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唉,真是难以忍受!”玛蒂尔德在床上叹口气翻下身说。在这个时候谁会打电话来呢?电话铃的声音穿过了那高大房间黑暗的空间。罗曼丝毫没有醒来的意思,也不想去接电话。她摇了他一摇。

  于是他坐在被单里起来,头发乱蓬蓬的,上半身裸着,他醒来后的头一个动作一直就是把头发抹一下。玛蒂尔德对他表示不满地哼了几声。而同时又轻轻地摸摸她丈夫的胳臂。他拿起了话筒。

  “是呀是我你是哪一位?”

  打电话的人报了自己的名字,然而罗曼·韦思贡第并未消气。“好啊,在这个时候打电话给我,你真太不客气,你知道吗?现在天还没有亮啊,什么?”是多米尼克·马洛打电话来。他说局势严重得使他无法等到天亮再打电话,同时他也是被别人叫醒的。事情是,国防部有人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说德国的战车部队已经在拉安,或者即将到达那里了。后面还有装甲步兵跟着的三个战车师正向巴黎挺进,今天晚上就要到达,不错,不错,今天晚上,最晚也是今天夜间。“那么说巴黎就完蛋了!”

  玛蒂尔德紧紧偎靠在丈夫的身上,她没有听见那打电话的人所说的话。但是罗曼的那种口气,确实让他无法忍受!他把她推开去,显出很厌烦的样子,仍然听他的电话。接着他用手捂住话筒,转身对他的太太说:“他们到了,你明白吗!他们到了!”在他说话的声音当中,有一种她从来没有听见过的又害怕,又感兴趣,又惊慌,另外还具有强烈的好奇心的口气。“谢谢,多米尼克谢谢你同我打电话当然啦,你知道这事我一直放心不下,把我们拖到这步田地完全是他们!不过别人对你说些什么,大家怎样解释这件事呢?”

  对方说了一个字,其实和今天早晨大家在电话中悄悄所说,以及大家在黎明时分所谈论的那个字是一样的。什么?你说什么?请再说一遍。

  “共产主义,”我们的军队被共产主义破坏了,你清楚所以,到处都垮了!”那个激进社会党议员说出来了罗曼乍听了这种话,虽然现在不是可以笑的时候,可他还是想大笑一通,后来他脑子很机敏的,考虑了一下。于是他又问道:“是通知你的那个人讲的,还是你这样讲的?是通知你的那个人讲的。他是什么样的人呢?”

  玛蒂尔德在他放下话筒后开始问他:“你问他通知他的那个人是怎样一种人,他怎样告诉你的呢”?这位东比利牛斯省的议员只是重新钻进被窝后,紧紧搂住他的太太,她露在丝绸睡衣外的肩胛骨上放着他满是钢锉般的硬胡子,思索了一会儿,低声说:“照多米尼克的说法,那是个很认真的人,是个上校,电话是从文新尼司令部甘墨林那里打来的。”

  “这么说,这大概是真的了,”玛蒂尔德说。

  “那么说,这大概是真的。无论如何,对我们来讲,军人们决定什么,什么就是真的。”

  “什么决定?是不是决定巴黎要完蛋吗?”她很显然所听到的一切就是这个。罗曼这时激动起来了。

  他说:我要开灯。

  唉,现在还不到七点呢,真讨厌!

  只是,在早晨七点钟以前假如军事当局就用电话通知整巴黎,说玛蒂尔德突然恍然大悟了。

  “不过,嘿,你以为这是很重要的吗?而我们在所有这些情况下又该如何呢?罗曼·韦思贡第推开被单下了床,赤身裸体地就在房中踱来踱去。在小电灯微弱的光亮下,他的样子如同她初认识他时那个青年。当时他是个足球运动员。他转过身来对着她,用手去抓自己的腰部,说:“这是很明显的”什么很明显的?为此他加以说明说:那些军人,在敌人兵临城下的时候,他们仍然以通电话的方式告诉你说:“打点你的行装吧,”你可以想象会有这种事情吗?“什么?难道,罗曼,我们立刻就离开吗?”也许这样作是谨慎的。卷入战火可不是玩的!然而现在韦思贡第所想的并不是这个。甚至可以说绝对不是这个。他想的是,天亮时人们便开始对这种败北进行解释,而且解释的角度是从政治上。他想既然出来解释的是个总司令部或国防部所属的军人,那他的说明一定是这样的,因为这种从政治角度来说明军事失利,是对军队方面有利的。

  等会儿,我来给情报部打个电话。

  情报部的那些人唱的也是同样的话。他们谈些兰斯的事情,他们说有些将军已经受到应有的停职处分。但是在弗洛沙处,人们却已经用共产主义的破坏行为来证明一切了。但是,用这种失败来谴责共产主义,对他们并任何益处,因为这正好证明了他们在宣传上是失败了。

  他穿短统袜子时想到:我们不必过于惊慌,打败仗!败仗早已在八个月前就对我们来说已经习已为常了。只是当这种败北降临在我们头上的时候,但是这种解释是他们的,当然,有些师从战线上逃走了,责任是应该由普通士兵来负!因此,他们就想出用共产主义来说明问题了。特别是对甘墨林,乔治和一些别的人而言,是军队失败的重要原因。韦思贡第又想打电话,那电话机吸引着他的手。他把手伸出又缩回地来回几次,然后才下定决心去拨一个号码。

  “给谁打电话?”

  “阿纳托尔”他迅速回答说。阿纳托尔·蒙吉对这事所知道的并不比其他人多。昨天夜里他并没有出席在内政部召开的会议。

  “不过,照你的看法,这种情况是如何产生的呢?”“啊,依我看依我看,”蒙吉并不是个对事情肯轻率加以说明的人。他用一种非常慎重的态度重复说,据说那就是共产主义,军队已经被共产主义严重腐蚀了。

  这种说法真的很象一种口号。然而这个老狐狸把它说了又说,不过他并非想使别人相信他确认为是这样,难道不是吗?他讲了一件小故事,例如说那在蒙台尔迈和麦则埃尔防守缪斯河阵地的第六十一师吧,你可以理解吗?这个师没有受到任何攻击便退下来了。而且你知道是在哪里又找到它的吗?我的老朋友,在贡比埃涅,是在贡比埃涅哟!而且据说它这样作是根据一个名叫富隆治的上尉那里来的命令,对这个上尉的情况,大家谁也不清楚,不过他是个共产党员是不可怀疑的!不管怎样还是让你的太太离开这里吧,我的亲爱的,你那个女孩在外省吗?这就已经是走了一步了。

  不管怎么说,蒙吉的话是可以让人感到安慰的,而且,他显然不是能够首个得到消息的人。不过他随口说出的共产主义这几个字,是意义深长的,他害怕的是巴黎的共产主义,倒不是在前线的共产主义。对那些工人蒙吉了解得非常清楚。在铁路职工中间他有自己的情报网。他也夸耀他所有的不同的关系。韦思贡第在家里再也待不住了,他穿好衣服便走出去了。在塞纳河,鲁扶尔宫和学士院前面的河堤上,罗曼·韦思贡第的心灵突然受到了很大的冲击。好得不合情理的好天气,碧空如洗,没有任何瑕疵,俨然就是硕大无比的一块蓝宝石。河堤上的树木姿态美丽,枝叶茂盛。青春的气息洋溢着,在这个季节中的树叶都闪着亮光,亮得就象一个对于胃病从来都不知道是什么病的人的脸一样。然而这还算不了什么,还有那城市本身的美,砖石琢磨的精巧,几乎全用粉红色小石块铺成的路,所有的纪念物,且不说那些差不多每座房子都有的美术品———然而这些房子都有些商业的标志和由于后来重新添上的楼阁以及对出租房屋最大限度的利用所带来的变形的特殊形状———即那些足以表现人类丰富的梦想和历史的遗产的东西。罗曼这时的心情好象他还是开始看到巴黎一样。那种配合精巧的色彩,塞纳河和它的堤岸结合的样子,树木的青葱,还有桥梁,极目所及的蓝天和粉红色的云彩都跃入他的眼帘。永恒地表现在这里的一切,却在突然间不可扼止地脆弱起来,虽然事实如此,但却是不可想象的。韦思贡第想起了他以前曾认定希特勒总理的某些认为吹牛的言论,换句话说,他曾有意识地要把那些言论解释为吹牛。而事实上在他读《我的奋斗》的时候,内心深处始终有一种说不出的不安的情绪,诸如什么凡尔赛宫的镜廊啦,这件事总是在他的脑海中萦迥不去。

  凡尔赛宫!历史上的事情是会重演的。凡尔赛,不仅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和约的名字,或克莱孟梭,威尔逊,以及吉罗都所描绘的那个凡尔赛,而且也是一八七一年的凡尔赛,当时政府由于巴黎公社社员支配了巴黎,而被迫向这个凡尔赛逃难,这就是他所想的,如同面幕揭了开来一样,蒙吉想说的就是这个。而他们全体所害怕的就是重现巴黎公社之类的政治团体,然而巴黎公社在当时的情况下还是出现了,即使德国军队也在那里,然而现在,希特勒与俾斯麦是不可等同的。希特勒曾明确地说过,他已经站在一支十字军的前列来消灭无秩序状态。如果希特勒已经到来的话,他不会听任他们随心所欲的。

  很显然地没有任何事实能够证明他会来得象人们所说的那样如此之快。对于一切事情军人们总是弄错。罗曼的目光紧盯着对岸的那个安静的花园,但他脑海里却好象看一些巨大的火焰和公社时代拿着石油放火的妇女。

  巴黎的魅力却不顾这一切所有政治上的不安而把人心夺去了。在一九四○年五月这个巴黎显得出奇地空旷,有钱的人已经把它完全放弃了,他们住宅里贴有黑纸条的灰色的窗板都关得紧紧的。在这个时候,沿着河岸走路的人少极了。还有些职员急急忙忙地在桥面上从这岸到那岸向着办公地点走。首批的征发命令已经迫使公共汽车停驶,因此这些人只好自己想办法去上班。

  罗曼·韦思贡第闭起了眼睛,想象一下在这种情景中,敌人的战车部队到了这些广场之上是什么样子。他想,它们是否会于夜间到来?倘若这样的话,那么大家清晨醒来,便会发现已经万事全休了,他想到这个脑子里便嗡嗡地响起来了。同时他还想到巴黎失陷可能引起的后果,和现在德国的战车部队到达拉安和文新尼之间这件事的非常紧急的性质,在他心中,各种各样的情感都混在一起:一方面是这一切所含有的恐惧,另一方面则那了不得的自满感,一种自那样长久以来他对事情的预料都十分正确的自满感,这是一种毫无止境的眩晕,是对于灾难的眩晕。韦思贡第的心只是在噗通噗通地跳。他不知道他首先应该看什么:看城市的本身,或者还是看它作为一个牺牲品的另一面呢?或者看这时在他身上涌上心头来的事物呢?就这样始终陶醉于巴黎昙花一现的美。

  啊,那未免太巴莱斯化了。想到别的地方去找些力量来指导自己,这是罗曼最想的。他想在自己身上找到对即将来临的未来的意识能力,想找到怎样去行动的意识能力。我不是那个对罗马的大火没有任何反应的尼禄皇帝,我属于,并且我也要属于那个未来,那个活生生的支配者的世界!我们还可以成为战胜者,不管怎样,我是仍然可以成为一个战胜者的。

  好些逃难者的破烂不堪的车辆就停在奥尔塞车站前面,无数的穷人带着他们破旧的衣物,说起来这还是他们在穷困中认为贵重的物品,全都挤在一起,甚至一些老太太为没有睡觉的地方哭泣不已,疲累得发傻的儿童们,还有一些折磨得不成样子的男人。

  在波滂宫那里,至少在下院议长那里,是不是可以打听到什么消息吧?在下院里,韦思贡第从一个总务官员———也就是和让·德·蒙塞一起参加“理化生”考试的那个姑娘的父亲那里获悉,甘墨林只能保证巴黎最多到当天午夜的安全。内阁总理出于为这种情况考虑曾用电话劝告赫里欧把议会迁往别的地方。不,他对政府只字未提。内阁在十一点钟大约还将在外交部里再召开一次会议。军事情报是和马洛所得到的一样,这里也是相同的消息,情报都是从达拉第周围的人那里得来的。好象蒙岱又从甘墨林或乔治那里得到了很相近的情报:就是因为共产党人宣传的影响,军队已经完全丧失士气了,士兵的苏维埃是否也要在法国出现呢?特别是,倘若大家离开巴黎的话,这里有什么事情将会发生呢?所有的那些不稳分子。

  走到自己的议会党团办公室里的他原想戴亚可能在那里,未曾料到的是戴亚并不在。一种阴郁的和惊惶的气氛弥漫在议会的走廊和大庭院里,大家都惊惶得走头无路,后来才渐渐又镇定下来。

  有些议员对于政府可能搬家的事万分恐惶。倘若政府离开的话,民众将会怎么想呢?就算迁动的只是国会,你可以预料到这种举动也会被人利用的!现在,还没有人想到什么是荣誉,什么是祖国,漂亮的言词现在都不再适用了。这些失掉领导的巴黎市民现在只晓得怕,而且很容易轻信别人给他出的坏主意。

  陆克·佛勒诺瓦身穿随军记者的服装出现在院子里的小磁砖地上。啊陆克!在这里你干什么?这里还没有变为前线啊。“罗曼,我请你不要开玩笑,局势是不是象大家所说的那样严重呢?你很清楚全市均已陷入恐怖的状态中了。在情报部里”。

  韦思贡第就象一个人虽不知道国家机密那样打了一个含混的手势,但。

  “那么,罗曼,怎么办呢?总得有解决的办法”。议员望了他一眼。解决的办法非常明显。不过不管怎样,对陆克这些人来讲是并不明显的。

  “我的亲爱的,但是可以讲和哟,马上讲和,不要等到多列士先生用布朗基的方式把爱国者安排妥当之后才讲!也不要等他把这一切巴黎的这种美,这些多少世纪积累下来的建设,在世界上如果失去它将会黯然失色的城市毁掉之后再讲。”

  他说着慷慨激昂地朗诵着诗句。他从来没有对首都象今天这样热爱过。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在说什么?”

*

  在一家工厂门口有辆汽车停了下来,汽车不耐烦的响着喇叭。守门的卫兵跑来张望了一下。车中那个又干瘦又神经紧张的老先生从车门口说:“喂,喂,”纽勒芒将军,被看门人认出,即刻向他道歉。铁栅栏门打了开,于是汽车便开进里面去了。

  工厂的人事处长发朗潘先生对纽勒芒的来访感到异常惊讶。想想看,这一大早请坐,我的将军。“你还不知道这些消息吗,发朗潘?”发朗潘如同大家一样,只明白在色当方面情况不太顺利,但是缺口完全已经堵塞住了。荷兰的局势极其讨厌。将军把他从鼓里拉出来了。整个的大难都从他的说话声里听得出来,这个小房间里都充满了他的声音。巴黎所受到的威胁已经迫在眉睫了!

  “我的将军,如果不是你对我这样讲的话,现在应该怎么办呢?”发朗潘先生听了脸都发青了。

  “威思奈没有给你打电话,主要是因为在这种时候,口头指示,我意思是说不要让那些好奇的人的耳朵听了去”。

  这位将军原来是工厂老板派他来的。事实上,威思奈先生已经从政府各部门获得有很多情报了。你知道,他曾对几个部长效过很大的劳,所以有人已经告诉他了,内阁中有些人计划在敌人到来以前要加以破坏巴黎地区的工厂。

  “计划破坏工厂?”发朗潘在说话间,他本来用手指随便弄着玩的一根尺,压“当”地一声落在桌子上了。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有时就会碰到这样的时刻的,就是他认为是千真万确的真理,自己曾为之存在的理由并为其维护的一切,突然变成被人要求将其放弃和否定的了。不过破坏,亏他说得出口!这时发朗潘站起身来将额头贴在玻璃窗上,他从窗口看得见这个工业城市中的大马路、街道、房屋、装配车间、仓房,还有搬运车在铁路上川流不息地运转,以及那边的堤岸,那条河。

  将军把他受命前来传达的任务再次说明了一下。内阁里也有些人头脑是比较冷静的,因为你不知道究竟问题出在哪里,也不知道它已经发展到何种程度,昨天夜间他们曾谈到把政府迁往非洲!哼,迁往非洲。

  发朗潘转过身来,突然对于工厂,对眼前的这个幻想出来的毁灭的情景失掉了全部兴趣。他是否疯了?非洲。

  我说过了,内阁中还有些头脑比较冷静的人在内阁,真是谢天谢地!不过他们也必须提出论据才行。说起来破坏工厂是方便的,然而工人方面会有什么反应呢?避免发生最糟的情况,可能是非常重要的!在总理官邸中,根据某些人的建议,大家都想探听探听民众的一切情况,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的工人的情绪怎么样?共产主义在他们当中一直是非常有势力的对将军的这种说法发朗潘提出了抗议。他认为这是不赞成他所作的工作,这是对他的工作的批评!他说:“我想不然,自然对每个人的内心我不能了解,而且当然有些人但是就全体来说”。

  纽勒芒不等人事处长说完就把他的话打断了。他认为共产主义在工人当中一直是很有势力的,事物的表面现象,是切不可相信的。不管怎样,那些部长们不能不对共产主义在工人中始终很有势力这种想法加以考虑。今天夜里,政府已决定加强巴黎的共和国保安队和当地的炮队。

  “但是”发朗潘说,“至于他们的工厂,假如我们向工人们提出要求的话,他们会起来自动保卫它的!”

  “枪支你会发给他们吗?”将军用极其有礼貌的口气问。至于这一点发朗潘真没有想到,自然不能发给他们啦。于是他开始明白了。

  不过问题并不在于此。但是工人们到底在想些什么呢?就在今天下午还会举行一次盟国间的会议,政府的成员们将在这个会议上和邱吉尔会见,而重要的是,在会上必须提出论据来。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在现在的局势面前,在那些最后的消息,和对巴黎的威胁面前,纵使这只是为了向盟国要求提供飞机援助,你的工人对这些会有何反应呢?“不过”人事处长说,“那些工人一定是和我一样,什么也不知道”“在市内各种谣言已经流传得可以了。”“他们今天早上就从家里出来了,我的将军,而在他们的区里,他们是什么都不能知道的。”“你是不是有办法通知他们呢?”然而这总不能用扩音广播或用给车间送个通知的办法来通知他们吧?不过话说回来,通过几个靠得住的人,问题会作得很迅速。大会订在下午五点举行。如果在中午休息以前,你把那个消息从嘴到耳逐个人地传出去,那么在食堂里或在工厂附近的酒馆里,你就完全可以听到他们的反应了。

  工厂的一部分这时整个都改造了。大家除了创造各型战车、卡车和游览汽车外,其他的车间都用来制造飞机零件。一些飞机工厂和他们配合起来工作。但是现在厂内已有一个可以装配机体的大厂房。把法国军队的空军力量提高到现代化战争的水平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根据估计在九月份左右可以达到这个目标。现在所缺少的只是发动机,它还未及时运来。在那巨大的厂房里,有成排成堆的飞机机体,按照命令,要特别监视从它前面走过来的人。

  当勒麦尔又回到庞岱旁边他自己工作岗位的时候,正在检查飞机零件的庞岱不禁生了好奇之心。他设法走近勒麦尔,小声对他说:“他们要对你干什么?他们想找你麻烦吗?”勒麦尔并不马上回答。他只把剃得干干净净的脖颈俯向机器,然后用不高不低的声调说:不是。他心里是在想一件对他来讲似乎是非常困难的事情,后来他突然下了决心,他说:“庞岱”“干什么?”庞岱问。“你清楚那些消息吗?”

  为什么在五月十六日这一天,就是照参谋部的用语来说在“7”这一天,相传德国军队就要占领巴黎,政府将要放弃首都和巴黎的居民,要进行疏散等等那个消息会传播得如此之快呢”后来大家对众议院总务人员的不谨慎作了批评。我想最起码该有人应该对这事负责吧。

  当成群的人在威思奈工厂的四周,在咖啡馆里,或者在各个公共场所的后厅里,还有在广阔天空下的街上议论纷纷,怒气冲天大声咒骂的时候,事情在外交部已经演变成这样,叫它非把所有加以公布不可;大家骂什么呢?大家骂:混蛋,混蛋,没用的家伙,你看我们被他们弄成什么样子了,他们要把一切都交给敌人,要把一切都扔掉。希特勒要到巴黎,希特勒。

  陆克·佛勒诺瓦不久以后离开罗曼·韦思贡第从波滂宫出来时,突然想到了他多年认识的班加曼·克莱米约要来。他曾同他一起办过《老实人》周刊。他曾经译过皮朗德罗的作品,他现在在外交部里担任对意大利事务的工作。陆克曾从弗洛沙的秘书长柔利安·康因那里得知,意大利的新闻界近来又对法国重新采取了一种异常激烈的论战,亲王做出一场无用的讲话,假如莫索里尼认为时机已到的话。

  克莱米约的样子很象个东方的国王,那种若梦若醒的幻觉在他眼睛里洋溢着,不因办公室的那些绿色的卷宗而马上消逝。他看见《奥德依的保护神》一书的作者来的非常高兴;这是一本非常好的小说,因为书中的那种悲剧式的嘲骂和那种“耶利哥的喇叭”似的声势,让他非常喜欢这本书;此外,这本书和他实际上更喜欢的皮朗德罗的戏剧《亨利四世》的那种气氛也不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令人难过的是,作者的另一著作《吕西安的童年》不仅不够水准,而内容也更为混乱,特别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我亲爱的陆克?”

  真奇怪!除了班加曼以外,今天早晨谁也不会使用这样的口气的。对此没有任何疑问,他是个既不相信有祸事,也不相信有坏事的人。

  当他们在谈论有关意大利的问题的时候,约克接到送来的通知。“对不起,”他看到通知后脸上露出非常惊愕的样子来。这个人很奇怪,你虽然对他已经说过十遍,说德国军队到了拉安,政府的各个部将要疏散等等,而事实上他都不信以为真,他没有理解,甚至于也没有听进去。不过这个通知他却不能不认真对待!通知是从外交部秘书长阿莱克西斯·赖晒先生那里送来的。是的,就是著名《亚拉巴斯诗集》和《克吕苏埃的描绘》的那个诗人,“请你自己看吧!”办公室的所有档案都必须立即送往楼下,并堆在庭院中的草坪上。想想看,档案!这不光是为意大利司而发的通知,通知说的是部里的全部档案,那些卷宗。

  旁边的各个办公室里已经听得见有人在跑来跑去。通知传达下去了,外交部里全体人员都开始行动起来。那么说,我们就要一溜了事了?内部的勤杂人员将卷宗弄得灰尘飞扬地扔在地上,旁边的人都呛得直咳嗽。工作人员则都抱着各种文件,用粗黄纸作的个个相同的卷宗走过去,他们不知该把这一切运到哪里去?搬到路上去吗?各个办公室的样子都变得破败荒凉了。大家搬些什么,至少应该把它记录一下,或者写下一张清单啊。然而大家已经没有时间来作这种事了。

  象一阵风一样的蒙吉突然来到了外交部内的保尔·雷诺的办公室里,上下两院的议长,内政部长,达拉第和蒙岱这时都在那里听艾伦将军说明为什么有必要从巴黎撤退,他说时还用一根尺在一张地图上指着。这位巴黎军管区司令艾伦将军就是在审判共产党议员案件中担任审判长的一个人。当时曾经控告共产党议员在去年十月间私下给众议院议长写信,要求召开国际会议来和平解决各国间的争端。他今天早晨曾向雷诺总理“提议”从巴黎撤退政府和参众两院,“以避免发生任何混乱。”保尔·雷诺刚刚把巴黎军管区司令的这个意见通知了出席会议的人。他请他们来的目的,是想听听他们的意见,不过事实上,蒙吉之所以来的原因,是因为总理在一个钟头以前就向他提出了征用卡车的要求,有人在达拉第那里也同他说过,说一份告“巴黎人民”书会在当天张贴出去。

  赫里欧议长在运输部长到来后,便问他巴黎的居民是否有可能和议会、各个部以及政府一起撤退。蒙吉做了十分干脆的回答,他说这种可能性是连一点影子也没有。

  那么,巴黎市民将会怎样去想呢,将说些什么和作些什么呢?蒙吉。作为一个运输部长,他无法对用火车或卡车疏散市民提出保证,因此,他赞成将政府留在巴黎。他可以把若干辆汽车提供议会和各个部使用,他所能做到的也只是仅此而已。那么说难道事先就任何准备都没有吗?肯定会有准备的。撤退各个部的计划是有的,这个计划是根据从最高指挥部方面收到有关现代化战争的材料在和平时期想象出来的。如果想要认真贯彻这个计划,必须要有七天的时间才够用。那个炸毁工厂的计划因居民不能疏散而被迫放弃,工人们对此将不会理解的,这样作将会把他们投入共产党人的怀抱中去。而且,艾伦将军也没有所需要的炸药。那么防守巴黎吧?对此种作法,保尔雷诺在大家面前或在电话是对甘墨林都说过将防守巴黎的话。不过放出那些使人惊慌的流言,和第一个谈论撤离巴黎的,那也不就是甘墨林吗?他已经把他的司令部迁往布里艾尔去了!然而达拉第和激进党的部长面对这样的情况却仍然激烈地反对将首都放弃。

  为此内阁总理宣布说,现在什么行动都还没有采取,撤退的计划既未着手执行,而且绝不可能执行。他已经把起草一个宣言的打算也放弃了。

  然而,陆克·佛勒诺瓦和班加曼·克莱米约在外交部大楼的另一翼里,却从窗口饱看着一个奇怪的情景:在花园里,身穿常礼服的公务员,勤杂人员甚至还有一些科长,都在轮换地装着文件,档案和卷宗的手推车倒在庭院中的草坪上。为了搬得更快些,有些绿色卷宗便整个儿地被从窗口扔了出来,散乱在地上,然后大家又才把它拾起来,送到堆在正中央的那大堆东西里面去。而且不时地有文件从那两位作家所待的那层楼的窗前扔下来。

  “但是这算什么?”班加曼说。“现在,这已不是一次撤退,而是彻底变成一场屠杀了!”

  不久,为什么要那样随意松散而且慌张地去搬运和处理那些文件的理由,便可以得到一个简单的解释了。

  “你看,你看吧!”克莱米约大声说,陆克听了往那边看了一眼。

  原来那一大堆文件这时已经被人们用火点着了,烧着的文件,火焰开头噼噼啪啪地响,浓烟黑黑地打着漩涡升了起来。如果说外交部的档案一时都变成了杂草,那么说那些内部的工作人员就是一些奇怪的烧草的园丁了。同时那些手推车还是接连不断地推来。将文件往外倒,而那些打着素色领带,穿着花条裤子和黯色上衣的推车人,看上去和这份工作极不相称。

  “这是赖晒让这样作的,”班加曼·克莱米约喃喃地说,“他是个大诗人”。

  陆克·佛勒诺瓦听到“大诗人”这个名字不由得全身颤栗。就佛勒诺瓦这个人来说,他并不喜欢赖晒,虽然他并不象摩拉斯那样把他当作个黑人来看待。但是,佛勒诺瓦在较年青时,能够把赖晒的“颂词”诗集里的一些诗篇全部背诵下来。对他来讲,这种歌咏西印度群岛的诗词是和他自己在二十岁时对遥远的异国强烈的遐想无法分开的。《喝醉的船》,甚至连布莱斯·桑德拉的作品等。目前,情况就象一个一下子被挖空了的脑子,在这个脑子里,原来堆满了各种各样有关别的国家的知识,如派往中国和尼加拉瓜的间谍以及驻在波罗的海与波斯边疆地区的领事送来的报告,一些小心谨慎的公务员报送进来的申诉书,报告书,掌管文书的先生们只要升任法国驻外代表写来的无休无止的信件,一些诚恳的爱国者的警告声,在罗马尼亚乡村或斯干底那维亚半岛的峡湾举行的礼节上的宴会的叙述,还有什么经费单据,预算说明,在伊斯坦布尔或赫尔辛基某些迫于饥寒的间谍的不光彩的行为,一些分散开来的间谍的混乱不堪团体丑恶的秘密等,还有贸易上的准确精确帐目,天涯海角的某些传教士、神父的一些信件。

  这所有的,不管是任务完成证明书也好,私人约定和秘密协议也好,全部都烧得卷起来了。所有这一切就在那些庄严的诸栋大楼之间化成缕缕的黑烟,飞向蔚蓝的天空。在这些大楼里,所有的外国元首和全权大使都曾经来过,他们来时都是穿着大礼服,车马成群,前呼后拥,在烛光亮堂和四周镶着漂亮的护墙板与挂着古式毛毯的房间里参加庆祝典礼或签订条约。这所有的一切都飞了出去了。那些烧过的变黑了的轻轻的纸页在燃烧火焰中都卷了起来,同时他还在烧着就脱离了火堆,飞向屋顶,旋转着逃到河岸上盖满灰尘的树木中去,粘在树枝上,甚至带着它们的破碎和黑灰色的翅膀飞过草地,最后飞到塞纳河,给河水带走了。

  “陆克,你还记得《亚纳巴斯诗集》的那一段吗?”克莱米约说,这还是在他一生中第一次对陆克用“你”“我”这样的称呼来叫他,“我记不清那一段的字句是怎么写的了,是不是‘在吹动那晾在绳子上的黑色衣服的一阵风里’?你还记得吗?‘而那些晾洗的东西如同一个被撕成碎片的神父一样飞走了。’”他打了一个手势,摹仿着这种吹走的样子。就在这时,当着他俩面前,外交部秘书长阿莱克西斯·赖晒先生的晾洗物被吹走了。

  然而,一大颗泪珠涌现在班加曼的眼睛里,“对于那首诗的不可思议的词句”他在这么想着。

*

  他们说着放弃了撤退的计划,然而却命令人在整个下午焚烧外交部的档案,对于这一点并不是现在才出现的矛盾。因为当两院议长在开完了那个决心死守巴黎的会议回到自己家里的时候,也就是接到保尔·雷诺总理转来的艾偷致内阁总理的信的一个副本。在这封信内,艾伦认为“为避免一切混乱”,叫政府,两院和各个部撤退,的确是一种慎重的措施。又由于内阁总理在信上附加了一句,说明政府同意这位巴黎军管区司令的意见,两位议长遂认为保尔·雷诺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改变主张;而议会中的总务人员也很快地从两位议长手中得到了这封信的副本,以便“在我们所决定的条件下予以执行”很显然这一切是出于疏忽的关系,便转变成为一道干脆的撤退命令了。

  议员们今天早晨在议会各个场所所表现出来的激动程度竟发展得非常激烈,以致得赫里欧接到众议院的一位总务官,叫他注意议员们对那些“可能在居民方面酿成严重事件”的措施所流露出的不满情绪从表面看来,一切都肯定是反对内阁总理的。明确的是,在议会就要召开以前,政府内部的那些始终是旧套的政治矛盾更加尖锐了。然而也是这样的,在那几个部长的心里,那份复仇的希望又开始萌芽。这几个部长为了进行战争而结合在一起,但是他们之间,彼此并不和睦。蒙吉和达拉第,彼此意见还是一致。现在发出的撤退议会的命令,已成事实。假如撤退的责任不由雷诺来负的话———他声明他从来没有考虑过从巴黎撤退的问题,而事实也正是这样,———那么便由赫里欧议长来负责了,不是这样吗?然而众院议长只不过把雷诺的一封信转达了而已。

  大家将消息过分地夸大其辞了,然而事实上并不是象传说的那么坏。

  内阁总理在议会的讲坛上发表了为法国讲的演说,不过他首先是在为巴黎讲话,他的演说完全跟张贴在各处墙上的广告完全相同,只是意义有些不同而已。政府要留在巴黎,从来没有说过要撤退巴黎。只是某些人员必须更换一下罢了。

  这个伟大的政府任职的人,文笔非常精彩,写出的文章中的句子雄浑庄严。只是整篇演说都是为一个公众不会注意的短句,甚至于说为一个短句的一部分而作的,这个短句的一部分是对于大多数的多疑的人物的一个警告,这般人,无论是多米尼克·马洛或加布雷埃尔·古德奈也好,罗曼·韦思贡第或马尔凯也好,都是与众不同的。“某些人员必须更换一下”这句话,使他们提高了警惕,深入了他们的肺腑,所以他们为此而苦恼,大家都望了达拉第一眼,言外之意是说这句话难道是指他吗?不过因为大家都在窃窃私语,正是达拉第的表示了不同意才迫使雷诺不至于放弃巴黎。那么,这句话指的是谁呢?也许指部长们的成分要比指将军们的成分更少些。雷诺是否将于十六日去作那件他于五月九日曾想作的事呢?无论如何,这时的气氛总显示出政府方面要发生危机了。

  议会开会的时间不可能久的。大家一直在关注着温斯敦·邱吉尔的到来,同时这一天,英国人成了大家的全部希望之所在。

  在外交部里,档案一直在那里烧着。

*

  巴黎的一个工业界巨子在这个时候去访问蒙吉,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了。威思奈在流言四起的现在是有充分的理由去看那个可以帮助他设法抢救出机器的人,因为,即使不管工人,而只把机器扔掉,大家是否理解到这事对法国的未来意味着些什么呢?他是偕同纽勒芒将军一起去的。

  因为这时部长那里有客人,他们只好等一等。十五分钟后,门开了,贝当元帅和蒙岱一前一后地从里面走出来,元帅和纽勒芒握了握手。威思奈当他们两个正在说话的时候带着相当不愉快的心情看着蒙岱走过去了。这是怎么回事?蒙岱到这里来而且还和元帅一起来?在雷诺怀着这些计划的情况下,假如元帅变卦了,那该怎么办!

  威思奈听了蒙吉的几句话后便放下心来,雷诺这个异想天开的家伙已经改变了他那些疯狂的计划!无论如何,他不想马上就去作,所以还来得及想办法。惟一使这位部长稍稍失掉了平常的镇定的,就是雷诺公开地断言政府从来没有想到从巴黎撤退。竟然如此厚脸皮的家伙!不用说,由于蒙吉长期以来对雷诺在心里暗暗地怀恨,他必然地不可能相信这种情况的产生是出于若干的误会,也不能把各个部的行政机关的撤退和巴黎的撤退区别开来,对其他诸如此类的事情也是如此地对待。他讲述转送与议会总务人员的艾伦的那封信的传说时满腔怒火。他说大家把所有的纸篓都找过,想找出那封信的底稿,蒙吉绝对非要找出根据来证明保尔·雷诺是个说谎家不可。威思奈很有分寸地看待这件事,因为对他而言,这件事并不是主要的。他认为以一个总理来讲,假如他说谎是对自己的政策和指导国家的事务有用的话,那说说谎也是非常必要的。“让从来没有说过谎的人对他投掷第一块石头吧!”他套用《圣经》的话这样说时,望了蒙吉一眼。真的,这种突如其来的夸张德行的作法对他适宜之极!让我们再说一遍,这不是主要的威思奈这次来访也是想把他在工人们当中观察出来的思想情况说给部长听。工人不可否认地认为,这次军事上的败退是这场“莫名其妙的战争”的当然结果。他们谴责政府去追捕共产党人,不去和希特勒作战。他们认为,说到底,那些共产党人在去年十月要求和平倒是作得对的。总之,共产党人对工人们的影响一点也没有减少,而相反的是,他们的影响增加了。这是政府方面在宣传上的失败和警察方面力量不够强大的表示。最好的证据就是他们究竟逮捕了哪些人呢?仅仅是一些小鱼小虾罢了。但是那些首领呢?仍在那里逍遥自在,到处乱跑。

  蒙吉对这一点也有他自己的一些小小的想法,只是微微笑了笑而已。

  “我亲爱的威思奈,你现在总知道了,除你说我倾向于过分宽大外,其实,我从来就不赞成大规模地对共产党人进行一网打尽的政策!我知道,我知道,不过这种政策会把我们拖到什么田地去呢?你自己也是这样说的。”

  他们那些大头子是非捉住不可的,而且要捉住他们有很多办法,法国有几种警察,彼此之间的互相竞争正是各政党间互相竟争的反映。这件事你是知道的,用不着我来告诉你。然而不幸就在这里。在战争初期拥有压制手段的内政部长萨劳,却不是个在当时能够进行迅速镇压防范未来的警察首长,而是一个政治警察的领袖,你看,从你们手指缝里滑落了共产党的领袖。我原以为雷诺于叫亨利·洛亚去接替萨劳时,已经就考虑到这个问题了。”

  “我亲爱的威思奈,不过你还要怎么样呢?这两个月来,我的老朋友弗洛沙的那种伟大的天才,而广播里不是也到处宣传反对共产主义的宣传吗!”

  “那不过是说说而已,毫无疑问,他们还在继续进行逮捕,继续发现几架油印机,然后扣押他们所储藏的纸张。这一定会使共产党感到不方便。但是十月,十一月,十二月都过去了,现在已经是五月了,而多列士在哪里呢?杜克洛又在什么地方呢”你该承认这是件很没面子的事吧。”

  “刚才在议会里,当雷诺在演说中说到需要更换一些人员的时候,我那位年轻的朋友米斯特莱望了我一眼,而另外有些人则把身子转向达拉第,他对洛亚的想法也许就跟你的想法一样。起用洛亚也不能完全解决问题。萨劳则是个警察们愿意绝对服从的人。要来更换他,必须得物色另一系统的警察的头子才行。就象克莱孟梭所说的,法国的第一个警官就是内政部长。假如按照你的意思去作的话,那会发生困难的,我了解你的心事!”

  “蒙岱呢?”威思奈问,他的样子好象对此并不满意。“一提到蒙岱,很明显任何人都不会加以赞同的。因为蒙岱不该忘记,对蒙岱这个人,就是在指导战争的那些重要首脑当中,也是遭到反对他的。请注意这种相当奇怪的情况,在三月间的内阁危机时期,由于我在罗马方面还有些影响,同时我扮演着中间人的角色,还能起到缓和作用,说服雷诺把我留在政府里的正是蒙岱,这对你来讲是一个公开的秘密;而那位元帅,就是你刚才在这里碰着他走出去的那位元帅也知道这种情况。对我们每个人所期望的元帅的那种合作的计划,蒙岱未必成为一种障碍的”。

  “这一点,是肯定的!”纽勒芒将军说。

  “我说我们每个人!虽然,在现在所处的这种痛苦的环境中,蒙岱曾一直说,为了国家的利益,不惜去和魔鬼握手。然而三月间,他曾使政府在声明中加进了谴责苏联的政策的那一段。说起来,就好象他为和罗马打起交道来方便起见,很欢迎我偶而在他身旁似的,又由于过去在我们开始和莫斯科建立关系的时候我所起的作用,他还认为”。

  “别这样吧!”将军叫起来。大家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部长又针对威思奈个人说:“象你这样聪明人是会明白这件事的。在这个时候,能和俄国人接近一下,这将是一个了不起的行动!但是有一个条件,就是不能使我们国内的共产党人因此得到任何的益处,“确实如此!”纽勒芒说。

  而威思奈接着也说:“假如这是蒙岱的观点,我没有任何可以值得惊奇的,不过元帅呢?”

  “我亲爱的朋友,元帅吗,对元帅来说,当前的问题就是政权问题。不用说,至于蒙岱他特别想和斯大林接近,以便可以继续进行战争,和获得一些使英国人也不免有些垂涎的物资。刚才元帅什么也没有讲,不过就象你所知道的一样,他是个主张和平的人!对他来说,莫索里尼和弗朗哥,首先是在万一和德国恢复谈判时,就可以担任中介人的人物。也许他认为我们能在莫斯科方面多找到一个替我们说话的人!刚才他抬起他蓝色的眼睛凝视着蒙岱。非常可能他就干脆地让他说他的话。而他在心中则还有对他的想法!但是我却认为他在想别的事。一天以前,他曾对灼当说必须把这场战争结束。军队里有许多人反对蒙岱更甚于他,而我们为进行战争,是需要这些人的,但是我们虽然应该承认他们表现得有点笨拙和粗野,还需要一些在和平时期的反共斗争中走在前列的人”。“那些都是先驱人物!”纽勒芒将军说。

  “不管怎样,”威思奈插进来说:“在危急的时刻,在象今天的日子这样,最大的忧虑是共产主义。———那才是最具体的威胁。希特勒的军队仍可在一些阵地上停下来。但是,共产主义却已经在巴黎根深蒂固了!将军接着又说:“唉,现在还来得及,最好趁这个时候能够把他们的首领们抓住!”

  大家对这一点的意见,即使并不一致,却没有人肯表示出来。但是怎样才能捉住他们呢?“也许我们必须首先承认我们是错了。”部长梦幻般地说。威思奈听了这话后,瞥了他一眼。但是那位将军的反应却比较简单,他说:“错了?怎么会错了呢?”这便是我刚刚说过的,你们认为他们做哪些事可以得到威信呢?就是大家看不见他们,和我们亲自宣布他们为非法。请不要反驳。假如万事顺利的话,当然啦,弗拉商,以及所有这些人,他们如弗洛沙所说的完全一样,甚至还要坏!然而我们万一被打败了,对那些普通百姓来说,你怎么会看不到我们将是些无能的人,甚至还是些卖国贼呢?是的,是的我并不担心使用这些字眼,字眼本身是不会有任何意义的,只有事实才能赋与它那种可变的内容,今天我们所感到的自相矛盾的事物,明天又是历史了!此外,我们是否想象到共产党在法国的影响究竟有多大呢?在我们国家里,有许多广大地区的人民的意见我们是太不重视了。我可以告诉你,我重读了一下我一九三九年九月的笔记,这种类似日记之类的东西的,昨天我还在笔记上查出一段关于朗斯矿工地方工会为反对苏德互不侵犯条约于月终举行投票的情况。投票的结果是七票对五票,这种微弱的多数便可以表明工会中共产党的力量究竟有多大了。不过,这只是我对这件事情的个人看法。”

  “那么,”将军说,“你有什么建议呢?”“我没有建议。我只是随便在你们面前谈谈而已,我只是高声说些梦话罢了,现在应该作的,便是一直应该作的,就是把他们的首领和群众隔开来:严重的是那些首领———群众其实不坏———而他们的这些首领并不是雷诺或达拉第这一流的人啊!假如你们能像我一样了解那些铁路职工就好了,他们都是些甘心自我牺牲的人,啊,我可以对你们保证,我宁可和他们交谈,而不愿和保尔·雷诺之流交谈!他们都是些心地高尚的人。”

  “好。你说要把领袖和群众分开,可是有什么好办法呢?”“将军,先别急于问我!应该把他们的那些领袖带回到一种既更少具有英雄气概,同时也更具有人情味的位置上去。我可以明白地告诉你:可以为人看到的人,便会失掉他们的威信,如果能看得见他们,那么也就可以找到他们!你说是不是这样呢?”

  “对于你的意见我不太了解,”威思奈说。于是蒙吉说:“也许并不是非这样不可。”

*

  在一张硕大的地图上标志着被敌人突破以前的战线,甘墨林将军就站在这张地图前说明着战争的局势,然而已被敌人突破的只有色当北面的那一小块黑色的袋形地区,白色和金色的护墙板镶在会议房间的四壁,在上面挂着织有蜜蜂图案的壁毯,大家都站在桌子四周,所有的红丝绒沙发椅子都被推到后面去了。温斯顿·邱吉尔的两旁站着迪尔将军和依斯迈爵士,他正在听由达拉第和保尔·雷诺围着的法军总司令的说明。啊,简单地来讲,就是战败了!“不过”这时邱吉尔开口了,他一开口大家都静默了下来,他用英文说:“在什么地方有你们的战略后备兵力呢,你们说说,你们的一大堆防御措施又到哪里去了,我的将军?”

  外面在烧些什么东西呢?你看,这种火焰和烟气,还有那文件从窗口扔出来的凄惨的声响。

  甘墨林答复说:“什么也没有了”。

  这样答复了以后,这次个别交谈也好,一般漫谈也好的讨论除了表现出政府领袖和军事首脑的混乱以外,还有什么意义呢?他们在房间里来回地踱着步,而英国首相看着那个充满诱惑的窗口,他从窗口注视着那些在火中烧毁的外交文件。看他,的确象是偷偷地在那里看,他是来进行访问的,却没想到陷入一个内部悲剧的当中去了。大家都在谈些别的事情,好象什么也不觉得一样,但是那些眼泪和室内的那种混乱状态,那些打碎了的器皿。

  说来说去,最后又回到没有后备兵力那老一套上来了。那么甘墨林有什么方案提出来没有?他希望些什么呢?然而得到的答案更是失望。从他的话语中,人们只能得出非停战不可的结论。有些话只是他并没有说出来。他要求英国人提供飞机,这也就是他惟一的要求了。法国军队已经打败了,英国空军是否能够让它重整旗鼓呢?这时,保尔·雷诺也和邱吉尔都从窗口去看那场焚烧的景象。

  “这场火应该止住!”他说。

  这时黄昏降临了。火已经烧了八个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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