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让·布莱斯和他的北非步兵现在不再是孤立的零星部队了。他们随着一支正规动输队在星期六日里到达恰巧第四军团司令艾姆将军安顿在那里的瓦朗西安之后,由于他们在无意中走上了一条弯路,因此他们被推到了第九军的残余部队重新集结的地点。这些部队中有一部分是经杜安和茂伯吉从沙勒洛亚地区过来的第二军团的残余,其他大部分是从南面撤来的,因为在康布莱和盖斯诺埃中间的地区德国的战车部队正在向北挺进。

  星期天一整天里差不多四面八方都有散兵跑来,他们纷纷讲述前一天的战斗情况,这些情况给他们一讲都走了样,就像一个神经错乱的人见到的一样。他们还说到茂尔玛尔森林的陷落,这个森林是由第十一军团司令马丁将军负责防守的,当时还有所谓的第十一军团,而亚里士多德这个名字还曾被他的司令部很自豪地使用过。大家听他们说才知道,在吉罗被俘数小时之后第九师师长迪德莱将军也在床上被德国军队捉住了。至于那些曾从康布莱把让·布莱斯及其伙伴带到瓦朗西安的第一轻机械化师的士兵,他们为了重新接受骑兵军团的指挥,在当天下午便离开瓦朗西安往杜埃以南的方向去了。他们把自己的营房让给了让·布莱斯小队;他们走后,在那里,遵照当地指挥官的命令,有一百名左右和本部队失去联系的兵士集合在一起,准备在第二天前往莱姆森林。他们当中也有军官,这些军官自动负责照管这个小队。他们甚至于还首次吃到了正规的伙食;这是守卫这个地区工事的第五十四要塞团在第二军团的一个中尉出面交涉后,同意分给这些迷路的人的。

  在这里,有个工兵和这些北非步兵成了朋友。他个子不高,长着一副不太讨厌的脸,不过说起话来却很有趣。他经历过种种不同寻常的风险,又长又尖的鼻子上戴着一付夹鼻眼镜,一张仿佛没有牙的大嘴(因为他的牙齿太小了),总是让他那不平凡的历险,讲个没完。让·布莱斯以一种雕刻家审视石料的神情望着他,他竭力想像这个人在入伍之前是个什么样的人,却不能够具体地想出来。他一定是个知识分子吧。有一个北非步兵已经用他的小名伯尔纳来称呼他了。的确,假如不是伯尔纳的话,能想像得到有人能比他更淋漓尽致地讲述如何去进行破坏吗?肯定的是,对这个受命而作的职业他已经有了嗜好了。他总是喋喋不休没完没了地讲述,他曾经如何去安放地雷,如何去挖掘地雷坑,而说到他曾经炸过的桥梁和公路,他就更为兴奋,如同喝醉了酒似的。说起来从事这类的工作他总共才不过八天,但是在他,却似乎经过了他人生中的一个主要阶段,仿佛已经有好几年似的。你听他讲那些十字路口和水闸的事吧!他会说:房子的门窗玻璃震碎了,屋顶给炸飞了,树木像火柴一般被折断,兵士们被炸得嘀溜嘀溜地打转,而他自己呢,在圣翟拉尔或缪斯河的一次爆炸中,他的同伴们被震得四脚朝天,跌倒在地,他反而拍着大腿大笑不止等事。你想得出吗,他最出色的一次爆破工作要算是在一家瓷器店旁边进行的那次了。请你想想看吧!当他讲到这一次了不得的瓷器大破坏时,杯盘是如何的飞腾四射,便壶是如何的被抛到田野里,和那一地如同有声的雪片般的粉末碎片等,他真是眉飞色舞,满脸放光。有一次是一个弹药库,想想看!里面装满了弹药,炮弹不断射来,击中了都成堆的弹药,他又说在比利时某地,当你正要走进一家咖啡店的时候,一颗炮弹正好击中了它,于是店内所有的存酒———无数整瓶整瓶的酒全都爆开,把过路的人都浇湿了,他又说有一次他穿过一片平野时,被敌人战车追逐,像只兔子一样在村口挨过打。他讲述这一切就像谈论休假一样,对于那些死去的伙伴也没有感到什么悲伤讲到这里他稍微停了一会儿,而接下来他又以一种骤急的言词和无比的确定描绘那次爆炸的成果,说一所房子被连根从地上拨掉了,像一只乘着一股热风的轻气球一般升上了天空。这真是个怪人,他那满口的巴黎话,不是巴黎土话,而是巴黎郊区居民所说的话,其中,不时有些夹杂着的字眼让那些北非步兵惊得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些字让·布莱斯是听得懂的,它是拉丁语,这位伯尔纳总是在叙述中千钧一发的关头如一件违禁品一样把拉丁语抛出来。让·布莱斯伍长学习希腊、拉丁文学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但还久到在别人引用维尔吉尔的诗篇时不能识别的程度。这个家伙到底是什么人呢?问他一下是很不简单,不过由自己来揣测则更为有趣。

  星期一那天早晨,一队被收容起来的各小分遣队的散兵离开瓦朗西安开往莱姆森林。这个森林到底在哪里?不远,约摸有六七公里的样子。不过,这个可怜的让·布莱斯,由于他的两只脚是如此之累,以致于他不能不考虑他要怎样才能够走到。由于习惯的力量,在他一直走没有歇息的时候,他还能继续走。但是在瓦朗西安歇了一天两夜之后,现在一站到地上他的脚就痛,实在是不能走了。最后还是那个大家称之为棒球选手的人替他解决了这个问题。他跑到下达这个命令的司令部去把事情说明了,司令部位于瓦朗西安之外的昂赞的一条很长和公路连接起来的大街上。“顺便说一句,”他说,“伍长,你真想不到什么是他们感兴趣的!我过去要求同负责管理这件事的军官谈话。他们说这是由一个上校管,我便说,这难不倒我,就去找上校吧!只是,这样子他们倒为难起来,因为我只是一个普通工兵,怎么可以去找上校呢?于是,我就把我的名片给了他。”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并且大笑起来。“他立刻就见了我,同时对我说:请稍等一下,我马上就和你谈,神父!”

  对于北非步兵们来说这简直如一个晴天霹雳,作梦也想不到。伯尔纳是一个神父!哼,真是意想不到。至于让·布莱斯,终于知道了伯尔纳是个什么人,总算可以松口气了。这件事曾使他寝食不安。于是,神父就在那里等上校了,你想这位上校在那里干什么?他在审查一些他叫他部下制作的几种不同样式的路名标牌。怎么,是要竞赛吗?不,原来昂赞有一条叫做让·诺来士的大街。这个城市就快要被德国人占领了,上校认为自己撤退之后,若敌人在这条街上列队开过,将令自己在外国人面前大为丢脸。因此他给这条大街重新起了个名字叫做“国家大路”,这样的路名在他看来是更适于目前的形势,也更富有爱国意义。你很奇怪,是吧?不过问题并不在那里,我得到了他的批准:让·布莱斯·麦卡第埃伍长由于双脚不行的缘故,可以骑马走!

  事实上,他们的这支队伍是个混合队,让·布莱斯骑坐的马是炊事队的。这支部队配属有一辆炊事车,是以全速从比利时撤回来的。所以,就这样让·布莱斯骑着马穿过了爱斯考,昂赞,莱姆等地,再从那里向右转走向森林。森林里这时已到处都是军队。他们正跟在第一机械化步兵师的后面,这个步兵师是负责防守森林东部爱斯考河防线的,它的补给部队都驻扎在森林里面。在森林的西边,作为后备部队第三十二步兵师驻扎在维考安涅矿区附近,这是一个由拉劳朗西将军指挥的军团。而除此以外,也还有许多别的正在进行整编的残余部队。他们自己的那些炮兵部队也在其中,这使这些北非步兵大为高兴。他们要求和他们合编在一起。说到炮,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让·布莱斯有过一门口径二十五厘米的反战车炮!总之,他们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不过让·布莱斯伍长没把他不习惯骑马这个因素考虑在内,所以现在最坏的情形倒不再是他的脚,而是他的屁股;他的屁股只骑马走了几公里就给磨烂了。炮兵队里居然有一名军医,真是件了不得的事,嗨!伍长被军医告知说他的屁股已经给磨出疮来,他担任为他进行冶疗的工作,并宣布免除他的军中勤务,这件事成了大家笑料,连着说三天大家也说不完。

  不过,从这天早晨起,让·布莱斯也报答了伯尔纳·布劳迈神父的恩情。当神父得知伍长是一名雕刻家之后,他认为这比作神甫有趣。他总是没完没了地说:“雕刻家实在是雕刻家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伍长!”

  这是因为对布劳迈神甫来说,一提到雕刻家,他立刻便会想到雕制“沙特尔教堂天主像”“斯特拉斯堡犹太会堂”和“兰斯的微笑”等作品的雕刻家来每个人都有自己心目中的神话。

*

  头天夜里八点钟左右,师团卫生队离开了杜埃南边那个他们驻扎已一整天的村庄,和他们一起走的还有那个设在教堂里的急救站,教堂前面有些长得比教堂还要高的大树。在急救站里,军医们救护的平民比军人还要多。这个乡下教堂塞满了在公路上受伤的大人和小孩子,其中一个尤其让人见了为之心酸!此外,又有两名德国飞行员由我们的高射炮部队击落下来的敌机内抬了来,其中一个摔断了腿,另一个摔碎了肩。大家都把那个受伤的孩子指给德国飞行员看:意思是说,你看,这就是你们干的好事!不过他们赌咒发誓说,这事和他们没关系,他们并不扫射平民,他们接到的命令是,飞行高度不得低于两千米,只许射击军事目标。而且,那个会说一口流利法语的飞行员更是嚷着说:“假如你们看得见英国和法国的飞行员对德国的城市干了些什么,那就好了!例如说对科隆吧!那简直是一场大屠杀”真是这样吗?弗奈斯特尔对此并没有什么不高兴。嗬,我们原来的飞机在那里呀。不过普哈对此却不无怀疑,他想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实在太好了!由于部队接到了开往一个位于阿拉斯和朗斯中间的市镇去的命令,大家就把伤员都疏散到贝杜纳去了。在那个市镇里,他们只在一个小学校里待了几个小时。在二十日星期一的这天早晨,一大早运输队就出发了。连收音机都没来得及听,他们转入一个可以看见远处有些黑黝黝的尖塔的平原。让·德·蒙塞从未这么近的看过这些煤堆。这些人造的斜坡一直延伸到那个指南针似的箭开顶巅,并连接着那些铁柱的丘岭,对这个青年人来讲,这些只不过是那条人们于五月十日迅速越过的比利时公路上的一个没有实际意义的装饰和布景。可是在这里,当让走近德楼古尔和艾南一利埃塔尔的时候,他又认为所有这些终究还是现实,并且似乎在他个人的生活中有着一种直接的涵义并最为重要一般,难道是因为在他眼中看来战争现在已带悲剧性这个原因吗?这次他们这么庄严地开入一个矿区,这有着绿化地带和煤山的平坦而又严厉的风景,这单调而又一望无垠的地域,这些由深色的砖砌成的矿工住宅,这些千篇一律、大小相仿挤在一起的房屋,这些叫人看了发愁的围墙和无穷无尽的街道,这些被切成片段的自然景物,等等,所有这一切似乎都以一种悲伤的语言对这个乘救护车过路的青年说着话。

  在艾南—利塔尔的中心点,那座看了让人厌恶的现代化的钢筋水泥的大教堂,它的高度是那样地不相称,似乎将四周的房屋都压倒了。开头蒙塞对这个令人吃惊的地区即已感到害怕,现在看到这座教堂,他的恐惧情绪就更是大为增强,竟有人住在这里,村落绵延不绝,欲断又止。一些别的煤山又在别的地方出现,而在另外一些矿工宿舍区,孩子们则很讶异地看着军队和车辆开过去,最后,他们终于到达了古利埃尔。

  “古利埃尔?”拉乌尔说,“啊,真了不起!”不过他并未对让解释为什么这里了不起。车队在那些砖围墙旁边停了下来。车队的首部已经在一个广场上安顿下来。居民们都跑上街来,妇女们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市长率领一个代表团来欢迎军医长。他们就像到了驻防地似的。孩子们你拥我挤,想看看这些士兵。这里还有店铺,他们已很久没有看到过门开着的店铺了!巴杜里埃只觉万分惊奇。弗奈斯特尔嚷着说:“这里没有一点战争的样子!市长还发表了一篇简短的欢迎演说。不过,看样子最近几天这里也曾落地几颗炸弹,不过并未受到很大的损失。今天,和平时一样矿工们都在矿井里。他们在一所小学里驻扎下来。拉乌尔总是歇不住,据他说他想到各处看看。当然,他可以走开。大家不会马上就重新出发的呀!布拉时耸耸肩膀,他看得很明白拉乌尔一定是有什么隐情不肯说出来。达斯万·德·赛撒克和市长一起出去散步了。军官都吃惊得不得了,以前这里不是被完且赤化的吗?怎么会这样热烈地招待他们呢!好几个跟市长在一起的人,都想替市长略作解释:尤其是一个两颊发红的小瘦子,他说:你们这些军官先生应当理解,这里的生活是很艰苦的。我们对自己的事情并不知道,有的人投共产党的票,主要原因是因为他们希望如此可令情况有所改善。至于共产党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些人,那又是另外一回事了。从前我们能知道吗?现在大家才知道了!现在大家只想加以补救,现在这里还有共产党人吗?啊,这不好说。疯子是到处都有的。不过据大家所见,众人所说和报纸上所读的来看,他们大部分或是已关入监狱或是被带走,人们再也不会看见他们了。当然,痛苦的是他们的家属,并不是所有共产党员的家属都一定军官先生们你们知道最近的这些消息吗?贝当元帅加入了政府,蒙岱当了内政部长不知道?怎么可能?市政当局坚持要把他们在这些困难的日子里倾尽全力所取得的卓越的成就给这些军官先生们看看。他们说,和平时期修建的是学校,而战争时期则是防空洞,的确,他们的那些防空洞是他们的成绩之一,是矿坑木工们工作取得的成果。刚好有好些地道从师团卫生队驻扎的幼儿园伸向各处去,非常得长,要走完它真叫你透不过气来,它足以收容全市的市民。只是,人们没有预料到应该构筑紧急出口,倘若入口处塌下来的话“还有”,弗奈斯特尔说,“如果人们在里面整个整个小时地待下去,孩子们去哪里小便呢?尤其是,如果大家一害怕,问题就不只是小孩子,也不只是小便”。

  拉乌尔在城市里转来转去。他想,把这个称作城市未免有点可笑。不过在这里他了解了许多事情。他拿一个人的名字逢人就问,可没有一个人知道它。很多人似乎连听也没听懂。大家只是摇头。什么,“狄克尔?我想想看不对啊,这里没有颜料商呀!”不,他不是颜料商。有个妇人话都没说就走开了。真是些奇怪的人!这不就跟在干草堆里找一根针一样啊。终于有个人说:“狄克尔?是那个矿工欧杰纳·狄克尔吗?”。

  当然是他!当然是欧杰纳。拉乌尔听了十分高兴。你知道欧杰纳住在哪吗?“准确的我说不上不过你可以去那边第九号矿井区打听一下。”拉乌尔并不知道这里的街区都是用矿工工作的矿井号数来命名的,也不知道矿工们就住在煤业公司租给他们的房子里。真是学无止尽啊!他在第九号矿井区里问了两三次,对方都说不知道把他打发走了。一次是一家食品店的老板,一次是个在自己花园里呆着的老头儿,后来他终于碰到一个人,给他指出了狄克尔的家门。

  重见到狄克尔———他从前在地方工兵团时的伙伴,拉乌尔感到很高兴。狄克尔是个好同志。他在四月底回到了自己家里,可说是十分及时。现在他是老百姓。不用说,拉乌尔是想看看他,但也不仅只是想看看他而已。狄克尔回家已近一个月,他一定和党联系了恢复。就是这个让拉乌尔心砰砰跳,就是要了解了解情况,要了解在这全部的肮脏勾当里,在那些不得了的事件和这样的大屠杀当中,党要说些什么并且已经说了些什么。

  和这里别人的房子一样狄克尔所住的房子,一扇门,两扇窗,接着是另一扇门,另外两扇窗;唯一的不同之处是狄克尔的百叶窗是已经褪了色的黄色。门一打开,一眼就可以看见两间相连的房间。地上铺的是光可鉴人的红色石板,连那些碎了的石板也这样。屋角则被堆着的一堆煤炭映黑了。屋内还放有毛毯套鞋炉子前面站着一个女人,她一定是爱丽丝了,狄克尔从前对他说过他太太叫爱丽丝有个约摸一岁半样子的小男孩,在角落里的家具之间跑来跑去,他穿着一件裁得很短的灰白两色的罩衫,手脚和其他部分都露在外面,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男孩子“你是狄克尔太太吧?”拉乌尔问道,同时向那个孩子微笑了一下。

  她的确是爱丽丝。她的头发有点鬈曲,发色不如从前那么鲜亮,她的身杜也不像以前那样苗条,但是人仍是活泼的,眼睛颜色浅淡如狄克尔所说的一样。她立刻就对拉乌尔说:“你喝咖啡吗?喝吧,已经弄好了的。”说着,她从灶台上拿起一根通火棍把灶火捅了一下后把咖啡壶搁了上去。屋内的墙纸,各种颜色都有,起码有四种图案。屋内有三只凳子,一张沙发,一把椅子,而在另外那一间则可以看见床和鸭绒被等“用点酒浇咖啡吧?”这是句客气话,拉乌尔用不着到这里来也会知道的!他答道:“谢谢你,同志。”他说这句话时对同志这两个字咬字咬得稍稍有点重,她听后便站住了,两眼直视着他。“啊?原来是这样?”她说,同时她又笑了笑:“只是,我并不是同志,我不过也等于是同志了!”说到这里她不禁眯起了眼睛,因为她回想起加斯巴尔把党委会的旗帜拿给她时对她说的那句话:“我的表妹,你不是我们党的党员,不过”欧杰纳在哪里呢?当然,欧杰纳现在还在矿井工作,他是属于早晨五点半上的一班,因此,算上淋浴和回来时路上的时间,下午两点钟的样子他才能回来。现在才十点钟。拉乌尔不能离队太久,但他可以再来,他不想麻烦爱丽丝。她说:“啊,麻烦,看你说的!”

  拉乌尔真是高兴万分,一回到幼稚园,他就把这件事讲给布拉时听,他说:“一个同志,我找到他住的地方了,等会儿他从矿井里出来,我就要去看他他是个矿工!一个同志,你明白这同你也有关系呢,你这个傻瓜!我们可以通过他知道那些事情”。

  倒霉的是,还不到十一点,开拔的命令就来了。据说要“前进”。前进么?大概是前线吧!

  让人费解的是,这个前线到底在哪里呢。因为大家所知道的只是首先下到阿尔纳及其庞大的库尔曼工厂之后,之后便向西北跑。大家穿过一条公路的时候,让·德·蒙塞看见路标上写着左面往朗斯,右面往卡尔文。接着他们转到一个叫望坦勒一维勒的地方。万格勒走了十五多公里后大家走到一条运河前面。这里驻扎有英国军队,先头车辆和英军的公路监视队略微交涉后,就从桥上开过去了。桥的后面是个城市。“我们到什么地方了?”拉乌尔问道。让则说,那面写着呀,拉巴塞现在是正午了。他们到时正赶上敌机开始轰炸那个村庄,为了躲开那个似乎挤满了难民的市中心,车队都从左右迂迥着过去了。天空中飞机活跃得不得了。

  “你怎么啦,拉乌尔?”让说,“你是给轰炸吓到了吗?”“不是因为轰炸的缘故”。他怎么也想不通为什么不能再等两个小时,等到欧杰纳回来再走。不消说,除了他们的那些傻事之外,我们还是什么都不知道。说着,炸弹便呖啪啦地落了下来。

  “你知道吗,拉乌尔,说贝当元帅”。

  “你说什么?请你等到轰炸过去后再对我说这些胡说八道的话吧!”

*

  广播电台刚刚播出了内阁改组的消息。国防部长和外交部长对调:达拉第被雷诺送到外交部,而雷诺自己则抓住了战争上的政治领导权,并为战争负起了责任。有两个人的名字被他用来加强他的政府的威信,这就是克莱孟梭和贝当元帅,贝当元帅担任内阁副总理,克莱孟梭虽然已死,但由他的继承人蒙岱出长洛亚遣留下来的内政部又从地里跑了出来。与此同时,甘黑林被免职:被从中东召回并于昨天到达巴黎的魏刚担任作战总指挥。十多年以来,福煦说过的一句话曾被人们再三重复:“假如法国濒于危险境地的话,可以去找魏刚”雷诺在他的斗争中打出三张王牌,即:福煦,贝当和克莱孟梭。他想靠心理刺激来弥补以前的错失。

  比约特将军从他在贝杜纳的司令部来到了朗斯。在那里,布朗沙设有第一军参谋部,在那里还有同日从伦敦前来的爱恩赛将军。亚眠今晨失守了,接获这个消息之后高尔特将军及其参谋部就来和别的将军们聚在一起。魏刚打给比约特的第一个电话就是打到那里的。大家把战线和军队重新调整了一下。高尔特组织了一个新的由法兰克林担任统帅的兵团,即所谓“法兰克部队”。他们拟定发动一次向南的联合攻势,即从阿拉斯攻向索姆,再攻向更东面的康布莱。这次攻势应当与由新第七军在北方发动的以亚眠为目标的攻势相互配合。第七军在吉罗将军失踪之后已改由富莱尔将军指挥了。魏刚准备第二天前来视察驻扎在诺尔地区的部队。在电话中他曾说我们应当进行殊死战,这句话使大家震动得不得了。比约特和高尔特对情势的看法可能略有不同,但不管怎样,自亚眠陷落的消息传来后,英国人在他们的谈话中总是引用一系列的同被包围的城市有关的词语。谈到攻势,他们就像谈论突围一样。事实上,从昨天起,高尔特将军满脑子都是些可怖的疑惧。现在他突然把整个形势看清楚了。他担当不起由于这个计划而加诸于自已身上的责任,不过他已在星期天晚上向伦敦的作战部报告。因为他从那天起,就赞同把军队撤往海峡各个港口,赞成抛弃物资,将远征军撤回本国。实际上,现在除了这样作之外也另无它法了。不过他还在等部长的回电,还不能跟那些法国军人说这事而另一方面,在巴黎,拉斐德和文新尼两个司令部的说法却各不相同。大家把希望都寄托在由比约特指挥进行的各个部队的集结上面了:昨天,也就是星期天,布朗沙在杜埃接见了率领第二十五师从安特卫普回来的莫利尼埃将军,他还接见了阿尔特玛耶,这位将军向他报告第五军团的三个师均已开到,至于东面一点的地方则驻扎着艾姆将军的第四兵团,并以迈里埃将军的摩洛哥师团作为后备。布赛将军率领的第二军团的残余部队移向桑色河北岸,拉劳朗西的第三军团司令部则设在奥尔瑟。所有这些将军都在星期一下午开始时被召至朗斯。

  在这期间,第二十一师从比利时乘火车经过阿伯维尔和布洛尼撤了回来前去支援富莱尔将军。如此,在雷诺的所谓心理刺激之上又即将加上一个战略上和军事上的出色的重要行动了。将德国轻率前进的战车师团的纵队引入陷阱之后,法国军队就将在作战方面采取主动了。

*

  星期一早晨,在里尔及其近郊延续了两天之久的慌乱达到了顶点。所有的出口都挤满了逃难的人群。汽车!卡车!都往拉巴塞和波尔特·德·贝杜纳开。这天早晨工厂没开门这件事使得情形更为混乱。大家都说:我们怎么办呢?工人们领不到工资,或者只领到几百个法郎。一个大门紧闭工人进不去的食品工厂的门口贴出了一张通知,说工厂疏散到洛阿一艾舍尔去了。这份通知使大家闹了起来,大骂政府不已。在这种情形下,贝当的名字也没有用,人们聚集在办公室门前,威胁着要打进去。刚好工厂经理还在里面,他叫人把门打开,在最后几分钟还把一部分工资支付给了他们。而无论杜尔古安也好,费沃、楼拜也好,奥包坦和劳斯也好,情形到处都是一样。各种各样的人都集合在一起,各个阶层的人都遭到了同样的遭遇,从不往来的人这时也相互请求帮助,邻居中一家人有两部汽车,而只有一个人会驾驶,便请素日毫无来往的人家使用第二辆汽车。在这种逃难的激动而忙乱的情绪中,有个工程师和他手下的工人们一起站在自己的纺织厂前面,双眼噙满泪水说:我在这个工厂工作了一辈子,而现在几个小时之内,政府的政策便将毁掉一切!那些老年人的情况更是凄惨:他们一生想获得小小一隅,作为残年的栖息之所,费尽气力为这寒酸的四壁集攒了些纪念品,几件家具,一些家人的画片和若干珍奇的陈列品等,而这一切对别人来说却没有丝毫意义。大家在驻扎在广场上的英国军队的注视下离开了,这一天,无论哪个方向都有军队在调动。

  布亚·布充的情形也是一样,德布莱斯·勒底洛瓦工厂甚至连集合的地点都没向工人通知。真想不到,他们只把工厂的门一关就什么都不管了!所以,所有的工人只好走。只是,就是这样走,大部分人连车都没有只是步行。一想到将要走那么远的路程人们禁不住不安起来怕在路上饿死。于是便掀起了一股抢购食品的浪潮。除了食品之外有些人差不多什么别的东西都不带。一刹那功夫,食品店的罐头便全都卖光了。大家在店铺里为抢购而打架。一些坏蛋高价把从衣袋里掏出来的或在早晨商店一开门即抢先买来的商品转卖给别人,真是恬不知耻!不过现在钱还有什么用呢!

  尽管蓓蓓大哭大闹舍不得赛勒斯丁,厂主一家人还是没有带她走,这是因为她有一个残废的母亲无法离开。她母女俩将会怎样呢?固然有个小学校里大家称他为藏特的亚历山大还未走开,若他肯用他的卡车把妈妈带走的话———他有他的太太和儿子,这个儿子已经是个大人。他已和富尔伯·德让谈过,德让是德布来斯工厂的一个青年工人,他也有他的母亲,当然也要一起走。结果,总算运气好,附近车厂的一个经理有一辆玉瓦卡特牌小汽车和一部卡车,因为他会开车他来找这个年轻人,请他把他的那辆玉瓦卡特汽车带走,而他自己和他的太太以及一切能够装在车上的东西则乘卡车走。因此一大早藏特就把赛勒斯丁和她的母亲带走了,这样中午他们就到了拉巴塞,正在此时,敌机轰炸了这个城市,逃难人群的行列都散开了,大家都跳到地下室里。从地下室出来时,人们看到自己的汽车已被炸毁,房子都着了火。从拉巴塞到贝杜纳,路上挤得不得了,他们用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到。许多人由于走得太快,或者没有钱,吃的都没有。第一军团的司令部在贝杜纳,因此,宪兵和部队就想把这些令人心酸,拥挤不堪,并且由于新的难民不断到来而不住增加的人群挡住,想使他们逃往圣保尔方面。一九一四年藏特十五岁时曾以平民身份作过俘虏,现在他再也不想第二次被俘了。大家都说贝当元帅,而在他却一听到这个名字便如嗅到那古老的历史所发出的臭气一样。当他看到在那些可怜的刚刚抛下自己的家园的人群中还有人一听到这个名字就觉得胆子壮起来的时候,他便不禁对他们又是怜惜又是愤怒。他说:贝当!为什么不说米斯坦凯呢?在贝杜纳前面,他差点被一群比利时人挤死。好在他有汽车,他想还是继续走的好,于是他们又接着向前开去。

  至于驾驶玉瓦卡特汽车的富尔伯,他出发得比较晚,等他到达贝杜纳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了。他是个非常年轻的小伙子,十九岁就结了婚,他太太还完全是个小姑娘,现在正怀着孕。本来无论用什么方式他们都可以走得开的,他们有辆自行车,只要骑着它,把所有的行李都堆上去,尤其是食品和未来婴儿的衣物等就可以了。可他妈妈还有一些纪念品也要带走,这是不能拒绝她的!还有她的钱,她说:这并不重啊。可怜的妈妈呀!她恨不得把她的房子都带走,这憧房子,据她说,她的丈夫是为之而活着和为之而工作直至死的。他们过了四十年的幸福生活,而现在则只有对过去幸福的回忆了。他们既然没有办法把妈妈的房子装在玉瓦卡特汽车上,自然更不能把它放在自行车上了。自行车变得没有丝毫用处,于是便被扔在了里尔。在路上他们不知道因为那些移动中的部队而停了多少次,因此到他们到达贝杜纳已经很晚。贝杜纳驻有宪兵,人群拥挤,几乎没有插足之地,在路上大家走到哪里就歇在哪里。他们就在广场中过夜,四边是那些仍在冒烟的由最近的轰炸造成的废墟,虽然士兵们对他们说这样做不好,他们也不管。这个城市已经成了一个绝望的野蛮透顶的大营地,有向人乞讨的,有躲起来吃自己的东西的。有个老太太向一群军人乞讨,他们大概有个面包头吧?一个工兵队的上尉对她嚷道:“你找你们的人民阵线去要吧!”这个可怜的在里尔某个教室里管理桌椅的女人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军官要用生气的口吻对她说这个。

  和保尔·雷诺先生一样所有这些离家背井的人都有一种上次世界大战再度来临的感觉。不过在他们脑际萦的并不是福煦或克莱孟梭的幽影。那些老年人对他们的叙述,那些还鲜活如生的回忆,都在这突如其来的大迁徙面前造出了一个海洋的幻景。逃到海边去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时的传统啊。当时所有逃到海边的人最后都得救了。一群就像一个大埚罐一样的走路的人,各种的想法,说到底就是各种各样的谣言吧,都在里面传播、歪曲、扩大。人群里各种各样的人都有,有农民,有纺织工人,有矿工,有小店主,有各种年纪的中产阶级。他们既恐惧又愤怒,而且这种情绪越来越厉害,只要一碰见兵士就会具体地表现出来。他们对事情的想法十分简单,就是那些朝着和他们相反方向前进的人是向前线,向东或向北的都是朝着德国人前进的勇士,相反地,向南,向西,和他们同一方向走的就是逃兵,坏蛋,胆小鬼和卖国贼。他们就冲他们大声嚷,朝他们扔石块。

  这种想法是错误的,错误得出奇和令人可怕;因为就是这天夜里,战线是在阿拉斯以南,而德国的战车部队于昨夜越过亚尔伯和今晨越过亚眠之后,已经于下午到达了位于这些从里尔逃出来的难民的正南面的杜朗,黄昏时分到达阿伯维尔,把第一军团最后一条和总司令部以及其他地区之间进行联系电话线切断了。因此,今后要从贝杜纳与文新尼取得联系就非得经过英国不可。刚好在德国人到达阿伯维尔之前的危险关头,从安特卫普后撤的第二十一师的先头部队幸运脱离了这一危险,它包括有一个步兵师团侦察队,一个步兵分遣队,这个分遣队今后就和自己的师团脱离转由奥雷连·勒底洛瓦上尉指挥。黄昏时他们来到了奥尼瓦尔和奥尔特之间的沙丘地带。奥雷连记得大约在一九○三年他曾经来过这个地方,那时他还是个小孩子,随父母到这里来休养。他刚刚才得到阿伯维尔陷落的消息。他想:真不知道阿芒丁尼,杰克,蓓蓓以及工厂怎样了?他又想起他的一位老朋友德·贝尔塞瓦尔太太,他想,她有一憧房子在巴里—普拉治,这几天她一定在那里,她来得及逃走吗?而我们已经从索姆河彼岸过来了唉,我们早就该请元帅出来了!不过他终于出马了。事情并非完全无可救药的。

  一名从阿伯维尔逃出来的辎重队的少校对奥雷连讲了一件令人不寒而栗的事。他说:有一队从劳斯监狱撤出来的囚犯刚好在大家说德军即将到来的时候到达阿伯维尔。护送队怕他们乘乱脱逃,便叫他们靠在一堵音乐堂的墙上把他们枪毙了。这件事,在少校看来,十分平常,并不值得讲,他之所以讲是因为这些囚犯大部分都是共产党人。他说:你知道他们临死前喊些什么口号吗?“法兰西万岁!”,“斯大林万岁!”嗨,这些人,你想想看,人们向他们宣传了些什么哟!你看他们的头脑竟是如此地混乱!你说他们是俄国货你说得真贴切。


上一篇:第十七章 下一篇:第十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