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喀罕上尉刚刚从劳斯监狱出来,便再次被那种罗曼谛克的景色所吸引,对这种景色他是看不惯的。从共产党议员罢讼案结束后,他便被调到里尔来,这时里尔已经是这个煤矿地区危险分子的集中营了。在参加了对共产党议员的预审之后,圣喀罕已经成为了这一方面的一个专家,不是吗?他了解这些人,知道该如何去讯问他们,知道他们所关注的是什么,以及其他等等。在这些地方,生活是艰苦的,无论是在纺织业也好,或是矿业也好,情形都对那些煽动分子有利。要肃清这一切,还得做很多的工作。随着五月十日战争的开始,许多监狱(贝杜纳监狱即是其中之一)里的最顽强的囚犯均已移解到里尔,换而言之,移解到劳斯监狱中来。圣喀罕的工作就是对他们加以盘诘,也就是:一面将他们的供词进行比较,甚至还去说服这当中的某些人,进而叫他自己再彻底自行坦白;一面又要设法多方了解那个已被解散的政党的情况。而这个虽然已被解散但仍是很可怕的,尤其是它的领袖。据几个叛党的人说,他们原则上是把领袖隐藏在无产阶级的居住区中,将他们置于工人们的保护之下,这些人也许就藏匿在诺尔和巴特·加莱两个地区,尚未被捕获。尤其是由于这些地区与国界毗连,他们还可能同比利时共产党人有联系。此外,有些告密者宣称他们曾在这个地区中看到过多列士,勒迈特和杜克洛可是又有报告说他们在阿尔卑斯地区和西班牙国境内,因此这些密告不一定可靠!但也不能断言它全无根据,是空穴来风。
眼下,上尉只是研究研究案卷,对囚犯进行分类,需补问的地方把他们提出来再问。而这些人,对他来说完全是一些以往从未见过的新的类型。他们顽固得不得了,就连惩罚制度也不能使之屈服。他们当中有些狡猾的家伙用诺尔地区的方言回答问题,使你听得云里雾里,弄不明白他们说的是什么。这当中有三十五岁的样子就开始脱发的大个子,有头发颜色各异态度坚决的小矮子,长着一双可以突然变为极其活跃的眼睛,显出刁恶的形象大体来说,他们都是瘦得皮包骨头,咬筋突出,两颊深陷,而满脸愤怨的神气,仿佛别人欠了他们什么似的。
另外使讯问更加复杂的是,在审理共产党议员的时候,圣喀罕虽然从一些别人在巴黎给他的书籍中仔细的研究过关于“第三国际”的论文,但却从未踏进过任何一家纺线厂,而关于煤矿的用词对他来说也成了一个无休无止的问题。他始终不大明白“考隆”和“加利包”这两个词之间究竟有什么区别。而无论如何,正是由于他的工作,才能根据十六日的命令将囚犯迅速挑选出来,并立刻把头一批送往莱纳城的中央监狱去,他们是由国家保安警察在今天早晨押送前往的。是否是因为考虑到里尔离比利时太近才采取这样的做法呢?不,勿宁说这是那些朝令夕改的命令当中的一个罢了。事情是这样的,开始,大家主张分区集中囚犯,以便于侦讯,因此劳斯监狱便一度曾起过作用。后来,在巴黎陷入恐怖状态的时候,大家都被吓坏了,把囚犯迁往远处的主张重又占了上风;不是有人说巴黎地区的囚犯将被送到非洲去吗?那么为什么佛兰德地区的囚犯不能迁到布列达尼半岛去呢!现在的问题是把以后要送去的囚犯先排好队。
五月十八日这天早晨,德布莱斯请圣喀罕上尉到他家中去吃午饭。德布莱斯住在布亚·布朗区,从劳斯到那里虽不算远,倒也有一段路,而他也没有空闲在这等梦幻般的,对于他来说永远是新奇的风景面前便如他所希翼的那般流连忘返。真的,这种风景真是美得无法描摹!尽管监狱的一部分外观被监狱和通往拉巴塞的里尔运河之间的一些大树的初春的嫩绿枝叶遮挡起来,这种风景仍一如只有皮拉奈斯一类的艺术家才能创作出来的铜版刻画!同时仅仅一幅画是无法表现出这个地方的复杂的性格的:当你举首西望,你会看到在牢房的那边,那些广大的绿色草原之上突地冒出一些果园,一所房子也没有,简直是那种牧歌中所咏叹的情调,草原远处是一些灌木丛,再远处则是一望无垠的原野但是在另一边,距里尔城及其缕缕轻烟的背景稍远处,运河即折向北流,钻入那道位于梦幻般的工业房舍中间的铁桥之下,这些房舍、车站、工厂以及其他人间地狱般的房屋通通连成了一片,再换一个方向,你会看到一些正在铁轨上驶过的油槽车,这是库尔曼企业之一,它是与那设在朗斯北面的庞大的阿尔纳工厂连接在一起的。不过铁桥那边那幢外观怪得像座纪念堂,而且高得与周围实在不相称的铜墙铁壁的砖房,真好似意大利画家齐里哥的初期作品,这当中藏有一种近代的奥秘,它是否也属于库尔曼呢?这位负责侦审的军官只要一看到这些繁乱驳杂的建筑(应该相信这些建筑物均具有实用价值),便会明白他自己对世间的事物是多么的无知,而我们也是多么的无知了。为什么会有这种铜铁与砖块的混合,为什么会有这些铁塔,这些明亮的或是发黑的玻璃门窗的存在呢?你能够说明为什么要往返运送那些原料,人为什么要转来转去,以及为什么人们会有这些复杂的如恶梦般的复杂的举动呢?正因为我们不能说明这些,我们也就不能了解这些从这里面走出来的人,而这个正是我们所欠缺的。你看,这些人都脸色苍白,狡猾成性,顽固得竟不肯把那个在我们的社会与文化的边缘成长起来的、地下的非法机构的秘密对圣喀罕这类的人略为泄露,虽然圣喀罕这类的人非常具有耐心!
此外,这里的景色也不仅只有乡村与工业两个方面。稍近一点,便可以看到对面的河岸上劳斯的那些最靠近城区边缘的住宅,即劳斯原来范围的住宅,因为这里实际上已经是色格坦宅地区了,如巴黎奥德依和纽伊利的郊区的情况一样,这些住宅还在向前发展,这些都是资产阶级的住宅,它们四周都有分成一片片的花园,围墙和铁栅栏之间都有羊肠小道。圣喀罕觉得居住在这里的人十分可怜,他想,这些人是同我们一样的人。虽然他们曾想方设法为自己创造出一个附有树木和小亭子的可以安身的小天地,然而也不能完全逃避周围那将蒸汽和煤烟吹落在他们身上的地狱。
这一切也还算不了什么,即使有那运河所引起的思乡之感,堆集在两岸的残屑废铁,时常成对地泊在岸边的货船,那些水手们晾晒在那里的破破烂烂的衣物等,这也算不了什么。主要的,是令这里的全体事物显现出一种它独有的例外和伟大的性格的(实在应该说是伟大!),也就是那个你在田野中走了一阵子之后转过身来所看到的里尔河上的劳斯中央监狱。监狱长是个很和气的人,他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上尉,他所管辖下的这幢房子的来历,然而这所在十二世纪即已修建起来的西特教派的修道院,经过二百年前历次的修缮之后,实际上它本来的面目还存留着几分呢?这并不是我们平常所想象的修道院的样子。难道圣贝诺亚的戒律在开始的时候竟这般严格吗!一点关于佛兰德伯爵吉埃利·达尔萨斯的事绩的痕迹也没有,是这位未能将圣墓拯救出来的伯爵,从巴力斯坦回来后,把这幢房子献给上帝的。
一般人是不允许走近这些房屋的。运河前面有些伸入树丛中的小路,而它们的入口处都竖着写有“禁止入内,禁止入内,”之类字样的牌子。在公园的后面,有一所如小城般的大破房子,这所房子可以看作是一个监狱,一座兵营或一个阴森而无人修葺的法院,有些更象是军用的房屋在它的左面,这些房屋的墙不太高,结构却相当复杂,并且全部都已陈旧,房子的右边才是真正的监狱———不是感化院,是监狱。这是一所大得不得了的四层长方形大楼,四周有围墙围着,有一个从外面看不出来的院子,院子上有一个在儒勒·维恩的小说中常能见到的多角的玻璃圆塔,与烈日相互辉映。而就在这个角落里,集中着所有的所谓的政治犯,还有一些普通犯人也争取同样的称呼,尽管按“政治犯”待遇处理的自从战争开始就不复存在、人们早已将他们和一般的犯人混在一起以便进行监视。
这个用砖头和石块造成的,如某个江湖博士所设计的天文望远镜似的混杂结构,倒是一个如皮拉奈斯之类描绘罗马监狱的画家能够掌握得最好的题材,然而人们却不能通过它去窥探宇宙间的各种面貌。
我们出发吧,别叫德布莱斯一家在那里等。看来,从这里出发,最近的路程是穿过监狱后面,由阿芒梯埃尔公路到达劳莫,然后避开那个城市由城外一直径往布亚·布朗。一个人在地形如此复杂的地方是会迷路的,你看那些小房子,它们所隐藏的秘密要比那些叫人不能猜透的囚犯的灵魂所藏的秘密还要多!最好管它三七二十一径直渡过运河,从劳斯进入贝杜纳门,然后横穿里尔而过。这个建议是司机提出来的。
“直到目前为止,我们的运气都很不错,里尔还没被轰炸过。”杰克·德布莱斯一本正经地说。
“十日前一天夜晚的那一次要除外,当时有炸弹落到了离这里极近的劳莫。”阿芒丁尼反驳说。确实,那天他们还在敦克尔克,不过从那起丝毫也没有。
“也许是这样,”圣喀罕上尉说:“没准德国人是想像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时那样想在这里待下来自己利用那些工厂吧?”
“不要再谈这些可怕的事情了!”阿芒丁尼嚷着说。她边说着边打开朝花园的大窗子,对仆人打了个手势:天气如此晴朗,就在外面喝别啡吧。就季节来说,天气实在是太热了!
无论你想什么办法,这里的树木都容易沾染灰尘。这里的土质一点也不适合园林,即使你由外面搬些新土来,到了春天也会被雨水冲掉,而露出这里那里的一块块的沉淀物和煤渣。这所石头房子是在一次世界大战之前不久建造的,式样是当时大家都很喜欢的路易十六式,和这里大家所住的那些式样雷同的砖房完全不相同。它有用木板镶砌的圆柱和高大的圆顶的玻璃门。这时,德布莱斯的狗,一只红毛青斑的塞特种猎狗跑来要它的糖吃来了。
“这也是一只英国种的狗!”圣喀罕说,“那些英国绅士在勒底洛瓦家中举动如何?”
“就是这样呀,”阿芒丁尼回答说,而上尉则很有礼貌地扭头向着她,似乎要问些什么的样子。
“因为,”阿芒丁尼说,“你知道因为乔治特不在家里,我不得不随时到杜尔古安去转一转,诚然,他们是些绅士,不过不管他们一些是怎样好的绅士,最好还是让他们觉得有人在看着他们,乔治特总想保留她父母在杜尔古安的房子,而我们现在在杜尔古安已经没有工厂,所有的东西全都集中在布亚·布朗,她的这个主意给我们造成了一些麻烦,不用说更给奥雷连造成了麻烦!诚然,我兄弟有部汽车,虽不住在这里,到这里来也并不为难,不过乔治特和孩子们最近差不多一直都住在南方啦!你知道乔治特是个什么样的人,在那些有点柔弱的女人当中找不到比她更固执的了”。
其实问题的关键并不在她所说的这件事。问题的关键是英国军队在把勒底洛瓦位于通往杜尔古安大路临着电车道的府邸征用后现已将之改作俱乐部了。而且今天早晨还。
“我曾趁我在杜尔古安时去看过布洛达神甫,他原来是我们这里的一个神甫,现在在边界上的一个教区里。我看他慌乱得不得了,他的那个教区也是一样。试想想看,那些我们在五月十日以前在比利时所认识的英国人都从比利时退到那里,他们说的那些事情真是骇人听闻!他们说在比利时发生的战役简直就等于屠杀!英国军队且战且退,并且准备占领那些铜筋水泥的小堡垒。你见过那些堡垒吗?它就在杜尔古安旁边,是的,是的,雷斯空一杜也有这种小堡垒。因此,你可以想像大家心里的所思所想了!他们认为战争明天就会在他们的门口打起来,他们现在已经开始逃走了!”
“这是不近情理的,”杰克·德布莱斯说,“不过这个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不近情理。你总想不到当第一批比利时难民逃来的时候,那些可怜虫都带着自己的行李挤在卡车里面,而这里的居民一想起间谍的事就吓得发疯,他们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以至于坚信那些带着红被子的难民就是第五纵队,红被子就是他们重新集合的信号!他们认为必须把它从他们手里夺过来,这些群众真的把它们全都撕得粉碎。这两三天来,确实也是,逃难的人是不断地一天比一天多了”。
“尤其可怕的是他们是怎样对付那些可怜的神父啊!”阿芒丁尼说。
“哪些神父,亲爱的夫人?”
“你知道,上尉,这里的人是非常反对宗教的,因此他们对任何事情都会信以为真!我真的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荒谬的想法,说教士的黑袍就是伞兵最典型最常见的化装,因此,在逃难的人群,一些本应受人尊敬的神职人员就被人告发了,有的被逮捕,有的被拘禁和受辱,不过我可以向你断言,现在国境边沿整个陷入到了一种恐怖状态之中。另外,那些把乔治特的房子当作俱乐部的英国军官也丝毫不能令我安心:我在想我们是否也应当想到”。
“应该镇定点,”杰克·德布莱斯说后,顿了一下,接着又道:“而你,我的上尉,你是否认为里尔已经在受到威胁呢?”圣喀罕并不是里尔人,因此他还能用颇为冷静的态度来判断德国人是否已经到达里尔附近。他把一些肯定的和否定的真象都列举出来,例如说劳斯中央监狱的分批撤退吧,而从这一件事起再谈到共产党在这一地区的猖獗情形,那便是很自然而然的一件事了。于是杰克·德布莱斯谈到他的切身问题,他说:“应该了解,我的上尉,应该了解!的确,我太习惯于生活在这个地方,以致我认为我不能再到别的地方去。这里的气候恶劣。景色就更不用提了。而最难对付的还是这里的那些人。不过这一切却叫人恋恋不舍,令人万分留恋。只是你能想像得出我们工人是怎样生活吗?不要忘记,为了改善他们的生活,我们是尽了我们所能的。遗憾的是,我们所能做的还是太少。看开一些吧,那又非得有十分高深的哲学思想不可。这并非是人人都能弄得清楚的。那些头脑简单的人,孩子自然而然地生下来了,他们有时就是这样的满不在乎!女人们都是未老先衰。而男人,连那些好工人也是如此,都酗酒买醉,又有什么法子呢?因此,煽动分子很容易混水摸鱼,利用混乱,死亡和工作中的一些细微事故”。
“都是些既无信仰,又无理想的人哟!”德布莱斯太太叹口气说。
“那些共产党人倒还是有一个理想,”上尉插口道,“这种理想不是我们的理想,不过总也不失为一种理想!”
阿芒丁尼听了微微有些诧异,她望了他一眼后说:“我的上尉,你不知道这些人哟!”
“这就是说,”她的丈夫对之加以修正说,“你对他们的了解是从书上得来的。我并不是说在共产主义的理论中就没有一个水月镜花的幻镜、没有一些美妙的理想,和一些高贵的意志。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它才能引起某些知识分子的兴趣,吸引他们的也许就是一面捕百灵鸟用的镜子。可是在这里,我亲爱的,我们不能借口说他们的思想根本就是那样,实际上生活才是野蛮的丝毫不予通融的家伙,而且一切事情都无法掩饰。我们和他们两方面都如此,对,宗教可能能对他们有帮助。从前大家在这里做过反对宗教的工作,如今可到了对此表示后悔的时候了!不要忘记那时没有共产党人呀。还有许多别的人也都从中协助过,给他们准备过条件对于这些,我们大家彼此都在尽力进行弥救。你看看他们的报纸,甚至看一看那些一直描写到这个地方的小说吧!看这些书报你可能相信这里的资本家都是一些吃人的人。一点也不错,你问问随便哪一个巴黎人吧,不用去问哪个共产党人,甚至于用不着去问一个工人,你就知道了。这种想法早已完全深入人心了。说实在的,我们的工厂主们,在他们遇到困难如何之多,负担如此之重的情况下,尚常常为工人谋福利。倘若法国和西班牙所有的工厂主都肯像我们为我们的工人那样花钱,譬如在矿井里装上淋浴设备等,那情形就会是两样了!你看我的工厂里的那些通风设备吧!工人们几乎都有他们自己的房子,而这些是依靠谁的力量才有的呢?我同意那并不是非常漂亮的房子,然而无论如何,总还是房子啊!再看我们在各处为他们所修建的教堂,为神职人员我们花了多少钱啊,这是人们所不知道的!而你知道,就神甫来讲,人们反对教会并非完全没有理由,这是因为无论何时神甫都是替群众向天主求情的人,是群众的辩护人,一方面,他们认真地传播不要留恋俗世的思想,而另一方面,他们又说为予他们的传道以支持,他们便不时需要一种物质的证据,而他们总是要求我们来负担这些费用!你若真听他们讲,那人们会走向何方呢。”
“你很清楚,我的朋友,对他们来说,事情也很麻烦呢。我见过布洛达神父,而且,我们也不能完全抹煞神职人员在整体上替我们所作的事情啊。”
“说什么在整体上!说到底,总不是我们只和他们在一起就可以摆脱掉共产党人吧!”
“从这一观点而言,”上尉说,“我们是曾替你们出过大力气的。自开战以来这种情形一定还有改进,不是吗?”
“我不否认这些,”杰克·德布莱斯回答说,“不过,单只是把几个布尔什维克投入监狱并不能消除祸患的根源,还应当为我们把那些社会党人一并清除出去”。
“怎么!”上尉真不明白德布莱斯是什么意思了,“不过,正是那些社会党人。不正是他们和共产党人作对吗?”“是这样,但是在一九三六年他们曾在一起狼狈为奸过,此外,你要我说出我的看法吗?我认为他们比共产党人还要坏。他们都是些伪君子。我知道你将会对我说些什么,你会对我说,社会党里有些十分聪明的人,他们看事情看得很清楚,他们领导整个党派的活动,如果不是他们,所有的水都会流到莫斯科的磨房那里去了。这是无疑的。不过我要说的不是那些首领。社会党的情况和共产党相反。社会党的首领是好的,但是他们的队伍,还有他们的纲领,什么纲领,不过是些空谈,所有一切不过是些空谈罢了!”
忽然,一阵真正的飓风从房子里刮出来,而当大家还没来得及分辨出究竟是什么的时候,一种类似没有分量的炮弹之类的东西命中在上尉的脸上,这个东西在上尉的脸上摔碎了。上尉的脸湿呼呼的,圣喀罕用手在脸上一摸,手也变得跟墨水一样黑,同时有个头发蓬乱,欢欣鼓舞的人双脚跳着从房子里跑出来,拼命地大喊大嚷:“砰!德国鬼子!砰!德国鬼子!”
开这个绝妙的玩笑的人是德布莱斯家的第三个儿子,和他的爸爸一样小名也叫杰克,可大家却一直叫他蓓蓓,他可能有二十岁,或差不多这个样子。他从小就有一种发音不正常,所以大家让他胡闹,他的双手还稍微有些瘫痪,他全身同前臂一样长得不成样子;智能十分简单,嘴边还不停地有口水淌出来。
这个孩子被仆人和他的父亲抓住,拖到了房里,另一面阿芒丁尼则慌忙得不知所措,不迭声向客人道歉。她说:“这孩子,这孩子!真是我的不幸哟!啊,可这太不象话了,你的漂亮的军装,马上就拿热水来,提丁纳在哪里?我对她说过不要让蓓蓓出来的呀!”
这祸也许闯得还不算大。仆人端了一盆水过来,阿芒丁尼说,应当搁点盐在里面呀!你不知道墨水里有脂酸吗?与此同时,一个中年妇人,就是从蓓蓓小时起就照看他的赛勒斯丁也跑了出来,她穿着一条黑裙子,披着一条在胸前交叉别起来的大围巾。她失魂落魄地抱歉说:“我去看我表姐来着,从学校前面走过的时候,藏特在那里对我喊:我们都要走了!我还以为他是开玩笑,不过整个城区都骚动起来了”。
原来市政府机关的工作人员和学校里的教职员都接到了市政府发出的撤退的命令。市政机关的人员应当到莱纳集合。整个城区都震动了。工厂该怎么办呢?圣喀罕上尉对一件事情产生了兴趣:即是莱纳,因为劳斯监狱的囚犯也是撤往莱纳!因此,这是一个事先就制定好了的计划。
“不管什么状况,”德布莱斯郑重地断言道,“我是要留在这里的!我要和我的工人在一起,而且,想想看我有那么多的布匹需要加工处理!我们离开,这些布匹不就完了吗!”
然而等客人走了之后,阿芒丁尼却对她的丈夫说:“你最好还是去打听打听,因为蓓蓓,我看留在这里很不妥当,倘若有一天德国人真到了里尔,蓓蓓再像刚才对圣喀罕上尉所作的那样,把装满墨水的纸球扔到他们鼻子上,并冲口而出:砰!德国鬼子!他们会把这个可怜的孩子当场枪毙的!”而她还未说完杰克就已经戴上帽子出去了。坐在他的威思奈牌汽车里他可以亲眼看见邻近街道上的那喧哗的情形,一群一群的人都集拢起来,高声喊嚷着。他想,与其向这些下级官员去打听,还不如径自去向他们的首长请教,于是,他径自开往市政府。在市政府里,情况也是十分慌乱,根本不可能得到什么确实的消息。德布莱斯自从那第一批难民来到的时候,他即已发觉恐怖会随之而来。不过此刻当他走进市政府时,听见在那儿打电话的人的对话,那更是不得了。在电话那边一定是当地的省长。只听得市长对他大声嚷道:“你要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可是要走了,你听清楚了吗?我要走了!”这些话用不着再作说明了。有个和这位纺织工业家相熟的职员低声告诉他说:“德国人已经到了布鲁塞尔了!”
当日下午四点多钟的样子,德布莱斯一家人即已离开里尔前往比较适于居住的地方去了。工厂呢?哼,到了星期一,大家也会劝告工人们一起逃走的。
*
那个坚持要加入作战的北非步兵小队被驻在康布莱的轻机械化师团的人员要求离开康布莱,而他们由于健康情况不好,要求不要立刻赶他们走,他们需要睡二十四个小时。你开玩笑吧,而且我们也不是到这里收容掉队的人的呀!倘若这些人想休息的话,他们最好还是赶到瓦朗西安去。直至目前为止还是十分分散的轻机械化师,现在即将在苏莱姆和瓦朗西安中间地区排除万难重新集结起来。
从龙骑兵中尉答复他问话的犹豫态度中让·布莱斯了解到,康布莱的形势一定是不稳。但是老是这样东奔西走,从一个城市再到另一个城市,跑到那一天是个结止呢?说着一个好机会便来了,有个运输队差不多一直开到瓦朗西安去,这真是个好机会,他们叫他们挤在一辆装粮食的卡车里,他们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的。
与此不同的是,巴邦达尼和他的分队。在他们困处的地下室中睡得很好,等他们醒来的时候,让·布莱斯已经动身前往瓦朗西安去了。他们在各条街道上游来荡去,听到了许多让人不快的谣言。贝罗纳在中午的时候被敌人占领了,他们想,那些他们看到的救护车一定就是从那里退下来的。也有些伤员从茂尔玛尔森林撤退下来,但他们很快就被送到西边地区去了。巴邦达尼所率领的工兵没有引起任何人的兴趣。大家对他们说:你们打你们自己的主意吧!维达尔说,这一定是因为他们没有携带武器的缘故。情况是如此混乱,不可能找不到任何武器。因此,他们装出战斗员的样子开始在城区和那些被放弃的营房中巡视起来。
与此同时,在拉乌尔的救护车的驾驶室里巴杜里埃正在康布莱到巴波穆之间的公路上向前驶,蒙塞则坐在救护车里面。有人告诉他们,说在略往西的地方,有平民受了伤。公路上挤得不得了,满是疲累得超乎人所能承受限度的人。到处可以看到,精疲力竭倒在地上的难民,情况最坏的是那些残废人。一定是一个救济院的人都被扔在路上不管了,一个盲人推着一辆坐有疯瘫病人的小车子,一些独腿的人一跛一跛地在那里勉强走着,有两个妇女抬着躺有一个盖着红鸭绒被呻吟不已的病人的担架。她们不时停下来替病人盖好他因为发高烧而想推开的被头。一此家庭的成员彼此相互寻找着,没人管的孩子从这群人中跑到那群人中,问别人有没有看见他们的母亲。敌机轰炸过距此不远的一个小桥,虽然未命中小桥,但一个满脸发青的高个子青年人却被它击中了:他的一条腿被炸断了,断腿一直留在让·德·蒙塞的手上,这个青年便如一条被切成两段而残体还想重新接合起来的虫子一般望了它一眼。旁边一个安然无事未受伤的妇女站了起来,她为自己未被波及大笑起来,而她一转身又看见她躺在壕沟里的妹妹,头已经没有了,于是她笑了起来,她这种疯狂的毫无理性的笑延续了可能有半小时,她总是笑,笑个没完没了,大家想把她拉开,她却挣扎不肯,还是留在那里,不停地笑,人们用手推车和拖车载着从家里带出来的石膏像,安有绿色或浅红色喇叭的留声机,到处都是一些旧靴子和内衣之类的东西。
巴杜里埃在稍远处收容别的伤员。拉乌尔在路边停好救护车。逃难的人群对周围一切漠不关心,无论别人流血也好,要死也好,号呼也好,他们总是如潮水一样涌过来。有个抱着一个脸上遮着大块蓝布的洋娃娃的小女孩看着蒙塞走过去,他正在小心翼翼地将那条断腿放在路边的草地上。这个女孩子以一种熟视无睹的神情看着这一切,而正是这种无动于衷的样子比任何别的事情都更为可怕,让刚刚包扎好那个流血过多的残废人的残肢,便有个青年人上气不接下气的从远处跑来找他,说有个女人有个女人情形非常不妙!
那是一个穿着一件条纹连衣裙金色卷发的小女人,她躺在壕沟里只是滚,双手捂着肚子喊个不停。“你看,她是要分娩了!”一个胖女人一面帮着蒙塞将她拉到一边,一面说那个产妇的头总是转来转去,浑身是汗,由于她是用喉咙在那里喊,所以她的嘴巴是张着的,而她那不整齐的孩子般的牙齿和那在颤抖的没有一丝血色的舌头都露了出来,让以往在医院里从未见过,也从未接生过。他很想去把巴杜里埃叫来,但已经来不及了,孩子就要生了!一定,这总是孩子呀!于是让就和那胖女人一起撑着那位母亲的腿。
“我去找一付担架来,”蒙塞在产妇分娩结束之后说。这时,成群的人围了上来,大家都说,嗨,是个男孩子!一个多漂亮的男孩子!这没什么可奇怪的,一个男孩出生时,人们总是这么说的。
让还没向救护车走上三十步,轰炸就开始了。它们一共有多少架?是三架还是一万架?这些敌机朝着公路俯冲而下,扔下炸弹后重又爬高,随后急降下来扫射那些躲在壕沟里和在田野里疯狂奔跑狂喊乱叫的人群,孩子们都被挤倒在地上,妇女们则被一辆惊马拖着的马车赶得四下奔逃。远处不时有炸弹落下来,路上则子弹乱飞。
让爬了起来。拉乌尔和巴杜里埃一起向他跑了过来,拉乌尔还扛着一付担架。没受伤吧?没。只是心跳,唉,工作倒是少不了。“首先,”让说,“应该照料这个才刚生下来的婴儿。”巴杜里埃听了大吃一惊说:怎么回事?这时公路上到处都是死尸,真是地狱般的景象。至于那个新生儿和产妇,以及那个给让帮忙的女人都喝了他们为他们准备的牛奶粥。
成百的尸体横躺着在通往巴波穆的公路上,而在相反的方向,可以看到英国军队正朝前线开去。这种情形自昨夜起便如此。英国军队列队开往这一地区。不过当巴杜里埃回到设在公路后面砖房小学里的救护站的时候,已经有十来个英国兵在担架上了。他们当中有几个是今天早上才在加莱港登陆的,人们把他们领到这里来。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们也一点也不知道。达斯万·德·赛撒克惊慌得不得了,脸色都变青了。他对巴杜里埃说:“虽然我们不知道敌人现在到了哪里,不过离这里总不会远!“在哪边呢?”药剂师问。“哦,你问这个!”
然而,康布莱到巴波穆的那条公路上,难民越聚越多。在路上有人拣到了一个用一块蓝布包着的不太新鲜的洋娃娃。“呃,”拣到它的人说,“我把它送给我的小女儿吧!”这个作父亲的话是说得这样便当,只是他得知道他的女儿在哪里才能把这个娃娃给她啊!
夜里,八点钟左右,康布莱东面出口处的各个防御工事那里,子弹开始呼啸起来了。这是那些正在往后撤的摩托兵,而敌人的战车部队则追踪而来,受到围困的卡多已经被他们丢在后面不管了。
敌人对康布莱的进攻开始了,飞机在空中为他们的攻势作掩护。
巴邦达尼和他的部下决定暂时不离开了,这是因为他们无法知道哪一条出城的路还是通的。“而且”。克里斯多巴尔说,“老是这样逃跑,实在是太累了!”有些房子着了火在那里烧。战车炮有点无目的地随意乱射。有两个炮手受伤。炮队同意维达尔和克里斯多巴尔来给他们帮忙。他们说,搬运炮弹,这算不得什么,天渐渐黑了。敌机飞走了。差不多各处都有火灾的火苗冒出来。部队放弃了城市入口处的那些防御工事,转而退往通往杜埃的公路。据说德国军队已攻入康布莱。人们不时还可清晰地听到枪声。但固然敌人进入了城市,却尚未占领全城,在城里,防守部队撤走后,仍有一些零星的小部队,有和本部队失掉联系的士兵,有工兵队,有先锋队等,真是一个异乎寻常的人和物的大杂烩;此外,在十字路口处还有些翻倒的车辆和被扔弃的弹药箱,从房子里走出许多臂下挟着很大的包裹的人。是趁火打劫的人呢,还是抢救自己财产的人呢?此时已不是树立道德观念的时候了。有些动输队不知这里出了事突地跑到城里来,然后又匆匆忙忙地往后走。城里的街道漆黑一片,它们都在等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战胜者。在这黑夜里,那远处的车辆驶过的声音是更有一种悲惨的意味的。人们常会因为在路角上遇到别的人而吓得不得了。
此时师团卫生队已经离开它的营地了。车队驶入一个前后均有运河的地方,在那里,开往各个不同方向的车队塞满了那些复杂的被、破坏不堪的道路网。大家踯躅而行,心里惧极那明亮的月光,又不知道敌人到底在哪里,他们对一切都会信以为真,心里怀着一种总是被迫行行复行行的情绪,而且现在又是向东北走,到底是怎么回事呢?让·德·蒙塞总是摸着那封放在他衣袋里的赛西尔写的信。他不停地想,关于孩子们的那句话,信中说这些孩子像他,像让,刚才,他才脱离了讲义和课文,亲眼目睹一个孩子的出来,他看见了那个分娩的母亲的脸,他就又是失望,又是热爱地想到赛西尔,他想到赛西尔和他自己,他想到那可能从赛西尔身上出来的东西,哦,怎么回事?停下来了吗?他们的旁边有一道黝黑的水流,一座桥梁,和一些水闸设备。我们大概是在什么地方呢?拉乌尔说:“我们快到杜埃了”。
目前,康布莱所发生的事真是令人不解。约摸午夜时分,城北有清晰可闻的机关枪声。城市并未被敌人占领,而我们的部队却分向东西逃走了。对于他们是否会在不远的地方落入敌手,人们尚不知晓。有些老百姓说,德国士兵在城市的北面出口处俘获了我们的一些部队、并且在叫他们扔掉武器后将他们带走了。这些敌人随随便便朝几幢房屋的门窗开了几枪后便走开了。
克里斯多巴尔念念不忘想重新搞到武器,他提议就到康布莱去,他说:不管怎样,倘若那里一个人也没有的话,还可以退到杜埃去。“等一等”维达尔说,“中尉的看法是怎样呢?”巴邦达尼不禁在黑暗中微笑起来。他想:维达尔对他的军阶倒是挺尊敬的。他同意克里斯多巴尔的意见。于是他们一行人就朝着他们认为是康布莱北面出口的方向走去。他们必须从一幢倒塌的房子旁绕过,而他们没有指南针,也不能指望别人来告诉他们方向。一路上这里那里地不时有些零星的士兵盘问他们。甚至还有一种由摩洛哥士兵组成的巡逻队之类的部队。这些人是从哪里来的呢?这这黑漆漆的夜里,在那些倒塌的房屋之间,他们谈话的声响显得很奇怪。我们会怎么样呢?“我呀,”一个炮兵说,“管它三七二十一!我要睡觉”。他们曾等待了一下,等天色稍微亮一些才出发。康布莱的样子一直还象未被敌人占领一样。他们在城市北面有一个有防守设备的据点里,找到了一挺被扔掉的机关枪和两支马枪。坦舍布莱和维达尔当即就用马枪武装起自己,至于机关枪,大家则争论了半天。机关枪十分地重,而且也没有子弹带。然而大家根本就没有办法拦阻克里斯多巴尔!同时,你只要看一眼他把机关枪扛起来的架式就足够了。他说:“格莱保夫一定会帮我的。”当他们走上通往杜埃的公路的时候,天边已经泛出鱼肚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