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是空的,所有的飞机都在前天星期天时离开了,机库的门都敞开着,像是因被人丢弃而张开嘴打呵欠一般。一个油库的守卫兵抬起头来看见一架飞机在诺朗一逢特上空盘旋,他想:这家伙难道也要轰炸我们吗?不过当飞机慢慢地降下来时他看到了机身上的三色标志。
在飞机场边缘的那一面,各个公路上到处都是饱经巩惧和疲累的难民。货车和手推车,推着自行车行路的人和步行者挤作一团,有些卡车由于燃料不足眼看着就要熄火。被女人们赶着的牲畜哞哞叫着和人一起走,这些女人只从家里带出了一条他们农庄的鞭子。有些人家则推着堆满镶好的照片,圣母像和枕头之类东西的手推车。做父亲的背着自己的孩子。有来往方向不同的士兵,以及乱摁喇叭的军车。这一切就像一道潮水,只是往上涌,而不后退;并且在这道潮水中可以听得见呜咽和狂喊的声音,看得见跪着倒了下去的人飞机照例蹦哒了三下便有跑道的草地上降了下来,它同往常一样在这个荒凉的机场上滑行了一会,随后有人打开了机舱的门,梯子也被放了下来,接着一个身后跟着一名参谋军官的小个子男人走了下来。这个人的头简直像个蝠蝙,招风耳,没有耳垂,嘴像给战刀一挥切成的一样,尖鼻子,目光炯炯敏锐而不安,脸瘦瘦的,没有眉毛。他头戴一顶罩有鲜亮帽套的军帽,脖子上围一条细毛围巾,身上穿一件软敞领大袖口的短大衣,系一条普通领带,他小心翼翼地将他穿着黑色军靴的脚踏在灰色的阶梯上。这就是新总司令魏刚,他前来视察驻扎在诺尔地区的军队,但这里没有一个人前来迎接他。整个上午他只是一个村庄一个村庄地飞跑,想找出一架电话来和“黄莺”部队———即第一军团———取得联系。原则上来讲,比约特这时应当在南面距此二十公里的贝杜纳,可谁知道呢?而且比约特会是在他的“黄莺”司令部吗?这位新司令官刚刚从贝鲁特回到法国便遇到这一切:这种孤寂,这些难民,这种混乱和对别人如此漠不关心的态度。他于十七日在贝鲁特接到保尔·雷诺的电报,叫他在十九日回巴黎,他回来了,内阁总理当着贝当元帅的面接见了他。这一切都和从加塞上尉把那封电报交给他的最初时刻起就在他的头脑中翻腾不已的思想混杂在一起,那封电报写道:“望来巴黎,切勿迟延并希保守秘密。”你怎能叫他不想呢?他想起他于本月初回到巴黎,他想起保尔·雷诺对他所说的关于甘墨林的那些话,而现在甘墨林是失败了大家对他———魏刚,将要他去作什么,要他怎么样呢?他想,由于一些政治上的理由,不久以前人们曾不让他知道一切!这些都像一股阴郁的浊酒在他身心上沸腾起来,报仇权力他很清楚人们将给他什么,并且人们果然把这些给了他了。他固然已经是个老头子,但仍像一根老木头一样又干燥又结实,这不是他从战斗中开始的生涯中的最高成就吗?直至目前为止在他历任的军职中,他还从未担任过有实际指挥权的司令官。而现在却即将表现出来,在“历史”面前,一切所有的人,所有的物,都要听他支配了,因为福煦不存在而政府又召他归来,现在狼狈的倒是他一向的敌人达拉第!事实是,达拉第国防部的本职已经被免去,今后他只好和些外国的大使们周旋周旋罢了所有这一切,就像一九四○年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二魏刚将军在其中消磨了整个上午的那种败北风景一样都带有一种伟大而又辛酸的滋味。他一个人带着加塞在这辽阔的机场上,他只是再重新回想星期天和甘墨林会见的情景,这位甘墨林还不清楚目前的情况,只是在那里装腔作势,表示怀疑。人的一生真有些离奇而不可思议意想不到的时候呵!他的飞机在蒙特勒依稍前一点的地方越过康舍河时遭到敌人炮火的袭击,如此看来,德国人是的确已经到达了海岸,而同时昨天夜里在文新尼的司令部里阿伯维尔电话线的中断也使他想到了这一层。在这里,他是一个人,只有他同四周的原野以及那如火如荼的灾难,只有他一个人来面对他自己的命运。
里尔撤退下来的难民漩涡里,又新增加了一些从敦克尔克到来的行列,这些从敦克尔克或是加莱地区逃来的难民,一听到别的人说起到达海岸便有了希望时,只是朝他们看,一点也不明白就在这天早晨由里尔来的难民在越过贝杜纳后向四面八方分散了。
有些自己的汽车还能行驶的人在黎明时到达了圣保尔。这些人里,有坐在卡车上的藏特全家,老赛勒斯丁和她的母亲。对她的母亲,他们不得不把她拴在一张夹在行李里面的椅子上,以免她跌下来。不过他们自己也被夹在步行者中间,车速和步行是一样的。自圣保尔起,通往南面的道路便被宪兵封锁起来,而这些不知道方向的难民,则总是想着海,而爱达普勒,蒙特勒依,勒图凯则预示着离海已经不远了。中午,你们到了艾斯坦,这里也有路警,大家就对他们说明大家的原意,但宪兵还是对他们说:他们朝海边去吧!而同时他又告诉他们说今天早晨敌人已经占领了蒙特勒依那么还往西去做什么呢?为避免受包围啊!而藏特却嚷起来说:“要是敌人已经到了蒙特勒依的话,怎么逃得了呢?”于是他跟他的太太和儿子商量了一下,现在除了回里尔去之外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不过说说是容易。怎么样才可以逆着人流走呢?或者走别的一条路,先由泰尔诺阿斯山谷朝里埃走,再从北面绕过贝杜纳吧。
今早晨,德让一家人,就是乘玉瓦卡特牌汽车的那个十九岁的青年,他的大肚子太太和他的母亲,由于他们的车电已用尽,在贝杜纳出口处抛了锚。他们本来就已经耽搁一晚上了,他周围走路的人都赶过了他们,虽然别人对他们看了又看,可仍是漠不关心的样子。一个人才十九岁便竟有这种绝望的时候,真是可叹!后来他们下定决心,把所有的东西扔掉,汽车也扔掉,用脚来跑这时他们想到他们的自行车,假如现在它还在就好了,那么全部东西都可以放在它上面,不过那时因为有这部玉瓦卡特,所以最后一刹时把自行车放下了。日常生活中必不可少的东西被他们打成一个包串在一根棍子上,由富尔伯和他母亲抬着,这样他们那点少得令人可笑的财产就吊在了他们两人之间的那根棍子上那个小女人又由于大肚子,什么东西都不能带,你看他们走的那付样子呵!在他们后面,他们看见有些人在搜那辆被他们丢掉的车。母亲虽然什么都不说,但她知道那些疯狂的手肯定会把那些能使她回想到过去,回想到她已故的丈夫,回想到她那如今再没有人去想的她的亲生父母的纪念品都往外边扔他们朝着圣保尔走,走得很慢:也不仅他们是如此,现在人人都朝圣保尔走。但愿小鬼不至于因她的特别情况而有什么不适就好了!等一下,妈妈,我们换一下肩膀吧,这样可以休息一下,话未说完,却看见一辆马车,运气真好:马车上有个人在冲他们喊,是布亚·布朗的人呀!想起来了,是那个煤炭商的车夫。来,女人们爬上车来吧!妈妈,让纳!这样一来路可容易走得多了!尽管有时还得绕些路,甚至停下来,他们再也不急了。不过我们是到了哪里呢?现在他觉得路也变得和他这个十九岁的人一样年轻了非得让兵士们先过去不可!
说到士兵,今天早上,那夜间的大规模的调动还在继续,到处都是部队在移动,都是为完成换防的后退部队,是向前推进的后方部队,是准备最近发动攻势的先锋队等。整个夜间,英国部队都向南开。这是新编成的即将并入在法兰克林将军指挥下法兰克部队的一些旅和师,法兰克林将军的司令部设在维米,和骑兵兵团司令普里乌的司令部相距很近。
这里有一座足以证实盟国间的深远友谊的加拿大公墓,公墓里竖着无数的白色十字架,斜坡上则是一片培育的很好的美丽的绿草。站在公墓中的望台上的法国将军们以说不出的满怀欣慰,望着英国军队如流水般的走过去。关于英国的态度,由于高尔特的吞吞吐吐,他们早已有所感觉,直至昨天爱恩赛将军出面解释方才放心这支一直驻在里尔地区爱斯考河阵地后面的有两个师团,法兰克部队,合并了一支以前叫“彼得”本星期日早晨在贝罗纳被德国人击溃的部队,它的坦克部队和长枪骑兵部队也是与此同时在阿拉斯两侧被切断的。在黎明时法兰克部队才接替了守卫在阿拉斯以东阵地的轻机械化师团,后者便移向城市的西面,占领了沿斯卡普河岸五公里的阵地。下午起,英国人从东面,法国人从西面将发起攻击,阿拉斯南部及其周围地区的一个凸角阵地将被恢复。富莱尔军队离那里四十公里,这个凸角阵地便是这支军队前进的目标之一,是个希望的萌芽,而富莱尔军本身也应当向前挺进,前解诺尔地区之围。可是在英国军队的东西,我们的轻机械化师团的后续部队却按兵不动,而为支持作战起见在杜埃以南重新集结的第一轻机械化师团,把“索木亚”重型战车派往维米的西面,至于它还有一个支队被丢在遥远的东边康布莱以北的地区和本部失掉了联系,它就不管了。
魏刚将军在中午又从诺朗逢特机场起飞仅在布落尼停了一会儿,昨天高尔特的司令部还设在这里,现在则迁到维莫尔去了。他经过依普勒,在那里他和比利时政府会了面,之后又会见了范·奥维尔斯特拉埃登将军和利奥波尔国王。比约特将军在会谈结束时也赶来和他会齐了。大家都在那里等着高尔特,而他却始终没有来。
这是因为此时高尔特正在爱斯考河前线和面向东方布阵的三个英军兵团的司令官在一起,而他们同时决定放弃他们的阵线,退往由茂尔德到阿留安的国境阵地,就是说,退往那些里尔后面与楼拜以及杜尔古安等城市相接的筑有反战车工事的阵地和碉堡。确实,这样可以抽调出这些师团来,前去支援南部战线,即去支援那个所谓的“突围战”。
但是德国战车部队在阿拉斯凸角阵地的西面却越过了他们并到达了圣保尔区域,更西边一点,在下午四点钟左右,也就是魏刚在依普勒很焦急地等着高杀特的时候,那支从昨天起即占领阿伯维尔,并于当天早晨北上至蒙特勒依的战车部队已趋近布洛尼,正在乘火车从安特卫普撤退的第二十一师要去防守这个被斯杜加式轰炸机轰炸的城市,所以那个被指定为目的地的富莱尔驻扎地第二十一师将永远也不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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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楼亚·瓦特布莱只觉得全身软弱无力,这完全是情有可原的。想想看,每天只吃些面上飘着一点油和里面游着一点东西的热汤(而且这种汤的份量很少)和一块涂有奶油的面包,像他这样一个壮汉是绝对不够的。贝杜纳监狱的情况并不比这里好,”奈斯多尔说。艾楼亚抽了下鼻子说:见鬼的,的确是这样,对我来说的确很糟糕!”事实是,他们自己身上贮备的营养在吃了几个星期这样的饭食之后全部耗光了。爱楼亚是个特别的劳动者,并且是个出名的饭量大的人。他太太平常总是嚷着说他这种饭量会把一家人吃光的。好咯,现在她可以节约起来了,可她仍不满意!“你的太太一直是个了不起的管家婆”奈斯多尔·普拉鸠赞叹地说。他说这件事的样子仿佛那些被充公了的佛兰德地方点心他们偿过一般!真是些坏蛋啊。不过,之所以奈斯多尔要说这个是因为瓦特布莱的太太来看她的丈夫了,她是谁呢———就是照他的想法,一个了不起的管家婆。同牢房的共有四个人。除了他们两个外第三个是道道尔夫,他是一个奥斯特里古尔的矿工学徒,他的父亲患了矽砂病,不能工作了。他有七个弟弟。道道尔夫老是睡觉。他说是为将来的日子先睡睡吧。将来什么呢?第四个这个第四个,们是不算他作第四个的。这是个奇怪的滑稽佬。他是为什么被关到这里来的大家都很清楚。他说他是阿伯维尔人。很可能如此。像在别的地方一样,阿伯维尔也有人渣子。“这次该轮到谁被送走了?”奈斯多尔问道。艾楼亚怎么能知道这事呢!他们两个都情愿留在劳斯,看看地方,他们丝毫也没兴趣。那个一个个把他们叫去,并且以为自己能使他们坦白招供的上尉是谁呀?是由他决定哪个应该出发的。
“他是拿你问苦了,可也不要把我当成傻子啊!”奈斯多尔是很能说的,关于这个上尉,他就说不完。他把他比作是警官,说这话时他一边向那个阿伯维尔人眨了一下眼睛。根本就没有能叫奈斯多尔把他不愿说的东西说出来的警官!说实在的,我禁不住要想为什么要付给他们薪水。嗨我还有个故事没有对你们讲呢!
奈斯多尔讲的时候,他整个儿的脸和全身仿佛也都一齐在讲。他有五十岁了,他脸上的皱纹并不仅是由于他的恶作剧才有的,别人看不太出来,它们就像潜伏在脸上各处的笑容一样,不过当他肆口讲些不堪的话,或表示慧黠的时候,他的皱纹就会在鼻下,眼旁,面颊等处露了出来。至于他自己,他却是“无动于衷”,仿佛他脸上的皱纹是在那里单独笑。你看他那眉飞色舞的样子。他的脸长的也许是不太漂亮,可是现在大家都同样尴尬,不知道有多久没刮过脸,看起来真可怕呵!
他讲的大概是三月初发生的一件事。他的样子像一只老猴子。那个阿伯维尔人的耳朵竖得直直的,他在想这不可能,这真是无稽之谈!因为奈斯多尔尽管是在利伯古尔工作,可他的家却在朗斯,在朗斯的荷兰矿工宿舍区稍微过去一点的地方,在朝着卡尔文的里尔公路上,也可以说,就在洛阿松。他每次从家里去沥青工厂都得乘火车,虽然不太方便,倒也还可以。最初九月的时候,由于英国人的关系他曾失业,不过总还算幸运,没被逮起来。失业后他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拿走了。想在朗斯找生活并不容易。有一件应当承认的事情是,这个沥青工厂的人倒不太坏。关于那些工人,肯定有人给他们送过些报告,他们却不当这是一回事。在那些小企业里,大概情况就是如此。从这个工厂的建筑物来说,虽然厂子是个大厂,不过如果一下子就把职工增加到一百人,其中新员工就三十多个,也是容纳不下的。工厂所用的沥青,战前是小英国和德国来的,法国本地产的只占一小部分。现在他们只有那些有限的库存和法国自己的原料可用。油槽车被一条巴黎一里尔铁路线的支线直接引到工厂的院子里,这个工厂位于铁路和公路的中间,就建筑在铁路沿线。大家把运到的沥青卸到地下油池里。然后把它汲到预备好的蒸馏器和蒸馏槽里去蒸馏。工厂里有两套设备,一套是蒸馏槽,另一套则是把沥青直接流到蒸馏器,这种蒸馏器是一套比较现代化的设备,整个工艺流程一气呵成,比较近代化的设备。这两套设备他们轮流使用。
“你是不是,”他的话被艾楼亚打断了,“你以为你说说你的工厂,我就会高兴了?请问战争对你有什么好处?”
青年人性子急是没什么好奇怪的。奈斯多尔·普拉鸠那间他作为火亻夫的蒸馏室共有九个人,一天三班,每班三人,分别负责烧蒸馏器,烧锅炉管蒸馏此外还有一个负责人和一个监督他们的监工。也就是说工作时同时有三个工人。奈斯多尔是在锅炉房里。他说,对我来说做这份工作总比去弄那些油渣好。油渣是一种可以用来制炭的渣子,它在蒸馏时从蒸馏器流到院子里的一个大池槽里面,油光雪亮的很好看,它流出之后立刻就会凝结起来。不过以后你要砸碎它的时候,只要多一点热,它便会发散,会把你手和脸烧得起泡,泡会发硬。它还会发出一种刺鼻的臭气,所以这项工作在夏天的时候只能在夜间进行。
“那么,”艾楼亚说“你到底还讲不讲你那故事?”无奈之下奈斯多尔还是讲他的,他说:在他工作的工厂里,人们可以用沥青制造四十多种产品,其中有炼汽油用的轻油,有石脑油精,有柏油,“皮考洛尔”,有粗沥青等,品种多得数不胜数。工人们被每四个五个分作一组派到各个部门去,比如说有的去倒安息油,有的去管理仓库,有的去炼石脑油,有的则派到化验室里。只有在车间进行机械保存修理的时候,才会有二十多个炉工合在一起的情形出现。
他是不是想和艾楼亚或那个阿伯维尔人捣乱呢?他说这些。到最后,他终于转入正题。他说在工厂里他是相当自由的,没有人监视他,也不会有人管他想些什么。当然,工厂里也有传单,不过那些传单的散发都进行得十分小心,谁也没有特别想到这些和他有关系。他每天夜里都到附近的车站去塔乘火车。从利伯古尔到朗斯的路虽不远,但总难免会遇到一些人,更免不了大家在一起闲聊。
所以大概三月初的一个夜里吧嗬,他终于说到正文了,火车里十分拥挤,在那些车厢里更是不舒服。我正说:“你看她的行李才多呢”两个修女,走进我的车厢来,她们带着一只大箱子,一个手提皮包,手里还拿着一些别的东西,胳臂上还抱着一条叠好的被子,我真希望你能亲眼看到她们的样子!她们一个大,一个小,不过两个人的身体都很结实,就像森林角落里你可能遇到的那些女人一样,那个身材小的也很有力气。但不管怎么样,她们总还是女人呀。因此,虽然奈斯多尔从童年时代起,他父亲童年也是如此,就是一个坚决的无神论者,虽然他在二十年前就是一个最热心的《反宗教斗争报》读者,同时还喜欢读报纸上刊登的关于神甫们的那些荒诞不经的逸事,有时同志们甚至会为他的这种态度而忍俊不禁,并为“举手敬礼”的事去骂过他;但当他看见这两个修女没有办法把行李拿到车厢行李网架上的时候,他还是帮了她们一下,而她们也就谢谢他。车厢里十分的挤,大家开始聊起天来。这两个修女让奈斯多尔觉得很有趣,因为他从未这么近地看过修女。她们一身黑衣,头巾和头巾下面的小帽仿佛会和那大白领襟合而为一一般,要保持这些东西的清洁,尤其是在这种到处都是煤炭的地方,可得费一番功夫!他心中想道:她们都是未结婚的贞女,她们能坚持到现在都不结婚倒还真的得有点勇气呢!她们是到阿尔纳去,她们不知道车子会在朗斯停多久耽心会在那里误了公共汽车。这趟公共汽车总是急于要走,待不住的,而火车只是慢腾腾地在路上爬,才不管汽车是什么时候开呢。她们一想到这点就十分着急,并且说:我们带着这么多行李怎么办呢!奈斯多尔却想,这个大修女的肩膀是那么结实,她简直可以把一个箱子一口气从朗斯扛到阿尔纳去。说着火车到站了。可是,为一股热情所冲动,我们的奈斯多尔说:“嘿,嬷嬷们,让我来搬吧。”他一面说一面扛起了箱子,提起提包,并且在前面为她们带路。由于出口处有检票员,大家走得很慢得花不少的时间。走食堂穿过去则什么也可以不管。于是他们就从食堂穿过去,从食堂走过的时候,一个检票员在后边对他们喊:你们到哪里去,你的车票呢!而奈斯多尔则回答说:不用耽心,我带这两位修女去赶公共汽车。无需说,就像他曾说过的一样,公共汽车早已开走了。于是那个高个儿修女就问能不能雇一部出租汽车。当然可以啦,不过得找得到呀。不过运气真好说着就有辆出租汽车向这里开来,并且司机是奈斯多尔的一个熟人。司机看到他扛着箱子,旁边还有两位修女便不禁轻笑起来。你以后再笑吧,现在你可以把她们送到阿尔纳去吗?司机要价三十法郎。修女们坚持不肯,只肯出二十法郎,最后双方一致同意二十五法郎。车这才开出了。
第二天那个日期是很容易记的,是个星期五,沙劳特还说那俩个修女和奈斯多尔相遇的一天正好是半封斋节。第二天奈斯多尔在利伯古尔老老实实地做一整天工。夜里,他又乘火车回家。才在朗斯下了车,便有两个人走到他身边对他说:跟我们走。什么事?你去对车站的警官解释吧。在那里,警官足足盘问了他两个钟头,问昨天星期四他干了些什么?你的确在昨天夜里乘过火车吗?是一个人吗?当然是一个人啦。那为什么到出口处时有两个女人和你在一起呢?那是两个修女,警官先生,那不是普通的妇女。你要知道她们是修女还是普通妇女和我们是不相干的。于他就把一切都说给他们听,并且说:虽然我不相信上帝,但我不反对修女,这是另外一回事。她们携带的行李实在是太重了,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在一旁袖手旁观而不帮她们一手呢,我们是受过教育的人呀。而且没有赶上公共汽车才后来雇了部出租汽车,一切云云。你领她们从车站食堂穿过去,好让她们不给检票员看到,你不要不承认,有人看见你的!我干嘛不承认呢?我说的真的呀。这两位修女她们现在在哪里?如果找不到她们,你的这个案件可就麻烦了。这关系到国防部。你的那两位修女大家疑心是化装的间谍呢。你知道她们的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吗?这一来奈斯多尔可真是给吃了一大惊。什么?他平生头一次对修女殷勤了点就闯了这么个祸!他说:她们在阿尔纳。不过她们现在还在不在那里就很难说了!警官说,你编的这个故事很不近情理。你是故意编的吧。这时奈斯多尔已经有点生气了,可对方还对他大嚷不已。最后他说,请你把我的太太沙劳特叫来吧,你可以问问她。我昨天晚上对她说了些什么。那你就可以弄清楚了。而且还有那部出租汽车的司机某某人。这名司机当然在路上开车,但也不是完全找不到的。差不多入夜的时候,沙劳特像个疯子一样赶了来,她那里从早晨起就有一个小流氓跑了来,也没有说自己是谁就问了她许多话。这位先生若不是个警官的话绝不会那么客气。他要知道奈斯多尔在哪里。沙劳特对他说奈斯多尔上工去了。在哪里上工?沙劳特说在法国的某地吧,因为沙劳特有过类似的经验。“不能给他打个电话吗?”所谓在法国的某地,到底是哪里呢?“普拉鸠先生今晚回家吗?”她说她不知道,她只不过问他是如何支配他的时间的。“那么请告诉他我明天早晨来看他。”这位先生离开后,沙劳特惶惶不安地等着她丈夫回来。火车到站的时刻早过了,你想想她怎么能不急呢!这时早晨来过的警官又来了,他客气地说:“我不愿让你以为这件事情很麻烦,普拉鸠太太,你丈夫现关在警察局不是,是车站上的派出所”沙劳特听后毫不犹豫地抓起围巾围起来立刻就走了。她刚到门口,奈斯多尔就向她喊着说:“你把我昨天晚上回家时对你说的话讲给他们听吧!”于是她就把故事都说了一遍,什么修女啦,出租汽车啦一切和他所讲的都一样。那个出租汽车的司机也终于在他回家的时候被找到了。他讲的也一致,然后他们又打电话给阿尔纳,把那两位修女也找到了。这样奈斯多尔才终于在午夜之前被释放。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是有人告了密。那两个修女太强壮了,有人把她们当成了男人。如果这个坏蛋被我抓到的话奈斯多尔说。不过现在警察却亲热得不得了,他再三叫奈斯多尔不要去找这个告密的人,他是永远也找不着这个人的,尤其是要他不要以为那个告密的人是个女人,那就大错特错了,他实在不是个女人。
由于对方一再对他说告密的不是女人,奈斯多尔就对警官说:请不必耽心,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的,你以后听吧!到星期六吃开胃酒的时候,他在车站食堂的酒柜上喝了一杯酒,一两个他并不认识的人和一些铁路职工也在这里。奈斯多尔很善于处人,没一会儿就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因此,他就稍微提高嗓门对他们讲起他的故事来,要知道,提起修女总是会让人发笑的!大家都对他问这问那的,并且问警察究竟以为是怎么回事?奈斯多尔说:“我马上就要告诉你们这一节,不要急。”全场的人都因他说话的那种口气而沉默下来。
“有个蠢女人她平时大概认识我,而她一看见那两个修女和我走过去,她就异想天开以为我是在帮雅克·杜克洛和阿瑟勒麦穿着修女服伪装成一大一小两个女人逃走,她竟蠢到这种程度,认为假如他们想到那里去,或到任何一个地方去的话党一定需要我,也只有我才能把他们带到阿尔纳去。我敢肯定地对你们说她是个傻子!而且还是个密探,我是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身份来对你们讲这个的!”
说到这里,食堂的女收银员把毛活和织针都放了下来,她尖声尖气地大声嚷道,你说的那个蠢女人就是我,的确是我去告发你的,我是个勇敢的法国人,战争期间你们这些共产党人还跑来这里来说教,真是一种耻辱,哈!当时的情形真的很麻烦。客人们都窃窃私语起来,其中有一个就去把食堂的女经理找了来,经理来了,她很不高兴地责备了那个女收银员,说她不用在这里谈论政治,又说她这里也不欢迎密探等等。那个食堂经理是如此的严厉,以至当奈斯多尔走出食堂时,他光荣得如同打了一场胜仗似的。
照奈斯多尔所说,这事过后,他得知这个女收银员和警察局的某个家伙有勾搭,她想向他显显本事。后来四月十五日前后奈斯多尔被捕,表面上看来似乎和这件事没有什么关系,不过完全有可能从那时起就被监视了起来。
那个矿工学徒也被这个故事弄醒了,他眼睛睁得大大地只是听。你看看,我下巴上开始长出胡子来了他说什么?照他的说法,他们一直在搜捕阿瑟,莫里斯和雅克了你真是蠢得可以!你想想看,别人都跟我说说他们在阿伯维尔怎么,在阿伯维尔?是呀,在阿伯维尔,我的年轻人。为什么在阿伯维尔呢?艾楼亚大笑了起来。不过那个第四个明明十分清楚他们为什么恰恰在阿伯维尔却假装不知道似的。
这时牢房的窗口被看守打开了,他道:里面在闹什么闹?走出来两个人端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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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夜里,加斯巴尔·布凯特他的家属———他的两个兄弟,费里克斯和康斯当坦;还有他的太太都在卡尔文他们的家里围着收音机坐着,他的房子是位于屠宰场和水塔之间的。由于广播播出时间常常变动,他们对各种电台简直莫名其妙了。自然,在这里大家听得最多的就是里尔的电台,巴黎的节目总是由它转播的。私营电台总是听不太清楚。原来还可收听卢森堡和布鲁塞尔的节目,现在都完了。卡瑟琳的习惯是边做家务边听歌曲,而今天,电台却重复了好几遍这样的一个通知,它说:除“法国广播报刊”的广播和外国的广播外,法国中波电台的文娱节目均停止了。又说:关于“巴黎广播电台”新增的文娱节目。
这就是说电台的音乐节目没有了,肯定是这样!而长波的“巴黎广播”杂音多得不得了,简直让人悴不忍听。无论如何局势一定是恶化了。等到夜里七点半再去听“广播报刊电台”吧。最晚八点钟以前就得上床去睡哩。
“广播报刊电台”报告了政府在五月二十一日夜里发表的公报,它说:敌人继续在索姆河以北地区施加压力,先头部队已经成功地推进到阿拉斯和亚眠。
阿拉斯!听到这里他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心下都大吃一惊。卡瑟琳握住加斯巴尔的手。她两个小叔子只顾说他们的话,以致都听不大清楚广播下面接着说了些什么。不过他们又收听到了内阁总理于上院发表的演说。
“祖国已濒于危境”政府以前倒还真的从未在全国人民面前用过这种口气。以往也从未有过这么明显的一种真诚的努力可以肯定的是,在这篇演说里保尔·雷诺想玩一场了不起的扑克牌。人人都明白他说的是实情。这样,他的演说就好像是专为议员们而作的,他就可以用这个简短的小句子来为他自己铺平道路。而他自白中的那激烈的和甘墨林公报中透露的消息格格不入的口气则是一种心理的反应。保尔·雷诺最近几天来正在心理学中觅求他在别处无法获得的武器。“由于一些让人难以置信而将来必须予以处分的错失,缪斯河上的桥梁均未被破坏。敌人的战车师团就以战斗机为前导越过桥梁进攻我方散在各处,人数不足且未对这种攻势进行过充分训练的各个师。要知道,现在已是大难临头,柯拉军团已完全崩溃”。
听了这些话全法国人民都深深透了一口气。说起来毫无疑问总理那金子般清脆的声音是既叫人心痛又令人不安的,不过,这终究不失为一种说明。过去大家都在暗中摸索,我们的军队吃了败仗,敌人在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向前推进这一切都是那些令人难以置信将来必须予以处分的错失的后果。整个情况都改变了。这个演说以及演说的反应起了燃烧作用,而它能使大家生出反应也就不错了。
事实上,缪斯河上的桥梁是全都被炸毁了的。而敌人的战车部队能够流河的原因并非象雷诺所说的那么简单。而责任一事应该由那些没有考虑到波兰战争的教训的人来负而不能由柯拉一个人来负。这些人是谁呢?就是总司令部的全体人员,即未认识到战车的突破能力和阿尔登纳森林地区可能会被突破的人,而这个人一定不会受到惩罚,他就是刚刚被雷诺邀请入阁的贝当。是不是雷诺总理在说谎呢?不,他认为他说的是实情。魏刚和甘墨林两个人都曾向他肯定过缪斯河上的桥梁未被炸毁,因此心理反应的原则便被雷诺这下心理学家适用到法国头上去了,两天以前这种心理的反应也曾使他据心理学的观点这么说过:感谢上帝,我宁可这样。
“今晨八点,司令部向我报告说阿拉斯和亚眠均已失守。我们怎么会落到这种境地呢?”
有关战况的消息习惯的作法是在经过慎重的删改和过了适当时期之后才会予以公开的。而今天却是要说得愈骇人听闻愈好,威胁愈大,敌人的推进愈具威胁性,精神上的反弹力就愈大,在全国人民面前政府政策的变动就会愈显得清楚,叫他更容易相信这样一个主要实事,相信要向它表明的是,此时在讲话的保尔·雷诺不是那个曾和甘墨林,柯拉等人一起打了败仗的保尔·雷诺,而是另外一个人,是个依靠着贝当、魏刚、蒙岱能最终能解救法国的人,一句话,就是这次战争中的克莱孟梭。
不消说,在布勒斯特或巴云,阿拉斯和亚眠这两个城市的名字是会使人战栗并发人深思的。而在卡尔文如何呢?公报中只提到敌人的先头部队已推进至阿拉斯。雷诺刚才则说德军已占领阿拉斯。没有人会怀疑他的这种说法。和成百万的法国人一样布凯特和他的家人对此深信无疑。阿拉斯离他们只有二十九公里。
然而,雷诺的宣告是不真实的,直至一九四○年五月二十一日星期二早晨,阿拉斯仍未被德国人占领。说缪斯上各个桥梁被完整无损地留给敌人也是毫无根据的。第三轻机械化师团和法兰克部队连合发动的反攻业已在阿拉斯前面打响,且在雷诺演说的时候,他们已到达阿拉斯南面很远的伯纳维尔,西芒古尔,阿尼,梯洛依和包兰。是否雷诺消息不灵通,或者因为知道敌人可能的推进能对民众心理产生一种新的刺激而故意夸大其辞呢?而雷诺这种心理刺激法,让人们听起来十分地痛心,无论是驻在诺尔地区的各个部队,矿工宿舍,还是驻在朗斯南部或拉巴塞北面各条运河的师团卫生队的那些军医也好,不论是布凯特一家人,抑或是在莱姆森林的第一轻机械化师团的无线电汽车四周收听广播的神甫和让·巴梯斯特也好。“当祖国遭遇危难的时候”他的声音沉重,深沉而动人。
所有在听他说话的人都忘记了在说话的人是谁,平常对雷诺印象不好的人也好,相信他的人也好,都有同样一种感觉,那就是讲话的人熟悉情况,他是整个国家的领导者,而指挥作战也就是他。“祖国的两个本来有权利安享自己的荣誉的儿子,贝当和魏刚,在这个紧要关头都挺身而出报效国家,一想到这个我们便不禁为之感到骄傲我要报告上院的就是,贝当元帅,魏刚将军和我本人,对于作战计划的意见我们三人完全一致”。
缪斯河上的桥梁已被炸毁,阿拉斯亦未失守,关于这一点,那两个军人的意见和这位现在在说话的人是否也真的完全一致呢?可以肯定的是雷诺是相信他们和他是一致的,然而在七天前贝当就已对灼当说过:应该结束这场战争要求停战至于作为苏伊士运河公司的懂事的魏刚,这个正乘富洛尔号扫雷舰返回瑟堡港的魏刚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他想:雷诺真的为他今天下午在上院发表的演说中的那句话感到激动吗?当时雷诺说:“请信任那个伟大的担当起统率我军的任务的司令官吧。”当上议院听到内阁总理在他的演说的结论中讲到:“对我来说,如果有人告诉我说以后只有一个奇迹能够拯救法国的话,我将说:我相信这个奇迹,因为我信任法国。”的时候全体议员都站了起来,难道那位乘着像犁铧一般在海上破浪前进的扫雷舰,在经历了这一天的奇特经验之后又重新回来的总司令,也在梦想着这个奇迹吗?康斯当坦,布凯特的一个兄弟,觉得喉咙里怪怪的,他问道:“加斯巴尔,你相信奇迹吗?”
加斯巴尔听了耸了耸肩膀。道:“如果阿拉斯已经被敌人占领了的话,那么奇迹可是刻不容缓的”。说到这里他突然关掉了收音机。是上床休息的时候了,脑子可得保持清醒。“黄莺———黄莺———”到处都是找比约特将军的电话但是贝杜纳司令部里谁也不知道这位将军到底在哪里。他和高尔特将军会见以后大概没有直接回来,军团的驻地必须改换,至少有一部分要开往艾斯泰尔。
这里是黄莺比约特将军离开了吗?他已经离开了,他满脑子里都是新任总司令发下来的命令。比约特将军是如何小心翼翼的执行命令大家都知道。他和魏刚将军独自谈过话,布朗沙当时不在,因此非得通知布朗沙不可。
“黄莺———黄莺———”今天夜里这些人怎么都这么性急?将军还没有回来,请你晚点再打吧。
“黄莺!”又有人要“黄莺”接电话。这里是“黄莺”,请说。“黄莺”什么?在劳克尔有一部小卡车劳克尔是什么地方?在距依普勒十三公里处的巴耶勒公路上。那些驻在堡垒地区的工兵请别挂断!“黄莺,黄莺!”这里就是“黄莺”你刚刚说的什么,请再说一遍,我在听。
从此比约特将军不再回“黄莺”来了。
*
只有在夜里巴杜里埃才开着车子走。由拉乌尔和马纳克驾驶的两部救护车和由蒙塞,莫尔利埃,若卡斯特和费楼等四人组成的一组人组成了他的这个分遣队。在苏晒和维米之间他迷好几个钟头路,只是走去又走回地围着那个加拿大纪念墓地绕圈子。那些路标上的箭头所指的方向简直是莫名其妙,没有一个法国人能告诉他们该走哪条路。他于是去找驻在师团司令部附近的苏尔班,他驻在杜埃———阿拉斯公路上某地的一个古堡里,绵羊和母牛把古堡的院子挤得满满的,在那里东闯西挤咩咩唉唉地叫,还可以听到它们用角撞击那些干涸的金属桶和水槽的声音,可以说所有的牛羊都疯了,有只母牛因为人们没有替它挤奶,乳房发涨痛得叫起来巴杜里埃跑到这里请示的时候,经人告诉他才知道这个地区的界标都被敌人的伞兵涂改过,并且被标上一些虚假的方向。巴杜里埃派往前哨救护站去的苏尔班自己也承认他现在什么都莫名其妙,他只听过雷诺的广播,什么阿拉斯啦,亚眠啦,而阿拉斯究竟怎么样了呢?无论如何,我们还有师团还驻在昂赞,还有龙骑兵驻在圣尼古拉的郊外,圣尼古拉市内已经由英国军队驻守这些全都不管他了,你最好还是从你来时的路往回走,然后经纳维勒一圣瓦斯特找那条自西北方面接近阿拉斯的国道,这就是说若对战况雷诺了解得比我们还清楚的话!对雷诺的这场奇特的演说在师团司令部里大家另有一个解释。他们认为这像是德国人的一个骗局,一种在广播里假装的把戏。什么?是的,开始时在那里讲的是雷诺,不过后来一个德国电台竟以一种惊人的技巧盖住我方的电波,然后以更大的声音播送了一篇伪造的演说算了罢,要是这样的话口音的不同我们还是应该能听得出来的呀!不,在现代,是可以很容易地把声音的音色机械地重新制造出来的,可这是很难想象的,从技术上来说照一般的说法,情形却正好相反,在技术上电波的长短简而言之,对这些懂行的人都作了一番科学的解释。这么说德国人真厉害!
这样军队和队员又被巴杜里埃带回到维米来了。从这里起,两端都在黝黑的深夜里燃烧着,北面是朗斯,大火熊熊,如同晃动着的红色的手帕,阿拉斯那边则炮火闪烁。行人的黑影都在路上急急忙忙地走着,切断路的废墟里有很多人在大踏步走着。
巴杜里埃命令车队停了下来。他和马纳克商量了一下,他说:刚才我们就是从那里走时迷路的。坐在另一辆救护车里的让·德·蒙塞从车上走了下来。有些很多三五成群或一个一个的夜行者对着他们走着。“你们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呀?”拉乌尔大声对其中两个人问道。这两个人是一个矿工和他的儿子,儿子才十七岁,也已经下井工作了。他们是从阿拉斯的昂赞来的,十分地气愤,因为他们是被人家赶出来的,矿井被关闭了。他们每人只拿到一百五十法郎。一个工程师告诉过他们煤矿公司在巴黎的地址,于是他们就拿着那一百五十法朗背起小包袱往那里去了!还未走到郎斯,就知道去巴黎的路走不通了。朗斯着了火,你没有看到那个城市被烧成什么样儿啊!阿拉斯驻有英国军队。没有机关枪在我们的那些尚未被毁的房子里面!我们一生都在那里工作,而现在那里什么都完了!这些矿山倒是挺合适他们在那里玩兵的游戏的。真是倒霉!
儿子说几句什么,大概是要他父亲镇静点。他们父子说的都是本地土话,大家都听不懂突然这位父亲很粗鲁地对这些有汽车的人说:“你看,我们没穿鞋子在走,是因为这是我们的家乡我们运气坏我死了倒没有什么,不过也应该让我知道是为什么啊,妈的,应该告诉我是为什么!”
说完他们便走了。巴杜里埃随即打了个手势。什么,我们还走原来的那条路吗?别多问,中尉知道该怎么做的。
中尉倒不见得这样有把握。幸好,大家遇到了英国军队,他们向他们指出了他们应走的路。因为和我们不一样这些英国军队,有地图,他们知道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他们说,要避开圣艾楼亚山。现在玛劳厄耶还可以去,虽然玛劳厄耶很快就会被法兰克部队放弃。
当时是早晨三点。在维米,普里乌将军刚刚被法兰克部队的司令官法兰克林将军告知说,他接到了高尔特的命令,叫他停止在斯卡普河以南发动的攻势。怎么啦?那么,我们昨天所采取的行动,不过仅仅是朝着亚眠,即对富莱尔将军的部队进行诱敌的行动还有今天另一个轻机械化师团在东面采取的行动就都白费功夫了别的法兰克林将军都不能告诉普里乌将军,他只是接到停止对南面采取的一切行动并把战线移向后方的命令。现在的问题只是守住阿拉斯而已。
因此,普里乌将军也只有放弃对进攻所抱的希望怎么办呢?打个电话给贝杜纳方面吧?“黄莺黄莺”。
对他“黄莺”方面也不知说什么好,因为比约特没有回来且永远不会回来了。他正奄奄一息地躺在依普勒的一个医院里。在大炮的轰隆隆声中黎明到来了。我方的右翼英国军队正在移动。在阿拉斯后面的罗克兰古尔和艾库里,也有司令部在那儿迁移。一个军官盘问着昨夜在瓦尔兰附近被截获的八十名敌人战车纵队的俘虏。大家沿着公路掩埋着一些死人,这些都是昨天战斗中被火焰放射器烧伤抬回来的人。这种武器实在是了不得!让·特·蒙塞曾见过一些大家以为可以救活的人,他们只是嚎呼惨号,而替他们包扎的时候,他们身上到处都皮开肉绽,再加上面目残破!唉,他们真还不如死掉的好。而最后他们也还是死了。
也有些被掩埋的是德国人。想办法好好埋葬他们吧!坟墓上应竖立一个写着他们的姓名和所属的连队的十字架。因为这个地方马上就要被我们放弃了。装甲龙骑兵队的上校要让敌人到来时看得见我们是如何好生埋葬他们的死者的。就这样在一块略有树林可作屏障的田野上(后面的那条公路上炮声隆隆不绝!),巴杜里埃小队掘坑的掘坑,抬尸体的抬尸体。死人很沉,他丝毫也不客气,不让你好好抬他。想到把他们直接放在坑里,手和脸都给土埋起来,真是太可怕了。掘这么深的一个坑够不够?“我再也掘不动了,”阿兰说。让一听当即就把铁铲从他手中重新拿了回来。
望了他一眼,巴杜里埃心想:这个年轻人身体够结实的。在后面的公路上,炮弹从他们头上呼啸飞过落个没完,树木一根一根地被打断,大片黑云似的浓烟升了起来,快点干,否则就会是别人来替你造个漂亮的墓了!只要他们的上校和我们上校的想法有一丁点相同的话。
只是后来保尔·雷诺总理的那番话才算说对了。因为,现在是星期三早晨,阿拉斯直至星期五才被法兰克部队最后放弃,不过对煤矿地区的争夺战早在星期三到星期五,就已经在它的西面侧翼展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