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慕勒少校会在巴黎呢?不过无论如何总之在那里就是了。他好几天前就到了巴黎,并且到“军官学校”去过,学校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才好。他的部队,在混乱中溃散并被消失掉了。他隶属于依尔松要塞地区,而现在依尔松要塞地区已不存在了!第九军烟消云散了。烟消云散,这种说法真令人气忿。借奇迹之力少校才逃出命来,和他同逃的还有他的司机和勤务兵拉费特,在今天这个勤务兵的名字可真是意味深长了。不管对象是谁,他总喜欢对人说起在这次溃败中犹太人所起的作用。他说,我认为这是那些共产党人,把共产党人和犹太人相提并论,这并不矛盾啊。那些英国人也是这样。
每天一到快中午的时候他就会出现在“军官学校”。他总是问:这么说,你们就一点事情都不给我作吗?你们就不让我到什么地方去吗?对学校内的办公室来说,他的到来便如同一座会说话的钟。一看见他,大家便开始做下班的准备。注意到这个的是那个红头发的总务下士官乔治·波立泽,在入伍前这个人是个大学教授,好像是个哲学家。慕勒少校的出现对他来说,就像那个小人从斯特拉斯堡大教堂的那座大钟里走出来一样。乔治·波立泽开始收拾起文件来。他得快点才行,这样他才赶得及在两点钟时再回来,因为在多莱门附过的一家商店里他的太太还在等着他呢。
而慕勒少校,他并不回家。他一直还有汽车,他则乘车去马约门魏伯街。慕勒少校现在所过的日子是他一生中最为激动的日子。在他离开了能证实他以前所说的一切的恐怖环境之后,他忽然来到了巴黎,在巴黎这个令人无法想象的气氛里,无论在感情上,心绪上还是在精神上,他都混乱如麻。他原以为可以在这里重新找到的人现在都不见了,不消说,这事使他大为惊讶,而更令他害怕的是,那个犹太人蒙岱竟然当了内政部长,外面有不少关于警察方面的计划的传说。因此这位有人事资料可查的少校———这一点是无庸置疑的———便决计不住在自己家里。特别是玛丽·亚岱尔也不会放开他了。
没人想得到五月十六日这一天布勒亚太太玛丽·亚岱尔是怎样过的。西蒙前来告诉大家说外交部在焚烧文件,正当她在戈岱勒家里的时候。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几乎不想活了,一些人叫她中午就走另一些人则说一切都将顺利解决;而接近《小巴黎人报的》的则说赖伐尔认为既然元帅现在已参加内阁,即将休战是差不多靠得住的了。她丈夫亨利没有信来了!她说:“我真急死了,亨利在比利时。对外间的情况大家都莫名其妙,而这尤其令人不安。到处都是些捏造出来的消息,你该相信谁呢?你还能期望什么呢?法兰西学士院的安布洛阿斯·贝尔都拉不是说过,在法国现在的这种情况下,最糟的就是军事上的胜利。难道我们那时就将永无办法吗?这一切,我亲爱的,叫我这样一个普通女人怎能弄得清楚呢?”正在这议论纷纷莫衷一是的时候,慕勒来到了巴黎了,这时大家一直需要酒和音乐来转换一下精神,他的来这仿佛是命中注定非如此不可。他对她温存备至,可她总是怕他,也许就是他的这种温存让她害怕亦未可知他虽然性情蛮横,但手段却非常之婉转。不知多少次她几乎委身于他,然而直到今天她仍未失足,而使她能如此坚持的并非是那些女学生之流的想法!
委身这是一个优美的措辞,你不觉得吗?有天夜里,他突然来了。那天夜里刚好有警报,是星期天,我永远不会忘记那天的情形的。当时我正要去防空室,他却突然来了。直接从前线回来的,比都任何时候都更粗鲁。混身稀脏,脸没刮,身后跟着一个身上有刺青的人,这个人额上涂得蓝蓝的,简直像个杀人犯,他对这个人说:“到厨房去吧,会有人给酒给你喝的,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切都把我弄得没了主意。真奇怪。一个人随时都可以死!可慕勒却大放厥词,他说到那些犹太人,说对德国人的装备、秩序、外交、战略以及眼光的远大他是如何的钦佩,并且说,巴黎就快会被他们占领了!不过,大家三天之前就这样想,可后来,看情形全不是这么回事!于是他笑了起来,你看这个魔鬼他笑的那副嘴脸!他说:“我不知道这是世界的末日,还是世界的开始,不过谁能够经过这种大难继续生存下去呢?是你,还是我呢?”此时有片刻的时间玛丽·亚岱尔想到了在比利时的布勒亚。她仿佛看见他倒在一个原野上,双目圆睁。军队溃败,军旗被敌人拿走了,这太惨了,无论如何得把它忘掉才行!可却有这么一个恶魔般的男人在她的面前。
现在,他说蒙岱肯定会逮捕他。她不想让他到别处去睡了,不,不叫他到别处去睡了,她说:“在这里谁也想不到的。”怎么对女仆说呢?啊,既然这是世界的末日就不去管了。
于是他们决定让勤务兵拉费特带着手枪在前厅里睡。唉,这真是一件使她昏迷的事,她昏迷得不得了!她想:现在他是我的情夫,我总算有了情夫了,哪管你广播里大声喧嚷些什么!在这个晚上,前线上都没有任何变化凡公司或团体须将所持黄金售给法兰西银行,她想,真不知道我的头脑放到哪里去了,一个女人必要把自己这样一个疯狂的证据交给一个男人吗?她说:你看,星期四我曾和你在一起,混蛋!你总明白咯!我把贝尔都拉给我几张学士院会议的旁听券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在那里格朗特主教作了欢迎元帅入院的演说这些欢迎词一定十分动人!唉,我为了你把一切都牺牲掉了,你叫我堕落了!别管它了,能过多久就过多久吧!以后还会死掉呢!而且,谁知道前途究竟会怎么样呢?敌人并没有向巴黎进犯的迹象子。若我们的战车,军队和一切都被他们在诺尔地区粉碎了的话,那也许可以很快讲和讲和是必须的,因为这里的人民你还不知道在十六日西蒙·德·戈岱勒那天讲了些什么呢?他消息很灵通。各个街区,各个公寓都已经被工人们分配好了不过我们可不是俄国的农民啊!想想看,所有的那些好东西!服装店,歌剧院全都要完蛋了!
慕勒给这一席话说得笑了。这几天他总是笑。不错,现在是世界的末日了。不过这是犹太人的世界末日。我们又不是犹太人。是为什么我们要怕得发抖呢?不过一个贵族阶级取代另一个贵族阶级罢了。那老百姓会怎么样呢?他会亲手把他们昨天的主人粉碎掉!对老百姓,应付他们只需找出一些适当的话来就可以了。你看着吧,在德国的乐队指挥来了以后歌剧院,所以怎样才能逃脱蒙岱的魔掌才是目前的问题说到这里,他被玛丽·亚岱尔拥抱起来。她想,他是多么强壮啊!可有人也许会把他从她的怀中夺去,把他杀掉,把她的英雄杀掉,这个吻也许就是最后的吻了嘿,你在想什么别的事情!
“是的,”他说,“我现在是在想别的事。想想看今天离开‘军官学校’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一人住在乌尔穆街的朋友,一个熟人,我想去他那里转一转。由于庞泰翁广场上黑压压的挤满了人,比当年到场来观看移葬若来士脏腑的人还要多,我不得不绕道从相反方向向另一条路走,那些人群都是从庞岱翁广场两侧倒退着走出来的,一直退到苏富洛大街上。是一群什么人呢?都是些光着头的男人,他们沿着图书馆一直走到圣德田教堂那边去。在那里大家看得见的只有煤气灯的灯口。有个四周围着红丝绒的帏幔,摆着有碧绿的植物和金制的用具的祭坛设在教堂前面的空地上。一个神甫一面摇晃着圣体盒,一面向巴黎保护神圣女日内维埃芙祈祷。神甫祈祷完之后,在场的人也跟着朗诵起祈祷词。这是巴黎在祈祷阿提拉不要糟蹋它!他等待着保尔·雷诺许下来的奇迹,那时我心里想:说到底,我们今天还知道阿提拉些什么呢?说不定当时阿提拉是对的亦未可知我在‘拉鲁斯辞典’里查了查他的名字。从犹太人玛尔特和拉札尔带着奴隶道德的毒药在卡玛尔各岛登陆,到阿提拉时代已十分久远了。至于日内维埃芙女神,大家都不太记得她曾举行过许多反对法国国王克劳维斯的集会,一点不错!那是直到这个国王让步同意接受那个从巴力斯坦来的宗教才算完,无论如何,阿提拉可不是一个甘墨林那样的将军哟!”
叹了口气,玛丽·亚岱尔说:“你这个坏人!难道在我的床上你也要想你的政治吗?”说完她紧紧地偎靠着他,向他提出一个问题,从慕勒回来以后,这个问题便苦恼着她。她说:“你倒说说看我的宝贝我真弄不明白你和那个带来带去离奇古怪的兵士之间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你是说拉费特吗?”他说,“这问题多可笑。他是我的勤务兵呀。”
“啊!”她的神情有点失望。过了一会儿后她又说:“之所以我问这个是因为,你知道,我的珍珠戒指蓝宝石的别针都在这里”。
“那没什么,”他说,“我锁好它们就行了!”
*
当这天早晨军队向北方的移动还算比较正常的时候,最让司令部忧心的是,有双重危险威胁到向敦克尔克移动的部队:敌人对我们在阿则布洛克和圣奥迈尔之间的左翼以及在考特莱那边的右翼都施加压力,从南面逼近了从卢莱到依普勒的那条公路。比利时军队在这方面的处境非常困难,自从昨天起,这便是我们和比王利奥波尔的司令部反复磋商的一个问题,比军司令部要求我们发动反攻,而这高尔特则认为是不可能实行的。在昨天下午他又对从利奥波尔那里回来的布朗沙说了又说这件事情。
英、法两国这天早晨十点钟在卡塞尔举行会议。卡塞尔是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而人们回忆起的不是罗马人,瓦洛亚人或路易十四,而是二十年前聚集在这里的将军们所进行的那场大战。在这个俯瞰着平坦而狭长的佛兰德平原的高原就像是用魔杖在平地上突然变出来的原始山岭。今天早晨,在市区和它的长满长春藤的墙头上,人们可以以肉眼将军队的命运看得清清楚楚。若用心一点,再借助望远镜的帮助,还可辩识到北面的大海,以及有三十公里外环绕着敦克尔克的砂丘。东面有凯迈尔山和猫山,都是不知多少人曾在那里失去性命历史上非常有名的地方,而在两山之间还有那看不见的劳克尔,前一天晚步比约特将就是在这里死去的。在西边,映入人们眼帘的是布隆奈山脉。它的正面则有瓦登山和它的高塔矗立在从圣奥迈尔流往格拉维里纳的阿运河线上,卡塞尔和这个高塔遥相呼应,它是通往另一大海的门户的柱石。
布朗沙见了魏刚来到敦克尔克的使者考埃尔兹将军,可这位将军是坐船来的,从他离开总司令日起,所以他所携带的命令当然已经逾时两日。和他一起前来的还有阿布里亚尔海军上将,和两个今后负责防守敦克尔克桥头堡的将军,他们中一个是法国的法加尔德将军,另一个是英国的亚当将军。现在的问题是要确定一下这个桥头堡的界限。照魏刚的意见,为了能够逃脱,应当夺回加莱。大家都说,当然喽,当然喽!魏刚又以为,在这期间,我们还应该停止在丽斯河战线上的战斗!
而当将军们在这广袤无际的风景前面(有人肯定说,天气晴朗的话,可以从这里一直望到布鲁治),只是用颜色铅笔在地图上画些圈子和箭头,来调动部队在卡塞尔尽南边的丽斯河上设立阻塞阵地,以在这个阵地的掩护下组织桥头堡并确定其界限的时候,忽然市内发生爆炸了。不是炸弹,也不是飞机,而是口径一○五厘米的炮弹。敌人的炮队是从哪里轰击的呢?难道敌人已经突破了西面由英国军队形成的屏障吗?不管怎样,这样一来那一大幅佛兰德的远景画上就又增添了几笔:画家在完成了这幅画以后,又这里那里的在西画加上一些烟丝的头发和金色的纟惠子了。不停地出现的新大火标志着德军的挺进;那向北直到格拉维里纳为止将艾勒—苏尔拉丽斯运河加以延长的阿运河已被德军越过,在瓦登塔脚下的英国军队的防线已被敌人突破;在加莱和敦克尔克之间海岸线上这条运河最后一个能够进行抵抗的地点。在这个这里那里到处是火的平原上,对于最近的将来可能会有的结局将军们是能体会得到的。各轻机械化师均已出发去阻止敌人的进击,两个师在西面,一个师在东面,正拦阻着德国侦察部队的自动机关枪车队和先锋战车队。
对大部分法国军队来说,这一天是为准备进攻而前进的一天,而对那些已越过丽斯河,得以在熊熊大火的农舍中暂时宿营的部队来说,这却是一个惊奇的幕间休息,而只在天空中有轰炸机出现以及公路偶然遭到轰炸时,这休息才会暂时中断巴耶勒被袭击没有靠不住的消息大家都睡的睡,玩牌的玩牌,或者故作镇定地谈话;然而有几个人肯在这天下午的谈话中去想和承认对大家已受到包围这一既成事实呢?海呀!就如同上个星期在通向圣保尔和艾斯坦的路上里尔的难民所恋恋不忘的一样,现在近二十个法国师团恋恋不忘的也是海。海已差不多成了那些前后矛盾的计划,词语,幻想以及假定的唯一主题了;这种幻想,从里尔到那个每分钟都在缩小的走廓地带再到我们的部队仍在战斗着的纽保尔,已逐渐取得一种带有固定观念的性质。这么说我们战败了吗?不可能的。每次我们进攻我们都能夺回阵地,并击退敌人,别忘了,每次都是这样。我们并没有战败。在南面的索姆河上我们还有一支大军。为了能够和这支部队会合一起前进,我们足足等了十八个小时那支驻在索姆河上的大军一定会来,一定会突破敌人的战线打开通往巴黎的道路。大家都知道已订于今天,二十七日发动攻势你说海我们难道只能靠海,只能靠船来逃出法国吗?历史上从未发生过类似的事。你只是说海而在我们左面还有整个的比利时军队和英国军队:说不定他们也很想走掉,可到目前为止,他们还是和我们一样都还在那里!
之所以大家说:“比利时军队还在我们左面”,是因为大家不能接受我们正面是对着海的这种想法!一直以来大家都以为自己是朝南面打,而法国则是在右面这是使他们迅速恢复勇气的一种方法!
说是这样说,但并非每个都这样。里尔那边还有几个师团。本日下午德国的战车部队在运河的彼岸把那几个没有到达德勒河的师团堵住了。这些德国战车部队是朝拉巴塞方面突破我们的阵地的,它占领了差不多直到里尔入口,奥包坦的全部桥梁。所以,所有那些在达姆将军的北非步兵师掩护下的、经过赛克兰地区开往阿尔芒梯埃尔的队伍都倒退回来,你拥我挤,想尽快地赶过向里尔挺进的德国军队。而此时这些北非步兵仍在卡尔文的后面的利伯古尔和法朗班的森林作战。从一个桥到另一个桥,所有的侦察联络部队都在往后退,嘴里只是嚷:德国人来了!这样,最后这些部队重又走上了已被从锡苏安和马克桥北上的让桑将军和吕加将军的各个师占用的道路,而在停在了里尔附近,只在他们前面走来走去,被敌机不断的轰炸和扫射。正在他们要走过去的时候,由加玛将军指挥的第一机械化步兵师(起玛它的先头部队)的车队也到了,爱斯考河是由这个师在莱姆森林前面防卫的。而现在他们正慢慢地一步一步向圣阿芒撤退,他们的后卫部队还在阵地上继续作战。现在,在里尔西南,这支队伍分散在了车辆四周。机关枪和大炮都已架好:他们的意思是一定要保住这个出口。怎么他们样也不再后退了,大家沿着运河打。
阿尔芒梯埃尔仍在熊熊燃烧着。必须使所有的部队都能经过尚由我军掌握的道路到达丽斯河战线,在那里,在英国人同意之下,我们决计坚守不退。
然而,在各个参谋部里却开始传开了一些离奇古怪的消息。这些消息说:已到达丽斯河战线的英国军队并未进入那里的预定阵地,而是忙着在阿尔芒梯埃尔渡河去了。说大约高尔特将军给他的部队发出了命令,要他们不要在丽斯河停留,直接赶往依赛尔河。怎么会有这样的事呢?才刚不久,在卡赛尔亚当将军还说是的,可那是亚当将军,而不是高尔特将军啊。因此,布朗沙现在想要见见高尔特了。为了见高尔特,他将不惜为之略做走动。昨天,他曾和他会谈过和比王也谈过现在高尔特在哪里呢?到处都找不到他。大队的英国军潮水般的开向依赛尔河。然而,若在依赛尔河他们也不停留的话,那些为阻塞战线确保丽斯河而展开的轻机械化师将怎么样呢?那样的话骑兵军团就非得且战且退不可了。赶快通知普里乌,朗格洛亚,通知一下朗格洛亚吧。
从中午十二点半钟起,高尔特获知了关于比利时军队情况的消息。他知道的并不比他们更多。不过,他不是要对这些部队和武器向英国皇家政府负责的吗?所以说起来这是不可能的。夜里五点钟,比王利奥波尔的代表被德军接见就这样吗?关于这件事情,比王利奥波尔未征求过任何人意见吗?比利时国王从五月十二日在卡斯多会谈时起即已同意将他的军队归由法国第一军团司令指挥,当时的军团司令是比约特,现在则是布朗沙!他通知过高尔特吗?他并未通知布朗沙,昨天,布朗沙去见过他,他什么也没对他说,甚至也未曾向他暗示可能会发生某种事情!别忘了在昨天他还是这样呀!
说实在的,高尔特是在当天是晚上在敦克尔克当考埃尔兹将军和他谈起来的时候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的。虽然在三个钟头以前驻利奥波尔的法国代表尚朋将军就已获悉局势是何等危急的但比利时参谋部是在已派出代表向敌人探询在何种条件下休战始肯被接受的情况下才把关于停战的事通知给尚朋将军的,要是那没有任何人向他征求意见的布朗沙将军能够会晤高尔特就好了!总需要过一段时间德军的答复才能到,说不定在这段时间内我们能说服比利时国王这样至少可以争取到多一天时间。
然而才到晚上,德军就已逼近当天早晨盟军将领们还在那里开会的卡赛尔了。他们占领了位于卡赛尔和巴勒耶的卡埃斯特尔这是通往敦克尔克的主干线,而现在路的这一段已经落到了敌人手里。
快叫各个轻机械化师堵住巴勒耶公路吧,而保持那大家称作山间公路的经黑山和猫山之间通往贝尔坦的第二号公路吧这样那些挤在这个地区的部队才能转到更北面去。在说到各个轻机械化师时大家用的还是复数!其实,第一和第三轻机械化师的战车只还剩下两个中队,两个中队,那就是它全部的战车队了!这是一个边区,所有的伤兵都被运了过来,再加上英国军队的挤拥,达斯万·德·赛撒克的卫生队挤在两家农舍里,该把这些伤兵怎样办呢?没有办法把他们送往卡赛尔了。大家即将撤往敦克尔克经过的路正是猫山公路。救护车必面省着点用。军司令部的汽车已经被收回,剩下的一共只有八辆。其中有一辆已经开走,它真的走过去了吗?不管怎样,在半夜时马纳克不得不掉头回来:他载着伤员回来了。贝尔坦公路会被切断吗?比利时军队投降的消息已经传过来了若我们非得从依普勒经过不可的话无论如何,今天晚上我们不拿车去冒险了。
*
在巴黎,获悉比利时军队投降后内阁在晚上十点钟召开了会议。头天夜里保尔·雷诺曾就星期六他在国防委员会上所提的问题去伦敦征询英国政府的意见。那在一旁虎视眈眈的意大利,尤其叫法国领导者不寒而栗。内阁会议要讨论的是,最后一分钟的讨价还价是否能够避免意大利方面参战呢?对于意大利问题,伦敦有两派不同的意见:哈里法克斯愿意把苏伊士运河和直布罗陀让给莫索里尼,但对此无论邱吉尔比好,张伯伦也好都不同意。在巴黎,只要意大利能够延迟两个月再行参战,达利第也愿意把包括迪包梯在内的索马里兰海岸,利比亚的一部分献给莫索里尼,并建议法意两国共管突尼斯,那个在五月九日才加入内阁的伊巴尔奈加莱也提议在必要时割让突尼斯给意大利。
大家狠狠到如此程度,以致尽管刚刚比利时的皮埃乐政府宣布承认比王的行为,比之比利时问题对意大利问题大家仍要重视得多。问题在于要拟出一些能够使莫索里尼上钩的提案:达拉第担任了这个任务。罗马教皇可以作中间人,给教皇拍一个电报。而根据弗洛沙的提议,保尔·雷诺,在第二天仍将发挥他在心理上的惊人作用。“军队的士气很好,”弗洛沙曾这样说,“让人忧心的是国民精神的崩溃。”
人们要求一剂刺激剂!要求法国所有能够在国王被人民谴责的出卖行为面前,维持荣誉这一观念的一切。
开完内阁会议出来,蒙吉消沉得不得了。他想,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对弗洛沙来说,这是一个关于利奥波尔的不顾廉耻的行为的问题。魏刚说过:“太晚才来找我”蒙吉不大了解总司令这个人,不过今天晚上对这个人他却起了好奇心。难道是因为在今天晚上魏刚报告军事形势时使用这样的语句,以致拉摩洛低声作出结论说,除了停战难道没有别的前途了吗?阿纳托尔·蒙吉明白,同时也觉得内阁总理十分憎厌他,因为他能说几句强调避免意大利对我们宣战的话。
说句实在话,蒙吉讨厌雷诺,而且也瞧不起现在他尚在利用的达拉第。至于魏刚,他不清楚魏刚的为人,这次仍如此,不过,魏刚是个人物,而且是个大人物。魏刚也不喜欢他,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呢?昨天雷诺在伦敦所谈的问题当然不只限于意大利。在出发前他接见了皮埃尔·戈特。他一定和邱吉尔谈到了我国其他的交涉。的确是,在他出发的时候他还缺乏关于这一些的确切的消息,譬如说,苏联飞机交货的方式、日期、地点等都有一种政治意义,而对这一点他却不了解除,而这时苏联还提出了惟一的一个问题,一个政治问题———就是皮埃尔·戈特不应当是一个非正式的代表,而应当是法国的正式使节。当然,我们能够理解苏联的这种要求,但我们能照作吗?我们对这一点多少有些踌躇不决。这样作是否就是承认某党的主张是对的呢?可在星期六,报纸不是曾得到许可登载一个从布达佩斯发生的特电,特电说劳合·乔治将去莫斯科访问,星期六是哪天呢?就是皮埃尔·戈特到蒙吉那里去那天,也就在那天,劳伦·艾纳克曾分了飞机的问题而进行过交涉。通过使节告诉苏联,法国将不能抵抗到底,而万一法国战败,对东方希特勒便可自由采取行动,那时贵国的处境会是怎样呢?这才是雷诺关心的。因此人们对于皮埃尔·戈特前往莫斯科所抱的希望是各自不同的。
而蒙吉则想,之所以魏刚对他表示敌意,说不定就是因为在和苏联的交涉中他起了一定的作用。不对,那是过去的事了。不管它了!人们是不会白花力气去做一件什么也得不到的事情的。在伦敦,哈里法克斯是对的。无论如何,达拉第总是一个能了解他的人。于是半夜十二点钟他打了个电话给达拉第,告诉他哈里法克斯是对的他也不管达拉第已经睡了觉。这样一来这个可怜的人儿便要通宵同他的僚属一起在外交部里细心草拟给罗马教皇的电报。他的意思是在不可补救的事情尚未发生之前,还是先把自己的意见向他明确说明一下的好,这个意见是刚才他在闪阁会议上所有那些马塞尔·艾劳之类的人面前未全部发挥的。
但利奥波尔国王就如对魏刚一样,蒙古对利奥波尔国王也发生了兴趣。这都是些悲剧中的人物,他们的灵魂都是错综复杂的,都是和“摆地摊的墨西哥小伙”或是“渥克吕斯的公牛”不同的人!耻辱———弗洛沙顺口就说了出来!他过去是个马克思主义者,他这个人有把一切问题都简单化的倾向,这就是宣传,宣传。
像今天夜里是很难睡着的。为了换一下脑筋,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小版本的拉辛作品集来,偶尔翻到一页,他便念了起来:主公,你帐下的将士均拒不肯启程,是法那斯强把秘密告诉他们,留住他们的,说你想发动一次新的对罗马人的战争。“是法那斯?”
“他首先引诱的是他的卫士,提到罗马,最骄傲的战士也会为之惊震。千万种可怕的危险出现在他们的想象中:有的热情地拥抱海岸,要出发的人则投海自尽,还有的拿出镖枪对准水手,到处都是一片混乱,没有一个肯听我们的命令,他们要媾和,并且威胁说要向敌人投降。法那斯是他们的领袖,他褒许他们的愿望,代表罗马人向他们许下和平”就像梦中的一切都是荒谬的一般,在不能入睡的时候,则一切反而显得愈发清晰而有条理,因而形成了一个白天不曾见过的世界。我一定得再去见一下那个会出好主意的瓜里格里亚。”这位部长在枕头上翻转了一下,叹口气说。他到底是因为腿疼而睡不着觉,还是因为睡不着觉才觉得腿疼呢?这和比利时国王的情况是一样的:是因为他投降了我们才战败,还是因为我们战败了他才投降呢?黑夜,数不清的黑夜!人间的事情是多么可笑啊。一切都是伪装,愚蠢,幻想和虚幻。
夜里快十一点钟的时候,当法国的部长们在巴黎开内阁会议的时候,比王利奥波尔得知敌人要求他无条件投降。他没有考虑,他早就已经准备好了他的答复。他接受了敌人的要求,再有五个小时,也就是五月二十八日早晨四点,便将停火了。我们的整个左翼终于失去了可资屏障的东西。高尔特在哪里呢?如果能找到高尔特的话。
凌晨一点钟时德国军队到了阿尔芒梯埃尔公路上的劳莫。就在里尔市区的入口处的布亚·布朗区的前面,那时在那里在他的学校里藏特正夹在六百五十名难民中间苦苦挣扎。
德军占邻了劳莫。这就意味着在稍远处的卡塞尔和巴耶勒之间的那条出路被德军占领了,今后从正在焚烧中的阿尔芒梯埃尔到里尔这一段便不能通行了。
当曙光渐白的时候比利时军队不战而降,由于去海边的路,不通,在里尔市内的部队也就放弃了对海的希望。
至于东面,刚才从杜尔奈开来的敌军突然侵入市内,他们将从这里从头横穿而过,像水果一样地把这个城市一切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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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在古利埃尔整整打了两夜。确实点说是两夜一天。开始德军还以为他们的对手多得不得了,其实他们只有一百来个人,或一百二十个人。开始他们曾想到卡尔文方面去归队,实在走不通才退回到古利埃尔来。他们有两名指挥官:“就是阿芒·巴邦达尼和一个中尉军衔的摩洛哥人。打到第二天夜间,由于又损失了一些人员,于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略微分散下他们的部队,因为这时他们所在的街区已被德军包围起来,并且德军开始使用烧夷手榴弹,所以只有分成零星的小股部队才可能逃出去。借着正在燃烧的房子的亮光他们看了下地图,他们是在一间偶然在那里藏匿的办公室里找到这张地图的。部队应该设法经卡尔文东边,以及利伯古尔和法朗班后面的森林前往里尔。但是。要掩护撤退就得留一支后卫部队,因此也得留下一个军官。巴邦达尼决定由他留下来,但那名摩洛哥中尉不同意。阿芒简单地同他说,和希特勒的军队打交道,比起一个摩洛哥人一个法国人所冒的危险要小得多。而且虽然他们同是中尉,但他的役龄却比他高。那个中尉终于还是被第二个理由说服了。于是他们便分开了。在快天亮的那段时间里剩下的手榴弹全都被巴邦达尼指挥下的十来名士兵投到德军阵地上去了。他们的战术是:东攻一下,西晃一枪,忽隐忽现。他们在废墟中爬着走,刚好昨夜下了一场大雨,他们被弄得浑身是泥。敌人的巡逻队各处巡查追捕他们。他们发出的命令声和枪声清晰可闻。黎明初起时阿芒正在一条街上,街的两旁是许多式样相同小房子,一个巡逻队刚给他避过去,他靠着一扇门站着,心只是噗通噗通地跳。突然,一阵脚步声从小巷另一头传过来。他想,这次他可是无路可走,怎么溜也溜不掉了。他身上没有武器,于是他用拳头敲门。他听见房子深处传来一种惊骇万状的声音,一个女人问了几句什么,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听清楚,只知道她在那里问了些什么而已。他说:“开门!我是法国人”幸好小巷是弯的,他们躲在门后听着巡逻队从门前走过。
这是个已经上了年纪的女人,她对巴邦达尼说,她不能留他在家里。可他需要休息。他粗鲁地对她说,她害怕他也不管。而他却没想过她可能会出卖他。她点起一支蜡烛,拉着阿芒的手领他走到一张床前到了床前,她只是高举烛台来代替解释。原来是一个死人躺在床上,是个老头儿,脸色蜡黄,嘴张着,双目紧闭,被烟草熏得红黄交杂的胡子,满面就像用刷子描划出来的皱纹,鼻子尖尖的,瘦得让人难以置信。一个十字架放在他的胸前,他的双手弯着放在上面。
外面晃动着的大火的火光从没有关紧的窗户缝隙里射进来。枪声还在远处响着。不时传来三四声手榴弹的爆炸声音。这一定是敌人扔的,这东西我们的人已经没有了。
这时那个女人说:“想想我们已经在一起过了五十二年了!”阿芒摘下他的钢盔,不知道说什么好。那个老太太又开口了:“你该不会使我在他的最后一夜不能和他在一起吧?”
他想即使蛮干也不行的。于是他设法开导她,对她说:“你叫我现在到哪里去呢?”但她却什么也不想听。最后,她向他建议,把他从后面花园领到邻家去,接着她又改变了想法,说:你先待这里,我去和他们谈谈。说着蜡烛给她吹灭了。于是阿芒只得一个人和死人呆在一起。
那个男人跟在她后面,阿芒一时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当老大娘把烛台递给这个不速之客的时候,他几乎惊呼出声来。“一个军官。”老大娘说。很难理解她这句话,她是要说一个军官,应该救救他呢;还是相反,说竟有一个军官在她家里,这太荒唐了吧?“我的中尉你不认识我了吗?”原来老大娘领来的这个人是欧杰纳·狄克尔。
*
这天夜里,向里尔撤退的命令被下达给了防守奥阿尼的部队。虽然他们牺牲了三十五名法国人和摩洛哥人以及十八名英国人,不过巴特里桥却未被敌人冲过。然而,虽然有第十一北非步兵队的增援他们,被包围的危险仍然存在,这是因为德军已由德勒河上游和下游的各个桥梁过了河,并形成了一个的钳形阵地在奥阿尼四周。
早晨六点钟,在英法部队还在附近地区的时候,奥古斯特·勒伏格勒和查理·格吕洛亚遭遇到了进入奥阿尼的德军。他们被迫领着德军前进,因而被法军的子弹击毙了。
接着有灰色制服的德国士兵出现在各处。当战斗还在继续进行的时候,每到一个地方德国士兵便把居民从他们的房子和地下室里赶出来,对男人他们当场打死,妇女,儿童和老年人则被他们推在前面走以掩护他们的前进。
德军到达奥阿尼的中心,即那个位于教堂、古堡和市政府中间的广场的时候,在机关枪的集中射击掩护下,他们很快就占领了它,而好些职工和矿工被扫射死于音乐台上。他们的尸体被敌人堆在德·克莱克古堡的院子里用火烧掉了。就这样,杜雷纳·德菲埃夫,波兰人阿尔弗来德·乌尔马奈克———第九号矿井的矿工以及另外一个人都死了。敌人押着他们的家属向运河走去,用他们来掩护渡河的德军,就这样他们的家属从他们的尸体前面走过。而德国军队则放火焚烧他们枪下的牺牲者。乌尔巴奈克死时手中还拿着证明书,在他拿证明书给纳粹近卫队看的时候,另处一个德国兵在后面对他开了枪。他是个足球运动员,过去从不过问政治,他大概是七点钟的样子被杀的。
就这样几乎每条街的男人都被男艾人在七点到八点之间这段时间里杀死了,而他们的妻子、孩子、母亲则不得不用绝望的眼神望着他们高举着双手从他们的尸体(其中有几个还活着)面前走过走向巴特里桥。街上到处都是纳粹近卫队,向地下室里投掷手榴弹,结束掉那些不能跟着他们走的英国和摩洛哥伤兵的生命。
整个上午,在奥阿尼四周的那些农舍里,这种对人的狩猎继续进行着。有的人全家都被杀了。这样在奥阿尼近八十名死难的平民以血标识着,这一天,五月二十八日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