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像往常一样,这天早晨欧杰纳·狄克尔到矿井去了。查理·德巴治同往常一样,从阿尔纳来到了古利埃尔第九号矿井。在利伯古尔,狄克尔太太爱丽丝的父亲莫洛老爹也和往常一样机械地醒了过来,仿佛他也要下井去:他还没有丢掉这种习惯,而他的妻子也如往常一样叫他还是去睡,而她自己则再也睡不着,因为她要为她那些所有不信天主的亲人祈祷,并且昨天还有炸弹落在这周围一带!爱丽丝也好,欧杰纳和孩子们也好,谁知道他们今天早晨还活着吗?在利伯古尔,昆延·纪约正准备起床,接着他又想起:沥青工厂已经关了,星期一起就关了。在利伯古尔,一大清早艾楼亚·瓦特布莱的老婆就睡不好,她总也摆脱不了那劳斯监狱的景象,那些景象总是追随着她。

  在卡尔文,像往常一样在布凯特喝咖啡的时候布凯特的太太卡瑟琳把饭盒塞进他的衣袋。她看着昨天买来的毯子说:“这真是一条好毯子!”说到昨天,那是星期四,这天曾有过一次算是星期天以来的第一次警报,而布凯特也就没到矿上去。在这个星期的别的几天里,工作倒还顺当。昨天有人在他加固防空洞的时候来敲门。来的是两个英国兵。这一天卡尔文到处都是英国兵,对这两个英国兵大家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整个冬天都有英军在这里,再加上他们认识这两个人,这两个英国兵曾在很近的地方驻扎过,他们一个是个瘦高个子,另一个是一个名叫阿琪的小矮子。过去法国士兵总是怪这些英国士兵钱拿得太多,而就近一看,才知道他们和我们其实也没有什么两样。他们在卡尔文学习过法语,他们就用英语掺着诺尔省的土语夹七杂八地讲起来,听起来真是其怪无比。他们现在重又由这里路过并带来了一条毯子,他们要卡瑟琳把它买下来。这是为什么呢?是因为他们需要钱用吗?他们的要价只有二十法郎。加斯巴尔·布凯特则说,这是些军用品,你们把它卖了以后会被指责的,他们说绝对没关系,这是他们自己的东西。这真是一条缎子般的纯毛毯子,在本地是买不到的。很显然他们不愿意身上带过多的东西,而且一个人身处异乡,手中没有钱总会觉得不安。不管怎样,这总不是件什么坏事啊!

  因此,就像往常一样加斯巴尔肩上扛着大斧从天还未亮的矿工宿舍区走了出来,他换上矿衣,去矿灯堆置场取他的矿灯,把矿灯拿给楼上的人替他检查,再走到集合所和别人一起,登上升降机下到坑道里。啊,吹来的这股风真冷啊!对此人们是永远不会习惯的。一走进坑道大家便走十分之快,在这底下要走一公里,而且越往里越暖和。不是光靠自己就能走得快的:因为主坑道里有两条汽油牵引车的铁轨,这些牵引车把装满煤的煤车带过来,再将空车带回去,车轨的末端有很多少年矿工,他们把车挂起来,再将它转过去。在渐渐窄起来的副坑道里,等他们早晨到这里的时候,这种作业已经停止了。比起主坑道这里更热。大家必须在第一个少年矿工所待的地方停下来,等着和那些从别的电梯下来的人会齐。这样,大家总要足足待上十分钟或一刻钟,因为现场主任和工头总要来得晚些,大家只好等。大家在那里总是谈得很起劲。不过现在,大家无报可看,也就不会彼此根据自已报纸的论点来争论了。有些波兰人和加斯巴尔在一起,这是些被利用来和我们作对的人。大家平常总是把空压钻岩机的钻头、鹤嘴锄或放钻头的筒藏在坑段的木头后面或石块下面,有时这些工具找不着的时候,工头们就总是说那是波兰人干的。丢掉一件东西或损坏一件工具公司会罚款,使你挨饿,矿工们因此相互猜疑,这本来就已经够让人感到丢人的了,然而这是他们的一种手段,目的是要使我们彼此对立。于是,大家都说是波兰人工头们为什么总是这么说呢?这只会是对公司有好处。否则他们不会这么做的。

  加斯巴尔正在和两个波兰人谈话,这些人脸色苍白,在他们身上不知煤炭会显得更黑!他俩当中有一个爱上了加斯巴尔的一个弟媳的表妹。他只有二十岁,他每个星期天都会穿上他们那种宽袖的绣花衣,戴一顶离奇古怪的帽子。忽然,现场主任来了,他说:大家快上去吧,有警报!奥阿尼的三号矿井上已经落了一颗炸弹了。这里危险。得通知一下那些在升降室里的人。于是伙伴们都涌了回来,布凯特在坑道里走来走去通知那些已经开始工作的人,这样他在地下差不多走了两公里当他重回到地面上来的时候,那种情景真是让人难以置信。一股浓烟从利伯古尔和奥阿尼那边的森林上面升了起来,打着漩涡直往上冲。远看起来一个大得不得了从地狱里长出来的蘑菇一般,而自卡尔文的边上,还可以看得见火焰。尽管炸弹的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这些人还是在那里聚在一起看那边的黑烟。加斯巴尔·布凯特碰见了自己的兄弟费利克斯,这个兄弟的妻子就在被炸的那边,他是来这边打听消息的,他说:利伯古尔车站有一列军火列车被炸了,车站旁边的沥青工厂烧起来了。这样那些矿工们今天就只好没洗澡满脸漆黑的回家去了。在出去的时候,在矿井入口处的院子里他们又听到一件奇怪的消息说:煤矿给关了,经理们都逃走了,不须说没得工作可作了!好,没就没吧,可工资呢?于是大家都赶到出纳科去。里面人声沸沸,外面则爆炸声轰隆。科里的人说:你们自己想办法去吧,这里只能给你们二百五十法郎,你们还想知道什么?看情形,一部分利伯古尔已经成了火窟。军队在卡尔文频繁地进行调动。英国军队难道要走了吗?部队不断的开到通往里尔的公路,且行动都十分快,而似乎还有阵地设在艾比诺埃郊外,布凯特家附近也有。虽然驻在这边是法国的龙骑兵。“嘿,加斯巴尔,你看看他们吧!照他们的样子看德国军队好像已经离这里很近了,不对吗?”费利克斯十分尊敬加斯巴尔,什么问题上他都唯加斯巴尔马首是瞻。加斯巴尔听了只是耸耸肩膀。我们还是回家去那个地下防空室加固一下,别的还是都不要管了。

  第一摩洛哥师防守着整个卡尔文前面的地区,地区右面的拉巴塞和左面的杜埃方面则由轻机械化师为之援助。这天早晨,由于法兰克部队不知撤到哪里去了,法军司令官便放弃了直至运河为止的那些阵地也跟着把自己在朗斯的北面的部队往后撤,就是说,这个地区成了一个广阔的不设防的斜坡。不过,敌人并不立即向这里突进,因为在这期间,它的战车部队已经越过布吕埃,利埃,到达了更北面的地方艾勒—苏尔拉丽斯,并想开往迈尔维勒,在贝杜纳的北面打开一个缺口。从贝杜纳南面开来的德国的步兵和骑兵部队是在当天较晚的时候才逼近运河战线,迫使摩洛哥部队不得不放弃望丹—勒维耶四周的桥头堡,并开始从由望丹桥到莫迪桥的地段越过修筑在那条运河化的得勒河上的防御工事,这条得勒河并不是一个固若金汤的堡垒!必须承认,那些摩洛哥士兵的防守是很顽强的。他们虽然没有在枪上插马兰花,但在十倍于己的敌人面前,他们并未退后。

  天空中的那一大团蘑菇似的黑烟控制了利伯古尔一整天。远远地从卡尔文的那边就能看得见它,但大家都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尤其是这时天空开始乌云密布,闪电和炸弹的火光混在一起,人们就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远处和爆炸声混在一起无法分辨的雷声一直向南滚去。总有大片大片带有硫磺气味的云。飘浮在里尔、拉巴塞和卡尔文之间开阔的平原上。由于那些移动中的部队正在被敌机追击,由里尔到卡尔文的公路已经差不多不能使用。部队的移动从未像现在这样迅速过。位于里尔和卡尔文正中间的塞克兰就像一个转盘一样,而整个英国军队和各色各样的法国部队就像在刚开始的暴风雨中打转一般。那边有个高柱子,它旁边的东西是里尔广播电台的天线,而非避雷针,这些天线是那样的纖细,简直可以像雨水一般穿过团团的炮火。在塞克兰过去以东有一条隐蔽的可以通往卡尔文的小路,走它可以避开卡尔文———塞克兰的大路。大家穿过铁路,走上那条就像是一个山峡隘道一样隐蔽的穿过好几处树林沿着田野向前蜿蜒小路。师团卫生队的前进救护站从这天晚上起就设在这里的一排农舍里,这些房子有一个向右边塞克兰公路开的宽大的大门。像往常一样校护站里总少不了莫尔利埃、费楼、蒙塞和若卡斯特的巴杜里埃,以及马纳克和拉乌尔驾驶的两部救护车。这是一支出色的队伍,不是吗。这里距师团卫生队的本部非常远,比离里尔还要远。本部设在阿芒梯埃尔的附近。在这里,师军医长拉米朗上校管辖着大家,上校和师司令官一起在法朗班出口处的一个小村子里驻扎着。的确,公路从这六七座被称为华梯埃萨尔的房子起,经过那个颇大的城市法朗班,然后转向康凡,到了康凡,要是你不需穿过森林从法朗班一直前往利伯古尔的话,还可以再走卡尔文公路。在巴杜里埃救护站里有些士兵和这边的护士兵混在了一起,这是因为在它的旁边设有一个莫名其妙的办事处。那些在当天夜间运来的伤兵都睡在草垫上,这情形简直和一八七○年普法战争时的情形没有两样。

  沿着公路拉乌尔走到华梯埃萨尔村口,在那里他眺望着那个远处的大黑蘑菇。他想,从这里看去,应该这是在什么地方呢?那不就是古利埃尔那边吗?大概那里全都烧着了:连那所他曾在那里见过爱丽丝的房子也烧着了。那个光屁股的小男孩还有他不能设法援救的欧杰纳怎么样了呢?他问蒙塞,蒙塞则摆出一副地理学家般正经的样子说:依他看不是古利埃尔,而是古利埃尔的东边也可能他说得对。

  远远地可以看到有很多敌机在向里尔广播电台旁边的国道俯冲。这时下起了一阵热呼呼的十分短促的骤雨,落在脸上就像一个湿巴掌一样。这是五月十日以来下的第一场雨。随后霹雷又隆隆地滚向了远方。可大家却对这场大家期待已久并终于落了下来的雨满不在乎。那些飞机大概也不在乎吧。无论如何,天又放晴了,太阳无情地蒸晒着地面,天气热得让人快要喘不过气来。

  拉米朗到救护站来视察来了。他的来访还未失去一种出巡的性质。“怎么样,巴杜里埃?”无论到哪里他总是带着那个他离不开的长着一个小鼻子满面愁容的军官。据他说,他的各个团队刚刚他都去转了一转。这就是说,他早晨一大早便到了蒙昂贝维勒,他到那里去,与其说是他想去看看轻机械化师左翼装甲骑兵的阵地,不如说是那里的古战场引起了他的好奇之心。在那里,一三○四年八月底由于坚信即将停战,美王非力浦的军队曾大白天将甲胄卸去睡起觉来,以致于美王非力浦在自己的军帐中被佛兰德人袭击,而经过一场血战之后他仍把这个一时大家认为必败的战役转为胜局。在这场战役中,他的旗手战死在他的身旁,另外还有两名将军牺牲。唉,那些第十四世纪的往事,在今天早晨这种景象之下很快地又在人的脑际出现了!由蒙昂贝维勒回来的时候,由华尼到奥斯特里古尔以及经过森林到奥阿尼的公路一直通到一个在整个大地震动之后,像间歇喷泉般的上升的烟柱里,并且这一切都和隆隆的雷声混在一起。过了奥阿尼,便是一片石块与钢铁如一块花边般混杂交错的废墟,不用说,树木都被击断了,屋顶都被掀掉了,车辆倾复在地,马匹死掉了,马路上到处都是窟窿,至于矿工宿舍区则都是空的———居民全都逃走了,创伤之余惨不忍睹,所有的地带直至卡尔文那个把城市向东延伸的旧城的入口处为止,泥土都翻了过来,以致他只能进入在铁路线那边的旧城。从那里可以看见正在烧着的利伯古尔的艾比诺埃森林。加斯巴尔·布凯特的矿工宿舍区过去一点的地方还有些工厂。有龙骑兵驻在这里,他们曾看到利伯古尔居民逃走。大家都说,这个不幸的地方简直就像是一道巨大的长流,街道和房屋因为工厂里的沥青带着大火到处奔流而都烧起来了。

  由于必须把有些圣让城区的伤员抢救出来送到龙骑兵的救护站去,莫尔利埃和马纳克就被派去了那里。现在阿兰·莫尔埃才明白师军医长刚刚说的那些话。人们把那些在利伯古尔受伤和烧伤的人都送到这里来。有些矿工跑到这里来寻找自己的亲人,他们是在全城差不多成了一片火海时才从矿井里走出来的。他们讲述了一列停在沥青工厂旁边的军用火车是怎样地被炸弹击中。那个只能通行慢车的车站被炸得满目创痍,不过在爆炸当中仍有一名勇敢的铁路职工爬到各车厢之间,解开了所有那些未被击中的车厢。然而,即使只有三节货车炸毁,也足以酿成大祸,结果是沥青被烧掉,工厂整个被毁灭。这个铁路职工真不愧是一个勇敢的青年!他是一个煤矿上的铁路职工,在那条把贮煤场的煤运出去的铁路上工作。在四天以前那个沥青工厂厂主就把工厂关闭了,真是幸运啊!幸运工厂里没有一个人上工,和这里的大部分人一样讲这些话的那个矿工脸瘦瘦的,头发卷曲,活像只小公鸡。他曾跑去过拉巴塞南面的万格勒,因为在他回家的时候,他发现在桌上杯子下面家里人给他留了一张条子,说他们全都到万格勒去了。他们的房子并没被烧掉,他认为他们不该走,他是去那里劝他们重回家园的。他的家里的人走时把莫洛老爹和莫洛太太也都带着一块走了。于是在过路时他又把这件事情知会了布凯特一家一下,因为莫洛老爹的女儿,嫁到古利埃尔来的爱丽丝,她一定在耽心她的老人家;而且布凯特又是爱丽丝的表兄。和别的人一样利伯古尔的煤矿公司经理人都溜之大吉了,只给了工人们每人二百五十个法郎,“请你自己想办法”,与卡尔文没有二样。据说奥阿尼的情况也是一样,不同的只是在那里,煤矿公司只给了每人一张字据,要他们去巴黎领那二百五十个法郎。

  好,这些都不管了!可对那些伤员我们该怎么应付呢?巴杜里埃的那两部救护车最多只能维持到华梯埃隆尔的往来。而又能把他们从那里运到那里去呢?对此上级没有任何指示。而不管军司令部也好,骑兵军团司令部也好,大家都曾向他们请示过,虽然军司令部和骑兵军团司令部大概在为别的事情忙得不得了。现在正是大家必须做出某些痛苦的决定的时刻。直至目前为止,大家总还是相信魏刚攻势的。现在来看看人们是怎样安排这个攻势的:阿尔特玛耶将军于二十六日占领并巩固了德勒运河前面的桥头堡之后,将在二十七日早晨(就是后天)和在两个英国师支援下的第五军团一起向南(就是向巴波穆和康布莱)发动进攻,这些桥头堡将会作为他进攻的基地。另一方面,驻在卡尔文各处的轻机械化师必须被英军换下来,以便让它去掩护阿尔特玛耶攻势的右翼———即圣艾楼亚山到艾南—利埃塔尔这一段,然后从这里再往前,去肃清驻在斯卡普河的敌人。只是所有这些安排都有一个前提,就是那些重新集结起来的法国部队必须在二十四日到二十五日这天夜里和一旅团的英国军队实行换防。可谁知道,大家二十五日一个整天都在等这个旅团,却一个人也没等到。至于那两个按计划应当支援阿尔特玛耶的师,和全体英国军队一样他们也接到命令,正在撤退。

  此外,在昨天夜里布洛尼已完全停止抵抗,加莱即将陷落。在艾勒德国军队已经越过了运河和丽斯河,双方在尼埃普森林里遭遇。另一方面,德国军队的钳形攻势开始在包围英法军队,昂赞和瓦朗西安之间的桥梁已被切断,瓦朗西安的突出阵地被严重打击,阵地越来越小。又一从东面切断向海边行进的部队的退路的威胁从比利时的古尔莱特高地来了。然而,这一切谁也没看清楚*实际上富维勒少校只是在魏刚发出了他的号召“断然的决心”的电报之后才和他取得联系的。至于下述的电报到达里尔时已是半夜过后,电报魏刚说:发动攻势或向敦克尔克撤退,听任布朗沙自行决定。他是在接到富维勒对于英国军队从运河线撤退的报告之后才作出这一决定的。早晨他的那种“断然决心”到哪里去了呢?事实是,在设想时魏刚攻势是具有双重性质的:即富莱尔军向诺尔省各部队前进,而诺尔省各部队则向富莱尔军前进,如此对敌人进行夹击。哪想到,在接见富维勒少校听到英军从运河线撤退的消息后,当天晚上贝松将军就拍电报给富莱尔,命他停止攻势。贝松将军是富莱尔将军的直属上级,而他也只能从魏刚方面得来消息。这就是说,实际上,不等布朗沙决定是发动攻势还是向敦克尔克撤退,魏刚已自行撤销了发动攻势的理由。然而在二十五日早晨,贝松又接到了一道魏刚用电话发来的相反的命令说:请转告富莱尔向北面进攻,并新给布朗沙一封电报,内容为对他继续准备进攻表示嘉奖。这封电报是约十点钟的时候从乔治的司令部发出的。

  这样由于魏刚十一点钟还得去国防部参加每天的例会,因此一切非得赶快不可。但无论如何,和保尔·雷诺作一个小小的个别谈话的时间他还是有的。他又重新开始对他谈起休战的必要性,只不过这一次,他是要政府阁员而不是战斗员拿出断然的决心来。照他的看法,巴黎一定会失守,而即使冒被俘的危险政府阁员们。仍须留在巴黎,这样,在雷诺作出牺牲之后,秩序才得以在一个没有掣时的魏刚指挥之下,由休战而得以保留下来的军队来加以维持。

  在十一点钟举行的例会上,从昨夜起即留在巴黎的富维勒少校,特别坚持要正式授与比约特的继任人布朗沙第一军团总司令的军衔。大家想用这个办法来调整他和高尔特之间的意见分歧,使高尔特的权力比他小一点。但是在这次会议里有斯比亚斯将军参加,他讲得一口流利的法国语,以致在本年冬季,他的大名被各广播电台广播全国了。大家看得出来,在空军的使用问题上,并不仅是布朗沙和高尔特意见不一致,魏刚觉得在谈话中这位英国将军对我们的空军司令乌依曼的口气也不恰当。不过对英国军队会撤回英国这一点斯比亚斯将军并不认同,他说:所谓向敦克尔克撤退不过是一种假定而已。

  问题总在于缺少空军,如诺尔省的制空权被德国人控制啦,英国空军仅只捍卫海岸线啦等等。而哪里能提供我们,我们所缺少的飞机呢?此时正是五月二十五日中午。

  然而,这一天,由于诺尔省的战况,富莱尔即将放弃魏刚攻势。也就是这天早晨十点钟,布朗沙第一次对实施魏刚攻势的可能性产生怀疑。这是因为,首先,在运河线上英国军队并没有把轻机械化师换下来,其次,那两个原计划中为准备二十七日的攻势应前往和阿尔特玛耶的第五军团汇合的两个英国师现在正在整队后撤。而这一天,魏刚为安慰布朗沙起见又拍了这样一个电报给他:“为了挽救一切可以挽救的东西,尤其是为挽救那由你负责维持的军旗的荣誉,你可自行采取一切决定。”

  嗳,什么断然的决心和进行死战已不再是现在最主要的问题了!现在的问题是要维持荣誉,而首先就是军旗的荣誉。然而在发出这个电报两小时零十分钟后,在国防委员会上魏刚仍对那些委员先生们大谈他准备发动的攻势,当然是那个预定在二十七日发动的,魏刚攻势了。确实,从这个问题上来讲,他是有必要考虑那可能出现的最坏的情形的。

  可能出现的最坏的情形吗?对一个总司令来说,最坏的情形是些什么呢?不用说是战败,军旗受到污辱了,魏刚说,问题是在他和保尔·雷诺先生会谈时已经考虑到的那个假定,就是停战。不过有一种廉耻之心让人感到难堪,所以这件事只能由两个人密谈,而且不能说出口。对魏刚将军来说,他只要在日后能援引一九四○年五月二十五日国防委员会的会议纪录,证明为了国家的前途他曾和保尔·雷诺一起考虑过停战就够了。即,在当日下午,他已向总理提出了魏刚第二个计划,即从敦克尔克撤退的计划,并在同时魏刚第一计划被取消,如同大家所知道的一样,尽管如此,同时他仍叫布朗沙将军对挽救军旗的荣誉一事个人单独决定。

  这一切都发生在五月二十五日。总司令官的朝令夕改,他重新燃起的希望,以及那些和他打给属下将军们的电报相矛盾的私人谈话等等,一定有一个深奥的理由存在在这一切中,而这个理由只要看一下这具有决定意义的一天是如何过去的,就可以明白了。那些由富维勒少校所带来的促使人们选择敦克尔克道路的消息,已经晚了一天,过时了,并且和当天早晨布朗沙愿意实行魏刚计划的意志,以及魏刚对此所表示的满意心情是互相矛盾的至于以后的消息,只有在夜里布朗沙才能获悉,而这些消息在当天白天在巴黎是不能对魏刚发生任何作用的。大概还是那个空军问题……

*

  在一九四○年五二十五日的前一两天,政府方面即已获悉英国政府决定派一位代表到莫斯科去,并且苏联政府在事先向他征询同意时对斯达福·克里浦斯爵士的人选并未表示反对。但是这天晚上,在负责检查的弗洛沙的指示中读到这样的句子,使陆克·佛勒诺瓦大吃了一惊,这些句子是这样说的:关于苏联方面———斯达福·克里浦斯爵士前往莫斯科的公报可以发表,但一切关于这次旅行的目的和意义的评论均要被避免。

  与此同一天,当着阿那托尔·蒙吉非苏联驻巴黎代办被空军部长劳伦·艾纳克正式通知说,法国现在正处于困境,迫切需要飞机来防卫自己,法国准备恢复和苏联之间的传统关系,共和国政府打算立刻派遣皮埃尔·戈特先生以非正式名义前往莫斯科谈判购买防卫首都和继续进行战争所不可缺少的飞机的事宜。

  大家都很清楚,和外交关系相比,蜗牛的速度恐怕还快些。尤其和苏联的外交总是特别迟缓。在雷诺政府里如果有些阁员不喜欢与苏联谈判的话(这种人肯定是有的),他们一定希望以交涉的迟缓来表明这种谈判是无益的。只要是在克里姆林宫方面未有答复之前就行!

  然而,应当相信,巴黎和里尔之间的电话虽已被切断,但巴黎和莫斯科之间的电话却是畅通无阻的。这样,答复当天便来了:苏联同意法国的建议。于是当晚六点钟皮埃尔·戈特便被召至蒙吉的运输部。现在事情还只具有,且只能具有一种非正式的性质,这一点绝不能忘记而且,无论如何,既然这个计划出自蒙吉,则不管达拉第和雷诺的赞同与否,或其他的阁员反对与否,仍是应由蒙吉来决定的。问题在于,谈判并不仅限于劳伦·艾纳克的那种谈判,我们能诱导苏联援助我们到什么程度呢?不过由于皮埃尔·戈特的名字在上次会谈中既已提出,总得首先通知他本人,得到他的协助,天气温柔暖和,在大学街和圣日耳曼大街中间的运输部花园里,蒙吉将事情对这位拟定的代表说明了一下。他说:你的名义还是非正式的,由于你的名字曾与人民阵线有过牵扯,政府中有人对你还有异议,不过你就要见雷诺了。

  是不是蒙吉想利用这件事来转移大家的视线呢?原因是有一件对他来讲代价最大的事情他今天非作不可。他刚刚签署了一道在蒙达纳装置铁路安全设备的命令,这就是承认了意大利有从这里进攻的可能性。作这事是违背他的心愿的,这就像他亲手撕毁他自己曾竭力加以维持的罗马友谊一般。他抱怨的不是现时的意大利政府,而是法国自一九三五年以来历届只知道跟着英国屁股后头走的政府。不过大家是知道他的外交才能的,所以现在大家又要通过他来玩苏联这张牌了。而且,苏联已经同意了。苏联代办一天的就将到运输部里来证实苏联同意之事,并列出他的政府要求的具体条件。今天晚上七点钟,总统府将召开国防委员会会议,在会上魏刚将公开地说他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他是在什么时候拟好军队撤往敦克尔克的计划呢?是在他获悉请皮埃尔·戈特出来之前,还是之后呢?无论如何,他一定已经知道大家向莫斯科求购飞机的事了,这些飞机,英国方面,和乌依曼关系欠佳的英国空军中将锡尔·奈瓦尔爵士是不能充分供应的,而美国方面,也不能在短时间内指望罗斯福总统能给予什么。在总统府的会议上保尔·雷诺将高声证明这一事实,八天以前他就向蒲立特请求美国给予帮助,而直到现在他仍未接到任何答复。虽然美国上院议员贝勃曾向上院提出了一个授权罗斯福出售飞机给我们的议案,它却在星期三被上院重新送到议院外交委员会去“研究”去了!至此,这个议案便寿终正寝了。因此归根结底,这一次还是飞机的问题。可以肯定的是,魏刚将军听了皮埃尔·戈特这个名字是不会高兴的,而这对依巴尔奈加莱,对贝当元帅和包都安来讲都是一样。

  是贝当把蒙吉在那里酝酿的事情通知给那不喜欢蒙吉的总司令官的吗?别人是没有任何理由对他躲躲藏藏的,飞机就是为他弄的呀!二十年前在华沙魏刚曾担任过监督向布尔什维克作战的波兰军队的任务,难道他会被逼得非和当年的对手结为盟友不可吗?因此,这天晚上,在总统府的国防委员会上当他宣称必须考虑到最坏的情况的时候,一直保持沉默的贝当元帅首次开了口。他说:“英国对法国的援助很少,所以法国丝毫没有对不起英国的地方。”他没有说出“停战”这两个字来。认为有单独媾和可能,且欢迎单独媾和的话,他的那种确认采取独立行动的言论又意味着些什么呢?在要求和英国政府进行谈判,研究当“最坏的情况”发生时我国应取的态度时魏刚也着重指出贝当的那种说法:万一“最坏的情况”发生会议结束时这件事还被魏刚将军明确了一下:“必须向伦敦提出这样的问题,就是若为了保全荣誉而不得不作战到底的话,法国军队必然会遭到全军覆没。”这种可能发生的事态。保尔·雷诺刚刚考虑到了,“必须”,魏刚接着说,“保存能够维持国家秩序的工具。”大家明白了吗?至于荣誉这句话,这位总司令把它保留作为他的电报之用了:在这里维持一个受到污辱的国家的秩序才是最主要的。最后魏刚说:“如果没有组织的力量,即军队,在遭到毁灭的情况下,有什么骚乱是不能发生的呢?”

  荣誉这概念是随着人们头脑中的想法和心中感情而各不相同的。当然这还是对那些有心的人才能这样说。至于把遵守对英国的诺言看作是法国的荣誉的雷诺,在今天晚上他并不考虑把和他作对的贝当元帅赶出他的内阁,也不考虑将魏刚的指挥权撤去。这是因为他在刚才这一局心理的扑克牌戏中已经宣称有这两张王牌在他手中,他非得继续往下吹嘘不可,否则的话,一经摊牌,就等于承认在他手中什么都没有了。内阁总理没有这样作的勇气的。他谈过把政府撤向中央山岳地带,或是波尔多和海外。

  现在在保尔·雷诺内阁内部有两派,一个是赞成派,一个是反对派。刚于这天晚上以总理候补人的姿态出现的贝当领导反对的一派。而达拉第一派的人则由于他们与保尔·雷诺旧嫌未忘而介于两者之间,尤其灼当更是倒向元帅方面,因此一个组织军人内阁的想法生了出来。在离开总统府的时候有若干部长只是窃窃私语。魏刚的真正计划———一个应付最坏情况,以维持秩序的军队为靠山的军人内阁。正计划了。

  当那些为各式各样的情感激动的部长各自回家的时候,晚上九点半钟左右,布朗沙将军接到了魏刚的最近的那个谈到军旗荣誉的电报,他刚刚才获悉把那两个在几日后应该去支援阿尔特玛耶发动魏刚攻势的师已被高尔特召返北方。而运河线上,轻机械化师始终未被替换下来。照高尔特的估计,法国人是能够单独发动魏刚攻势的:他所以召还他麾下的两个师是因为德军刚刚击溃了古尔特莱方面的比利时军队,他在比利时的东部战线有受到威胁的危险:又如果德国军队继续向前推进的话,那么德军可能会把驻扎在诺尔省的各个部队拦腰切成两段,而把待在里尔及其南部的部队的通往海岸的退路无可挽救地堵了起来。

  现在布朗沙真是为难得不得了。他将会等待一整个晚上不能做出决定。然而,魏刚攻势还有可能吗?今天晚上这个不但有义务去维护军旗,而且也有义务去维护他的在这两个星期当中到处抵拒敌人疯狂进攻而无论如何也不屈服于敌人的部队的人,只是想着他的部下,想那些每分钟都在减少的战车兵,想那些已经支持不住但仍在坚守卡尔文的摩洛哥士兵;他想,我们固然曾给他们留下几辆战车,可明天呢?他又想那支由拉·劳朗西率领的正在爱斯考河战线上莱姆森林中进行战斗的步兵部队昨天拉·劳朗西曾向他建议将达姆将军的北非步兵师投入战斗以加强魏刚攻势。不过现在他却又在信上请求他调回爱斯考河突出阵地上的那些部队,说他耽心这些部队可能会不战而降拉·劳朗西,还是一个喜欢对命令进行争论的人,在五月十一日他曾拒绝执行占领迪勒河左岸高地的命令,竟至向他的上级提出将全部法国、比利时和英国的军队都交由高尔特将军指挥的建议,或者不多说都交由布朗沙指挥来执行向丽斯河以及敦克尔克的撤退的命令。固然盟军的统一指挥问题急需待解决,但是一名法国将军竟想把我们的军队交由高尔特统辖,尽管这只是个假定,也未免太不像话了!因为自从比约特夫踪之后,那每件事都有英国人与之为难的布朗沙,认为英国军队想的只是一件事———就是利用我们来掩护他们上船回英国。然而,昨天这位拉·劳朗西还在给他部下军官的信中写道:“德国鬼子已经强弓之末,我们正处于伟大胜利的前夕。对我们来说,问题只是要像福煦当样在马恩河坚守那样坚持下去。”有多少矛盾塞在这个人的头脑中啊!

  不过拉·劳朗西将在当天夜里在他的司令部所在地的法朗班得知布朗沙已经“正式的”担任了军团的指挥,普里乌为第一军指挥,朗格洛亚为骑兵军团指挥。这使他舒了一口气。虽然这种安排是异乎寻常的。这样,在战争指挥方面的秩序就树立起来了。实际上这种布署在四天以前即已实行着,只不过是非正式的而已。然而,在这天夜里,在接到这个消息的同时,撤退的命令到了他的手中。

  布朗沙作出了他的决定了。拉·劳朗西想为保全如同魏刚所说的他对之负有责任的军旗荣誉起见,在五月二十五日二十三点五十分这位被魏刚授权自由选择他们前途的布朗沙拟定了那个第30———4517S号的命令,命令的主要内容是:“在由阿3运河,丽斯河以及分洪运河所组成的河川阵线后面法国第一军,英国军队和比利时军队应逐渐重新集合,以形成一个足以掩护敦克尔克的桥头堡。必须以誓不后退的精神防守这个桥头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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