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现在天气凉爽,而在黄昏却几乎是寂静无声的。那边还有人群的脚步声,所有躲藏起来的人又重新跨上非力浦维勒公路上出发了。

  让·布莱斯感觉到了饥饿。队列在等着。

  现在枪声听不见了,飞机是没有了,在四周是万籁俱寂的环境中。昆虫在歌唱。那是它们的干燥的翅膀在田野中微微摩擦所发出的音响。这种寂静在充满轻声耳语的环境中,更容易令人感觉得到。四周只有寂静的太阳。这时太阳比先前更西下了,而且也不那么蒸热了。“我们为什么不往前走了呢”?克里凯又说。然而没有人回答他摩托兵来来往往地川流不息,从前面跑到后面军官的指挥所去。奇怪的是,这些外貌犹如钢铁工人的摩托兵全部都比那些非洲士兵长得身体强壮程度有过之而无不及。太阳在我们的后面往下落去,天色已越来越晚了。但是,开始还是敌人那方面先黑起来的。

  “你是否注意?谁也没有问过一次这是怎么搞的,上尉对中尉说”。

  “我的上尉,你说‘这是怎么搞的’是什么意思?”上尉望了他一眼:他也没有想过德国鬼子怎么会能够到达这里来?但是,他有一张经常研究的地图,从来没有疏忽过。

  “现在是晚上六点钟,”中尉说。一定还要晚些,他把表凑近耳朵去听了一下,他已经停了的表。

  敌人的部分部队已经通过这条公路和越过非力浦维勒的战车部队,到达离这里二十公里的富洛亚———沙柏勒,而亚里士多德一定从那里逃往更远的地方去了,对于这些情况他们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与之汇合的那些法国战车就是第一装甲师的残余部分,这个师先曾答应分配给布朗沙,随之又答应分配给柯拉。它那一百五十辆战车总司令部方面一切谈话的话题,是那一百五十辆战车。这个装甲师正在被敌人消灭之中。在非力浦维勒北面的瓦尔古尔,敌人的战车部队几乎正对第十八师的司令部进行突袭,对于这些他们都不知道,然而他们更不知道的是比约特于昨天夜间和柯拉会谈时所接受下来的那条作为撤退的第一步的沙勒洛亚———罗克洛亚防线现已为此被敌人突破和越过了。

  在更南一点的地方。如今军官正领着背着背包的他们向南迅速撤离,此时反战车炮早已撤离,而敌人一个也没有。对没有用到自己的炮,让·布莱斯感到有点伤心。为什么我们要往南走呢?这是命令。不过奇怪的却是他们这支部队的组织:十多辆带边座的摩托车,穿着蓝制服和戴着黑皮帽子的摩托兵,一个上尉,一个中尉,克里凯,让·布莱斯,另外在摩托车边座车上还有两个中尉。真是五花八门。究竟他们往哪里去呢?战车队的军官领队似乎拿全部主意,而非洲部队的军官,似乎闲置高搁,不参谋任何意见。

  上尉说:“你以为,敌人会到这里来吗?”敌人也会到这里来的。他们总能得到了若干消息的。走吧!按着路线走!一枪都没有发,倒也不错。

  “我的上尉!这段路很长吗?”让·布莱斯说。

  上尉听了表示无奈地耸耸肩。告诉他必须在吃饭前赶一大段的路程,按命令我们不能和别的部队一起走。不管怎样,大家默默地迅速往前走。带边座的摩托车跳了一下,随后便停下来在那里等。

  今天的天气真是再好没有了!法国,那边有片紫云的就是法国。真的,大家却是并不向法国方面走,而又转回到早晨待过的地点,今天晚上背包明显地比早晨重多了。

*

  这里的一切,人员,地方和工作方法对吉罗将军来说,都是生疏的。他现在想知道他的部队在哪里。亚里士多德是无法找到了,往富洛亚———沙柏勒打电话,也始终未通。大家想从维尔凡直接和马丁将军麾下的各个师取得联系。现在敌人的战车部队冲散了这些师,这些师正处于支离破碎状态中。大家知道装甲师已于今天早晨实行作战,它还剩有多少兵力呢?它还可不可以向非力浦维勒后撤呢?它是否还可以发动攻势呢?敌人的战车部队已经到达昨天还是黎包的司令部所在地的吕米尼,从那里到维尔凡,就是军司令部的所在地,就直线距离而言不到三十公里。这是这个地区的中心点,今天早晨增援部队派往那里,这些部队可能在行动时受到敌人意外的袭击。现在根本已经不存在沙勒洛亚———罗克洛亚部队了。因为第六十一师已经把罗克洛亚放弃。现在各个地区的都只能在法国境内设防线了,驻在非力浦维勒四周的桑塞尔穆的那个北非步兵师现在情况如何,大家也不清楚。至于杜菲和阿斯莱的师的情况,那就更不知道了!大家难以知道这些部队究竟驻在哪里,干脆得很。

  马丁终于来接电话了!他曾为设法和军团取得联系而整天的忙碌着,他现在晓得今后他的上司叫作吉罗了。根据吉罗将军分配给他的任务,就是要在国境线阵地上的各个要塞中,把部队配置进去,可是大家都没有这些要塞的钥匙。

  另一方面,黎包将军在敌人战车部队的紧逼之下,从吕米尼撤往罗佐依南面雷奈维勒。德布莱斯中尉在哪里呢?他没有来和大家汇合,而是和沃梯埃在一起,他是被派到沃梯埃那里去的,啊,德布莱斯中尉陪着活梯埃来了!里雅那里现已无法过去,非得设法从奥邦东到西尼———拉拜,即面向东北方面设立一条战线不可。从命令来看,又轮到了黎包构筑一条再向南伸入的防线,而把北面的一个走廊,即沙勒维勒———依尔松走廊地区放弃,任凭冲入的敌人的战车横冲直撞。因为敌人的战车已经从里雅到达了罗左依,黎包现在只有逃到维尔凡地区里,在那里,它们就把倒退回来部队的归路完全挡起来了。黎包和他的参谋部已经和他的军团的残余部队失去联系了。

  波尔柴这位第一百○二要塞师的司令官,这时正在坦一勒穆梯埃。战斗非常激烈,在北面,因为德国战车从北面的比利时和从东面的富利兹来,在那里会了师,把第一百○二师的部队孤立起来,并把他们全部歼灭或俘虏了。波尔柴和他的参谋军官想分别穿过西尼———拉拜森林走到罗左依地区,他们却不明白敌人已经在那里。因此波尔柴将军也被俘了。

  进入坦一勒穆梯埃的德国军队在波尔柴走了以后,在那里跟两个迷路的非洲骑兵所带来的一些马相遇,这两个骑兵是穿过森林绕过了敌人的部队,越过西尼———拉拜,走了几个钟头之后偶然来到这里的。敌人为此对他们开枪最终在几分钟后的广场上,乱堆着已死和濒死的马,还有一个摩洛哥士兵,在这个摩洛哥士兵的尸体上,他们找到了一个供个人用的绷带包,一把小梳子,一个卷纸烟用的小纸本,一个喇叭嘴和一包已经开用过的纸烟。

  那些德国的战车纵队,令人不可思议的是现在不知道究竟怎么样了。在里雅,已有一个纵队昨天便在那里跑来跑去。他们开往哪里去了呢?他们始终没有到达吕米尼。在今天又有一个纵队经过里雅,这是另外一个纵队,或者还是原来的那个纵队现在才刚刚开到了吕米尼呢?而在波阿———泰隆方面的纵队,那些非洲骑兵部队,也就是那些已经到达西尼———拉拜的部队又不得不穿过敌人的这个战车纵队后面的那条公路,这些已经到达富洛亚蒙森林的第一○二师的残余部队将无所顾忌地穿过坦一勒穆梯埃,对他们而言,甚至无法想到走到他们前面的是敌人的战车队,在北面也越过了他们。别的部队,今天夜里。

  可以说一场大规模的捉迷藏游戏就在今晚上开始。谣言啦,恐怖啦,神经的刺激啦,使这种玩艺儿更加丰富多彩的东西到处都有。

*

  让·布莱斯在黄昏中,把他们到达的地方辨别出来了。那边的的确确是马伦堡了,那边,他们刚才走的路一直都是背道而驰的方向。这是一个间有小丛林的丘陵起伏的地方。在一个农舍和它左面附属的一个仓房的中间,他们停了下来。刚才他们来的时候,在它的右边稍微走过了一点。毫无遮掩,一点树木也没有的那条公路的两旁则是又深又宽的沟堑。领着小纵队前进的那辆战车猛地在前面停下来。但是五六个走在路当中的士兵和那头骡子仍继续前进,一直接触到那辆战车的护轮板。

  大炮旁边的让·布莱斯在对战车上的那个下士官喊道:怎么了?对方则在炮塔里用膀子指了一指右面田野中,象波浪一样起伏不已倾斜的小丘,最后一座小丘高度约有六公尺,离公路不过五十公尺。

  原来那些小丘只是一些以散兵线的队形开过来的战车。前面共有两辆,加起来大约共有十来辆。下士官从炮塔里走了下来要和让·布莱斯商量商量的。“怎么办?开炮吧”。

  “等一等,搞清楚和你交手的是谁。特别是,请看一看,这样的战车,低得很,这都是轻型的,用我的战车去打,它们都会被消灭掉!连你的那玩意儿手枪都用不着。”那些战车这时越开越近,时而为地面高处所挡住,时而又重新现出来。

  “克里凯,你想是什么呢?是霍舍刻斯式战车,还是什么别的战车呢。”克里凯无法回答。霍舍刻斯没有这样矮呀。

  让·布莱斯在那些战车走得更近的时候,了解到他为什么不得不稍微犹豫的理由了。那些战车上的漆和战车旁边前进的士兵的制服全是黑色的。战车上的那个下士官说。“是比利时人啊,”还有比利时的战车吗?车旁漆的黑黄红三色的比利时国徽在暗暗的天色中仍然看得很清楚。这样,大家在这个安静的黄昏里,就看着它们开来。既然是比利时人,就用不着开炮了?在大约五十公尺开外的地方,带队的一辆战车在消失了片刻之后又重新出现于小丘前面,并且起起伏伏地继续向前前进,犹如一个信号一样。

  十辆战车突然都同时向我们开炮。他们误认为我们是德国鬼子了!混蛋!顿时呼啸的炮弹横飞,爆炸声也响个不停。大家都急忙伏在地上。炸起的石片落在让·布莱斯的钢盔上。受本能的驱使,那个下士官便爬进了他的战车护轮板的中间去,而公路上的士兵,为了躲避炮弹也跑到攻击者一边的沟堑里。那条沟深而整齐,里面草茂如茵,大家都很舒适挤拢在一起。这样近距离的射击真有点近于盲无目标地胡射乱射,飞到对面的土堤上的是开头的一批炮弹。子弹呼啸的声音从让·布菜斯的耳边擦过。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向他身上吹着气,有个沉重和赤裸的东西在十分靠近的地方,就在他的身旁倒了下去。倒霉!是那头骡子,那些战车已经向他们开来。他们都不知不觉地向前爬着走,爬向那所有坚厚墙壁的农舍里去,这所农舍恰在后面几公尺的地方,是公路的一条退路。

  继续在他们的头上响着的是爆炸声。战车上的士兵们显然以为对方是比利时军队,因而对发生的事情慌张得惊诧不已。他们没有非洲步兵那样利用地形的经验。在那些小型的黑色战车开近公路的时候,他们还躲在自己战车的底下,那门口径二十五厘米的反战车炮始终没有卸下来,而弹药车倾复在那匹死去的马身旁了。

  他们倒会先逃到那个农舍里面去了。天啊!敌人来到路上后,只看见站着的人的黑影和战车,他们是无法立刻知道,我们的人躲在这所空房子里的。在黄昏的日光下,这所白色小房子映得发红。一个捕鼠机一样的埋伏场所,忽然这时一阵风从那高高的大门刮了进来。怎么回事?原来是那些乘坐带边座的摩托车的摩托兵在公路上行动起来了。他们采取行动来掩护撤退,他们总算按时和自己的队伍汇合,全都进入农舍里头去了。另一部在房子外面,继续前进的战车从相反方向冲着那些在公路上冲来的战车进行射击。受到轰击的战车在后面这时开了上来,越过那个农舍,头几辆,换句话说,怎么办呢?如果要逃走,天色还不够黑。这时上尉正在替骡夫包扎受伤的胳臂,而骡夫则一声也不响地咬紧牙关。你在想什么?想你的骡子吗?骡夫表示他想的并不是这个地摇了下头,只是默默地用下巴示意被一颗炮弹的碎片炸伤的膀子,克里凯,让·布莱斯,还有一个中尉都受伤了。突然,他们为房子的影子,为一层黝黑的影幕笼罩起来了。大家都奇怪地问:“出了什么事?”原来是在大大地响了一声之后,在公路上有个象火把之类的东西燃烧起来了。“是一辆德国鬼子的战车着了火”。

  “怎么,德国鬼子的战车吗?”克里凯说,“你不是曾说过那是比利时军队吗”。

  “得了吧,不要发傻了!”是辆德国战车着了火。这是偶然的事件吧!顿时四周都因浓烟密度黑得不得了,而他们在那边高地上的士兵也将全付精力放到这上面去了,于是我们的一个摩托兵说:“快走,全体都到边座车上去!”这是种不必要叫人说第二遍的事,大家听了立刻就全部照办了。据他看来,让·布莱斯最要紧的事,就是这个,于是他靠身紧握着武器和摩托兵们乘着车子一鼓劲地冲了出来,他在车里用枪瞄准着公路的右面。摩托兵把车子转向他们所来的方向,沿着敌人的纵队迅速向前。头几部车则倒着走,十部带边座的摩托车都以急速向前驰骋。

  在路上有一个中尉用手枪打了几枪,但是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打的是什么。在他们的耳朵旁边呼啸着飞掠而过的是敌人的子弹,但是那些摩托兵,用不着别人催促就把车子开得飞快,以致敌人无法击中他们。是一条曲曲折折的土路在他们左边,为了能摆脱那些战车的追击,于是他们不加考虑地开了进去。就这样他们出发了。开始,他们简直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后来他们在日落时分穿过一个为战斗所摧毁的小村庄时,他们开始知道。这个小村庄的所有的屋顶都打出了窟窿,夕阳照在赤裸的屋梁上。用手推车和农具构成的障碍物散乱地堆积在以前一家酒店和一所小学校的前面,在一辆车子的两个朝天的车把中间,仰面倒着一个男子,嘴巴惨不忍睹地朝天大大张开着,一辈子也不会再醒过来了,可惜的是,谁也没有时间停下来把他掩埋掉!在一个十字路口,他们不明白该走哪条路,枪支啦,扔在地上的背包啦,弹药车啦,以及钢盔等等满地都是,这足以证明德国和法国士兵曾在那里彼此扭作一团,而在双方同时发起的一次激烈冲锋中,大家都牺牲了。

  那两个摩托兵在这个小小车队前头争论起来了。一个说:你很明白敌人原来就在北边,另一个说:但是你是目睹过他们是从南边来的呀!公路有点向西倾斜,然而很明显地还是向北而去,在那里的西北方面,有些森林说他们奔向森林,钻入森林中去,这一种无法反驳的说法。他们穿过一个山谷,接着又穿过一个山谷。在走到一个村口的时候,有人对他们开枪。他们并没有因此放慢速度去想方设法了解一下情况,也许驻在村内的是法国人吧。他们走过公路、铁路,不停地在走,克里凯把眼睛闭了起来坐在边座车厢里:简直就象在市场上坐在游览小车和转椅上一样,哼,又有人对他们开枪!他们为躲开一条大路而向左迂迥着走。现在他们惟一的希望就是快。他们每次走过一个村庄,差不多都有人向他们射击。他们只是向前行驶,但是却毫无目标。他们不清楚他们刚刚走过的就是德国战车部队的预定路线;这些战车部队刚刚占领了后面的塞尔丰泰纳和前面的富洛亚———沙柏勒他们不清楚他们在这里已经越过了那个危险地区,他们也不清楚现在他们又重新回到这个地区来了,更有甚者开在队伍前面的摩托兵还没有弄明白刚才发生的什么事情,就在他们开过的时候,若干重型战车从公路左面角上冲出。后面的那几辆带边座的摩托车看见了便急转弯掉头朝东南方向飞驶而去。敌人的战车部队开往哪里呢?随它们开往哪里吧,无所谓了,反正这支小队伍已经被它切为两段了。你弄清楚在战车前面步行的是什么人了吗?这黑黑的被人从背后赶着走的一大群可怜的人,他们是被敌人用来保护战车前进,阻挡对方对战车进行射击的俘虏。

  这一切都已是无所谓的了。现在主要的是要走得快。即使一刻钟内便可以走完这二十公里,如今却显得比整个一生还要长。

  他们来到一个名叫包蒙的地方,这个名字是从废墟上最先看到的,在这里所有的屋顶都早已没有了。在这里,他们第一次碰着一些人,而且这些人被他们的开车速度吓得全都唯恐躲避不及,至于他们,则在这残破的包蒙来回转悠。坐在第一辆带边座的摩托车上的中尉喊叫了些什么。大家停下来了。他想看看地图,但是看不见了,因为天色已晚。于是他们点起了一盏小灯:从这里很显然走下去便是茂伯吉了!

  天渐渐黑下来后,他们就走上了一条大路,他们介似于老百姓和军队中间。那他们是什么呢?是些男人,是些士兵。他们都背着自己的枪,拖着那种疲累不堪的败兵的步伐,都靠在那些从无人照顾的车辆上。因为习惯问题,他们都整齐地走在公路的右边,甚至于那些带边座的摩托车也可以和他们并列成双地走着。以纪律来讲,在一挺自动机关枪周围的那个炮兵小队稍微好一点。这究竟是退却,还是溃逃呢?他们的炊事车发出的声响比战车还要大。

  然而对于越过国境他们却未曾注意到,他们的混乱情况在越靠近茂伯吉也就愈厉害。他们在这里把那胳臂受伤的骡夫和另外一个腿骨为一颗子弹打断了的非洲士兵安置在医院里,只有让·布莱斯和克里凯两个人剩下来和摩托兵们在一起,其余的人,军官们则和另一部分摩托兵一齐都被敌人的战车隔断了怎么办呢?在这里过夜吗?坐在边座车里的那些人却希望继续赶路,大概他们昨天夜里可能睡过了!克里凯和让·布莱斯已经有三个晚上没有睡了。有一座兵营在市里。溃退下来的士兵在那里都挤在一起。我们真不应该为过一夜而东挑西拣的。他们都瞌睡得无法忍受。这是一座像众多的兵营一样的普通兵营。喂,你就睡在这里吧。伍长,请你不要走远了。克里凯说着在一床草铺上已经睡着了,让·布莱斯在他身旁躺下,可以说就是躺在地上。他的心噗通噗通地跳,头发晕,但片刻后就静了下来,睡得如同死人一样了。他只有一种他还活着的感觉,我还活着,活着,但是他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更象个死人。

  美国大使蒲立特先生这天晚上正到国防部来见达拉第。国防部长当着这位大使接了甘墨林刚刚打来的电话。这个甘墨林早上还叫人告诉爱因赛和邱吉尔,说法国最高司令部正以镇定的态度观察当前的局势,并且说法军正在发动反攻,今天晚上国防部长却接到他的通知。在雷台尔和拉安之间的地区,敌人的一个战车纵队已经到那里,要发动反攻或挡住敌人战车的进路,但是我们却没有任何可以调动的后备兵力。你说没有任何可以调动的后备兵力吗?“那么说法国军队已经毁灭了?”达拉第嚷起来说。

  他这句话刚说出口,他就看见蒲立特两只眼睛正盯着他。好了,美国大使已经晓得了,一定得把战局的情况告诉他。敌人已经到了雷台尔和拉安之间的地区,毫无后备兵力可供调遣!这样的事是万万未曾料到的!

  然而真的却有这等事!

*

  德国战车部队和它的牺牲者之间的胶战状态现在正在一切战场上进行着。将军们都看不见了。沃梯埃曾和他部下的师团相约在布伦纳哈麦尔见面,等他经过吕米尼到达那里时,那里已悄无人迹,或者可以勉强而言,除了那些无尽无休的难民和逃兵的行列外,一个士兵也没有了。说老实话,他的一部分部队从吉维开来,正想开往西尼———勒泼梯,却听说德国军队已经到达那里,同时在南面切断了通往里雅的道路,便沿着国道匆忙赶往依尔松,而在那里被敌人俘虏了,另一部分则到达蒙尼德附近地区的时候是稍晚些,他们看见往东走的一群迎面而来的非常稠密的人众,里边炮兵,工兵,步兵,民夫都有。这些人为德国战车拦截在依尔松公路上,解除武装,并在当着他们的面把他们的武器用战车碾碎后,予以遣散或任其远去的。他们说依尔松那面过不去了。其他的部分在以后才可以到达蒙尼德这座空城。他们忽然想起了师司令部今天早晨一定在奥维里埃———莱富尔治,便匆匆忙忙赶到那里;但在那里又是一个人都没有。于是又加入一个正在走过的炮兵行列中去了。还有其他的部队。

  这些纵队中有平民,也有军人,有拿着武器的,也有被解除武装的,有步行的,也有骑马的。其内容非常之复杂,这些人渐渐地拥塞在道路中间,大家只能逐步地慢慢前行。他们想尽法子采用行军部署来整顿一下自己的行列,例如炮队走在前面,也须停下来等待后面的后来者,机关枪队则当努力掩护后面等等,但是这一切都为时已晚。他们所以要设法这样布置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已经无法知道敌人究竟在哪里,而在夜间,敌人又可以随时随地突然出现。村庄里常有枪声响,就连房子里也不时响起枪声,或者在黑暗中一些小口径炮开起炮来。士兵们听见了又重新集拢来,而炮队则向一个十字路口射击片刻后,一切又平静了,大家又再次出发了,都是看不见什么人。于是大家说是伞兵,但是不管怎样,敌人是不会用降落伞把炮投下来的呀!这真是个到处都是鬼火的夜晚。有个独自行动的骑自行车的上尉突然自告奋勇要担任这个纵队的向导。那些骑兵在马背虽然疲惫不堪,但仍然报名担任斥堠的任务。这时大家遇上了一支朝着一直到目前为止大家都坚信为有德国人的方向前进的队伍,可是大家的信念只需三言两语就打破了,而全队的人就都改变了方向向后转,跟着这些自信异常的先锋队走。他们沿着些间有树木矗立其间的路在黝黑的夜里向前走,不过这些路连一个可以稳身的地方都没有,大部分都显得象一些耕过的田野。

  为什么黑夜里不时有闪光的信号出现在我们前面呢?那是德国的摩托车兵吗?一种紧张的情绪令这支迷路的部队不能自主了。因为谁也不知道靠近你的是谁。于是行列里就传开了这几天以来所发生的那些离奇古怪的事。各种谣言都传开了。大家谁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突然停下来的片刻后又重新出发。然而那个炮兵队是使大家惟一稍稍放心的。这是因为他们还带有炮,其次则是因为这支部队总算还相当完整,这样,他们便可以遵守某种行军的命令了。

  又是一些逃兵,你们这些逃兵就这样到哪里去呢?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好,那么到后面去排吧。而那些老百姓却拼命请求人家背自己的包裹放在车上,因为他们舍不得将自己压得寸步难行的包裹扔到田野里去。幸好这时天已黑了无人看见,要是在大白天的话,这种景象一定会使人受不了的。

  在车子里,大家也带着几个伤员一起跑,那个在蒙尼德的一所房子的瓦砾下被人偶然发现的中尉也在其中。你以为他能脱离危险吗?他昏迷地发着高烧。他不知已经躺在那瓦砾下面多久才被人发现?他总算有运气,当时正好那些多尼埃式敌机上空盘旋,此时也拉响了空袭警报,大家四处乱钻,不想留在十字路口,他的头盖骨可能被击碎了!

  他们一边谈些荒唐无知的事,一边用车载着迦雅中尉走,司机的理想是开一家可以在里面经营地方彩票的酒店。另外一个则拿出一张国家彩票来,说他这张彩票差点在开战以前中了签,只在把上面的“2”字换成个“3”字就行了,他始终不肯扔掉这张彩票,说这是他的护符。他旁边的一个人对他说:“这差不多就是你的护身符了。”他这样讲着,却并不想笑。他们载着迦雅走,然而队伍还是毫无止境地停了又停。出了什么事情呢?这时大家都竖着耳朵听到前边传来了枪声。却是在黑沉沉的夜里听得并不清晰。应该相信事情过去了。于是大家又重新开始出发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大家只是在路上绕来绕去,这是一个多么长的夜啊。然而尽管大家觉得夜长得要命,却仍走不了三十多公里的。那边又出现神秘的闪光了!他们只选那些经过小村落的路来走。领路的人肯定是想躲开在地图上过分清楚标志出来的路,这些路照他们的看法是不大靠得住的。

  这些小村子的名字你熟悉吗?别处也有个叫做蒙———圣让的地方,还没有走到哩,那里是有一座尖塔的。

  另外一些人则谈战争。有些人恐惶得不知所措,还有些人则怒不可抑,满腔激愤。他们把我们扔到这里,是不是嫌吃饭的人太多了呢?也许是这样,我过去却没有想到这一点。既然现在你对我提起了,这使我想起一件事,那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以后不久,在吕埃尔,不对,不是吕埃尔,总之是在古尔波渥亚那边吧。这是些令人讨厌的事儿!

  你看他们目前会妥协的。今天夜里假如我们想出逃成功的话,那么我们想做就得加倍努力。你晓得德国方面在一九一八年是怎样吗?不,我不清楚。这事对我毫无关系的。在战争爆发时我正准备结婚,你是知道的?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队列又停下来了。因为前面又有人放枪。唉,如果老是这样,那究竟要延续多久呢?当罗拜尔·迦雅苏醒过来的时候,他哼了一声,随后把手放在头上,他觉得累得浑身发软,差不多到处都在痛。在车上他被颠来颠去,人家把他就像一具死尸一样放在一些包裹上,他不停地时冷时热地发抖着。他一点也不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是一辆没有蓬的卡车。两个坐在前面车座上的人只顾交谈不已,对他一点也不管。他们的声音在迦雅听来好象是从很远的地方,或者从另外一个国家传来的一样。他们的谈话中时时还夹杂有一些对拉车的牲口表示亲热或叱骂的话。对呀,车是用马来拖的,甚至还是用两匹呢?不时可以在黝黑的深夜里看到火的火焰冒出来,着火之处,有可能是村庄或孤立的农舍,甚至于前后左右都有。他们越过那些被烧掉的汽车的铁架和被扔掉的车辆。甚至有时路当中会出现一个被炸弹或炮弹炸成的大洞。有时谁也不去关心的死人也会突然出现在这里或那里。现在还能看见满是泥土的汽车和扔得满地都是的各式各样的物件。这里以前一定曾出过事,而且显然当时有一队老百姓在这个地区受到了袭击。这些曾经在和我们走的同一条路上的百姓也被敌机狠狠地追逐过。不过这里也有一些军人,而在路边的一辆勃乔特牌小汽车还坐着一个军官;司机的肚子被驾驶盘撞了进去,他就在上司的身旁全身缩作一团。至于军官,他是个长得方方正正的少校,双手紧抓住车座,没有倒下去,一直保持坐着的姿势,他的头像演戏一样向后仰着,然而面目已经破裂,脑浆直往外流。

  他们在这辆车的旁边停了下来,而且正是由于这个,他们才又想到在他们车中的那个中尉,并且看见他的眼睛已经睁开了。他们对他说:“喂,你睡醒啦,我的小伙子?”这时他们弄懂了他是要喝水。这和要月亮有区别吗?大家为这点水只好整个的队列都跑到了,有的人根本没有水,有的人有也舍不得给。大家最后找到了一个先锋队员,他在路过一家酒店的时候曾把自己的水壶灌满。是什么,是淡酒吗?嗨,不要尝,不行,只能让那伤员喝一点!

  他们凑巧到了一个村庄,谁也没有在村口的地名牌上注意,这个村庄叫什么名字?停止前进。先锋队员们带着马枪向前走,去检察村内是否有人。在途中队列失掉了一些人,甚至有些人从森林那里走了。先锋队员们在一个仓房里发现约有三十个人,他们对里面开了枪,而这些人却突然用法国话叫起来。他们是把这些人错当作德国伞兵了。这些在村内的法国兵,受到德国战车的意外袭击而被解除了武装。敌人把他们关在这个仓房里,然后那些战车又继续赶路去了。走哪个方向呢?这个!我们又怎么知道呢?罗拜尔·迦雅又把在这个混乱的夜里以前发生的一切逐件重新想起来了。他这时的情况就如同一个人在一间陌生的房间里醒了过来,开始既不知道床是朝着哪个方向,也不知道窗子开在哪一边一样。他以为已经记起全部往事,却又总是和别的一些事情搅在一起,他记起了上尉的声音:“伍长,请好好记录下来,请好好记录下来!”但是,那种尖锐的,令人伤心的对于伊娥纳的怀念又随之浮现在她的脑海里,这一切怎么会凑在一起呢?一方面是头部受伤的罗拜尔,躺在包裹上,由两匹马拉着在这个田野里走,一方面远在那里的伊娥纳有一种威胁,和暗影笼罩在她身上,那是什么呢?罗拜尔使了一下劲想把这些事回想起来,然而他一用劲就觉得疼,这究竟是什么呢?他走的路上有不少的车辙和窟窿,马一来就要跌。这些非常硬的包裹,里面一定有石块!伊娥纳和罗拜尔通过怎样的奇迹才能重新再见呢?他俩被别人领上一些彼此不能交轨的路上去了。

  队伍在天蒙蒙发亮时,进入了布伦纳哈麦尔。前面又开起枪来,不过这一次,是我们发动的。有些德国步兵和摩托车兵在村里走来走去,被领队的军官看见,便向他们开了枪。而德国人也开枪还击来掩护他们的撤退。于是先锋队员们一直追他们到罗左依方面的村口,敌人的战车部队就在这时出现了。在村口那门没人要的口径二十五厘米的大炮,被正在向后撤退的先锋队员们发现,于是他们便架起这门炮,并乘机轰击还没有准备的德国战车。一时,这些战车又看不见了。在队列的后面的炮兵们把他们的口径一百○五厘米的炮转向一座古堡,因为他们发觉有敌人隐伏在古堡的窗口后面向他们开枪射击。至于步兵们,全都溜进古堡的花园里头去,计划那里把古堡攻下来。树丛中突然有子弹飞出来了。

  在后面,在车上的人听见枪声后,都跳下来伏到地上。然而他们的行动受到了那些来自老百姓的妨碍。现在,到处都开起枪来了。看来,炮兵和先锋队纵使正在前面和敌人进行一场差不多连续不断的战斗,但是在队列后面的士兵却不明白作什么好,他们和那些被解除武装的士兵,以及那些难民和妇女混在一起。他们有的没有军官,有的军官则离开本队跑到前面去,或作个要跑到前面去的样子,那些挽救军人荣誉的人在村里正在进行着无意义也无希望的战斗,而那个炮兵少校的殒命却是因为架一门大炮时中弹造成的。迅速配置起来的一些机枪还能保持着纵队附近的地区,不过这些机枪接连地都停止射击。这时一阵沉重的轰隆声在黑夜里升了起来。战车现在从正面进攻了,它们用排炮进行轰击。我们的士兵只好钻到路旁的壕沟里去了。

  那些在包围圈中赤手空拳的人在听到扩音器里发出广播劝告时,那卡车司机对坐在他旁边的人说:“别为那个伤员耽心,这没有关系!我们把他这个可怜的人拖到狼嘴里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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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约上校在不长的时间里便把他的使命完成了。早上他从拉斐德司令部出发,到了维尔凡,从这里又把战区巡视了一周,在一天之内的最大限度的工作量就是这些了。无论走到哪里,他都可看到毫无秩序的军队向后方溃退,这是一种为了生存各自逃命的景象。吉罗的肩上是一种什么样的任务啊!在开战第六天的这天晚上,在维尔凡,谁也说不出将军们在何处,他们的司令部又在哪里,至于战线就更不用说了!简单点说,这时还有战线吗?作为大家最后希望的桑塞尔穆的北非步兵师也垮了,是在开往前线途中遭到敌人意外袭击而全面崩溃的。

  至于布吕诺的装甲师也在当天被消灭了,能够逃到后方来,只有为数极少的战车,而为拖延敌人起见,它们对敌人又进行射击。这样这些战车就陆续地逐步地减少以至完全消灭了。关于第一○二堡垒师,是任何消息也没有,第十八师和第二十二师则正在溃逃中,第六十一师在撤退时也受到了敌人意外的袭击,回到文新尼司令部的纪约上校,于夜间向总司令汇报了他视察的情况。

  于是甘墨林决定不再把第九军留在柯拉这个无用的人手中。这样的处置对柯拉还是过于迁就的,原因是大家对这次的惨败估计过低了。对于错误判断而付出的代价,柯拉应负全部的责任。同时,因为在荷兰的冒险业已结束,吉罗以前率领的那支部队即将撤到后方来了。他手下的两个机械化步兵师和一个轻机械化师已经被抽调出来,以便开进英国和比利时军队的后方去支援布朗沙。剩下的部队则将乘火车撤往苏穆河,归富莱尔将军指挥。按照比约特的命令,布朗沙已经撤往右翼的沙勒洛亚。但是比约特还不能够象大家所盼望的那样将建立起比利时战线。在比王利奥波尔陛下再三要求下,比利时和英国的军队仍然就地待命,他是不愿意布鲁塞尔一下子就处于军事状况中的。

  不必再为华尔舍伦诸岛操心的甘墨林,现在正在准备总司令部的撤退工作和政府放弃巴黎的计划。他择定了吉昂———布里艾尔地区来同时设置乔治和杜芒克的司令部以及他自己的前方指挥所。

  甘墨林的头脑中有充分的理由选定这个地方,那就是在墨索里尼和我军不利的时机向阿尔卑斯山地区发动攻击,谁可以但任指挥长呢?乔治是东北方面军总司令,但是东南地区和东北地区的联合责任,还有遥远的叙利亚战线的责任,自然是由甘墨林来负责了。

  他在目前的条件下是丝毫不去考虑自己的责任的。他宁愿再一次向不喜欢他的保尔·雷诺表示,实际上他是怎样地信任乔治。他会将法国的两条战线,也就是东北和东南两条战线的联合责任交给乔治。如果这样,吉昂———布里艾尔是一个非常适宜的中心位置。谁也将不能说甘墨林没有过先见之明。

  这天夜里,在内政部召开的一次有保尔·雷诺参加的会议刚刚决定把巴黎划入军管区。政府立即采取了警察措施。鉴于局势的严重,人们从军队中抽调出四十个共和国保安队的分队,交与巴黎军管区司令艾伦将军维持秩序。就在同一天,原来从首都防空部队中抽调出来而拟送往前线去的炮兵队,就是这七十五个队,也留在巴黎;它们的任务不是为防备敌机,而是为了在必要时来肃清城区的街道。巴黎的情况的严重程度,不再是德国军队到来之后将是如何,而是百姓在德国军队到来之前的情况,因为这才是难以预料的重大情况。

  早上整五点钟,甘墨林重新回到文新尼司令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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