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在快天亮的时候,爆炸的声响震动了整个里尔西部。那段从劳斯到市内古堡的运河上的桥梁都给炸掉了,这是因为沿城市这边继续向前推进的德国战车部队已到达这里。因此,除了通过里尔市区之外,从南面开来的部队没有法子可以通行。这时六个师都在这一边的郊区里挤着。在东边,德军已进入市区,在车站区那边他们继续向前推进。这样要想叫这六个师脱离险境,就非得维持一条横穿市中心的走廊,在各条道的尽头朝东面构筑一些防御工事,并坚守西面的运河不可。刚好这天早上,人们又刚刚创出来一个新的方法,一个具有美妙前途的方法。是谁倡议的呢?据当地的省长说,不是军司令部,而是政府。是政府里的什么人呢?省长是受蒙岱管辖的。而乔治·蒙岱论还不会第一个发出这样一道命令,宣布一座位于军队所经路线上的城市为不设防城市,使六个师的军队及其指挥人员由于一个卖国行为文官的而被敌人任意处置。它可能是来自国防部长,作战地区的行政权是归他管辖呀。保尔·雷诺是否下过这种命令呢?又或者这不过是省长自己想出来的呢?不管怎样,就这样在通过里尔的时候第四步兵师突然被阻挡住了。这个师的司令官也是刚刚才从这个省长口中听说里尔是不设防城市。他的部队早已进入美术宫和共和国广场四周的街道。现在该怎么办呢?军队会不会接受这个不合情理的决定吗?好了,由军管区的参谋部去判断现在的局势吧。参谋部在什么地方呢?你知道证券交易所在什么地方吧,我的将军?他们刚刚到达大广场,德国军队就冲了进来。敌人当下就包围了将军,俘虏了他。这个实实在在是被人出卖给敌人的将军名叫莫斯,去年九月他在波兰作过战。当时就是他曾向法国参谋部提出报告,说根据波兰的教训,基于飞机和战车联合作战这种理由,我们的战略观念有重新检查的必要。在他的报告上第三行批了这样儿句话:“很有意思。但法国不是波兰。”

  第一,第二十五和第十五师,以及第二和第五北非步兵师的司令官们聚在南郊一起就他们是否接受省长宣布里尔为不设防城市的那个决定商讨过呢?好象并没有。在早晨五点左右他们当中的一部分部队曾成功地逃往北面,但在天亮后不久,这些部队的先头部队却在大广场和斯特拉斯堡广场之间和侵入市内的德国战车部队遭遇,而不得不退了回来。现在大家都知道敌人已占领了市内的剧场。所有这些将军们在年纪最大的莫利尼埃指挥下,在南部街区,各郊区,在康特勒,劳斯,奥包坦,富保尔·德包斯特,艾莫兰和阿尔布里梭都采取了抵抗措施。他们想派部队从市内的环状马路出来从而设法在东面挡住敌人对市内的侵入。对省长或政府作出的宣布里尔为不设防城市的决定他们完全不予理睬。

  军人也好,文官也好,在这天早晨,一定有一个人作了逾权和污辱荣誉的事。这个人是谁呢?是里尔省长还是莫利尼埃将军这就将由历史去加以判定了。

*

  要求暂时释放仍在拘留中的褐衫党分子皮依勒、特纳耶、雅库比埃兹以及伊伏·居卜来赛等的申请刚刚都被驳了回来。“这真是有点滑稽,”韦思贡第对马洛说,“我对居卜来赛略知一二,上个月把弗莱特·威思奈打得个半死的就是他。但别的都只是些没有确切证据的旧案子而已。在这些案件中,唯一可以肯定就是我们的这些对象都是些被共产主义的进展吓坏了的法国人而已,根据赛洛尔法令昨天有几个共产党人被判处了死刑”。

  “罗曼,你总是那么不公平!你要知道,作事得有分寸呀!这就是一方面要处以共产党人死刑,一方面又不释放褐衫党徒所谓统治,就是维系平衡!”

  而现在的问题是第二十战区的事:保尔·雷诺今晨的广播演说震动了全国。依照内阁总理所说,比利时国王竟背判了我们!对此比利时首相皮埃劳先生也加以了证实。一家在巴黎出版的比利时报纸登出了全文。“投降”这个字是全篇使人最难过的词汇之一。说老实话,之所以马洛会到马拉凯河岸的罗曼家里来,是因为听了早晨八点钟雷诺的演说之后他太太突然病倒了。因此他才在九点钟之前赶到马拉凯河岸来:祖国的灾难和私人生活的灾难在这个激进社会党议员的头脑中混在了一起。在五月十六日那一天,韦思贡第太太玛蒂尔德曾十分亲切地向多米尼克·马洛提议,请他那心爱的生病的妻子和很久以来就照料他的病妻而不解须夷离之的克勒散舍太太(若她愿意去的话),一起到他家在东比利牛斯省的乡间别墅去小住。而今天、在刚发生了那场争吵之后,。

  从不久前起,韦思贡第变得心神不宁,急燥而喜欢讥讽人,和以往简直判若两人。表面上,他说的话的本质没有丝毫改变,而实际上事实是,在目前情况下,这些话都失掉了它标新立异的性质,而直至目前为止这种性质恰是他词语中刺人魅力的所在。他说:“出卖!出卖!照雷诺所说,一个国王个肯让自己的人民再被屠杀就是出卖。但他究竟出卖了谁呢?出卖了英国军队吗?他这样说,好像大家还不知道英军已经上船回国的事情似的!在这个时候,除了和那些回到自己本岛的人断绝关系,并采取和利奥波尔国王一样的行动之外,我们还有什么事情可作呢?唉,在我们还不知道下星期自己将会被逼做些什么的时候就随口谈论出卖,未免有点太过轻率了!”

  “你说的这话是什么意思,罗曼?”

  “如果,多米尼克,明天,有个毫无疑义热心爱国的人比方说元帅或魏刚吧对你说:必须派特使去见见敌人,至于条件,我们另议!不过一定要停止流血挽回一切尚可挽回的东西:如巴黎,海军以及佛兰德惨败之后残存的陆军那么你将说些什么。”

  “我的天了,”马洛叹口气说,“难道我们竟会到这种地步吗?”

  韦思贡第听了只是耸耸肩膀。这个没有办法的多米尼克真是个生活在过去世界的人。一切都是从痛苦中产生的,这对于他还说是无法理解的。现在法兰西需要一次剖腹分娩手术,赶快把钳子放进去,那就行了。当然,必须先进行一次彻底的大扫除才行。所有达拉第雷诺之流都得先清除出去。这就是罗曼总是想有什么人可以接替他们,想一些新的人物的原因。而问题是他自己必须是其中之一,谁会怀疑那些最先了解到共产主义的危险的人呢?戴亚,他固然不用说,而那些坚忍的人,那些德隆克尔、雅库比埃兹、特纳耶们因为所谓政治人物固然了不起,但他一定得有某些基础才行,又加上必须撇开那群激进社会党人,范围自然就更加狭隘了!他让多米尼克去和玛蒂尔德谈,而他自己则跑到安瓦利德大街的元帅家里去了。他只要有机会就会跑到元帅那里去问候问候。而这一次他的访问更具有一种政治理由了。昨天,有些人在外交委员会席上说了些奇怪的话。政府竟想派皮埃尔·戈特到莫斯科去他想,这可不行!必须去告诉元帅,说全国都将无法理解政府的这一行为。这一定又是人民阵线的那套鬼把戏!假如我们竟傻到在这个战争进行得如水如荼的时候在国际关系上玩起苏联这张牌的话而大家是否想过单单戈特这个名字就可以意味着些什么?既然可以派戈特那么为什么不干脆就派多列士去呢?是的,韦思贡第不安了起来,这一点他自己也觉察到了。所以他想,这是别人对我们进行的精神战:今天晚上德国军队就要开进巴黎了然后第二天,一切都很好接着他们又到了阿拉斯拉着又说比利时国王是个背叛者。唉,这就和八月一样,当时曾有人看到宣战如释重负并热烈欢迎。可这一次,又非讲和不可了。不过如果一定得这样的话,那就立刻办吧韦思贡第真巴不得自己也属于终止这场屠杀的那一伙人。全国人民将会不知道怎样感谢那些能结束这场恶梦的人们呢!我不是从一开头就已看得非常准确吗?这时蒙吉正从元帅那里走了出来,韦思贡第以为这次可以轮到自己进去了,谁知事不凑巧,魏刚将军和达尔朗海军上将忽然带着一位海军上尉来了。罗曼只得放弃了去拜会元帅的想法,在到国防部去参加例会之前,元帅是不会有时间来接见他了在大街上的大门口他追上了蒙吉。他算是跑得挺快。他之所以要去追蒙吉,是因为昨天米斯特莱同他说过,说这件殊欠光明的事件和蒙吉有关。因此他想他那里可能有些确实的消息。因为在他看来要找莫斯科来继续作战是一回事,而若是想要它出面调停的话呢那是徒劳无益白费工夫的。不过说到底,谁又知道雷诺的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呢?和平终归是和平,但无论如何,是用不着皮埃尔·戈特来参加的!

  可是想向今天早晨的蒙吉打听什么是打听不出来的。他的全副精神都放在了意大利的消息上,他希望达拉第对罗马教皇所采取的行动或可避免意大利的决裂。而除此以外,他们的谈话毫无进展这些事这位运输部长和元帅谈过吗?他觉得元帅业已深信这场战争是打输了,不过他的高见和冷静的态度依然值得人们钦佩。他说:“对不起,韦思贡第,我在部里还有些约会”。

  罗曼只好站在人行道上看着蒙吉的汽车开走。这时他不禁有这样一个令人不堪忍受的印象,就是,在这样的一个时刻里,自己竟置身事外,两面都参予不进去没有人有时间来应酬他,而形势却以巨大的步伐向前迈进。怎么办呢?哪个环节是应该抓住的呢?也许可以找找皮埃尔·赖伐尔。

  在总司令同意下由达尔朗派往英国的海军上尉奥方回来了。他们想了解我们的盟国在海军方面的计划。他带回了英军准备离开法国的确信。他被带到元帅那里对元帅重述他所知道的事情。这样过一会儿后在国防部里的会议上,贝当将比国防部长,外交部长以及海军部长更为消息灵通了。现在的事实是比利时军队已经投降了,而英国军队则正在潜逃。

  有人会上在问达尔朗,我军是否有自敦克尔克脱险的希望。这位海军总司令的回答很干脆,他说:“想让我军从敦克尔克乘船撤退是根本不可能的。”

*

  大约十点钟的时候吧!一个女人从妇女群里跑到了昆廷·纪约的家里。沥青工厂着火后,开始时利伯古尔的居民全都逃得精光,后来他们才渐渐陆陆续续地回来。昆廷的妹夫,一个在三号矿井工作的矿工,已经从万格勒把他逃走的家属都找了回来。同他们一起走的狄克尔太太爱丽丝的父母莫洛老夫妇也回来了。刚刚跑来的这个女人就是这个矿工的妻子,昆廷的妹妹。她说,有一个德国人出现在离这里二百米的地方他们的邻居,艾楼亚·瓦特布莱的妻子就问:“那么那些摩洛哥士兵呢?”昆廷听了走了出来,跟着他的妹妹一直走到她家里去。所有情况都正常,这也就是说,街上一个人也没有。炮声停止了。这个地方大半都变成了废墟,所有的东西都被烧掉了。他的妹妹住在沿着奥阿尼公路旧城区的森林边上。他们进去探视了一下妹夫和他们的孩子。后来,出来时他听到了几声枪声,并突然发现了三具伏在地上的法国士兵的尸体。在几步以外的地方,有两个头戴钢盔,身穿绿军服的大个子在一个院子里的小路上把从死者身上拿来的枪枝的枪柄打碎,他们全神贯注在这一工作上。因此没有发现躲在废墟中的昆廷,他绕了一圈就回到家了来。

  这时还有两个摩洛哥士兵在他家的地下室中,在瓦特布莱太太家里也有一个。奥阿尼和运河上的抵抗一直延至他们弹尽为止。后来这些可怜虫有枪无弹,被敌人四处追逐经过在奥阿尼的整夜互相枪击之后,黎明时才脱离危险。大家给他们东西吃,把他们藏了起来。语言不通,只能以眼色表情来示意。他们曾接到命令,无论如何须前往里尔。因此他们只是一再地说:“里尔?”大家一再地为他们解释该走的路。现在,他们不能再留在这里。他们只有几分钟的时间去赶往昂奈古尔后面的法朗班森林。

  他们刚出去,就有一个手里拿着枪的德国兵来了。他大声嚷着说:人人都到外面来!集合!妇女、男人、儿童一律出来。你们每个人带一条被子和一些吃的东西。有一场大战即将在法朗班进行。因此居民都得疏散。你们有五分钟的时间准备。这些话,他都是用零零碎碎的语句和手势说出来的:“凡夫米纽登”五分钟说时他将五个手指头分开的手伸出来。

  巡逻家挨家查视。人们都是整家地跑了出来。昆廷看见了莫洛老夫妇,并对他们打了个手势。一个德国兵推了一下他的肩膀,说:“男在这边!“莫洛老爹也一样。男人先走,大家都集合起来了。于是队列便形成了,妇女孩子都在男人后面走。罗斯·纪约的裙子被他两个孩子紧紧抓着死也不放,队列里还有瓦特布莱太太同着她的孩子。其中一个还抱她在手上。把一群人集合起来是用不着多少时间的,而这些畜牲,这些骑在马上的家伙,显得在这一点上他们很在行。刚才天色还是灰的,现在变成硫磺色了。空中不时有闪电出现,虽然没有下雨,远处还不时传来轰隆隆的雷声。队列开始缓缓地向奥阿尼方面走去。大家都问: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呢?想想看,那些孩子呵。女人们都用小车推着自己的孩子。那些骑士只是鼓着他们浓重的喉音催:快走!快走!大家沿着艾比诺埃森林走过去。路上不时必须绕过那些炮弹打成的窟窿和大炸弹炸成的大坑,很多的人都看不清前面是什么,有些女人倒下去了。走在前面的男人们则紧挤在一起,说个不停。大家难道什么都不知道吗?卡尔文被敌人占领了吗?那么法国军队在哪里呢?天空中仍不时有隆隆的响声传来。*就当雷诺、魏刚和贝当在巴黎圣多米尼克街举行每天的例会的时候,布朗沙将军来到了位于敦克尔克东南三十公里的乌克尔克的英军司令部。在那里,布朗沙被高尔特告知一封邱吉尔拍来的电报的内容,电报中邱吉尔责成高尔特唯一的任务是将英军撤回英国本土。因此,不管情况如何,那些仍在阿芒梯埃尔坚守丽斯河的部队,将于今晚离开昨夜确定的阵线,前往海岸乘船回国。布朗沙则说,普里乌将军的部队不能这样弃阵而逃,他们已精疲力竭,要他们在今天就实行因英军离去而不得不进行的撤退,是办不到的。而另一方面,普里乌的这支部队正在和敌人作战,英军若撤走的话,它将会被包围,英军不能走,无论如何不能走!高尔特则说,英国军队非走不可,这样就算已经通知你了。而高尔特激动的程度并不比这位法国将军弱,他说:想想看,我们有什么理由非坚持打一场事先既已注定失败的战争不可呢?现在比利时军队已经不在了,我们已经在被从东西两面开来的德军师团夹击。你撤退吧!不管为此你将遭受如何的损失,你的部队仍不失为法国最最好的,训练得最好,装备得最好的兵士,而他们又有了以那样昂贵的代价得来的经验,能撤到英国去的部队将成为我们新的部队的骨干,将成为那些完整的后备部队的指导员和未来战斗中的胜利者!现在的情况是,或者你把能够救出去的部队救出去,或者全军覆没。全军覆没未免太傻了!*离奥阿尼还有多远,还有一公里半吗?说着队列进入了到处都是火的奥阿尼,由一条通向市政厅东边的大街走到了大广场。这个广场上建有一座宽大的平台。在市政厅那边,有一条街把一幢一九年式的水泥建筑的、附有“贝勒维”咖啡馆、餐厅、弹子房、婚礼厅和宴会厅等的“阿尔加札尔电影院”和这个广场分开。而在市政厅的对面则是德·克莱尔克古堡的铁栅栏,而古堡铁栅栏后面的院子里则是那幢白色的古堡和它的花园以及守卫人员居住的小房子等建筑。就是这些人,就是古堡以前的主人,全区都要感谢他们发现了煤矿。以前,阿尔杜亚和佛兰德地区全都是草原和农田。后来,也不知道德·克莱尔克一家人到底想些什么?他们竟然勘探起地下来,结果找到了煤炭,于是第一批矿井建立了起来,第一批煤山堆集了起来。为了纪念他们,人们立了一个“纪念发现矿山”的红大理石的纪念碑在古堡广场上入口左面的教堂前边。由利伯古尔前来间中又加入了一些奥阿居人的行列在古堡、教堂和煤矿纪念碑前面排着队绕了半圈。“阿尔加札尔电影院”的石灰墙曾被击中了一炮,而具勒维餐厅的入口,所有的东西都在燃烧,市政厅的左边一所被大炮打出一个大窟窿的房子正在冒烟。几个带着机关枪的德国兵站在平台上。

  一座白石雕制的立着的雄鸡式样的“阵亡将士纪念牌”竖立着在广场的出口和“煤矿纪念碑”差不多相对的教堂的另一边的街拐角处,在在这条街上,行列在德国骑兵的带领下朝运河和巴特里桥,换而言之朝着古利埃尔桥走。广场角落里铁栅栏后面有一小块刚好位于“阵亡将士纪念碑”之后的看起来就像是教堂的一个小花园似的草地。有十二个左右的人光着膀子在德国兵监视下在这里挖坑,那些坑的用途只要看一下他们要挖出来的坑的形状就可以知道了。原来这十二人都是人质,他们挖的是他们自己的坟墓。另外则有两个人待在“阵亡将士纪念碑”,就在上次大战中阵亡的将士名字下面。这时广场的周围都在燃烧。男人们,妇女和她们的孩子都被推着往前走,他们都一语不发望着这种景象,想哭也没有眼泪。在这里他们所受的恐怖是如此之大,以至他们连激动和感伤的余地都没有了。对于别人的灾难这些不幸的人业已习惯,他们的女人们都在梦中等着远处地下瓦斯爆炸的声响传过来,灰烟落得他们身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房子不时在他们的前后左右塌了下来。一组一组拿着手榴弹和火焰放射器的士兵到处跑,纵火焚烧每一所房子,每一间房间。“天哪,”莫洛老大娘说,“谁知道古利埃尔的这会会是什么情形?”说着她拉住罗斯·纪约的胳臂。这些孩子会给怎样呢?这时天空中仍不时有隆隆的雷声传来,并且越来越近了。

  人们在一条距桥只有几幢房子的街上沿着那些断壁残垣的墙走着,在两所燃烧着的房子的中间,靠左面那幢就是人们称之为“莱富洛拉里”的别墅。一种惨不忍闻的声音从这里传了出来,它是那样的强烈,以致于让人相信那不可能是人的声音,而是什么动物在那里这样号叫呢?比及亲身冒险茫无所知是更让人恐惧的。这种号叫声,使那些男人们不由自主地从队列中跑出来,他们一直爬到了别墅的石阶上。在那里他们被在门口站岗的纳粹近卫队用枪挡了回来。不过他们看到了。他们不可能不看到。

  被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被绑在一张安乐椅上的人,这是个年纪很轻,身体健壮,金发的英国军官,他头上什么也没有戴。他从早晨起他就被绑在那里作为纳粹近卫队戏弄的对象。他的脸被一个军官用鞭子抽了一顿。他的额头和双颊上被打出一道道伤痕。他们就像刚才在德·克莱尔克古堡的院子里对那些尸体一样,在他身上和他所在的房间周围活活地浇上汽油,点起火来。他们就像人们用水桶往一个醉汉头上浇冷水一样往这个人身上倒汽油。于是那个队列中的人所听到的那种惨叫的声音就开始了。那是一种无休无止的惨叫,一个人内心中的惨叫。我不是说是人在叫,而是说叫声是从这个人的身体内发出的。就是被烧着的东西在叫,而不是人在叫。想想看这个年轻的活生生的肉体,他肌肉刚强,精神饱满,不久以前在萨利斯布里平原上打马球时他打得是那样地好,以致许多姑娘都盯着他,嫉妒一个他也许会向其微笑一下的女人,从火焰中传出来的惨叫声,如同一盘香酒烧蛋发出的吱吱响一样。而现在人们只将脸扭向左面从旁边走过去,就在这里,人们当场听见那巨大的惨绝人寰的持续不断的叫声,这种叫声足以说明有人在那里犯罪。而人们依然只是将脸扭向左面,就像在一座铜象和一个阅兵台前面走过一般孩子们的眼睛都睁得大大地:他们从未见过烧人,德国兵所给予他们的印象他们是永远也不会忘记的了。队列行进到了通往古利埃尔的巴特里桥的时候,人们被置于田野中,而打头的男人则必须先过河。因为这座桥被炸掉了,军队是由一只渡船把他们从古利埃尔送往奥阿尼,而老百姓则由渡船返回的时候载运走。他们一定是改变了主意吧。男人们谈起那个英国人来。“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人的脸”昆廷说,而他的妹夫一面朝地面吐了口痰,一面回答说:“从这件事以后的事情可以想像战争现在可真的是开始了”。他们的家属在他们的注视被敌人赶走离开。他们不能和他们的太太说话,只是吻了吻他们的孩子。敌人把那些老年人送回去了。那酝酿了几个钟头的暴雨也忽地一下子下了起来。大家耳朵里满是雷声,一道道树木般巨大的闪电从天上冲了下来。雨水就好象无处可以安身要打击大地似的无情地倾浇下来。把男人们都淋湿浸透了,他们把领子翻起来,双手插在衣袋里,整个人透湿得像给人扔在浴盆里似的德国兵员是催:走,走那些人在渡船上,雨下得如此猛,连押送的德国兵自己也给弄得狼狈不堪。有几个人乘着这混乱不堪没人注意的几分钟时间溜走了。他们都向自己家里跑去,他们是想跑回去救火。在奥阿尼那些藏在地下室里和那些尸体中间的被遗忘了的人也都起来了。无论如何,这场暴风骤雨都将使这些刽子手的凶残愤怒,这些疯狂的,有计划的到处纵放的大火稍稍受到限制。

*

  这些还都不算什么。最惨的还是到达古利埃尔时这些男人所看到的情景。远远的他们便清楚地看到古利埃尔在燃烧着。不过那时他们还未想像到究竟是什么事正在古利埃尔发生。

  一些关心和苏联恢复邦交一事的人物在下午很早的时候在公共工程部开了一个会,谈话的中心是是否正式任命皮埃尔·戈特。有人说比起对复交的原则本身若干阁员对使节的人选反对得更为厉害。看来比起外交政策的考虑对国内秩序的耽心更使这件事情具有决定性质。飞机问题显然只是第一个步骤而已。我们难道就不能在一个设想出来的借口下,例如说,为了贸易的谈判,如购买木材等,派一个皮埃尔·戈特前往吗?那样一来在某种程度上便可以叫那些不愿意让一个非常惹眼的政治人物担任法国使节的阁员略为放心了。

  而可以肯定的是,莫斯科方面坚持一定要事态明确化。他们那边要的是一个大使。既然我们向他们要求“以飞机来开始邦交”又如何能拒绝他们的这种要求呢?除了这个明确的要求以外,他们也表示了出乎大家意料之外的善意。他们表示,在法国代表———无论他是谁,姓甚名谁———未到达莫斯科之前,谈判可以先在巴黎通过爱伦堡和苏联代办进行。它们说的爱伦堡吗?不错,是他,对此蒙吉坚持说这是一个十分有利的因素,因为这个作家对我国的友谊是无可怀疑的。大家十分希望能尽早和爱伦堡取得联系,使他参加会谈尽管这位小说家总是置身于正常外交程序之后。有一个出席这次会议的人当即提出了一个到考当丹街他的家里去找他的建议。

  下午三点半钟左右的时候,他们到达了那里。这条位于蒙巴纳斯车站后面的静谧的小巷此时喧闹得不得了。在一所大住宅的前面停了许多里面有警察汽车,中间有警察。苏联代办正用一种轻视而冷静的口气在人行道上的一辆标有CD字样的黄牌的使团汽车前面和一些警官———其中有一个还是白俄—争论,几个钟头以前这些警官就在代办的本国人民苏联作家伊利亚·爱伦堡家里搜查,并威胁说要逮捕他。

  一见这个情形,从公共工程部来的人便明白事态严重,当即就返回到大学街。听见这个让人难以置信的情形后,阿纳托尔·蒙吉暴跳如雷。他说:真岂有此理!就在爱伦堡将要这不可解是个偶然的巧合!若有人想破坏谈判,这恐怕是最好的一个办法:一定是有人告诉了他们,说爱伦堡阁员们当然不会对此茫无所知的。他说着就要内政部的电话。他想要内政部长听电话。但想了想后他又改了主意。他想:或者是蒙岱或者是有人背着蒙岱干出来的亦未可知,那么是谁呢?无论如何现在的事情很重要。阿纳托尔。蒙吉早已觉得,他的地位由于他对意大利的友谊态度已经摇摇欲坠了。若他再插手这些警察的事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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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两点钟左右的时候,那个由利伯古尔和奥阿尼人组成的行列到达了古利埃尔,虽然在下雨,古利埃尔的火仍未熄灭。

  从奥尔尼出发的人并没能全部到达这里。他们当中有十七个人,走到半路时,那些易怒的骑着马押送他们的家伙可能突然觉得他们活得太久了,或者这些纳粹近卫队队员对早晨的大屠杀仍感到不尽头,或者他们又被他们所放的火和人肉烧焦的气味刺激得冲动起来,到底是什么原因,大家无从知道,总之他们杀害了他们开始时他们把这十七个人赶到马前面,赶进巴特里桥那边头几所房子的一所有一个四周筑着围墙十分恬静的在这个季节里还开有玫瑰花的花园的房子里,他们在这里大过其瘾地对这十七个人动起手来了。这些赤身裸体或差不多赤身裸体的人被他们命令自己掘自己的坟墓,接着他们又用身上一切可以打人的东西毒打他们,脚啦,枪托啦,马刺啦,铁铲和拳头啦等,把这十七人打得脸不像脸,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然后他们又玩起机关枪来,把整个花园从这头到那头扫射了一通,扫射后,连玫瑰花也不剩了。我只知道这些罹难的人当中的四个人的名字:就是欧日纳·瓦松,乔治·莫伦,阿尔富来德·斯坦克兹克和阿里斯梯德·奥利维埃;奥利维埃是奥阿尼煤矿公司的职员,斯坦克兹克则是一名在奥阿尼磨房工作的波兰农业工人,他是今天早晨七点钟左右在皮查尔地下室被杀害的波来斯克劳·斯坦克兹克的儿子。

  焚烧着的古利埃尔他们是再也看不到了。整个古利埃尔到第二天早晨差不多全都烧起来了。敌人用手榴弹有组织地破坏了城市的大部分,他们用此来报复摩洛哥部队的长期抵抗,摩洛哥士兵的尸体被哨兵看守着像腐烂的动物尸体一样扔在广场上。敌人的士兵挨家逐户地搜查,男人们被他们用枪托赶出来,常常有为一些偶然的理由当场枪杀一名无辜的男性平民的枪声响起。

  有个下士官正在在狄克尔家里盘问爱丽丝,她带着她的三个孩子,最小的一个还给她抱在手上,她回答说,是的,是的,这里有两个男人,我的哥哥和我丈夫。说着这两个人来了。

  敌兵一面把他俩推出去,一边问:“身分证”巴邦达尼中尉对欧杰纳要他脱下军服换上矿工制服的话最初的一个反应使欧杰纳直到现在仍然惊讶不已。这是中尉向来所受教育的结果!当时他觉得不可能脱掉军服化妆为平民的德国人随时都可能闯进来,得快点才行,而为了从他们手中多争取到一些时间,狄克尔就叫他的客人到那个其实只是一间四四方方的沿着篱笆修建的用来堆放工具的小木棚的所谓“花园”中去。在那里,中尉换掉了自己的服装。俨然是个平民了。换下的军装被他藏在放在一块粗布上莳花工具的下面。亏得欧杰纳出这个主意,否则若他穿着军装的话肯定会被敌人的巡逻队抓住。那样的话就不仅仅是他一个人不得了,狄克尔一家,和他们有着磨得非常光亮的红石地板的房子就也都会不得了了。巴邦达尼穿衣服的时候,狄克尔向他要他的军人手册。阿芒大声问他说:“你要这个干什么?“———“别耽心,我的中尉”。

  现在,他的军人手册被德军士兵握在了手里,他这才看见在证书的第一页角落上欧杰纳用大写字母写了“矿工”这两个字他想见了这个德国人就不会再往下问了吗?在他们在小学校前集合的时候———九天前,五月二十日那天,拉乌尔,蒙塞,莫尔利埃和巴杜里埃曾驻扎在这个学校里———欧杰纳·狄克尔教了一些办法给中尉。他先抱歉说今后他将称他为伙伴。“所以,就这样吧,伙伴”他说巴邦达尼要尽量少开口,因为一听他的说话别人就会知道他不是当地人。他在他的手册上写上“矿工”两个字,是因为他想,德国人别的事情忙得要命,不会详究这个的,而且,所有那些特别征用者的手册上,至少那些像他这样在四月底重新回到这里的人的手册上都是这样写的。对一个穿着这样服装的阿芒,德国鬼子肯定不会有什么怀疑,不是吗?至于我们会给他们怎么样,以后再看吧。

*

  而那些劳斯监狱里的囚犯却神经紧张得要命。监狱的墙壁并没有原到使他们一点也觉察不到战事的逼近。头一天夜里,大家都没睡觉。监狱四周不停地发生爆炸,所有的桥梁都被炸掉了。从窗口可以看到闪电和远处的火光交织在一起。

  在囚房里奈斯多尔·普拉鸠和艾楼亚·瓦特布莱在低声地谈话。他们现在十分怀疑那个阿伯维勒公民的身分,但这个公民,道多尔夫此时已经睡着了。

  他们从上星期六起就觉得出了什么事。这一天,有几道释放的命令被预审法官签署,同时又有一队囚犯出发向南而去,目的地总无非是莱纳。有个看守人员跟艾楼亚说,他弄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因为几天前起,德国军队就已经到达海岸,我们已经被敌人切断了。奈斯多尔认出在出发的人当中有瓦朗西安省党委委员马丁。他多想和他谈谈呵!从星期六起,他就想马丁:他知道在以前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大罢工时这个人曾以代表的身分到过诺尔省。离开监狱时这个马丁好象站都站不住,而路上的情形则更是可想而知了。可,什么?说是到莱纳他们怎么能到得了莱纳呢?监狱中流传着一种,说这样的囚犯将被带往德国军队那里,就是将他们交给德国军队的传说。是共和国保安队的押送他们出发的于是当这天夜里,监狱里的囚犯开始确定德军一定已到了这里,已到达劳斯四周以及战斗正在运河上进行等的时候。

  炮声响得要命。大概就在不远的地方设有大炮。在炮击间歇的时候,可以听得见哒哒的机关枪声音。瓦特布莱说:“没准那些走了的人倒可以幸免于难呢!而以为自己在这里安然无恙的,反而不得了!”这时在囚房里大家都快发狂了,只拼命乱敲墙壁,想提各种问题。

  大概在下午三点钟的时候有炮弹向监狱打过来了。监狱本身都颤抖了起来,而在这种喧嚷嘈杂之中,囚犯们一弄明白状况,便都开始嚷起来。了望塔首先被炮弹击中。这些既被禁闭又被射击的人,和那些散在广大场所上的士兵相比自然不能同日而语。现在炮弹打在墙壁上炸开了。监狱就好像一个人一般自己都感觉到塞满了人的肚子受了伤。每个牢房的囚犯都涌向牢门,用拳头疯狂锤打牢门,嘴里拼命喊:敌人对我们开炮了!大炮,这是大炮呀!而那炮弹携来的气息,那尖锐的呼啸声,爆炸声继续绵延不绝无休无止地传过来监狱现在烧着了。火烟已经漫延到并不仅只关押有政治犯的政治犯牢区了。看到牢房真的着了火,他们死命地嚷,拼命地锤墙。看见有扇门像一个人由于心脏的激愤而肋骨裂开一样地被他们撞开了,那些看守们立刻就反应过来被打破的门决不止一扇。很快地他们就被人孤零零地包围了起来。其中有个反应快的先跑了奈斯多尔拿过一个凳子在墙上碰碎,然后用其中一条凳腿砸门。那个阿伯维尔人吓得不得了,他简直不知道在自由和闷死在监狱里两者中哪一个更可怕。这些人都变得如此凶猛,以致他刚呻吟几句什么,便被艾楼亚·瓦特布莱一巴掌打得皮破血流,撞在了墙上。

  他们弄开门后冲到了走廊里。得快点才行,他们所住的那层楼已经烧起来了,人们被烟呛得直咳嗽,火焰已经进入眼帘,大家慌得你拥我挤。在囚犯的威胁下看守人员把余下的门都打开了!有人这时大声喊道:女人!女人!女人!可能叫了有二十遍。是的,她们没有办法打破门,都出不来。大家抓住那个管门的人,他还是不肯开。他到底是个混蛋还是个傻瓜呢,他没看到房子已经烧起来了吗?再不开门的话女人们会被活活烧死的。于是大家把他拖去了女囚房区。他害怕了,才把门打开。

  这样,大家都到了院子里,女人男人都混在了一起。烧着的梁木从房顶上塌下来,各层楼的窗口都站着人,楼梯已经不能走了,他们下不来,他们中有的异想天开地从窗口乘着草垫跳下来。这显然不是好办法,草垫本就靠不住,哪里经得起跳,有些人就此落在了院子里的石头地上,摔得粉身碎骨。大炮一直隆隆地响着,又不时有炮弹落在监狱的房子上。这些突然获得自由的人互相望望,心想,不久,我们就都会被他们杀掉的如同夜鸟忽然见到光明一般,无论谁看见这群人的样子都甚为吃惊,他们却不知道其实他自己本身也同样蓬首垢面,病容十足,是那样肮脏,神情恍惚他们只是喊:我们会被他们杀掉的!大家都往门口挤,好在门已经被打开了。于是大家就分散在树林和大路上朝着运河跑。

  奈斯多尔和瓦特布莱都回头看了看,发现道多尔夫已经不见了。想想我们竟没来得及惩治一下这个特务实在是太可惜了!这个坏蛋肯定已经跑掉了。可他们现在已经没有时间找他了,人潮前捅后挤,他们不得不随着往前走。于是他们就一直跑了运河。

  很难想象得出到底出了什么事。奥包担的一部分已被德军占领,这一部分和监狱在拉巴塞运河的同一边。法国军队则驻在奥包坦的劳斯和运河弯曲部分。这样,这些越狱的就处在两军炮火夹击之下。他们一面沿着运河走,一面想怎样才能渡过河去。面前的桥已经给炸掉了,而据他们听到的爆炸声来判断,在稍前面点的地方也不太可能还找得到桥梁和通路。这时人们看到有两条木船停在运河对岸的码头上,有两个青年自告奋勇,脱去衣服赤着身子游了过去。终于游到那里后他们把船从码头拉开来,摆弄一番后把它摆横在河中间从而构成一座浮桥。大家看见了,像一群群蚱蜢一般急急忙忙地往上冲。危险竟能使人产生这样大的力量,这在平时是怎么也想不到的。就这样他们彼此互助渡起河来。在他们的耳边枪弹不停地呼啸而过。四周炮弹雨点般地落到水中,发出澎澎的声响,船上弹片乱飞。艾楼亚嫌过得太慢,当他从一块别人安放的跳板上下来时,别人往前,他反而退后,再由那里跳在旁边的一只小船上,经他这么一跳这只小船的底掉了,他的两脚陷到了泥淖里面,一动也不能动,好笑得要命。大家一面拉他出来,一面嘲笑他。稍远处可以看到有些士兵在对他们开枪射击,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射的是些什么人。到了劳斯的街上他们就各自分开了艾楼亚和奈斯多尔走得十分之快,没多久就到了劳斯—里尔公路的附近。由于这时里尔的难民还想逃往南面挤在路上,所以他们只顾沿着那些工厂的没完没了的围墙跑,毫不注意他们路上碰到的是些什么人。若干部队都挤在卡车里,地上这里那里总有些无人过问的尸体,倒毙的马匹和燃烧着的车辆。隆隆的炮声笼罩着这一些。尽管他们两个穿得象个野人,疲累得仿佛只要再走几步就会死掉的样子,却也没有谁问他们什么。他们都很激动,腰、肩、背都是汗。一整天没吃东西,他俩也不觉得饿。这时在劳斯所有这些人都散开来了。有些妇女眼看着倒了下去,而他们却连伸手去把她们扶起来都办不到。大家的想法是,她们已经出狱了,让她们自己想办法去吧!

  走过劳斯的最后一排房子后,出现在大家眼前的是一个有一些小片田野的地带。再过去便是一片旷地,他们只是往前走,心想在这里又会有人朝他们开枪了,在贝杜纳门那里他们看到那儿立着一门口径七十五厘米的大炮。

  一个军官冲他们喊道:“你们去哪里?”———“回家。”———“从哪里来的?”———“劳斯监狱。”———“对了,你们被大炮轰了呀!”对方说。

  他们想,什么?他已经知道我们挨炸了?突然奈斯多尔反应过来这个军官的话里另有文章,于是他问:“是你们向我们开炮的吗?”显然是的。唉,这些混蛋!艾楼亚接着说,“一定是你们,”军官听了只是耸耸肩,说他们是奉命的。他们炮兵别人叫他们打哪他们就打哪。这是个几何学的问题。至于炮弹落在哪里,那和他们不相干。命令?是谁给他们下的命令呢?他回答说:“省长。”他可能是说谎。在眼下这个时刻里,这些刚刚被省长出卖给德国人的军人是可以随便乱说的。“监狱里的政治犯囚房区被你们的炮打中了!”———“我对你说过我们是奉命的”。

  艾楼亚气得死死得握紧拳头的。他重又想起那不久前乘草垫跳下来摔死的可怜的尸体和火烟迷漫的窗子后面的那些惊骇万状的面孔喂,我们走吧“你们不能过去,”军官说,“谁知道你们会在我们后头搞些什么。今天晚上那边那所在两路中间突出来的房子可以给你们睡,是的那里没有灯,不过。”他们想,还好,他不逮捕我们,犯不着惹他生气了!那所破房子里,我照样可以睡觉休息。有家咖啡店在那家房子旁边。他们问:我们可以进那里去吗?行,可以那家咖啡店现在被达姆将军的阿尔及利亚狙击兵占据着。大家今天可以白喝不付钱。市民,士兵和越狱的犯人都混在一起靠在柜台边喝各式各样的喝的。什么吕姆酒啦,比尔酒啦,你爱喝什么就喝什么!狙击兵们都尽情取乐。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露出哪怕一点点喝醉的样子。

  *在卡尔文事情是较晚些的时候才发生的。中午才过去不久,就随着隆隆的雷声开始下起雨来,雨势越来越大到了倾盆大雨的程度,这个时候女人们对布凯特的防空室真是腻透了。

  整个上午,灰色天空下的卡尔文都处在轰炸之下。实在,两天以来,轰炸就没停过。头天夜里旁边的一所房子曾被一架飞机投了一枚炸弹,大概本来的目标是水塔而炸错了。等到可以出来的时候,他们便又到废墟里拾了些材料来加固他们的防空室。防空室里的人太多,三对夫妇,加上他们的孩子,还有布凯特老三(不是费利克斯)康士当坦的岳父母,真是挤得要命。他们不可能弄清外面到底出了什么事。龙骑兵撤走后,市内好象已经没有军队了,不过仍可看得见摩洛哥士兵在城区的边界那边走来走去,接着还有阿尔及利亚狙击兵可以说对于进入市内街区,德国军队有点迟疑。然而,在北面,战事已移至塞克兰方面,法国炮队甚至还从那里向卡尔文开过炮。总之,大家推想开炮的是法国炮队。那是星期一发生的事。现在已经是星期三了。雷声整个上午隆隆不绝,但始终没下雨,或者那并非打雷亦未可知,因为德军似乎很想结束掉这场战斗。

  当雷声平息,开始下起倾盆大雨的时候,大家才知道一切暂时都较平静了。除卡瑟琳之外女人们都想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卡瑟琳的事情太多了。她的兄弟媳妇出去了,活该衣服给淋湿了!应该听听别人在说些什么呀。

  炮声渐渐远了。大街上房屋倒塌,这里那里到外都是坑,难看得要命。那完全还是个小姑娘的费利克斯的妻子一直走到广场,她突然又跑了回来,口中只是嚷:“德国兵来了!”大家听了,第一反应就是走到街上去。这时雨势还很猛。德国兵在矿工宿舍区尽头的咖啡馆前面站着,其中有好几个转向了这边来。每户人家都有一个敌兵走进去,他们家里来的是个小个子的纳粹近卫队员,这个德国兵手中握着两支手枪,不停地大声喊:“劳斯,劳斯玛奈!”那弟兄三人都被他叫在一起,而费利克斯的岳父则被他赶开了,这位六十五岁的老人并不以为自己老就这样,四面八方都有人,被轻机枪顶着腰眼,或是被拿手枪的家伙押送着从自己家里走出来,穿过矿工宿舍区,在大广场集合一起来。大广场那里有一队德国兵。军官们在那里发号施令。准确的说,这些人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叫!他们在这些行列中间巡行,嘴里只是喊:“身分证身分证”拿到这些证件后,他们把它看看,自己彼此互相交谈一下,他们想做什么呢?大家只能听懂一件事,就是老年人他们不要,所以老年人给打发走了。就这样大家举着双臂待了一个钟头,而德国士兵则在他们身上摸,一边问:没带枪吧?不消说大家的衣服都给淋得透湿。最后,雨终于停了。

  队伍在大约四点钟左右的时候排好了。卡尔文所有身体健康的男人全都被聚集在大街上,在敌人的骑兵的押送下穿过那些开来的部队走上了朗斯那条公路在路上他们听得见市内布凯特家那边的枪声孩子们以及和那个岳父一道留下来的女人们低声啜泣起来。但卡瑟琳没有哭。卡瑟琳是没有时间去哭的,她得去了解他们要拿她们的男人怎么样。她跑到街上,在敌人面前来回跑。她想从他们中间找出一个能听懂她说话的人。他们只是笑,对她点头不会讲法语吗?不会讲法语吗?最后终于给她找到了一个,这人对他说:“因为卡尔文不好,都要带走,摩洛哥兵从房子内开枪抵抗要枪毙所有的男人!”怎么,会这样吗?而在另一个摩洛哥部队曾在其中抵抗至最后一人的矿工宿舍区中,有个女人曾被当场枪杀,则还有个患气喘病的男人由于不能走路被钉在了墙上。他的尸体现在还在那里,孩子们到了夜里就跑来看。

  在布凯特家后面,铁路与公路交叉处过去一点的屠宰场那一带,情况尤为凄惨,这是因为那里这个时候还有阿尔及利亚和摩洛哥的士兵,德国军队在废墟中和地下室里逐房逐屋搜索追击他们。现在这些不愿投降的人已经弹尽粮尽了,但他们仍躲藏起来,出其不意地从敌人的巡逻队背后扑出来和他们进行残酷的白刃战大雨也不能使这一切安静下来。达姆将军摩下的北非步兵师仍占领着奥斯特里古尔四号矿井,达姆将军本人和他这个师的残部则驻在里尔。

  这个队伍在夜里六点钟左右穿过了仍在燃烧的古利埃尔和虽然居民已经逃光、但并未受到损失、且库尔曼工厂仍昂然矗立在平原上的阿尔纳之后,到了洛瓦松—苏朗斯———朗斯城荷兰人居住区的正前面。

*

  这个由几千人组成的古利埃尔列队和那个步行了几个钟从利伯古尔和奥阿尼前来的列队在那里汇合了起来。那不能浇熄市内大火的大雨仍在倾盆而下。古利埃尔的景象惨极了,雨水浇在灼热的灰烬上,脏得要命,再加上煤炭的粘腻尘土,大火的浓烟和一切废物所散发出来的恶臭,地上乱搁着的尸体以及仍在燃烧的街道那些被押送来的男人默默地从这一切当中走过。他们大群地紧挨着走着从南面开来的德国军队和他们交叉而过。

  就这样他们走了四公里多路。他们被赶到艾南—利埃塔尔的一个市立运动场里。德军把他们的火柴、小刀、打火机和火绒都拿走了。到了夜里,来了几辆炊事车,他们每人分到了一点汤。幸运的是,雨这时已经停了。在运动场里,狄克尔和利伯里尔来的人谈过话。他被昆廷·纪约告知莫洛一家人都还活着,他们的房子也还无恙。如果能让爱丽丝知道这些就好了!在大家今天早晨出发的时候,她还在为她父母耽心得要命现在有昆廷和他的妹夫,欧杰纳可以畅所欲言了,这是党在那边有个同志。我曾给他穿上我的矿工衣服。他是《人道报》的一位同志。怎么?我想讲的就是这个按排一下他的手册,我就替他在那上头写了“矿工”两个字他是利伯古尔人,凑巧到了我家他当时没有办法再走。所以,古利埃尔的人不认识他是不足为奇的。哦,我是很警惕的!别忘了还有这些社会党人哩!可你不以为他们会把他出卖给德国鬼子吗?不管怎样,不能冒险。一般说来,这个同志一定要让他得到党的保护我们将会被他们怎么样呢?我们必须把党里对于行动有用的人救出来。不过,在眼下的条件下,我们是没有办法再叫这个同志逃出来了。他还是和我们在一起比较安全些。什么,他们总不会把我们全都枪毙吧,而且他们还需要矿工,而矿工又不是随便时候都能找到的。我们等工作恢复,再看该怎么办吧。

  现在,狄克尔很想知道卡尔文现在的情形是如何。那里不知道是不是也有人被抓走,也不知道加斯巴尔·布凯特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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