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他们在一列从朴次茅斯到普里茅斯的名符其实的客车里过了一夜。虽然到的时间很晚,但仍有成群的妇女在港口欢迎他们,向他们抛掷花束这种事一个刚从敦克尔克逃出命来的人是怎么也想像不到的。只有巴杜里埃气得暴跳如雷,因为从巴勒耶起,他的那套细呢军装就被他搭上胳臂上,在船上,它一直都被保存得很好,而想不到的是船靠岸的时候为了要攀上码头,在爬最后几个梯阶的时候他把它扔在他头上的地面上,而等他爬上来,竟什么都没有了!很简单,它被别人拿走了。唉,这真是个小偷之国呀!

  早晨,在火车站上让曾想把他写给他母亲和赛西尔的信发出去,但由于他没有英国货币,所以不能买邮票。于是他只好用那几句他所懂得的英国话把这种情况讲给一个女人听,而这个女人说她可以替他办理以亲切来讲,朴次茅斯海军司令部对他们的欢迎,真是盛大极了。军官和军医都睡在英国海军军官的房间里,而英国军官自己则睡在走廓的地板上。兵士们睡的地方的条件可能没有这么好,但不管怎样,差不多每个人都有床可睡。有几个偷偷溜走、跑到市内去的人,回来时满抱礼物,高兴得不得了,被妇女的拥吻,弄得昏头晕脑,似痴若醉,说个不完。第二天大家登上了一艘巴凯轮船公司的货船,平时这艘货船是航行于马赛———阿尔及尔之间的,而现在它则刚从挪威运军队回来。他们原定驶往哈佛尔港,但刚一驶出港口就改变航线驶向瑟堡。后来由于不能在瑟堡停靠,又改驶圣玛劳最后它终于开到了布勒斯特。在整个航程中都有两艘巡洋舰护航,还有一艘反潜水艇舰在前面作为船队队的前导,居安思危是智慧的弊端。

  船上从甲板到舱底都挤满了人。和他们一起回来的还有摩洛哥士兵,龙骑兵以及炮兵。他们在夜里五点钟出发,航行了一个整夜和一个上午。兵士们的样子看起来不是像些病人就是像些强盗,虽然他们当中大部分人都在英国刮过脸。可你看他们的那些装备啊!背上背着背包,连帐篷的布里都塞满了东西。事实是你有权享受你能携带的东西。就这样,许多刚刚被英国人欢呼的英雄们,看起来就像商贩似的东西多得连腰都直不起来,只得躬着身子走。只有那些摩洛哥士兵仍英姿飒爽,他们就象沙漠中宿营一样整齐地待在甲板上。他们虽然穿着在风中飘荡的棕色或黑的衣服,但他们头上包的头巾却鲜亮夺目,谁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找到方法洗干净这些头巾的。其余在他们旁边的那些人和他们一比就显得跟一些江湖上卖艺的人似的。

  尽管如此,还是以不到船舱内去为妙。从被阻塞的厕所流出来的污水已经溢到了走廓上,随着船的倾斜方向左右交替地流着,从左舷流到右舷,再由右而左地流回去。

  让·德·蒙塞在睡,一个在他这个年纪的人是能睡的。他睡在一架楼梯上,那些要下去或上来的人也就不慌不忙地从他身上踏过去。到了清早,他就坐在船头上。大家在船上都自由得很。爱到哪儿去就到哪儿去。军官们也不再管自己的部下了。现在,让很久以来还是第一次真正在这个拥挤不堪的人群中孤零零一个人呆着。在这里,谁也不来和他说话。他双手抱膝坐在离摩洛哥士兵很近的一个地方。天气十分地好,空气新鲜而舒适,一种咸的,新的血液灌满了你的胸和脑。很久以来,让还是第一次感觉到他能够思索一些事情。在整个这次战争期间,以往,他好像只是一部只会记录记忆和感觉的机器,他绝不对它加以批评,也从不好好地去理解它。现在,在那些摩洛哥士兵在那里歌唱的时候,突然一下子他又随随便便地杂乱无章地重新想起了这一切,他的回忆就如同那些他曾匆匆念过的读物听过的话一般。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想到他眼睛所直接看到的东西之外的东西,在他的心里他在想他所经历的那一切究竟有什么意义,而回国之后又会遇到什么,以及前途会是怎样等等。直至目前为止,所谓前途的这个想法本身就是如此地可怀疑,如此地让人毫无把握,以至于他都不愿去想那些紧接的时刻或是什么第二天。在这里,在这只满是人和粪便的船上,突然让却看到一条让人透不过气来、充满了各种令人迷醉的事物的人生可能走的道路展开在他面前。

  而情形却如在市场上的迷室中一样,在这里,四面八方的镜子相互反射,映照出你的稍微走了样的形影。只是对让来说,这一天四面八方反映出来的形影,无论远近明暗总是赛西尔,赛西尔的金发,赛西尔的脸,赛西尔的黑色的眼睛,她那果实般的嘴唇,那丰腴的下巴一个神情瞬息万变令人捉摸不定的赛西尔,而她的身材,和侧影让你怎么也不能很明确想像出它们是什么样子。他想,那的确是她吗,还是他弄错了呢?她一会穿着那件她去植物园时穿的连衣裙,一会又穿着在布洛尼森林划船时的那件他一年间所看过的所有塞西尔的倩影都映现了出来现在距他和她上次相见的时候已有十四个多月了距她在电话中对他说:“我爱你”的时候快要一年了但距他在下院的旁听席上看见她的那次则还不到四个月这一切是如此地近,而同时又是如此地远!

  若他现在,再见到她的话,波伯和莫尼克那两个孩子也将在她身边这是多么奇怪的一件事啊!接着突然他很悲伤地想到了伊娥纳。现在伊娥纳怎么样了呢?或者他应该和高麦宜谈谈伊娥纳的事也许他还认识她呢?他以前没有想到过这一点。罗拜尔·迦雅知道是出的什么事情吗?军邮邮递员偶尔才来一次想得消息恐怕不太容易。罗拜尔在什么地方呢?他所属的那个团队一定没有参加战斗,那是个奇怪的没有武器的团队。谁能知道在这样疯狂的战争中会发生什么事情呢?而在法国又要这样的战火重燃起来了他说“在法国”,似乎那个他们从敦克尔克离开的地方已经不是法国,而是一个已经灭亡了的国家一样大家想不出事情会究竟怎样,而总是根据一八七○年普法战争或第一次世界大战来揣测。索姆河和艾纳河等河流在那些时候均有激战而在它们的后面是瓦斯河和马恩河当然还有塞纳河,只是他不愿把它说出来罢了。天主保佑我们罢!一时里他不禁想起了布劳迈神父。

  但是在战争的另一面还是生活。难道还是学习,医院和解剖这一套吗?他觉得这事有些模糊,是不可能和渺茫的!然而能使他和赛西尔两人的生活成为可能的也只有这个在波浪滚滚的大海上,他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他们两人的生活这句话,而实际上,还得看自己的命运在战争的决定下是什么样子,这样说也不是因为有死亡就显得考虑将来的事情这一件事情很荒谬。问题是赛西尔,赛西尔已经取代了死亡。他想起赛西尔那捉摸不透的心理。她想怎样就怎样她曾写过信给他不得了了,不得了了,我的信呢!他找到了它它还在那里他看又看,用嘴唇去亲吻它这张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字迹因为反复翻阅的缘故已经开始有些模糊了,可以说是他的眼睛磨坏这封信的他可以背得出信内的词句,但每次他重读它的时候,却总还是像第一次看它一样*德尼·艾格弗宜一阵风似的跑到了他女儿的家里。“我是来接你的。”赛西尔以明显地很烦闷的表情望了一眼她父亲。“怎么,看样子你很不高兴这事呢!但是你在这里给你母亲知道后她都急病了,在比亚利址,每次报纸一来,都有不得了的人涌向卖报亭,想看看巴黎是不是已经被敌人占领了。难道你没听司徒嘉德广播电台的广播吗?他们所讲的一切都被证实了这个斐多奈真可怖!他们肯定地预料在希特勒即将本月十五日进入爱丽赛宫,你想像得到吗?而且,我的孩子,本来我不想过问你家庭间的事不过既然你没有和弗莱特一起到昂狄卜去,而他却住在你朋友的家里!所以,在目前的情况下,比你现在这样你住到你父母家里去要妥善得多!”

  艾格弗宜先生想:赛西尔长得真美,她和她妈妈那幅由杰克·爱弥尔·布朗舍所画的肖像很像。虽然那时她母亲已经三十岁了她妈妈当然比画上所画的要更美“我看你眼圈都黑了你是不是哭过”?赛西尔向来和她父亲不太亲近,她只是非常冷淡地回答他说:“也许吧。”而他则接着往下说:“那么,你去收拾行李吧。我今天下午来接你,我有汽车。我们将在都尔住一夜。我们明天要在贝里高尔吃顿丰盛的饭那里的一家旅馆我认识!我跟它就像一对情侣一样。你可以讲你的事情给我听。夜里我们就可以到达贝哥拉了,和你小时候一样,在那里你的房间正在等着你”。

  这话未免有点荒唐,叫人听了心里真是多少有点不痛快。而又有一些不安的情绪暗含在他的这种欢欣的声调里,以他的性格来讲,这种情绪可以看作是一种慈爱。赛西尔这时正在那扇敞开着的窗前替花换水。栗树的花已经开了,天空她想,他说“你可以讲你的事情给我听”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而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是不会走的。

  她说:“我不走。”这时她刚瞥见莫尼克的洋娃娃被放在那个伊伏居卜来赛睡过的沙发的垫子上,她还看到波伯的玩具火车撂在了桌子下面。德·艾格弗宜先生把帽子摘了下来一扔,差不多正好扔在那洋娃娃身上,然后他用力地坐在了一把蓝色的小安东椅上。这时她看出她的父亲已经老了,身体没有以前好了。他现在多大年纪呢?说到底,最多五十五岁吧。据说他还有个情人,真是一个正经人!他非常注意保持外貌的整洁,不过好象他身上有一些什么让人不可捉摸的东西“我求求你!我的孩子,你好好听我说,本来我不是这样的呀我得到了一些使我非常震惊而且是既成事实的消息,你知道,意大利就要向我们宣战了。你要明白,真的这样的话那就一切都完了可能还得拍个电报给弗莱特,告诉他昂狄卜并不安全,叫他回来和你在一起你要他回来和你在一起吗?”

  可以听得出在他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在,他的心里是有点不安的。但是赛西尔也立刻理解到,若她说她不愿意弗莱特前来和她在一起的话,她的父亲会站在她这一边的。但一时她又有点软弱,因此她只喊出一声“爸爸!”她很难得这样叫她父亲,他听了真想吻她一下,但他们向来不是这样相处。可她的确曾经哭过“好了,你来吗?在那里,万一形势危急的话,我们可以逃到西班牙去”。

  去西班牙?我的上帝,她和这些人以及他们所关心的事情,真是相距得太远了!她今天早晨很早就听了广播电台播送的公报,公报说:“在敦克尔克地区昨天全天都在积极地进行撤退。”她相信她的让就在那里,这个孩子正在遭受炮火的威胁只有靠他,她才能活下去,能使她动一动的也只人他。意大利!而她的父亲竟跑来跟她说什么意大利,西班牙。

  “你来吗?我想你肯定会来我还得去银行一趟,你知道,那些证券股票非得带走不可”。

  突然,由她父亲慈爱的态度所带给她的诱惑消失了。她又说一遍,清晰地说这是最后一遍了,她说:“我不走!”

  德·艾格弗宜先生听后将双臂举了起来。他想,可是是什么东西能把她这样拉住不放呢?而路易丝·赫盖尔也不在这里。突然,他感觉到,在这种特殊时期,即在祖国发生悲剧的情况下,一个父亲可以突破往日的谨慎态度,他于是对她说:“你是有个情人吗?”

  她听了望了一眼他父亲。立刻她看出这句话概括了他整个的人;选择上等饭馆的知识,华贵的衬衫,那个他一定藏了情妇在其中的泰尔纳区的小公寓,他和交易所的联系啦,以及对贝尔格里和拉罗克上校的热情等等。在保尔·赫尔维耶和伯恩斯坦的剧中人的头脑中“有一个情人”这句话究竟能代表些什么呢她几乎不禁怜惜起这一切来,而她的理智被她身上的那种不让人的脾气所战胜。她以毫不在乎的表情回答她父亲说:“你是问我有个情人吗?还没有。但是我有两个孩子”。霹雷也不能比这句话更让人吃惊!她父亲是如此地丧魂落魄,以致他无比率直地问道:“两个孩子?是谁的呀?”接着他们大家都狂笑了起来,肚子都给笑疼了。最后,她说明了整件事情。

  她厌恶说谎。她告诉她那是迦雅太太的女儿和儿子。你知道,她就是尼克的朋友小让的姐姐。迦雅太太在她诺尔地区的朋友那里,没有办法回来所以使得孩子们无人照看很显然,德·艾格弗宜先生是丝毫也不能理解这种莫名其妙的献身的行为的。他想,我的女儿现在竟作起“为穷人服务的小修女”来了!先是为她女仆的弟弟现在又是这些小户人家的小孩子不过,好吧,如果这么做她会高兴的话,就让她去作吧!于是他说:“你可以带他们一起去,贝高拉那里有花园,在那里他们一定会很舒服的。”应该承认,他是出于一番好意说这些话的。她突然想说一次谎,已经够了,而且要说的这个谎话并不是她的秘密,于是她直截了当地说:“不,父亲,我们不去南方。这不仅是因为孩子的缘故,而是我在等等一个人的消息”。

  她父亲本来已经站起身来有一会儿了,正在摆弄着弗莱特从波斯带回来的用凹陷的蓝宝石制成的烟灰缸。突然他将身体转了过来。他想:难怪她的眼圈都黑了!这是个出乎意料之外的反应,他喃喃地说:“我的小赛西尔”说着他把她搂起来。他一下子觉得他的那个富于人性的女儿又回来了,变得和他自己相似了。但她挣脱了开来,这样的感情流露,她不习惯而且,对这件事她说得已经够多的了。

  现在只有德·艾格弗宜先生自己一个人在那里说话了,他认为既然他的女儿把她的私事告诉了他,那他就什么都可以说了,他说:“好吧,我的女儿,可你准备等到什么时候呢?如果这个人在敦克尔克的话而且他在敦克尔克吗?撤退工作很快就要结束了但是每个人都能到达英国,不是件靠得住的事情。两个星期前的那天,大家就在巴黎等着德国人的到来。可他们却忽然掉头开向了海岸那边,这总算是我们的运气!事情现在是明摆着的了。要是他们不想乘着橡皮艇去攻占伦敦的话!那当我们两星期以前还有布朗沙军的时候就可能的事情现在当然就更有可能了!因为现在英国军队也都回去了!你想想看,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发生的!你是个聪明的姑娘。是德国人的话,你还可以摆脱。但,在他们来之前,会有一段混乱时期想想看,政府没有了,军队撤退了像第十六区这样的街区很可能会被人抢掠,谁知道呢?而你的名字,你可以想像工人们是不会客气对你的!”

  她知道这些顾虑,这些她已经不知听别人讲过多少遍了,但她想的是让。她想像着那些被德国人追击或包围的军队,那座桥头堡,那些发生在海上的战斗她想,让总不会一辈子不会回来的吧,而父亲却对她大说什么工人!要对他说明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实在是不可能。什么都不可能。

  “糟了!”他说:“十一点半了!我得快点走,得赶在银行关门以前赶到那里我不能和你一起吃午饭了。我四点钟左右再来,好吗?如果你那时改变了主意就好了!”

*

  腓利浦·包尔曼打了个电话给部长说要见他,蒙吉那边答复说他将在下午两点见他。腓利浦被托由他转达的文件所沉碎,他全没有考虑他这样做到底对不对。伊萨拜尔因此生了气,和往常一样就变成了与法朗梭瓦斯的争吵。腓利浦显然对参与这样一种交涉感到有些害怕。伊萨拜尔很粗暴地对他说:“你不过充当一次邮递员罢了”而法朗梭瓦斯听了则反驳伊萨拜尔说:“稍微想想看那个宣言你看到过吗?”她看过那个宣言,不过那并不是由腓利浦撰写的。

  无论如何,他总已经约好在两点钟了。

  不巧的是,一点半钟的时候空袭警报响了起来,此时大家已经开始习惯了空袭警报。上个星期四的轰炸“腓利浦,”法朗梭瓦斯说,“你可不能出去!”他听了笑了笑。可空袭期间禁止通行呀!好,警报一会儿就会停的。就在这时大家才发现这一次空袭却不是闹着玩的,这是巴黎第一次遭受到真正的轰炸。部里的人打电话给她说,不管怎样,他最好现在不要去,空袭期间是不许人到部里去的。

  而和上星期四的空袭不同的是,这一次巴黎市区也被轰炸了。被轰炸的是布洛尼一比朗古尔和第十五区,第十六区的工厂区第一区的推勒里公园也落了一枚炸弹。敌人在扔下了一千零八十四枚炸弹。当局不得不承认此次空袭中死亡二百五十四人,受伤六百人。部长们都亲自被炸场所向罹难者致哀。

  最后,在傍晚时分当腓利浦·包尔曼来到公共工程部的时候,部长先生刚好又刚刚走开了。说是去大西洋海岸港口视察,要大后天,即星期三白天才会回来。因此最好改约在星期四,六日上午也就是这一天,有人要求文新尼总司令部的空军参谋长扣留那架后天皮埃尔·戈特先生要乘坐的经伊斯坦堡前往莫斯科的飞机。文新尼方面被这件事引发了若干的混乱。大家想这里面肯定是搞错了。这么说谈判还没被放弃吗?无论如何,保尔·雷诺曾经对皮埃尔·弋特这样说过好吧,好吧。我们去看看办不办得到。

  下午四点钟的时候,德尼·德·艾格弗宜还在圣赛诺克街的地下室里和歌剧演员高齐夫人一起待着,他自然没有办法去亨利·马丁了。不过由于大家说起第十六区被敌机轰炸的事,在和高齐夫人一起进晚餐之后,他决定推迟到星期二早晨再走(我们可以在昂格兰姆过夜这样的话会更舒服些!)他说他出去一会儿就回来,于是在九点钟左右他到赛西尔那里去转了一下。

  到处都漆黑一片。他推摇了一下大门,但是没有人答应。在门房那里,他才被告知威思奈太太突然决定离开,并已在晚上七点钟左右带着欧日尼和孩子坐汽车去贡舍了。贡舍,就是那个女仆的弟弟一直在那里为了接受治疗以修补他的残废的地方,先生,你总可以明白了。

  真是气死人!这可真够让人受了。

*

  爆炸的声响,从亨利·马丁路就可以听得见,于是赛西尔明白这不再是闹着玩的了。整个下午,因耽心孩子她对让的焦虑增加了一倍。她从学校里把孩子们接了回来,在那里,他们一直都待在防空室里,看到在孩子们中间迷漫的恐怖气氛是那样浓重,使得她所有的顾虑都消失了。她是想留在巴黎的,为她个人,为了能更快的听到消息,但是她有权将她对他们的母亲负有责任的波伯和莫克尼置于危险的境地之中吗?也不能够让在监狱中的伊娥纳天上每落下一颗炮弹便想她的孩子全不会被这颗炮弹炸死啊。从奥尔莫维勒去看看爱维奇和瓦特兰差不多不算绕道,而且比起写信这要快得多。虽然他们的人数不算少,可没准今天晚上还可以住在瓦特兰家里无论如何,夜间路上车少,而奥莫尔维勒和贡舍之间的距离只有七十或七十二公里。不行的话也可以在芒特的大鹿旅馆租几个房间暂住,等到第二天早上再走这一切都得视孩子们的情况如何而定了。

  最终赛西尔还是采用了第二套,方案比较起来这套方案最不累人。波伯的情况很好,但莫尼克则因为轰炸而神经有些紧张。她总是不停地讲她的父亲,怕他会不会出什么事。

  赛西尔从离开巴黎以后便以为让一定是已经死了,没有什么奇迹,让死了。生活中的事情不总是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吗?当一个人不愿意弄错即将到来的事的时候,他就该去想最坏的情况。想过之后,他便会有一种辛酸的未卜先知的快乐。她想,现在巴黎就快被德军占领了。这样一想,她便觉得甚至还有些事情比让的死更叫人愤激。让的死和德国人占领巴黎都是肯定的事情了。让的死是她个人的不幸,对这种既定的事实她该怎么办呢?如果生活中不能对让再存有希望的话那还有什么意思呢?她想到让但她无法很好地想像出他现在的形象来。她开始因为这事难受起来,而等痛苦到了使人流泪的程度的时候又该怎么样呢?而且这时,巴黎这个国家将成为一片荒淡,陷到心脏麻痹的状况之中,这些大家很快就可以看到。这是全国人民的不幸。

  说不定赛西尔所以这样迫不及待地惋惜巴黎就是为了想冲淡一点为让的难过心情也未可知。

  她从奥尔莫维勒的那所房子穿了过去,在里面看见了爱维奇和托马·瓦特兰。花园在这个季节里长满了茉莉花,阵阵的馥郁的花香令人心醉神驰。这个修建在攀援植物和玫瑰花中间的隐居之所,这种能看到整个丘岭的全景的丛林的洞口对她来说别人的这种幸福的景象简直含有嘲讽意味……在这里即使只待一夜也叫她受不了。在这生赛西尔觉得自己的心情又坏了起来。难道真是由于莫尼克神经紧张的缘故才使情愿去住芒特大鹿旅馆的房间,而她不接受主人的款待吗?说实在的,今天晚上路上的车很多。巴黎已经陷入到了恐怖的状态之中,所有有汽车的人都开车逃往布勒斯特、诺曼第或波尔多。

  当孩子们已经在芒特旅馆的房间里入睡、只剩下赛西尔一个人的时候,巴黎被德军占领这个在她的脑海中萦缅不去的念头变成病态的了。她想:那些昨天朝巴黎扔炸弹的西蒙·德·戈岱勒的朋友们一定会和敌人的战车部队一起回来那个那样适时逃往瑞典的丽妲·朗多尔是不是也会和他们一起回来呢?她可能为乌发公司到若安维勒的摄影场去拍摄电影。陆克·佛勒诺瓦会不会为她写电影对白,这些谁又知道呢?赛西尔记得那些安布洛阿斯·贝尔都拉去年秋天在拉飞特山庄吃饭时歪在她的肩膀上对她所讲的那些话。当时他说:那场灾难人人都在等待着我们每个人都会因此肝脑涂地巴黎!他是在十月份的头几天说这些话到现在已经八个月。所有这些人都有先见之明。现在他们的话都实现了,果然他们受到了灾难。现在他们聪明的预测可以兑现了。

  可巴黎算是完了!上星期三在韦思贡第家里赛西尔曾遇到了马洛。玛蒂尔德打了电话给她,叫她去看那些她买的东西,像往常一样,都是些古董家具。她想征求一下别人的意见,看看应该铺些怎样的台布在一张十八世纪的小写字台上,因为她要离开巴黎,而在离开以前这张写字台将被她送交给乌木家具商人去办理。真想不到,在由于害怕德国军队而离开巴黎的时候玛蒂尔德还要找人———修整家具!只要可能留下来韦思贡第就不走。但是马洛及其妻子雷蒙德却被玛蒂尔德带往东比利牛斯省去了。巴黎的恰恰问题是赛西尔和马洛所谈的对于政府的一些打算和有些秘密的消息。马洛说:雷诺原很可以在五月十六日走掉的,但太多的人反对他:这倒是个新想法!其次部长们也被一些政治的理由逼得非待在巴黎不可。仗是输了,但尚不显著。人民不会理解部长们离开巴黎的行为的。达拉第是坚决反对迁移政府的。这也许是因为无论在什么事情上达拉第和雷诺都互相反对的缘故。不过蒙吉对此也持反对态度,而对此军界中反甘墨林派也一律都反对,而正由于问题是要甘挤掉甘墨林,大家有着各自不同的反对迁都的理由。有些人想死守巴黎,宁可在鲁弗尔宫的废墟上战死,但很少这样的人!也有些人想留在巴黎,以便于和德国人进行‘商谈’,而据马洛听别人所说的话来看,现在还有魏刚的观点:这就是保尔·雷诺及共和国政府的全体阁员在荣誉方面应当留在首都,并不是为了要在巴黎战斗,而是要在这里被俘,由军人来负责法国的命运。巴黎的沦陷被每个人看作是一个更好的推行自己政策的机会,除了怕巴黎的愤怒,怕它的越轨行为和暴动之外,就巴黎本身而言,谁也没有为它着想过。巴黎是一个可怕的城市!和里尔不同的是,巴黎有塞内加人组成的部队来对付人民。很显然,为保持巴黎这个城市的完整,大家都会出谋划策。元帅主张宣布巴黎为不设防城市,而进行战争就是维持政权,有些人则如此以为,即使退到乍得湖也一样。而还有一些人则想借讲和之机来掌握政权。而法国呢?那些血肉之躯的人们呢?赛西尔想这些想得头都痛了。她想那些待在家里的人,那些一醒来德国人即已到来的人,想那些将不离开巴黎的人,她想被关在狱里的伊娥纳。她在想所有的她很清楚憎恨希特勒的那些男男女女,而在德国,他们把和这些人类似的人投入监狱,严刑拷问,用枪或斧子杀害他们,甚至威思奈工厂赛西尔也想来了,想到那些使工厂为德国工作在厂内走来走去的外国军官。她可以想像出回到工厂后弗莱特对他们卑恭屈节的样子。他会说:请看,我们有非常完备的淋浴设备,我叔父总想使工人,她记得起有一天在亨利·马丁路她的家中德隆克尔的那种笑的样子,当时他说:“我亲爱的,若你看到过一个德国最低级的工头享用的浴室的话,那么那些及法西斯分子的宣传你就会理解。”因为只要一牵涉到工人,所有的这些人就认为只要把淋浴设备给他们就行了!至于工人,他们认为对于他们法国是不关痛痒的!而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然而,巴黎是无法用言辞和明确的思想表达出一个人在这个问题上的心情来的:巴黎,把巴黎交与敌人了,未经战斗巴黎就被交与敌人了!然而怎能相信将军和部长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呢!

  然而,让不是已经被他们用同样的方法交与敌人了吗?让和成千的别的人,成千上万的生气勃勃年轻的人,人们就让他们被人任意带走了。唉,战争刚开始时女人们一定是疯子,她们难道不能阻止他们不让他们出发吗?如果所有的女人,所有的女人都团结在一起的话。

  在一家贡舍的临街的旅馆里,赛西尔住下来了,这条大街像个广场那么大,不过她住在旅馆上面比较狭窄的部分。这是个古董搜集家的乐园,如果是玛蒂尔德住在这里的话,她一定会觉得很舒适的。

  欧日尼和威思奈太太又一起来医院看望约瑟夫·吉戈瓦来了。有什么办法呢?约瑟夫还是老样子,他的胳臂眼睛没能重新长出来。他在被医生教导怎样运用四肢!可总不能教他用脚来写字吧。

  然而,现在对她自己来说,她的来临给这个残废人所带来的幸福,差不多成了她不肯哭和不对生活感到厌倦的根据了。起初她担心孩子们看到约瑟夫的那种样子会害怕。她关照教育过他们,说他的样子是很怕人,但不能让他自己知道。他们对他都很好尤其波伯对他更是异乎寻常地好这个孩子十分细心他从头一天起就完全地成了这个伤员的朋友。他们被医院安置在这个美丽花园的树荫下。孩子们自己玩自己的,但并不太妙。莫尼克说她要为这点伤员先生念点书来听而伤员呢,说实在的,他却更希望由赛西尔来念。不过和孩子们在一起时一些类似微笑的东西会显现在他的脸上。

  还是从前那批医生。这里没有发生任何变动。见到这位漂亮的女人医院里的人都感到很高兴。威思奈先生好吗?谢谢,他现在在法国南部,他的健康情形正在逐渐变好。

  当赛西尔讲述伊娥纳·迦雅的事情给他听的时候———对他,她是可以说出它来的———约瑟夫·吉戈瓦觉得有一种幸福降临在了他的盲人的黑暗中。这样说你收容了一个同志的孩子,赛西尔太太原因就是因为她是个同志吗?她并不说谎,她说是的。她不能对约瑟夫讲让的事。而且,她之所以收容这些孩子确实与让也完全不相干。

  因此,在约瑟夫·吉戈瓦而言仿佛他的秘密的背着他,每个人都看出来不可能实现的爱情已经体现在了这些他所不认识的孩子身上一般。他想,一个女同志的孩子!赛西尔太太是从谁那里知道的共产主义和党的呢?是从他,吉戈瓦,从他这个残废者这里知道的。这样说,她相信并理解了他对她说的话。在她身上他对她所讲的事曾走过一段悠长的和神秘的路。这样说,这条道路正是他在她身上开辟出来的。他,约瑟夫·吉戈瓦,一个邮电部的电气工人,已经改变了在她的心中和脑海中对世界和阶级的看法。结果,现在这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心和他的心一起跳动,和所有他自己人的心一起跳动,为那些被捕入狱,为那些牺牲自己,从事地下工作,为那些从此以后冒着生命危险的人们而跳动是他,一个肢体残废达于极点,叫人见了最害怕,毫无能力的人做到这件事情的。一想到这个,他就感觉到有一股骄傲而又甜蜜的情绪贯穿他的全身,而他又爱这两个能看见她的孩子。他有一次偶然得到一个和波伯单独在一起的机会,他就对他说:“小宝贝,告诉我,你能看见赛西尔太太吗?告诉我她长得是什么样子”。

  任何言词都不足以表达出那种从盲人的黑暗中传来的孩子的说话声给他的感觉来,这是怎样的一种感觉啊。“你是问赛西尔阿姨吗?她美丽得很,十分美丽,赛西尔阿姨。”不,这不仅仅是有一点满足,而是十分满足,无上地满足!

  赛西尔在这个时候正在花园里独自一个人散步,她想在那里大哭一场而不被人看见。

  这种幸福在约瑟夫身上足足延续了两天,准确地说,甚至有五十二小时。这无疑足以为永远照耀一个一切其他光明都被剥夺了的人的悠长岁月了。他并没有抱什么幻想。他并不想往这种情况会延续或消灭下去。不要求他什么,他丝毫就没有要求过,而旦他所得到的已远远超过了他所期待的。他觉得自己很幸福。他知道,即使他失去了眼睛和双臂,但没有死掉仍是值得的。现在一种还可以为别人的事业服务的方法被他找到了:他身上还具有必要的热情。他能够为别人的幸福而斗争,这是因为他终于知道,幸福不是一种空想,而是一种确实存在的东西,为这个幸福那怕牺牲一切也是值得的,而这种幸福还可以给予别人。

  赛西尔太太是星期二午饭前来到医院的所以,过了两天,现在就是星期四,星期四的早晨了保尔·雷诺正在改组内阁,和自乔治·蒙岱出掌内政部以来已有一百零一名共产党员被根据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八日的法令置于军事当局所组织的各个中心站的监视下的消息登载在了各家报纸上。该报又登载了五个巴黎人士被以妨害国家安全罪罪名予以逮捕,他们的姓名是:罗拜尔·法布勒一吕斯,赛尔贝湟·德·高比诺,阿兰·劳布楼,查理·莱斯加和保尔·穆东等先生。他们是,谁约瑟夫全不知道,赛西尔却以为这几位先生当中的一个她曾在戈岱勒家里遇见过。约瑟夫轻轻地说:“你看见了,赛西尔太太,报纸只称一个因为在火车上张贴传单而被捕的共产党员为某某人。而登载这些因为妨害国家安全而被捕的巴黎人士时,却仍不失为先生。由此可见我们对于人有两种衡量标准的想法并不为错,这并不是只有我们阶级才具有的精神,不是吗?”

  他用全部的时间慢慢地来讲这件事,因为也许全法国在这个星期四早晨只有一个幸福的人,而约瑟夫·吉戈瓦就是这个人。因此,他自己就想他有很多的时间,有充裕的用来理解一切并使赛西尔也来理解这一切的时间。现在他想的已不是赛西尔太太,而是赛西尔了,这在他还是第一次对他来说,在这一点上他应当感谢罗拜尔·法布勒—吕斯,赛尔贝涅·德·高比诺及其他的这几位先生。

*

  星期四,六月六日的早晨。腓利浦·包尔曼如约来到了部里。在那里他看到蒙吉正在收拾行李。

  “一点没错,亲爱的先生别人把我们撵走了!拉达第、拉慕勒、萨劳、巴雷梯、艾劳和我都给撵走了今天晚上我的老友弗洛沙将要来这里接替我。他的天才自从他在广播电台讲话以来对任何人都不再是个秘密了。把情报部让给《巴黎晚报》的让·普洛沃斯特,这完全是一种自我牺牲。是的,达拉第,内阁总理很久以来就已经在作准备了!在一个月中至少有三次他想把他赶走。他说是上院的外交委员会要求砍掉“公牛”的头的!他的说法姑且加以相信吧。看来还有一个原因想不要我。说我是他的魔鬼,想想看,说他和罗马的关是给我弄糟的!我被看作是莫索里尼的代理人,所以我被赶出来了!这就是说他们已经决定听任事态自行发展,而他们自己加上一支军队来应付这些了!我们因此一定会与意大利宣战,这真是一件违逆天理的蠢事!拉慕勒是因为赞成讲和。可我不知道那个小矮子雷诺到底是为的什么要和巴雷梯以及玛塞尔·艾劳分手不管怎样,我从一九三八年八月起就在公共工程部,从一九三九年九月起就在运输部对已经完成的工作我也想说说也没准现在我能从这个即将负重大责任的内阁中脱离出来,倒是一件我生平的幸事!”

  说起来挺辛酸的。雷诺头一天就已经全部布置好了他的事情。当时蒙吉不在巴黎,他正在视察巴云,拉罗舍勒,波尔多,南特,布勒斯特等地以搜集资料,向英国人保证大西洋港口的设备能够实现因诺尔矿区盆地被德军占领而变成必要的煤炭输入港口的计划而回到巴黎,这一消息他是最后一个接到的。这对他真是一个绝妙的欢迎啊!

  “而且,在酝酿的那些举个简单的例子吧,在两天前,就应有一名代表被我们派到莫斯科去在报上你可以看到英国人已经派斯塔福尔得·克利浦斯爵士去了。而对我们来说,最主要的问题是人选问题。无论如何,在上星期一的伦敦的最高会议上,像往常一样保尔·雷诺曾要求通过提出的人选这也不知为的是魏刚还是伦敦,———据说一听到是皮埃尔·戈特这个可怜虫的魏刚顿时就暴跳如雷———无论如何,最后终于艾里克·拉彭纳被派作了驻莫斯科大使。这仅只是个人选问题,克里姆林宫的意见也还得先征询一下不过,我亲爱的,若没有这些人选问题的话,那边的飞机十天前我们就已经收到了!”

  听了这些腓利浦·包尔曼惊谔得目瞪口呆。想想看,就这样地讲给一个普通的来访者听固然对蒙吉来说,他也许不完全是个普通的来访者。但是!于是他说:“我把你向我要的那个答复带来了”。

  “哎,对了,是的!让我们来看看。”蒙吉说。

  接着,在他接过文件过去但尚未开始看的时候他又说:“现在我已经什么都不是了,你知道我只能代为转达它,譬如说交给我的继任者,我的朋友弗洛沙不过不管怎样,对此新政府会感到兴趣的”。

  他一面念,一面作鬼脸。他问:“对这个文件我们应当认为它是从哪方面来的呢?”。“从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来的。”

  “啊,是这样的么?”他于是又重读了一遍。文件不长而且写得十分清楚,其全文如下:共产党认为对法西斯侵略者放弃巴黎就是卖国,认为全国人民的首要的义务是组织保卫巴黎。为此,应该:(1)改变战争的性质,使之成为为自由、独立而进行的全民战争;(2)释放那些被关押在狱中和集中营的共产党议员、党干部和上万的工人;(3)立予逮捕那些在议会,各部,一直到在参谋部中活动的敌人的间谍并对其予以严厉的惩罚;(4)这几项初步的措施将在人民中间掀起高昂兴奋的情绪,因而可以促成应立即宣布的全民总动员;(5)应该武装起人民,使巴黎成为一个永不可破的要塞。读完了蒙吉将文件放在办公桌上。

  “这是我的看法,”他说,“我怕人们会因第三点就认为这不是个认真的提案”。

*

  是欧日尼自己把她弟弟的幸福结束的。这个星期四,她坐立不安,怎么也不能再安静地待下去了。离开巴黎时她甚至还没有忏悔,到现在已经很久了说实在的,她心中还记得贡舍的那个老实忠厚的神甫,她今年复活节曾在他那里忏悔过。而经森林从医院步行去那里未免太远了。可那辆运给养的小型卡车既然很愿意带她去“当然可以啦,欧日尼,你去好了。”塞西尔对她说。无论如何,她总是个奇怪的女子!毫无疑义她弟弟是她的整个生命,可她刚来这里不久却又要丢掉他去搞她虔诚的那些事,赛西尔可能不了解,除了虔诚以外,还有另外一种情绪才使欧日尼这一天离开医院的。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出于看开了而退让的嫉妒心理。固然欧日尼早已忘记她那残废的弟弟是如何一呼一吸都只为了她的女主人。这事是瞒不过她的。她很清楚地感觉到约瑟夫只想和赛西尔太太两个人在一起,而即使在身旁的是自己姐姐也觉得讨厌。她虽然能够理解弟弟这种情绪,但要她接受这一点,她感到无限痛苦。这样那样她都曾想过,而这些想法使她感到羞惭。想想看,女主人是这样的一心一意地自我牺牲!于是她就惩罚自己,离开这里到宗教中去寻求宽恕和支持。

  下午四点钟左右的时候,一阵汽车声从大花园那边传了出来。“我想是欧日尼回来了,”赛西尔说,“去迎接她吧,孩子们!”因为孩子们从吃过午饭起就吵得要命,波伯总是要人照顾他,莫尼克喜欢在大人的谈话中插嘴,而赛西尔又还想就这些事情和约瑟夫谈谈,如此一来它就难免被莫尼克一五一十地说出去从阳台上看过去,可以看到在水池四周伤兵们正在散步。在那些花园的石阶上,除长着少许青苔外,还矗立有一些神像,台阶底下草地一直延伸到树林那边,而有些修剪得整整齐齐深入进去的黄杨树丛则在树林下面生长着这一切,他已不知听,有眼睛能看的人描绘过多少遍,而在他能够感觉到阳光的柔和的热度的环境里约瑟夫仍注意着赛西尔的沉默。他这一次又是和赛西尔两个人单独在一起了接着,只听见孩子们从石子路上飞奔过来。

  “赛西尔阿姨!赛西尔阿姨!”

  莫尼克和波伯来了,你推我挤地想抢着先说话,作第一个神秘者。“请猜一下赛西尔阿姨猜猜看,是谁来了。”有些东西开始在约瑟夫心中发动了起来,在那里不安的情绪开始作祟,是谁?不管是谁,总之有个人来了这时赛西尔已被孩子们拖走,他们在她四周笑着打转。约瑟夫只是听,耳朵须臾不离开他们的声响后来慢慢地听不清楚了,太远了,怎么听也听不清了,听不见赛西尔被压抑住的叫声了他来了,就站在她面前。甚至连站在稍后面点的欧日尼赛西尔也没有看见。在那座高耸的,平瓦屋顶的有着具有各种阅历的古堡前面,孩子们拍着手,打着转,只是喊:“让诺舅舅!让诺舅舅!”赛西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混身像冰一样的冷,又像火一样热,除了他她什么人也看不见,她只看见他和他身上穿着的破旧的军装,他的皮带和他的上装,又看见被他笨拙地脱下来的警察帽子。他的头发大概早就该理理了,他的脸显得有点瘦,不过已不再是那个她在梦中想像的孩子,他已不再是个孩子了。三个月,让已变成一个大人了。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他微微笑着,手虽然向她伸过了来,却不敢完成这个动作,真的和她握手。

  “他还活着!”

  她这样喊了出来,她是不知不觉中脱口说出这句话。她还没和他说话,她不会对他说:“你还活着”,因为非得这样相信她才会这样说,而她没有听到他的说话的声音,没有摸过他,虽然他已经在喃喃地喊着她的名字:“赛西尔”这时她的手被波伯牵着,他对她说:“让诺舅舅从敦克尔克回来,赛西尔阿姨你还不吻他吗?”

  在他的怀抱中,她以为自己就快要死了。而欧阳尼这个时候走到了约瑟夫身旁并坐了下来。她沉默不发一声。也没有必要。残废人很清楚来的是他姐姐,什么人他都认得出。然而,他也觉得她太沉默了。他心里不能不想,为什么赛西尔太太不回来呢?究竟来的人是谁呢”尼尼,很多贡舍人吗?”她听得出这句话中的慌乱的意义。听了这些后,她只是拿过一本被人扔在花园里桌子上的书放在自己的膝上。

  她想,如果他愿意的话,她可以念给他听。随后,她怯生生地说:“是孩子们的舅舅来看他们就是让先生,迦雅太太的弟弟他是从敦克尔克回来的”她很怕他会难受,她刚刚忏悔回来,同时,她又很为自己,为那她并不愿意然而在她内心中存在着的快乐而害怕。

  “啊?”他只说了一句。

  是的,还没有什么事情是能够肯定的。也没有发生什么事情。谁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来改变一下这永远见不到光明的日子。约瑟夫心上为什么会有些东西这样地冻结起来呢?他没有权利来惊讶此事,或者是愤怒或懊丧。对他别人什么也没有承诺过。那比现状更进一步的事他从没敢去想过。然而,由于欧日尼的静默不语,一切就都完全可以理解了。有用语言来在这两个人中间说明事物的必要吗?从小时起,甚至在约瑟夫还有双手和双眼的时候他们两人就是如此。

  接着莫尼克和波伯来了。他俩全都兴奋到了极点,口中说的都是从敦克尔回来的让诺舅舅说的话,他俩说个不停,连那沉默和疏落的笑声也都为这洪水般滔滔不绝的话语而改观了。看他们同约瑟夫讲的情形,好像他们和舅舅已经在一起待了好几个钟头一样,而实际上还不到三分钟唉。

  “你们应该和你们的舅舅一起走呀,孩子们”。听了这句话,孩子们不笑了。过了会儿功夫,波伯才装出可怜的声调小声说:“我们是被他们叫回来的呀”。事情是如此地明晰,以致当欧日尼小心翼翼地问他:“约瑟夫我念点书给你听,你要听吗?”的时候,他已经能用世界上最自然的声调回答道:“有劳你了,尼尼你一定会使我高兴的。”于是欧日尼便开始打开书念起来。她的弟弟,她的小弟弟,又被她收回来了*让和赛西尔到花园里散步去了。不知不觉地这个花园就和前面的森林衔接在一起。在他们头顶上是生长得异常茂密的树木。他们只是走。她有时靠着他,有时又离开他,有时又双手挽着他的胳膊。他们只是走,赛西尔只是一个劲地说,说呀,说呀赛西尔此时的心情很像是一阵风暴,又像是风暴的反面。很容易描绘一个人的痛苦。然而没有言语可以形容出他俩心中的那种激动的高潮,那种发疯地颤动着而又平静的情绪。让不停地讲,因为她要他讲。言语是人的一种廉耻的表现,它能遮掩住人们心中过激的情感。讲呀,讲呀让就讲。他不时伸手去抚自己的嘴唇,因为他们两个无论他自己或是赛西尔都还没有从那在欧日尼和孩子们注视下出于狂热和惊讶的第一个吻中恢复过来。他们很清楚,这不过是吻的开始。他们在等什么呢?赛西尔只是喃喃地说:说呀,说呀;这是因为她的幸福把他吓倒了,不是一天就可以得来所有的奇迹的呀。至于现在的奇迹,就是他还活着“让,告诉我那么,你真的活着吗?”让笑了起来。赛西尔听到了让的笑声。这种幸福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来衡量的。而同时她对他的那种恐惧也是没有什么方法可以来衡量的,让感觉得到这种恐惧,这使他讲几句便又停下来讲呀,再讲下去正是六月整座森林十分地美,所有的一切事物都出乎人的意料之外,脚下踩着的嫩枝,从树叶中间照射进来的温柔的阳光。而当阳光照在树叶上的时候,有些叶子能像镜子一样地将光线反射回来,使得在它们旁边的别的树叶固之而显得透明而阴暗他活着,一切事物中的最强者就是生命,比人和战争,比死亡,比丑恶,比野心和计算还要强而有力。没有人能预料生命,就同那在树叶间忽明忽暗的闪烁着的阳光和大地所给予洽活着的脚的感觉一样讲,我的让,讲啊她是在他真正地拥抱她以后才惊讶起这一让人难以置信的事情。

  “可你是怎么来这里的呢?”

  说不定在一个女人心中常有一种无尽无休的谲诈存在着。她很怕一切都被他搞糟了。对他她感到非常害怕,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个男人。

  星期二下午让所乘的货船把那些逃出来的人运到了布勒斯特。说实在的,这些已不再受潜水艇的威胁,并且在英国被人欢迎得晕头昏脑的归国者(据能够到普里茅斯、富克斯顿和达万普尔去观光过的那些人说,英国人对他们的欢迎惊人的热烈)都等着人家在他们下船时以鲜花、音乐,甚至还有演说来欢迎他们,并且认为这是他们最近所经历的那些可怕的事情的应得的代价不用说,大家是讨厌那些演说的,但同时大家也认为这是当然的没想到的是,到了布勒斯特码头,却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一些维持秩序的人。并且他们被禁止到市内去。直到夜里他们就这样在那里徘徊蹀躞,没有给养,喝的和吃的都没有,天气又热得要命,几乎能叫人发疯!大家身上臭味四溢,脏得要命。有些人就在水龙头下面洗起澡来,可是没有可以用来擦身的东西,并且得只能穿上那同一套肮脏破烂的衣服。忽然来了一辆运啤酒的汽车,大家便都拥了上去抢啤洒!最令人气愤的是,竟有一个空军中尉站在汽车踏板上嚷着说:“空军先喝!”嗬,我那时真以为会杀人了!说空军!不,而你能想象得出吗?炮兵,步兵,摩洛哥兵,龙骑兵,所有这些人在过去的这一个月里都饱受来自空中的威胁却见不到我们自己的飞机。看见在夜间以前大家不会发出,让就和拉乌尔以及巴杜里埃商量好“拉乌尔和巴杜里埃是谁?”赛西尔问道。告诉她他们两个是谁。让和助理军医巴杜里埃两个人以去药房买药的借口溜进市内去。让想买几双短袜,买件衬衫,总之想买些能使人像个样子的东西然后打电报给你。我的电报你没有收到吗?我从英国寄来的信你也没收到吗?“星期一我就离开了巴黎,我的让。我是在昨天晚上重又回到贡舍的时候,才打电报给门房告诉他们我的住址。因为在旅馆里我们租有房间我们一大批人总不能全都住在医院里吧!”

  巴杜里埃和拉马尔两个人也想写信回去报告一下自己的情况。巴杜里埃有一个未婚妻。拉乌尔———“拉乌尔是个同志”。在他俩之间这句话就是这个意义。你听到了伊娥纳的消息没有?监狱的生活是不是很苦?她的律师呢由于他自己的那场官司,让是很熟悉瓦特兰律师的。

  当他们全体都在傍晚时分进入了港口的货车站的时候———这是一个长长的一眼望不到边的码头,码头上一列火车和一些牲畜车和英国的火车简真无法相比!———有一群布勒特市民不管维持秩序人员的阻拦,也不顾站上的禁令,照直就走到我们这里来,嘴里嚷:这些见鬼的家伙!市长老早就发出这样的命令!不让我们知道你们来了,他怕我们的英雄对我们讲些可能让市民惊慌的话。他们讲了一大堆诸如此类的话。他们带来一篮篮的草莓,于是火车上的人便都吃起草莓来,并且异口同声把那个市长骂了个狗血喷头。头一天他们坐火车整整走了一夜,第二天又整整做了一个白天和傍晚,以此才能在星期三早晨两点钟赶到贡舍。当他们在黑暗中走进宿营地的时候,人们说:你们明天爱睡多久就睡多久!于是他们就拼命地睡,在草垫上直睡到下午一点钟才爬起来。刮脸,梳头又用了些时间他在广场上的教堂门前听到有人叫他:让先生!他回头一看原来叫他的是欧日尼“我倒没觉得奇怪,不,不奇怪,我老是收到一些你弟弟寄过来的明信片,我由那里知道你在这里照护伤兵不过当然,我没想到可以一下子就碰到你”。

  走着走着他们已经出了公路。忽然他们停住了,他们想还是别走得太远。赛西尔也许是这时才第一次真正地看到了让的美,对她来说他不再是个幽灵和幻境了。而现在她怕的是她自己而不再是他了。

  回来时他们宁可走公路,也不愿意再经过森林了他俩现在沉默不语。沿路赛西尔采集了一些花,是些锦葵花。这种花在这里到处都有(这些花还不够作成一个花束),还有些毛茛花如果它被扎成花束的话,那么它将是这个各个房子旁边和庭园满是玫瑰的地方里的最不成样子的一个花束了。“让,你去年为你的植物标本集采集植物的事,你还让得吗?”所以她说这个,是因为让的静默,由于这个在她身旁的男人的那些思想,不管怎样他总是个陌生人,她有必要把过去的小让和这一切的联结在一起啊。

  在六月六日星期四,这个赛西尔和让重新相见的一天,有不少事情烧起来了像火一样,熄灭了,或者又熄而复燃了。在交验了工资领取证或印有“矿工”字样的军事护照以后,巴特·加莱省的那些工人,昨天德国人将他们,他们本是六月二日从莱克吕斯被人押到康布莱的莫梯埃集中营来的,他们现在可以离开了。在路上,来找他信的家属他们遇上了,其中不少的人,四处借宿。布凯特的几个兄弟,还有卡瑟琳、以及狄克尔、巴邦达尼等人和他们在一起都在杜埃以北的库安锡。他们在艾南—里埃塔尔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中间的一堵残墙前面于星期四早晨分手,看得很清楚的是墙上的弹痕,就是在这里有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遭到枪毙的运河上的巴特里桥已经被一座临时的木质便桥代替了。加斯巴尔、卡瑟琳、费礼克斯和康斯当坦四人从这里穿过荒野,朝着水塔走,矿工宿舍区自己有家人在那里等着的房子。终于到达了,在家里,寻找连络的已经有一个同志了在阿维壅的一个铁路职工的同志家里,也是这个六月六日星期四,奈斯多尔已经把朗斯第一张报纸的蜡纸版拿来,在等巴尔拜特能把区委的油印机拿来以前他是先在邻家的那个太太死后将他们的打字机借用打出来的,一直还放在一个女同志的花园里这部油印机,毫无办法。

  在桑德监狱的走廊上,也还是这个六月六日星期四,弗朗索瓦·洛贝克碰到了一个囚犯,使他觉得有些熟悉这个囚犯的身影,他虽然结实得象只熊,那已经消瘦起来,又黄又阴郁的是他的脸色。他是“人民之家”以前的门房莫利尼埃同志。交谈他们是不能够的。但是,不管怎样,对他们每个人来说,已经看到自己的对方了,总算了不得。而恰在这个六月六日星期四,从布勒斯特一张明信片寄到了洛贝克太太玛蒂尼那里,这是从敦克尔克回来的让·布莱斯寄来的。他在明信片上说:请转告弗朗索瓦把这事。

  敌人不过也是在这个六月六日星期四,自从在头一天把它的各个师团向南重新集结之后,即发动攻击对富莱尔军的阵线,就是那条魏刚曾叫人通知英国人说我们死守誓不后退的阵线,德国的战车部队并没有获得任何重大战果在头一天,但是六月六日傍晚,大量地渡过了索姆河和艾勒特河在攻击面的两端。总司令在未入夜以前就放弃了誓不后退的观念,撤往后面的一条阵线的建议被接受了。誓不后退那种死战到底的经典观念本身也成为问题了。今后总司令将认为,将在那里死战到底誓不后退的一个阵地,由于敌人拥有现代化装备的关系,有相当的深度才可以。那从阿伯维尔到瑞士的一条阵线这就是从这天晚上起在魏刚心目中一定程度的坚实和相当的深厚的理由就显示出来了:从塞纳河下游一直到诺奈特河为止的一块广大的后方是这条阵线所具有的,今后既然一直要撤往卢昂、维尔农、芒特、彭都阿斯、尚梯依、桑里斯、摩城和蒙米雷耶等地对魏刚来说,什么“誓不后退”,也就不用说了,但是由于“誓不后退”的界限是总司令指定位于中部的巴黎前线,于是他就决定艾伦将军将获得这个阵地的指挥权,而为了使艾伦将军能自由调度起见,还在亚尔萨斯担任一个军团指挥而总司令已经叫他返到巴黎的邓茨将军又选定了来维持首都的秩序。

  五月二十五日,就是给与法国劳伦·艾纳克所要求的飞机苏联同意了,而应保尔·雷诺的要求蒙吉探询了破埃尔·戈特的意向那一天,也就是向敦克尔克撤退的计划魏刚制定了当天夜间即付诸实施的一天,那魏刚第一号计划以此就被无形放弃了。

  也就是六月六日,魏刚与共产党要求组织防卫巴黎,把人民武装起来和送全民总动员的答复到政府的同时,放弃了“誓不后退”的观念,而鉴于尽管城下敌人已经到达,还起用了日后成为投降人物的邓茨将军。你是可以允许一个人去想象这个和那个事件之间的原因和后果没有任何关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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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睡好赛西尔。普哈、巴杜里埃和费勒德夫为了让自己轻松一下而在那里唱出来的歌曲。在这个由于军官食堂设在那里而塞满了军官的旅馆里,已经深夜了,还可听见另一方面那个讨人欢喜的布拉兹的代母给他寄来的烧酒大家喝着。奇迹这真是一个!这是大家今天晚上所接到的头一个邮包里寄来的东西,法国总是法国,你看清楚了,军邮还通畅无阻,维持得很好的还有邮政区!此外卫生队明天要一分为二了,大部分军医命令到了都将和军医长一起前往正在那里师团整编的巴黎近郊!嗨!战争万岁,万岁!我的妈呀,战车和龙骑兵万岁!

  都不要休息的是龙骑兵和装甲骑兵,大家这一次又都志愿参加报名。因为,的确,大家曾对他们说过,假如他们这次志愿报名的话,就将威思奈式战车换成索木亚式战车。当时他们丝毫也没有犹豫。他们说:你要多少人都有!给我们索木亚,给威思奈,我们也不去,你再请我们。

  不过别的人呢?哎,一个分队由苏尔班,弗奈斯特尔和布拉兹和巴杜里埃一道组成,留在贡舍,一直到接到新的命令为止;另一分队则是德拉·罗萨、莫尔、莫贡塞耶、杜巴第、格鲁巴尔、贝尔宗斯和卫生队的司机等则随着和军医长同行的普莱蒙那么,弗奈斯特尔抗议说,我们留在这里就一部汽车也没有吗?“你们就要弄到手了一支新的军队正在诺曼第成立起来,你们已经划归他们指挥了。唉,我瞒着你们的还有一件最妙的事呢:弗奈斯特尔、苏尔班、巴杜里埃、护士兵和司机等都受到表扬你们却有勋章,虽然在这里。至于我们,我们要得来还得尽力呢!”

  赛西尔没有睡好。楼下大厅里的喧哗,过了好久方才停息,贡舍城已经又静又黑了。最后一场她在心中和自己的骄矜所作的战斗在这一夜进行。各种理由都向她蜂涌而来,其中有些是成见,也有些是理智上的论据。她想起了所有在一年当中那些象一股逆风一样吹在她身上的那一切,叫她反抗和自暴自弃,叫她失眠和梦想的一切。是什么东西发生变化了呢?是否人生因为有过一场噩梦,有过爱情的死亡时,有过残酷的战争,看过军队的撤退,感受过国家受到的威胁,就会有所不同呢?不错,是改变了有些事情。就是让还活着。以前他不也是活着吗?现在他活下来了,不过他已经是另外一个人,这样一个大人他已成了,他在那里她就觉得有点慌乱,她难道说也变了吗?其次,恰在历史的这个时刻他们重新相见也是一个变化。不过,这是生活,是让和她一起生活,它推延到明天,推迟到后天去可以吗?再说是否有一个后天呢?但是,未来不管是什么样子,是国家陷于灾难或是获得解放,让和赛西尔的命运,他们两人的命运,在他俩身上取得胜利的那种生活,以及产生的一切从那种生活中,是与别人的幸福和灾难,与国家的命运连结在一起而不可分离的。在一个信号被所有的人所等待,为了守住一块国土,为了一步不往后退,牺牲生命而并不问是否值得的时候再要把我不太了解的所谓谨慎态度和让的金色眼睛总是在那里要求的幸福加以衡量,将是值得轻视和可笑的,不是孤立的,他们之间的爱情。人们为它斗争、为它死的未来的前途,有什么意义呢?假如不是由结合了的一切让和一切赛西尔构成的话。

  赛西尔睡不着了。她从床上起来,打开了那可以遥望满天星斗的窗子那已经入睡的城市被月光轻轻的滑过,就像爱人一样爱抚着那些中世纪的旧房子。空气却仍然暖和,虽然已过半夜。难侍候的姑娘,还是结束了你的骄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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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让·德·蒙塞向他请假去看他的小外甥的时候,其中有一种另外的缘故巴杜里埃立刻就觉出了。他后来傍晚时又看到让和一个穿得相当漂亮的女人在一起。在贡舍的入口处这两个青年分了手。他又看到这个女人后来在旅馆的院子里。十分的美丽不用说,他见了曾向他微笑了一下。不过他是个富于感情的人。对任何人他丝毫也没有提起过。只是当人们把他叫到办公室去讨论他打算留谁在他的分队里,把谁拨给普莱蒙分队和达斯万·德·赛撒克一起走的时候,他坚持要求把让·德·蒙塞留在贡舍,顾不上了最初决定的名单。好,既然他坚持,就依他吧!

  在星期五早上该走的人走了。留下来的人数少得多,分队驻在旅馆的一所偏房里,分住在民家的则是下士官和军官。军官食堂也缩小了,又有新来的两个法国军官在那里,一个上尉和一个中尉,谁也不会欢迎这两个人是肯定的。除其余的人外,大家摆脱了吉尔丹,有个副官来接替他。对那个管理总务的中尉莫尔利埃永远不肯原谅,他一直怀恨在心的是他叫作“枪决甘布楼”那件事,这次他可以不必再向这个混蛋打招呼了,万分高兴真是感到。他不断地谈这件事,费了好大的劲让才使他平息了。至于阿兰,他接到了一封信。要讲的话,他有满肚子。对每个人他这个人都好,他连踏死一只蚂蚁都不肯。使他感到难受的是蒙塞的那种又想追求孤独的样子,特别是他正想对他说些知心话的时候穿了一件鲜艳的水绿连衣裙的赛西尔,坐在一条旁边有树的大街长凳上等让。在这个市区有英国兵。他们看到这个法国士兵和那个太太接吻都大笑不已。赛西尔和让于是只好向乡村走去了魏刚将军就在这一天于下午四点钟左右到了卢昂以东约三十公里的里昂—拉富莱的第十军司令部,他在那里看到了一份进军令在一个德国士兵身上,在索姆县境这个士兵的战车纵队曾突破了布雷斯勒河战线。而由于这个进军命令向战车部队指出了那位于里昂以北三十公里的富尔治—莱奥的方向,防守里昂的命令,魏刚便发出了,而人们就已经采取措施去将诺曼第境内塞纳河上的各个桥梁爆破了。

  《小朗斯人》报的创刊号也就在这一天,就从第九区,城门下传进来,传到第十四和第十一矿工宿舍里,洛阿松和荷兰人的居住区被传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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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事情三天当中都成全他俩,凑合在一起,是否你能够想象得到在这同一乌尔省的贡舍,把里昂—拉富莱阵地放弃的第十军正冒着重新给与德国战车部队迂回到哈佛尔港的机会的危险呢,只为了撤往瓦斯河?在贡舍你还想象得到别的东西吗?除了六月的美和季节的感人力量以外。

  再没有各式各样的事情凑合得更巧的了在这个世界上。连莫尔利埃现在也不愿留住让·德·蒙塞了。对这个昏了头的年轻人巴杜里埃的时常外出也尽力替他遮掩。突然事情变为大家的一支歌曲,变为大家低声传说的一段“罗曼斯”了。这件事大家彼此谁也不提。但是看见在那边那对情人,走过去在那种风景的边缘,大家就不禁轻轻点了点头你看我我看你地。一些难民开始到来了,他们总是讲些荒唐无稽的事情。就这样他们要走到何处为止呢?要走到瑟堡,要走到布勒斯特吗?自己亲人来的信差不多人人都接有。这就象把自己全部的梦想每个人都重新再回复一次一样。

  世界上各式各样的事情,才能凑合这三天的幸福。为此,赛西尔还去想甚至必须有一场灾难才能换得这三天的幸福,后来这种不纯正的思想被她驱逐了,为了这个要付出这样高的代价吗?她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实际人生被他忘掉了,除了让和赛西尔在一起的三天以外,这个实际人生是还有我们一点也不认识的那些人的一个星期,还有另外一些人的若干分钟和某些人的一些钟点在人与人之间,在男女之间由瞬息的幸福内所发生的一切,还有什么是这些男女对自己所作的,他们自己又是什么,多多少少是意识到的,他们是生命的无限的延续中的一环,陶醉于存在、认识、爱护和改造围绕着他们的人、事物和生活这就是他们的天赋。让和赛西尔他们真的不知道,对他们当他们的幸福来说似乎只不过是一种快乐、一种秘密的、偷来的、抢来的、一种以别人作牺牲和建立在别人痛苦之上的、一种在他俩周围为他们创立贡舍这块绿洲的那些人的庇护下得来的而好些人死在维埃·考特莱前面只是为了这个,雷台尔之西贡比埃涅的森林里的时候人们的生与死为的就是这个,他们不知道,叫这个幸福成为可能;所谓幸福,是别人的幸福,人类的幸福,而不是为他们自己的幸福。人类原是一个珍贵的、不平常的不西、可是往往它互相残害,对于幸福的成长,似乎反而感到害怕,对于光明和伟大的前途啊!全世界上的一切都凑在一起来促成赛西尔和让的这三天的幸福啊!

  乔治将军第二天白天已经开始准备迁移他的拉斐德的司令部了,从五月十日以来他是就在这个司令部里指挥东北地区各个部队的。魏刚将军也是在这一天,接见了前天起刚接任国防部长的戴高乐将军,在交新尼并对他说:“已经打败了索姆河的战役。只剩下塞纳河和马恩河在现在。以后吗?一切都没有了唉,我假如能肯定能够维持秩序的军队德国人给我留下就好了!”也是在这一天,向他的阁员们保尔·雷诺说明了在何种情况下政府将要撤离巴黎,而德国的战车部队也是在这一天到达了维尔农。

  这样,在诺曼第一家旅馆的一间小房间里让和赛西尔就偷偷地从星期六到星期日整整过了一夜。他们一生当中的第一次,这次是不是最后一次谁也不敢说和唯一的一次呢?他们一起享受这段忘怀一切的、悠长的时间,将这种男女间才有的甜蜜的滋味:亨受只要他们的肉体和呼吸,激动和休憩都混在一起,他们便认为对他们世界是毫无限制了。一直到深夜他们还在轻声谈个不已,就象一根幸福的辫子一样他们的思想编结在一起,他们从四面八方都向这个就在他们身上,而且除去是他们的互相接近以外不可能是别的东西的任何未来延伸出去。一大堆毫无意义的话,他们互相讲了,而这才更为珍贵,正由于这些话毫无意义,不过他们也讲了两三件主要的事,无非是他人要将他们分离及再不可能将二人分开了的话。在他们的谈话中,所有都变成知心、敬爱与喁喁情话了。这些时刻所具有的完美和不可比拟的事物他们是知道的,以致透不过气来,如此以来这种紧张的情绪也将他们控制。事后他们一定会说这过得太快了。不过,这是所有获得满足的贪得无厌的男女们的反应。这种经验不能传与别人。只有有过这种经验的人不过我能说什么呢?以一个人的经验是不能够说明的,只有那些有过类似经验的人,而且只在获得类似经验的片刻才能同时感觉得到那种眩晕和绝妙的深堪的滋味。如同地下泉水一般的那对情人,往那又黑又凉的井底下坠,他们坠到一个只蕴藏同一的梦的双重睡眠中去;这是一个有两个方面的睡眠,就象一块表里都被刺绣的布一样,虽然两边的色调不相同,但仍能把一样的图案表达出来。他们凑合了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其中还有从东方升起又从他们身上折射出来的曙光*在此之前,一九四○年六月九日星期日早晨十点钟,卢昂的塞纳河上的桥梁都被炸毁了。敌人进入了市内,直到维尔农为止的沿河两岸均被先锋部队占领。富莱尔军在敌人的战车部队到达正在敌机反复轰炸下经过的奥阿斯河上的维尔伯里。

  同一天,魏刚向雷诺转达了乌依曼将军的一份文件,这文件说:“一直到目前为止来源确实可靠的情报反映,预计巴黎会被全轰炸。”当天晚上,政府撤离巴黎的的决定即将被一个由勒勃兰总统主持的内阁通过。邓茨刚刚已经到巴黎来了,由他去负责这个异常难管的城市。各部部长均将迁往都尔,总司令则迁往的撤退地点布里艾尔墨林是五月十六日选定的。明天,会把巴黎的各个监狱疏散,那些共产党员将被共和国保安队押走,就同圣喀罕从劳斯监狱挑选出来的那些囚犯一样,在阿伯维尔附近,绝大部分人被杀害了夜间,在由弗奈斯特尔军医指挥的师团卫生队的残存部分准备出发的命令到了。站在街上的队员们都带着他们的行李列队,由于这一次留下来的车辆只有一部卡车与几部马车,所以大家要步行撤退了。经过森林大家要前往吕格勒。在旅馆的灯光全部熄灭的饭厅里,巴杜里埃戴着钢盔,吕格勒的位置被他用手电筒在地图上找出来。

  阿兰跟让说:“这需要很长时间你去吧,我会去叫你的”。夜里十分沉闷,在楼上半开着窗子的后面,赛西尔和让肩并肩坐。他握着赛西尔纤细的小手,二人的手指交叉在一起,就跟他们两个人在一起作一个祈祷一样。

  这意味着完了,这种情况他们是知道的。但是光是知道是没有用的,必须相信才行。让知道那些消息,知道德军今天夜间将威胁到鲁维埃和艾扶勒。赛西尔为孩子是非走不可的。听我讲,跟着我们走是不可能的,要一下子就渡过罗亚尔河离开到贝哥拉去和你家里人在一起是现在最妥当的办法,这与你父亲向你提的建议是吻合的,他知道有孩子们跟着你,你需要向他解释。到那里去吧。我们的一切还是在那里开始的呢?这一点不要忘记。在必要的时候我会再到那里去找你的。听着。现在,我跟你说的这些并不只和我一个人有关,这关系到我们两个人。谁知道呢是的,在你从小就在那里,我们曾给我的植物标本搜集过植物,以及把伊娥纳的孩子送到安全的地方,我一定能如实地想象你身边的那些事物。我看得清清楚楚你的房间,阳台,花园,走吧赛西尔。

  于是在他她的怀里呆了很久。

  天刚刚亮,象以前一样加斯巴尔·布凯特衣袋里塞着饭盒,来到了奥斯特里古尔四号矿井的入口处了。那边矿井灯一直还在,放在灯场里的本来的位置上。他拿起了自己的灯,叫人把它的安全设备检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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