晚上在敦克尔克的阿凯地酒家中听到的那支:“我的心砰砰地跳着!”的曲子。他们还有几个食品罐头。吃完后他们把空罐头盒从那些步行的穷鬼的头上扔过去。刚刚走过的那个城市叫什么名字?你看到那些房子了吗?真是笑死人!那只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顶呵!连个给猫走动的承雨都没有!

  但在他们后面,在车辆和人挤得水泄不通的黑夜里,士兵们由于队列几乎完全不能前进,都紧张得从卡车上跑了下来,大家再也忍耐不下去了。在那个两小时前北非步兵曾从那儿走过的十字路口上,达斯万·德·赛撒克卫生队的队列是那么地激动,以致巴杜里埃走到第402号军医长的军车前去对他说一定得想一个办法出来才行可你说什么?我的小伙子!要是我们能够走,事情自己就可解决呀。

  目前,大家所讲的那些话已经把有些人弄得没有主意了。那些将军,都是些饭桶军医长,你太笨了!他老早就丢下部下在这里不管自己逃走了到处都是德国鬼子,我们就要落到他们的魔掌里路已经被切断了,你很清楚路已经被切断了!人们是把我们带到敌人那里去,要把我们出卖给敌人。

  于是不时有两个三个一伙的人往壕沟里跳。嘿,玛塞尔!你去哪了?玛塞尔没有回答。他已经从田野里和一个扯掉了自己的军官肩章的伍长走掉了。还有别的人也这样溜到田野中去了。你看:这是些疯子呵!他们能往哪里走呢?他们一点也不知道发生的是些什么事情,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只会自投罗网,被哨兵打死,捉起来活该!对此我们再也忍受不下去了!一个大个子一面这么嚷着,一面往前走,没一会功夫便消失在了黑暗中。

  于是,巴杜里埃和他的属下(他已经组织起一个小组)逐车去对那些人说话,安慰他们,对他们进行解释。弗奈斯特尔也加入了他们。那些人简直就像些大孩子一样,一有人对他们说话,他们就安静下来。而那些已经逃走了的人呢!对那些逃兵该怎么办呢?唉,多么耻辱!多么可耻的一件事啊!

  最后他们终于快走到巴耶勒了。这时远处的平原上已晨曦微露,曙光掠过田野,照到路旁那些凄惨而冰冷的树叶上而就在这时,为让战车先行通过,又非得排好队列不可。对这一点大家很不高兴。他们说:但愿它们全都被击毁!为什么要让它们先过去?为什么我们不能先过去?军官们为这件事争执不下,甚至动起武来。而战车终于还是过去了这时格莱维尔将军正坐在十字路口他的汽车上,他早就发布了要军医和护士兵来维持交通以免道路被阻塞的命令。在黑暗中他也听见有些士兵在那里说:“将军们全都逃走了!他们都上了船,已经在论敦了!”因此他这一出面,效力就等于一篇演说。而在他心中却是辛酸不已!一个部队首长在这样的一夜里可以学到比他在陆军大学里几年内所学得的还要多的东西。在陆军大学,大家在一种神话,一些共同的思想基础上生活。大家以为这样部队就训练好了,军队就被培养出来了。整体的精神被灌输给了他们这种所谓整体精神连同它的传统思想、地方观念和敌忾同仇的心理等倒不失为一种创造性的想法。在训练中,譬如说在西松纳,或后来进入比利时,或在不再是仪仗队,战争游戏而是处于真正的战斗之中!昨天还是一样,甚至在生死关头,疲劳之后,那纪律的尊严和人为的公约的效力仍能被大家从这些部队身上感觉到,当时每个人都还有着自己可歌可泣的事物和荣誉心那时大家都非常相信他们的荣誉会被保持。而只消这样一个晚上,便什么都垮了。不仅在普通士兵中如此,军官中也一样,甚至那些向来操守卓越的人也如此。譬如说龙骑兵吧,那个上尉就听任别人在他身旁怪话连篇而不干涉,而他就是在贝杜纳平原上那带着三辆战车的上尉不过那已是三天左右以前的事!是三天前的事!他们那时真像是钢铁战士,朗格洛亚曾在他面前称誉他们说:这真是些当世英雄呀!

  说不定是有什么人在这个夜里施了魔法,没准我们掉入在魔法的圈子中亦未可知是我搞错了。也许我认为的那些话语的严重性实际并不存在。只是士兵们的那样粗暴,肮脏,既无准备又无分寸的话语我一时听不惯面已。我从未像今天这般陷在人潮当中而不能自拔。我听见他们说什么来着?对,我的将军,一点没错。我距他们有一个世纪之远。此外,我成了他们谩骂侮辱的对象。他们的那些谩骂是那样的恶毒,你若照字面去解释它的话,那你就有点傻了。他们的那些话,无论是猥亵也好,下流也好,都只说明一个人缺乏表达能力,而不代表那些字面的含义。以一个首长来讲,他可能回想得到的,别人可能也是大致相同。无论对他们还是对我一个灾祸可能导致的后果是同样的。区别是他们并不知道我所知道的,而他们不知道,又要去猜想,自然就更弄不清楚了。他们也不知道他们应该作什么。就像这一夜本身一样,我们的命令,是不可以理解的。他们在我面前就像刚才我在布朗沙前面一样当时拉·劳朗西说,布朗沙不是福煦,他说的是对的,布朗沙不是福煦。想想看,比约特死后,命令就不协调,盟军的行动也就不一致了。所以说只有一件事是法国军官们关心的,就是强迫高尔特表示服从,而建立统一协调的指挥他们是不关心的。拉·劳朗西曾对我讲过,关于迪勒河阵地,布朗沙是如何以他对此不负任何责任为条件给与他可以不服从他的命令的自由。若布朗沙是个长官的话,普里乌就不会埋掉他的军用箱,而会服从命令了。后来我们会了面,布朗沙走了,只剩普里乌和拉·劳朗西普里乌不服从布朗沙。而拉·劳朗西虽然客气,可总也还是不赞同普里乌而我们,加玛、吕加、让桑和朗格洛亚等都不想服从拉·劳朗西那也许只是一刹那间的想法但也有一刹那我们想当场战死,并下命令给我们的部下,叫他们和我们一起战死,就像大家半时说的,誓不后退那样,这句真是无比惨烈的一句话!发生了什么事?什么事,中尉?形势很恶劣,到处都是敌人。不下狠心是绝对过不去的。于是一道连格莱维尔自己也要心为之碎的命令被他下达了,这道命令的可怕效果可以从他周围的那些军官的眼睛里看出来。命令是放弃车辆,破坏发动机,一切可以毁掉的东西都毁掉。绝对禁止放火焚烧,东西带得越少越好,部队分散为各个小单位,徒步前往敦克尔克桥头堡。

  然而,在阿尔芒梯埃尔以东,黎明时分该死的德国飞机又出动了,在它的指引下德国的自动机关枪车队前来袭击大家。那时由于英军的撤退丽斯河的这个地区已经没有掩护。而艾姆将军驻在撤退道路另一边的部队,只留在了斯坦维克四周,普里乌恰好也正在这里空等着他那些被包围在里尔的部队。一道薄弱的防御幕由这些留下来的人组成了,并且这些防御部队也就要跟着撤退了。被困在里尔的部队曾突围过一次,第十五师,第五和第二北非步兵师的一部分人员被它们带到了德勒河彼岸。但是由于四面八方都有敌人炮队的阻击,出路仍然打不开。在被赶回康特勒、奥包坦和劳斯之后,黎明时分他们又试行发动了一次攻击,出路仍未能被打开,他们只好带着阵亡人员的尸体退到了郊区去。于是郊区的每一条街道都变成了堡垒,是否能够粉碎包围已不再是问题,重要的是是把手中的每颗子弹都射出去,直到最后一滴血流尽和最后一点愤怒发泄完为止。

*

  在卡尔文,天还没有亮,在奥斯特里古尔四号矿井周围与布凯特的矿工宿舍区接连的地带里的战头就已结束了。位于铁道与公路交叉点的防御阵地终于被德军突破。这次战斗中矿工宿舍区有六七个老百姓被打死。几个剩下的士兵连藏身的地方都没有,最后被敌人用短刀和刺刀刺死,他们是达姆将军的阿尔及利亚士兵,麦里埃将军的摩洛哥士兵,以及和本部队失散了的麦斯尼将军的突尼斯士兵。他们当中有那位在开战后第四天到第五天的夜间,他的军官望着让·德·蒙塞在其中服役的军医车队,曾担心他的民族自尊心会被“比考”这个词伤害的穆哈默德·莫克塔尔中尉还有那个平凡的突尼斯狙击兵,在煤山附近的教堂里这个平凡的狙击兵曾帮忙阿芒逃走,人们永远不会知道在他身上究竟是一股怎样的脾气促使他作出这样的行为;今天这个平凡的突尼斯狙击兵被纳粹近卫队员打倒在了地上,他还活着那些纳粹近卫队员就踏着他从他身上走过,他看见敌兵的军靴后跟踩在他的眼睛上,那痛疼,口中流着血,肚子被敌人的刺刀刺穿了,眼前一片迷蒙这个平凡的突尼斯狙击兵就这样死在了这里。虽然大家并不清楚他心中有些什么鼓励着他,但他身上一定有一些相当伟大的东西,才能使他一直抵抗到死,而不逃走,才能使他以自己青春的全部的力量和愤怒来面对这些侵略国家的敌人。而这个被侵略国家并非他的祖国,不过在那边的学校里他曾被人们告知说这是个自由的国家。当这个平凡的突尼斯狙击兵,为法国而战的时候,他难道不是在为反对法西斯主义而战吗?而突尼斯不是也因意大利而同样面临着来自同一法西斯主义的危险吗?这个平凡的突尼斯狙击兵,他宁愿忍受法国的统治而不愿被法西斯主义的鹰鹫统治。他死去了,他还不知道在两天以前的内阁会议上依巴尔奈加莱提出把突尼斯连同在那里血肉之躯的男男女女都割让与莫索里尼呢!他们的这种打算,就如同献祭给“米诺道尔”,牺牲一头雄山羊来平息以色列主宰的愤怒一样:“我为此痛哭,不过对此我还是可以接受的”。现在德国的巡逻队来查矿工的住宅了。这些未和卡尔文居民一齐疏散的矿工,被看作是这次激烈的抵抗和防御布凯特家后面铁道和公路交叉点的的人同谋者。在德国国防军愤怒之余他们被一齐喊到一块田野上。他们是否会被全部枪毙呢?在这些沉默和郁闷的人中有十三个个人被挑选了出来做人质,其实只要十二个,所以可能是负责挑选人质的上尉不大会计算,或者他是由于生气而算错了,总十三个人质当中有一个将不至被枪毙。

  所有的居民一大清早就被叫到煤堆的脚下来。而那曙光中的煤堆的庞大的赤黑躯体和那指向天空的箭头便构成了德军宣告占领卡尔文仪式的绝妙点缀。老弱妇孺都来了。你们睁开眼睛,看吧,看吧和“米舍尔·斯特洛戈夫”一剧中表演的简直一样可是天哪,这里并不是“沙特莱”儿童剧场呀。

  与那些煤矿老板们所用的方法相比,这天早晨纳粹近卫队员所用的方法确实与之有若干相同之处。因为只要看他们的脸就可知道那十二个挑选出来的人质,不是法国人而是波兰人,只是第十三个青年矿工是个法国人,可能是由于他的头发是深棕色,德国上尉便以为他也是个波兰人。那十二个人都是波兰籍的矿工。的确,这些矿工宿舍区里有很多波兰人,这是事实,比方说那个脸色苍白的青年,加斯巴尔·布凯特在利伯古尔的那家沥青工厂着火的那一天和他在矿坑里谈过话的,就是其中一个。他今年才二十岁,正爱上了赛莱斯坦·布凯特的妻子的一个表妹。过去他每到星期天就会穿上漂亮的镶边的波兰服装,穿起大袖子衬衫,戴起那种奥斯维辛和卡托维兹人常戴的帽子。

  过去这些人曾被煤矿老板需要过,而现在呢?他们都被隔离开来,在德国士兵的身后站着。这十二个人质,有的参加过藏斯多柯华的朝拜圣母像的行列,有些则是从祖国的法西斯主义校官军事统治制度下逃亡出来的,他们以前都认为在一个人民围着自由树舞蹈的法兰西共和国里生活一定会比原来好些。那时煤矿老板用他们来分化那些紧密团结在一起使用同一语言的工人,也就是以之告诉法国矿工:波兰人已经同意了,那么你们总明白这一切了吧!他们还会说:那穿岩机上的钻头你不是找不到了吗,它是给波兰人偷走的!正是这天早晨,希特勒的部下就在摩洛哥士兵的尸体上聚拢这十二个人作为一个实例向法国人表示,正是他们德国人,反对这些罪魁,维护了法国。而这些罪魁就是摩洛哥和波兰人。正是由于他们,你们的房子才被烧毁,也正是由于他们,德国国防军的愤怒才被引发。后来他们又对那些有幸未被逮捕活下来了的波兰人说:你们这些金发大汉,你们是日耳曼人你们是一个优秀的民族,这些堕落的、生来就应奴事别人的法国人和你们有什么相干呢?这时太阳从煤矿山上升起来了。颤拉的人群都站到了一旁。人质的面前行刑队已经排好,这些人质就要在这块黑地上,在这些他们每天都用来说濯的煤末中死去了。命令一下,排枪响了。在场的女人都用手把脸捂了起来蹲在田野上稀疏的野草里,孩子们则紧紧地抓住他们母亲的裙子。

  十二名波兰人。他们的墓碑上是否会写上他们那十分难写的名字呢?无论如何,他们的名字是:约瑟夫·安德尔则扎克,安东阿纳·扎维克,安德烈则治·锡纳莱克,米舍尔·刻瓦斯尼,皮埃尔·瓦楼札则克,托马·皮埃特罗维斯基,斯第发纳·格鲁哥维斯基,让·则曼,瓦台尔让·克兰,卡莱尔·

  西洛基,斯坦尼斯拉斯·魏莱克,还有一个大家不认识的小名叫大卫的人。

  然而在这些名字在奥斯特里古尔四号矿井里却并不这么难叫,当人们想起它与查理·德斯普莱,阿尔伯·勒戈维尔,让纳·巴朗,查理·奎瓦,里翁·德康及其长子和这个长子的岳父阿尔弗来特·杜尔此埃茨等在这同一事件中被杀害的人的名字时都会感到相同的悲痛。

  他们被害的理由也相同。因为照这样的一种论据来说,无论他们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只要有他们生存的这个事实他们就有遭受这种惨无人道的屠杀的危险。

  在敌人看来,杀他们并未杀错人,换而言之,敌人要杀的就是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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