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九四○年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五,法军最高统帅魏刚将军首次在一次非正式会谈中向内阁总理谈到停战,谈到了有必要和敌人签订一个停战协定。
魏刚是在每天十一点钟在圣多米尼克街国防部举行的例会结束时说出这句话来的。这是贝当元帅的主意。这种会议,魏刚将军是不论下雨或者起风都须前来参加汇报的。对此保尔·雷诺曾予以同意。魏刚觉得,作为一个最高统帅来讲,这打乱了他对时间的安排。不过他还是痛痛快快地前来参加。今天一份邱吉尔对于英法指挥部之间所存在的不协调的抗议书由英国大使芦纳尔·康柏勒爵士送到了会议上。
开会时,内阁总理和最高统帅曾个别谈过话。在这种情况下,停战保尔·雷诺是个只想把政府迁到非洲,以非洲作为根据地,只想获得新的盟国来继续进行战争的人,对总司令所提建议你怎会不予以正确估计呢?而且这个统帅是四天前才接任总司令官的,在四天之前他还在侈谈胜利,而且在这四天当中还不停地发出进攻的命令,要求他部下的官兵进行殊死战,别忘了,只有不多不少的四天,而甚至到现在他还不知道高尔特将军已经放弃了阿拉斯,却突然作为一个总司令官高声说出了在四天前内阁副总理———贝当元帅参加内阁以前对灼当表示的意见。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呢?驱使这位总司令官突然如此不谨慎地把自己的意见表示出来的,是什么呢?然而对这个一方面命令自己的部下死战,另一方面却又盘算着除了投降以外没有别的办法的人保尔·雷诺是不会把他从军队最高指挥部里赶出去。对这次会议的内容保尔·雷诺是丝毫不会向外泄露的;然而有一刹那这却也使他想起把魏刚换掉,而代以———由谁来代替魏刚呢?这倒是个问题了,比约特已阵亡了,吉罗被俘,乔治又刚刚打了败仗。安齐柴吧他和他们是一丘之貉!而且保尔·雷诺知道别人都说他为人轻率,他不想被人看作没长性,因此现在他不想被别人说他像换衬衫一样随随便便地就把一个总司令换掉了。
然而换一下的话可能会清爽点。对他的那个出奇的建议魏刚有他一个理由,就是,以停战来保留军队,以便维持秩序。好一个“以便维持秩序”。这是因为在他们心里五月十六日的惊慌情绪仍未消失。魏刚需要保持一支军队,不是要叫敌人停止对法国人的屠杀,而是要使一部分法国人能够对另外一部分法国人开枪射击。他的目的是想以和希特勒讲和的办法来取得进行内战的手段。对这一点在五月二十四日他曾对保尔·雷诺说过。
保尔·雷诺并非是魏刚的追随者,他甚至对他不怎么了解。说话那一天,他也不是个能够把他投入监狱的人。
一个国家的命运不是仅仅由战争决定的。之所以使内阁总理大吃一惊,倒不是魏刚的话里那念念不忘要维持秩序的愿望,也不是那不顾国内人民可能发生的愤怒只求维持某一集团的安全的那种方式,而是这个总司令这一举动中所含的反英性质。在三月末,雷诺在一个英法关于直到胜利为止绝不单独讲和的宣言上签过字,所以就是这一点引起了他的注意。雷诺认为,任何略带违反这一协定的言行都是违信背义的。然而,他却要和一个不在乎法国的荣誉的总司令官继续把战争支持下去。的确,倘若他把魏刚撵走的话,对他的这个决定他周围将会有很多人不能理解。有什么办法呢?保尔·雷诺是个人,他需要他周围的人的赞许,尤其是在最近这几天的危急的日子里更是如此。除了他那样繁重的职务外,这些问题也真是把他纠缠得不轻,令他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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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四日星期五,布朗沙将军,第一军团比约特的继任者,普里乌将军继任了(布朗沙的第一军司令的职务)在里尔的城垒里设立了他的司令部。他准备的是向南进攻,而不是停战。在英军撤退、我军放弃了若干阵地,然后魏刚来到依普勒视察的那时起,这个攻势就已被审查和修正过;它的计划主要是粉碎那个该死的包围圈,把德国战车部队和他们的根据地之间的联系切断,并和富莱尔部队会合。大家将这个攻势总称为魏刚攻势。布朗沙去见高尔特,刚好高尔特不在,不过在那里他却找到了包奈尔将军,这位将军就是五月十二日当英军同意由比约特担任作战指挥时,在卡斯多比利时国王那里充当高尔特的代表的那个人。问题是,继续发动魏刚攻势呢,还是退往敦刻尔克。包奈尔赞成魏刚攻势。但布朗沙仍派富维勒少校前往巴黎,将他所遇到的困难告知魏刚,并请求他批准他发动攻势。高尔特将军派了布朗沙和亚当将军一起为魏刚攻势作准备,这次攻势只能在二十六日星期天开始,这是他唯一的保留条件。就在星期天开始吧!主要的是打,这就是魏刚的计划。我们一定打。你要打多久就打多久,我的将军!目的地是巴波穆。我们要进行死战。直到今天早晨魏刚好象还是这个意见,他打电报给布朗沙说:“国家得救与否就看你这次继续发动的攻势是如何了,我想全军一定会有断然的决心的。”而这个刚在下午作了一些进攻的安排,午夜以前又接到这封电报的布朗沙,还有什么别的想法呢?实际上并不缺少断然的决心,也不是没有准备进行殊死战的人。你看,那些昨天还曾对劳莱特圣母城发动攻击,在二十年前我们的坟墓区域出现,以便对向贝杜纳进犯中的德国战车部队从背后加以袭击的战车人员不是在进行殊死战又是什么?你知道那些在麦里埃将军率领下开到运河地区来的摩洛哥部队就是那些在五月十日还把马兰花插在自己的武器上的人,在最近十二天当中这些人不是在进行殊死战又是什么?还有,那些由达姆将军率领的将要撤离爱斯考河前往卡尔文地区的北非阻击兵,那些从南到北固守着这个矿区的门户的机械化龙骑兵,以及那些重新出现在敌人前面的装甲骑兵———一直还是原班人马!———他们不是在进行殊死战又是什么!再说一句,并不是没有准备进行殊死战的人。不说别人,单说这些他们的中尉曾被劫走而无比焦虑的人,他们不是在桑色河沿岸为将在明天或是后天,或是大后天发起攻势的第五军团进行挖掘的工作吗?他们是被人拿走手中的武器,而代以铁铲的呀!再说那带着大炮的奥古斯特·德劳纳伍长和高麦宜上尉,那些在公路上不避一切危险救死护伤的卫生兵等。在达斯万·德·赛撤克队里已经有三个司机没有回来了,至于马纳克或拉乌尔,你叫他们干什么他们就会干什么。无论小阿兰·莫尔利埃,让·德·蒙塞还是那疯疯颠颠的巴杜里埃都一样。他们这一大群人总是在那里转来转去,一点空闲的时间也没有,眼看着通向北面海边的路越来越窄,他们的指挥官胆战心惊。难道这一大群人会在五月二十四日想到要求停战吗?除了打以外,他们的头脑中还会有别的想法吗?这支军队都为自己的武器而感到骄傲,他们想用它作一些可能能作到的事情,他们相信福煦的重来,相信魏刚能够带领他们走向胜利,他们不能想像法国会就此溃败。可以说即使在目前,即使在五月二十四日当布朗沙将军第一次信心动摇,在心里盘算着应该选择的道路———或是向南采取魏刚攻势,还是退往丽斯和敦克尔克的时候,他们仍然满腔热情。就这样,布朗沙将去文新尼问清司令部方面的意见,这意见一定会来,而毫无疑问会是攻,是打,是向南面发起攻势。
谁在被人们嘲笑呢?*并不是没有决心一战的人。决心去打的人像灰尘一样多,但是大家却非常谨慎才肯把他们编入自己能够掌握的部队里。对于这些既未战死,又未被俘的残余部队指挥官们总是吹毛求疵。在公路上行动的平民已严重地影响到军队的调动,比利时边境非得封锁起来不可而除了几个技术人员以外,这些需要收容,监督和重新装配的士兵,也是部队中的负担之一,而这些部队都是一旦有战斗的需要便能迅速移动,不停地开至受威胁的地点的。
在莱姆森林,大家曾想把这些残余兵士集合起来,但由于由英军换防而引起的战线调整,大家便开始不再对这个工作有兴趣。在这里,现在除了不时有炸弹落下来和飞机的隆隆之声之外,最近几天内就在这里扎营过活的前桑塞尔穆北非步兵师的炮兵分遣队,如同一支被遗弃了的守备队一般。军官们都跑到邻近的司令部里去了。大炮未被安放起来。兵士们见了那些恢复了野性的家畜就打,这里那里都可以找着,把它们切开来,生个火,就这样临时制成的铁架上就有一块一块的肉在哪里转来转去了。
让·布莱斯·麦加第埃和神甫交上了朋友。开始时,神甫对于他所说的各种破坏故事的兴奋情绪虽然引起了让·布莱斯的好奇心,但并未得到他的同情。后来他才在谈话中知道,实际上,布劳迈神甫表演了一场了不起的喜剧,不是对别人而是对自己,以便能够接受一种照他所受的教育和种种信仰应当远远避开的生活。这个神父之所以乱说,是想借此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对自己的怜悯心他感到恐惧,害怕自己将被自己心灵的支配。他给予事物一种喧嚷的看法,意思是:你看我是怎样的一个人,我忍受这些,丝毫也没有可惊讶的地方,你看我在这种情况下,不是像鱼在水中一样吗。这个并非二等工兵而是一名真正的神父的布劳迈和让·布莱斯在一起的时候,才显露出他的真实面貌,他这样作也许是对一个神父来讲,想到麦加第埃伍长是个艺术家轻松得多吧,因为对于这一类的神父来说,一个雕刻家真是如此的不同,以至于他可以向他说出自己的心底话。
然而,只是在揣测是不够的,对让·布莱斯来说,于是他把问题简单地问了出来,说:“说到底,神甫先生,为什么你要装作成这样一个喜欢破坏的人呢?为什么你要把自己伪装成这样一副面貌呢?”也许是想把它擦拭一下吧,也可能是想不戴眼镜看一看天,神父把他的夹鼻眼镜取了下来。这时,让·布莱斯才发觉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有些时候,伍长,对于我所看到的一些事情,由于它们对我说来实在太可怕了,我真想把它们全部忘掉。所以我总是想办法分散我的心思,或者扮成一个搞笑佬,这一来,你了解了吧!我总是问你是不是相信天主?请你原谅我的这种逾矩的好奇心理你不信吧?我猜中了。那些摆弄一些难于触知事物的人,尤其是一个艺术家会不会信上帝对我来说始终是个问题,世界上真的有一些让人既心痛又矛盾的事情。请别再笑我了!”
“我不是笑你,神甫先生,但是”。
“不,不。请你现在别对我作任何解释。你知道,有些话是非常混乱的,在没有宗教信仰和有宗教信仰的人们之间。我想把这件事忘掉。真的,我想忘掉它,不过在完全忘掉它之前,我非得对一个人讲一讲,从而把自己解放出来,在语言里面,解放的力量也存在在坦白陈述之中,这一点你相信么?”
确是如此,他在寻找一名忏悔师,而一个雕刻家是可以担当起这一职务的。于是在五月十六日下午他便对他讲了起来。换而言之,那是上个星期四的事。那时神甫和他的一群小履带车队都在比利时平原上,大概是在一个叫沙勒洛亚的小村子的南面八公里样子的地方吧,那里已完全属于乡下。在这些田野里,距通往非力浦维勒的南北大路不远的地方路的西面,正好有几幢房屋在从这条公路通往纳利纳的那条小路下面,这个地方叫作毕尔佳。军团司令部就设在那里。我们是第二军团。军团司令部设在一所大房子里面,总之那房子很大!它之所以看起来很大,是因为在距村口二百公尺通向纳利纳那条小路旁边,只有它一所房子。有些果树在它的周围,路是一条比利时式的小石子路。村子很小,几乎和一个巴掌差不多大。略靠南面有几簇树木。在遭受了猛烈的轰炸之后连队已于今天早晨离开我们,开到五公里以外的纳利纳去了。在那里我们听候军团司令部的命令。师团部设在沙勒洛亚的郊区,摩托兵们频繁往来把报告送到布费司令部去。布费是兵团的司令官。四周的口径二十五厘米的高射大炮,炮口象是一只刺虫胃一样朝着天空。形势很恶劣,敌人随时都可以从任何方向冲出来。北面的情形如何了呢?大家都说敌人已经渗入了沙勒洛亚方面在最近三天里从缪斯河起我们放弃并争夺过阵地,伊渥阿桥,圣翟拉桥,毕乌尔桥,德望莱布亚桥,高尼桥,麦德桥等都炸毁了,不过我不想再重提这一节了!我们是最后一批退出缪斯河阵地的,你知道吗,最后一批呀!大家都往南逃,我们是知道的。我们曾看到一支作为我们最后的希望的装甲师被德国人打得七零八落。在南面,有人说敌人的战车部队已深入我们的西边。非力浦维勒已被敌人占领,而包蒙有人说也已经失陷了,而这些说法能相信吗?我们的小型战车排列在一个位于公路稍后边的小农舍的院子里。从这里我们可以看见离这两百米的路边(不,还没有这样远)的那座气势高岸的房子,正是在那里,那些将军们和上校们正在讨论我们的生死问题,讨论还有什么荣誉可以挽回,还有什么路可以走。在地窖里,忘了告诉你,那座村庄已经空无一人,所有的比利时老百姓都逃走了,因为别人要他们离开。但是那座我们所住的房子的主人,一个金发的农民,一个粗头大汉,却不肯离开。他有三个孩子,最大的一个九岁。他的妻子刚刚去世不久。他不愿带着孩子们去流浪,所以就留了下来。他从地窖里对我们大嚷,叫我们出去,离开他的房子,说这所房子就快被轰炸了。他不时从地窖里走出来。他讨厌我们。他指着那些设在布费将军司令部周围的口径二十五厘米的大炮说:“要是我早知道就好了!”不过现在再来冒险已经太晚了。这时天空中到处都是飞机,四面八方都遭到了轰炸。隆隆的炮声可以听得见。危险就在身边,随时都可能发生。战车战大概在附近的地方进行着。农夫重又钻回他的地窖中去了,人们可以看见在那里孩子们沉思的眼睛闪闪发光。看到这些,我真的以为世界末日到来了。我们为了某个任务刚从某个弹药堆置场那里返回。我穿过正南面的一个没有人烟的地带,那简直是一个马匹、车辆和战车的屠场。在通过了敌人的一支先头战车部队之后,军团司令部周围的一小片阵地似乎被我们师团的一部分兵力保持住了。
大约有三十来个军官和一个随军神甫在这个司令部里;这个神甫是个十分虔诚且非常值得尊敬的人,在进入比利时的前夕他曾接受听取我的忏悔,我曾看到他头戴钢盔,脖子上挂着一个大的斜形十子架,身穿开襟的神甫长袍在公路上走,袍子底下是长统军靴和丝绒裤子。我去看他时,他带着一种凄惨的心情接待了我。这时消息非常地坏。大家都在等布费将军,今天下午很早就到沙勒洛亚附近的古埃去看我们的师长布赛将军去了的布费将军。在此之前,大家已获悉今天早晨在圣翟拉附近的布亚—阿伯我们的龙骑兵全军覆没。我们即将退回法国,退到阿维纳这位神甫问我想不想再向他忏悔一次。当时的客观环境实在是不适于作忏悔。而天主原恕我吧!当时我几乎有点生气。“我的兄弟哟,”他对我说,“自从我们分手之后,你参与过好些杀人的工作而在世界上的事物中我们这些人是微不足道的,天主随时能重新召我们回他那里去”我有点愤激地回答他说:“难道在这些日子天主能够以为我们会犯有不遵守第五诫的罪过吗?责任不在我们,这天主是知道的,责任的重担应该由他来挑!”我可能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当时会给他这样的一个答复,同时我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当时我要这样答复他。而尽管我说的话有些异端邪说的气味,他仍对我作了一个祝福的手势,然后回到布费将军的汽车刚刚到达的司令部去了。我至今还能想像得出那时那座房子四周的活跃情形———军官们都跑去接受命令。我重回我的农舍,刚回去就听见飞机的声音。
真不知道是种什么疯狂叫人选择这座远远就看得见的孤零零的紧靠十字路口的房子来作司令部,而当我看到敌机从空中蹿上钻下,同时又来回盘旋时,以及我理解到它们是在侦察它们的目标的那最初一刹那起,一种恐惧的情绪就溢满了我的全身。我的害怕,并非我认为将军们和官军的生命要比士兵们的生命更贵重,而是如在一艘航船上一样,倘使领航员被杀的话这种感想我早就已禁不住有,因为我们曾经看到我们团队的一个上校在伊渥阿那座经我们埋放炸药的桥梁上是如何的被炸死,对指挥官的死亡我们是负有责任的。说不定这也是对古典事物和那种与帝王们的命运分不开的痛苦和悲剧的回忆!毕尔佳司令部的毁灭得十分彻底。炸弹直接命中了它,只有一个高高的冒着黑烟的屋架和一些尸体剩了下来。在那里差不多再也找不到任何东西。整个参谋部,要知道,他们也是人啊,伍长,他们都是天主的创造物,多可怜啊!其中有布费将军,至少有三十名军官,四十个左右的士官和士兵我们和那个老是在地窖里咒骂法国人的农夫以及那些大眼睛的孩子们躲在一起。那所农舍在我们头上如末日审判似的颤抖。等到轰炸稍停可以出来的时候,显现在人们眼前的是怎样的一种景象啊!那座燃烧着的房子四周,一些小口径炮被炸得乱七八糟,一副具有讽剌意义的景象。我试图在瓦砾堆下寻找神父的罩袍,但是找不到。只有很少的伤员被从瓦砾堆底下拖了出来然而在碎石和屋梁中间,这个———说着神父从自己的怀中掏出一个钢制的发蓝色的镶着木框的十字架来。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会儿。接着,望着那个十字架他又继续讲了下去。
他已经回到了农舍,他还是这样地看着他手中的十字架,这时一辆汽车突然从通往农舍后面的一条田间小路上驶了过来,并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先从车上走下来一个士兵,他替一个高个,有点干瘦,面色相当红的人打开车门。这个人布劳迈神甫十分熟悉,他就是那位将军。算了!我以后还要讲,现在就告诉你他的名字有什么用处呢,伍长?对我们来说,不管怎样他是将军,我们就是这样称呼他的,我们的将军,我想起他在缪斯河彼岸时的情况,当时我们认为我们正在入侵欧州那天晚上他又回到毕尔佳来,向他的上级布费将军报告他负责防守的地区的情况。为了执行那件我曾对你说过的任务,当天早晨我曾乘着我的小型履带车从那个地区走过。因此我很清楚昨天晚上和整个夜间在麦德南部布吕诺将军的战车部队是怎样被歼灭的。
在这一天这场屠杀一直蔓延到包蒙的各个入口处。由于这个装甲师团的歼灭我们师团的各个部队突然失去了掩护,便和驻在南面的第十一军团失去连络。而这位将军在可能范围内仍留在这些部队里,激励他的部下努力延缓敌人的活动。他刚刚对他的那些支离破碎,退路被人切断的部队发出了破坏车辆,炸掉大炮,个别地回归本队的命令。不消说,这是一场大难。从我们这里可以看到在两公里左右之外的丛林里燃烧着的火焰,烧的都是存库的军火和汽油。这位已熟视根据他的命令而作出的那种破坏惨景的将军来到了毕尔佳。我是他遇到的第一个士兵,他向我打听军团司令部是否还一直驻在这里,以及是驻在哪所房子里。我没有回答他,只是指给他看那黑烟和燃烧着的火焰。
他问我:“那么布费将军呢?他的参谋长呢?”我一面把这个十字架拿给他看,一面把事情讲给他听,他这才知道这场灾害的范围之广。你可以想象得到,对一个参与过自己部队的毁灭,命令过破坏自动机关枪,烧掉车辆和炸掉大炮的将军来说这场不幸是意味着些什么了。但他只是对我说:“我似乎认识你,工兵在西奈的那天夜里,我见过你。你曾在缪斯河彼岸炸毁马尔舍阵地的工事,对吗?后来你又炸毁了伊渥阿桥别人告诉我,你是个神父。”他还如此清晰地记得我,真叫我感动得说不出话来。我点头说是,于是他又用一种满不在乎的口气对我说:“既然在毕尔佳我什么事情也没有了,我们到这所房子里去吧,你愿意吗?我想跟你谈谈。”当我们走进房子里,走进这所农舍的厨房,看到他的眼晴的时候,我真的没有一点主意了。我突然想到,他可能是在和未从军时作为一名神父身分的我谈话,于是我的手不禁握紧了那个铜制的十字架,因为我记起了这之前我对那个现在已经不在人世的人的回答,我觉得自己不配接受他的忏悔,我当即对他说:“将军”他不容我说下去,说:“神父先生,别误会,我没有宗教信仰,世界上也许有天主之类的东西,不过———一句话,我平生从未跪在过任何一个人面前过,而在这场大灾难当中,我也令我的头脑保持了足够的冷静,不至于今天还去作这样的事。今天我之所以需要你,只是要把你当作一个证人,一个可以值得人信任的证人罢了”说完他在那火已熄灭的灶头前面坐了下来,并沉默了起来。当时我注意不去打断他的冥想。这时屋主人从地窖口爬了上来,我想他大概是来看看是否有人来偷东西。将军看见了对他说:“不要管我们,我的朋友。”他的口气让屋主人觉得十分自然,于是他重又和他的孩子们下到地窖里去了。
“我并不相信天主,”将军说,“如果我有幸不是这样的话,那么我想今天我不会需要你,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不过请设想一下:在一只航船遇了难,就是在你尚能利用一块木板或一个木排来自救的时候,突然你所信任的天裂开了,与此同时那些曾是你们存在的理由的一切,譬如说你的天主,都如同魔鬼般地在你面前嘲笑你的时候,那你会作何感想?神父先生,我不信教,我这并不是有意亵渎神灵。我想问你的是,在这个空虚的无人的天空和世界前面,在这个所有一切都完全系于你一个人身上的时刻里,请告诉我是什么不可思议的理由让你抓住这块浮板而不随波溺死的呢?”
我不知道如何答复他才好。有爆炸声从房子外面不太远的地方传来。假如这时我已不再相信天主的话而我是相信的,那岂非真是个典型的虚伪问题了吗?我正想设法把这个意思答复给他听,他却拦住我说:“别耍花口空了,神父先生,这是很严重的问题。”我听了,真非得去想一下这不可能和不可想像的事情不可。假定说我不再信天主了,那我还有什么理由活下去呢?而很明显的是,我没有丝毫不肯死的理由,只是我觉得这种死法没有什么意义。这位将军乘我不备地向我提出这个问题,而实际上我从未能理解到一个无神论者在没有天主的支持是如何存活下去的不过怎样才能使他明白他所提的问题是个荒谬的问题呢?于是我对他说:“我的将军,这个问题中有些是我所不能想像的,你也许明白这一点,因为即使你不相信天主,但至少你也相信法国,荣誉,你们的军旗和你的职业呀。”他看了我一眼,并且笑了起来,他说:“是的。”接着他又补充说:“我对你说过我是来找一个证人的。”这时一种可怕的样子显露在他的脸上,所有鄙夷一切的自尊和按捺不住的悲痛混合在一起,一句话,一种就要爆发出来的痛苦呈现在他脸上,使他的脸色显得比平日更红。似乎受了廉耻心的驱使,他把身体稍微侧转过去,我当时不知道他这种动作是什么用意。他用手捂住了头。忽然我听到一声枪声,接着就看见他滚到地下去了,一时间我还以为自己弄错了,就叫了一声:“将军!”哦,他的样子真恐怖,因为唉,就用不着对你讲详细情形了。我像个疯子似的从房子里跑了出来。伍长,对于自杀宗教上是个什么看法你是知道的。这时在遭到轰炸之后,参谋部的残存人员和士兵已卷起铺盖从毕尔佳撤往纳利纳去了。敌机又飞来了,在接二连三的炸弹的袭击下,四周的一切都震动了起来。情况真是混乱不堪。
神父站了起来,———他们原本是待在一个铺满树叶的壕沟里———并且在树叶当中走来走去,像是承受不住对这些往事的回忆。在路上两个被紧紧绑着的老百姓被几个炮兵推着向让·
布莱斯和神甫走来。他们因为身上带有为前面的敌人准备的标有我军阵地位置的木板而被捉住了。他们一句话也不肯说,不管别人怎样对他们也不作声。看他们的样子好像还是法国人呢。顿时好些人围在了这一小群人的旁边,当这两个奸细被人们带到稍远点的地方去的时候,大家就大谈而特谈了起来。神父的样子似乎什么也没看见,他的思绪还浸沉在他方才的叙述之中。让·布莱斯抓住他的膀子,开始和他一起走,一直走到一个比较偏僻的角落里他们才停了下来。
“你还没有讲完你的故事呢,神父先生”神父又在地上坐了下来。确实,他还没有讲完。那么,你说什么呢?是的,他还把将军埋葬了。把一个十字架放在一个自杀者的坟墓上,他是办不到的。然而当他把土往上盖而在尸体尚未被完全盖没以前,他却无法。
“不,我实在是按捺不住,让天主来审判我吧!我为那座坟墓祝了福除了为它祝福,我再也没有什么别的可作了!”接着,他望了让·布莱斯一眼,口中喃喃地道:“你不是也不信天主吗?我真不明白你怎么能够在所有这些一切的事情当中活下来呢”。
“这难道是向我提的一个问题吗?”让·布莱斯说,“之所以对位将军你曾有过这种想法,是因为,如果我能真正体会他的意思的话,他曾对你提出的是你所不能设想的问题而你在向我要求什么呢?对你的那位将军来讲,当一只船遇难的时候,他的什么信念也好,荣誉和军队也好都消失了。而倘若他没有把他的理想和荣誉完全寄托在那惟一的成功和胜利上面的话,那他的看法当然就会不同了。你知道我也有我自己的将军。那是个和我同龄的年轻人,一个银行职员。神父先生,和我的将军相比,你的将军不过是个小孩子罢了!很显然,我的将军也有他信仰的东西,不过那不是天主不过我想像不出在船只遇难的时候他会有不抓住一块木板的事发生,因为对他来说,他的荣誉是在于不会沉下去,一辈子不会沉下去!”
父听了有些吃惊。他的声音在飞机隆隆的响声里一点也听不见。这位二等工兵伯尔纳·布劳迈随后才说:“无论如何,还是相信天主才对”。
“真拿你没办法,你就是这样!简直不明白,神父先生,对这种话,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为了不盲目地反对宗教,我还真需要有所依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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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莱姆森林前面的阵地又被军队的调动弄乱了。炮兵突然出发了,不过他们并未带走那些北非步兵部队。让·布莱斯和他们的伙伴在一道集合的命令下又成了各自寻找本部队的士兵,这道命令要求把所有的和本部队失去联系的步兵重新集结起来,并且设法把他们送往一个集结点,于黎明时在奥尔瑟地区内报到。布劳迈神甫则被和一支移动的部队派往一个不同的目的地。对此让·布莱斯颇为失望。他很想再告诉神甫两三件当时他没能马上想起来的关于他的将军的事。
譬如说,关于法国,关于另外一种人,以及自己的权利可以由一个人自己安排等等。我想对他讲讲弗朗索瓦·洛贝克和与洛贝克一类的人的事,可直到事后才想起来。可以肯定的是,譬如说关于自杀的事,说到底,我们的观点和他们的观点要比大家想像中的接近,不过理由却完全不同。从另外一些理由来说的确是这样的。让·布莱斯说“我们”,这就表明没有任何东西能再把他和弗朗索瓦·洛贝克分开来了。他之所以能发现这一点,布劳迈神甫有不小的功劳早上七点钟左右当那个由大约五十名士兵组成的小队到达集结点的时候,那里一个人也没有;集结点在奥尔瑟稍南的一座叫做“三个少女”的森林里,这真是一个叫人难忘的名字。他们虽然有看到一些宿营的痕迹,可在那里驻过的部队已经开走了。算了,他们又成了独个儿了。首先得吃点东西才好。他们当中有些人身上还带有武器,他们便在森林里散开了来,只听见他们在森林里不停地开枪。要让五十个人吃饱,还真得要不少的鸟啊!大家都想,如果能找到免子就好了!
作为一个城市来讲,奥尔瑟大吗,是个什么地方呢?在这里,大家都只知道奥尔瑟这个名字。于是大家就决定往奥尔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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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计算一下日子吧,星期天早晨我们在康布莱。当天我们又到了杜埃。我是在夜里被捕的。我在星期一早晨被审问,这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说话想想看,星期天是几号?五月十日是星期五,十二日是圣神降临节,因此我到杜埃那天是十九日,那么接着星期一,星期二星期一晚上我被他们移送到库安锡,从那里第一军开了朗斯。他待在那里,差不多有一天没有人来问过,星期二晚上,也就是昨天,二十三日,他们才把他移送到这里,他不知道这个地方是哪里,他的四周被一些像山一般的煤堆围着在斜照的微光下,这些煤堆隐约可见。这里有一条铁路,有成串的小砖房子,有条路从房子中间穿过通向中央,他还听人说这里有一条运河。关押他的地方是一座死气沉沉,无人过问大而无当的教堂。起先有些伤员住在这里面,后来他们又被疏散走了。他在里面呆了一天和一夜,就是说二十四日,还加上一夜。一些突尼斯阻击兵看守着他。他睡在教堂里的一张长凳上,有张草褥垫在身体下面。整个教堂索然无味,就像这里的房子一样,都是用砖头砌成的。现在五月二十五日的黎明就要到了他为什么会被带到这里来呢?这个军官为什么被捕,为什么被解除武装,又他究竟作了些什么事,这些都没有人知道了。大家只把他从一个部队转到另外一个部队,而最近的几天里,大家都心不在焉,就更没人管他了。阿芒·巴邦达尼本以为是因为军团司令部驻在朗斯,所以他才被从库尔锡送到那里去。他是被押着徒步前往的,走的方向显然是朗斯,可他足足走了有十二三公里。而在人们把他交给阻击兵看管之后他又听说军团司令部已经不在朗斯了。那么,他将会被别人怎么样呢?现在他只能待在这个教堂里等。
又有一个上尉被带到了教堂里。也是个嫌疑犯。他呆在教堂的另一个角落里,开头他不愿和巴邦达尼中尉谈话,因为他觉得他没有什么可以被责备的地方,而且,他是受监视,不是被捕。他所以被监视,是因为他在那他曾在英勇地打过仗的茂尔玛尔森林里有过一时的小小热情的冲动。———而,这个中尉,他是谁呢?好了。巴邦达尼不一定非得要和他谈话的。昨天天快黑的时候,这位上尉觉得有向另外一个人倾吐一番的必要。他说:在茂尔玛尔森林里。这些巴邦达尼才不管呢。他很愿意相信这位上尉是一个英雄,而这一切都不过是由于这么一个大大的误会才发生的。只是,当他看到对方在一张纸片上偷偷地写些什么,而突然发现被阿芒看到时又将纸片揉成一团送到嘴里吞下去的时候,他在心里不禁想:不,他既不是间谍,也不是英雄,他是一个疯子。因此,如果说在最初的时候,他还是觉得不要一个人待在这人挂有耶稣走向刑场的绘画和镀金和耶稣会派圣母像的房子里为妙的话,那么现在当他发现自己是在和一个疯子处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再不会觉得这是一件令人高兴的事情了。这真是一个每到傍晚疯病就要发作的疯子。这时他讲了起来。他讲的都是些极少和英雄主义以及茂尔玛尔森林有关系的事。这个上尉肯定地说,所有那些自称自己是法国王位合法继承人的人都是些骗子。别以为他自己有这样的要求!因为萨利法典还存在我们国家里。至于他,虽然是路易十六的惟一后裔,却是从女系传来,所以没什么用。
“而且,”他说,“请你看一下这个证据!”于是他打开他的绒短外衣,把衬衫的钮扣撕开,把脖子下面露出来。“嘿,走近点!你可以看得清楚些唉,光线实在太暗,把你的手给我,你摸摸这个,你摸到那个刀砍的伤疤了吗?”
实际上,的确有一大块吓人的伤疤在他脖子下面的前面,也许是刮脸的时候刮伤的吧。
“这是一个遗传的特征!是身体上的一个烙印,一直由女系传下来的!你知道不知道在我们一族中我有着只有长子们才有的制锁天才?你看你那看着我的滑稽样,中尉。别害怕,我并不危险。我具有由最后一个合法国王遗传下来的善良天性而且,我是在瓦朗纳出生的。这也是让人十分讨厌的。你以为我是个疯子吧?别不承认,说谎是不好的。我不喜欢那些撒谎的人。一个如百合花一样纯洁的人,是受不了谎言的。不,我并不疯,中尉。如果我是疯子的话,我会以为我自己就是王位继承人,我会以为我自己就是路易十六从男系传下来的后裔,像骗子诺道尔夫那样!”
提到这个名字他真正陷入到了一种疯狂的状态之中。他双目突出,喘个不停,几乎透不过气来,心砰砰地跳,过了半天他才静了下来。
“可厌的教堂!”他说。“连洗脚的圣水都没有。刚才我说什么来着?嗳,对了,我刚才说,我还是不提这个名字的好,这名字我一提便忍不住会兴奋起来!对,证明我并未发疯的证据是,我非常理智地认为我只是路易十六女系一方的后裔,至于父系方面,不过这,这是我们家族的秘密!别妄想我会把这个秘密告诉你!”
和一个这么样的家伙在一起,叫人怎么还能睡得着呢?在十一点钟左右的时候,一个夜巡队走了过来。那个监视兵从门口望了他们一两眼。接着他又走近些来听他们的谈话,他把他的枪夹在两腿中间,坐到了第一排椅子。那两个囚犯则在圣母堂里,一座十人世纪镀金的圣母升天的雕像挂在他们的头上,圣母像的四周雕着一些腾云驾雾的小天使。厅内各处都有宿营留下的痕迹,还有一只有红十字标记的大医药箱。
疯子现在讲起他的祖先处死刑时的情形来了。哪怕你是圣路易的儿子,也请你升天吧!他知道每个曾在协和广场亲眼目睹那人上断头台的目击者的名字。在这些人当中有加宇斯·彭湃,英国的亨利八世,约瑟夫·加约,冒失鬼查理,玛里翁·德劳尔穆等此外还有几个扮成国民公会议员的样子的魔鬼,这些魔鬼头上都戴着羽饰,好用这个来遮住他们的鬼头。
他这样讲了好几个小时,后来才睡着了。那个阻击兵对中尉说:“别声响,中尉不过,如果你想从这里离开的话”。这个阻击兵为什么要这样向巴邦达尼建议给他自由呢?阿芒并未向他要求过。这只有两个可能,一种可能是他出于善意,另一种则是向他煽惑。巴邦达尼对这两种情况的答复都是一样的。就是:“不,谢谢你。那样的话我就会成一个逃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