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黎明时分,在西尼———勒泼梯这个极其荒凉的地方,由于耽心事情会发生变化,布勒散上尉就派罗班少尉到蒙尼德去打听慕勒少校的消息。罗班尽管他在军事方面不是那样卓越和果敢,是个老老实实的青年,在肯定了分遣队队长慕勒少校确不在蒙尼德以后,他于归途中被阻在壅塞不堪的道路上,正遇到敌机再次来袭,使他在临近三个钟头里,一直待在壕沟里。过了好久,他才想到,慕勒一定是想躲开蒙尼德这个十字路口而和巴尔柏特的连队一起退往奥维里埃—莱富尔治去了。这种想法虽近情理的,却不正确,这一点他在早晨十点钟左右自己便觉悟了。究竟战线在什么地方呢?在第六十一师的司令部里,一个非常和蔼的中尉指着地图对他说:这里,你看第六十一师还坚守在拉瓦尔、———摩朗赛为止和这条公路平行的罗克洛亚公路后面。罗班听了这话脸色顿变苍白:什么,拉瓦尔、———摩朗赛那离这里仅有十公里的路程啊!最多也不过十公里,德布莱斯中尉这样说道。如此一来,罗班便走了,他觉得没有再往下问的必要,只是,由于他精神过于烦乱,他走错了路,朝着吕米尼的方向去了。他原想找一条小路经昂德尼重新回到国道上去的,而结果呢,由于害怕,由于想离开战线,他却走上了公路,迎面恰是从塔尔兹开来的敌人的战车纵队,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一下子便被敌人打死了。他躺在那里象个孩子似地,脸上显出一种惊惶失措和受到了冤屈的样子,就同他本来是个孩子一样。西尼—勒泼梯公路上的有一个小村庄———塔尔兹,西尼—勒泼梯出些事情。情况是这样的:从早晨起,敌人的飞机已经赶过它们的战车部队。战车部队从比利时方面开来,一方面冲向东面的罗克洛亚,另一方面冲向西面的西尼—勒泼梯。罗班没有按时回来使布勒散上尉十分紧张,他决定把他的连队撤往瓦特尼,圣米舍尔和依尔松一线,但还在西尼留下一个后卫部队。当然,这个后卫部队的指挥责任便落到巴邦达尼身上了。对于这一点,布勒散丝毫也没有计算过;不过,无论如何,他却坚信,既然他的中尉有过一段令人不愉快的政治历史,一定会想接受一个危险的任务找一切的机会来立功赎罪的。那么还有谁愿意同他一起留下来呢?士兵们都聚集在冶金厂的附近,上尉对他们把策划的行动说明了一下,并且说,他只允许那些自愿留下的人员和巴邦达尼中尉一起留下来。谁自愿留下来呢?大家过了好久都不吭声。后来当维达尔从行列里走出来时,在他之后跟着出来的便是气象学家格来波夫,西班牙人克里斯多巴尔以及护士兵坦舍布莱等人。

  “够了!”上尉说。小队的人数少,目标小,逃出来更容易一些。其次,假如罗班回来的话,如大家仍能保持联系,你们仍须受少校的指挥。无论如何,要记住朝依尔松方向撤退,而唯一的任务是:找到部队!

  敌机低低地飞着,布勒散及其部队的撤退很容易就会被它们察觉的。于是留在西尼的人从远处看得见布勒散遭受袭击的样子,似乎是一场以人为对象的狩猎;刚刚走出村庄的队列便受到敌机低空飞行的袭击,扔掉车辆,向田野四面八方奔跑,部队的主力正向往南边一个小树林里逃跑。敌机追逐着四五个未能赶上队伍的士兵,向他们的周围射击着。

  “哼,”巴邦达尼看着他的部下说:“假如我稍微能了解点事情的原诿的话,这次我们少数的几个党员不是又凑到一起了吗?”

  他们听罢,全都大笑不止。不过非得快点躲起来不可。冶金厂的仓房是再好没有的防空地点了。这次冒险真是奇怪极了。现在头一件事情就是大家要填饱肚子。坦舍布莱自告奋勇担任替大家去找点东西来吃的苦差事。“你不要太冒险了啊!”阿芒对他喊道。但是那个护士兵已经溜进村内去了。巴邦达尼很受感动。当前的军事局势和危险并不是使他感动的主要原因,而是使他们能够团结在一起的那种因素和这四个人的行为。他们一个是工人,一个是知识分子,一个是护士兵,一个是西班牙人,虽然他们都是党员,但是现在对他们负有责任的却是他自己,他这个军官。他留在这里的任务,可以说是愚蠢的,除了不能把罗班扔掉不管这一点外。布勒散离开的理由只有:“敌人就要到了这一条”。他们留在这里有什么用处呢?他们五个人当中,只有他巴邦达尼一个人有一支手枪和十发子弹。单凭这个理由。他往后退是完全讲得过去的。

  然而,情况是这样的:这个由四个士兵和一个中尉组成的小队,说少真也算不上。他们是五个共产党员在一起,还能要多少呢。在离国境七公里的地方,在一起有五个共产党员!虽然他们作不出什么大事情,不过我将要和他们谈一下,去对他们说:是这样,同志们,我要在坦舍布莱回来的时候去对他们说。他们现在只有三个人,此时维达尔一声不响地走出仓房到稍远的前面放哨去了,他的武器是他曾在冶金厂里找到一根铁棍。

  维达尔突然跑了回来。他一到门口便说:“德国鬼子,”在哪里?你难道听不见吗?你听这种声音!这是从比利时方面开来的敌人的战车,已经侵入村里了。

  他妈的!那么坦舍布莱呢?现在没有别的办法,只有等待了。他们把仓房的那扇装在铁轨上的白板门拉上,巴邦达尼在里面从门缝窥视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紧紧地握着枪。

  敌机还在空中嗡嗡地响。敌人第三十九许米特装甲兵团的战车在村中教堂四周的广场上,排成进军的队列停在那里。这所高得惊人的教堂,它的墙壁坚如堡垒,顶上有一个筑有了望台的三层高的塔楼。敌人的先头的战车已经开上通往富利尼的公路。军官们把战车的炮塔打开,从车内和其他车内的人交谈。有一个上校和两个少校,在邮政局前面。把一张地图挂在一辆战车上,有箭头在地图上指出德军的进军路线。士兵们从一种带有板凳的汽车上跑下来,腰间挂着枪,推着一辆装有自动机关炮的车子到四周查看了一下。不过这些地方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的。

  他们在那里究竟停了多久呢?有十分钟吗?在他们的交谈中,那些首长用很奇怪的口音说出依尔松这个名字。坦舍布莱等他们走了,这个荒凉的村子又恢复以前的寂静了,就从一个门内跑出来。罐头和瓶子占满了他的两手,但是他的心却有些激动,噗通噗通跳着。“喂,不要开枪!”巴邦达尼一直还守在门口,手枪瞄准着。坦舍布莱跑到巴邦达尼面前,他身后跟着维达尔,维达尔起初让他先走,并假装要搂住他,作出要抢他手中的食品的举动来。唉,真是一场虚惊啊!“好,”巴邦达尼说,“这些,你以后再对我们讲吧,我们彼此已经很了解了。现在我们来吃个饱比什么都重要!”

  情况由于敌人战车的走过而改变了。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归队,也许这个纵队只是支渗透部队,不过也许还有别的可能。克里斯多巴尔说:“假如我们现在身上有武器的话,你应该能在他们的背后给他们造成损失的”。

  没错,这个人过去是打过仗的。格来波夫望了他一眼,透过他的未老先白的胡子喃喃地说:“好象是有一个中尉呀!”

  他们都同意对克里斯多巴尔的看法。维达尔并补充说:“我们可能就是会将他们赶出法国的,那支新军的第一支队呢”。

  虽然他没有触及“党”的话题,但是大家都了解他的话的意义。只是巴邦达尼笑着说:“这支新军在目前,还没有武器呢”。

  于是维达尔插话说:“你已经有一支手枪了,我的中尉,应该满足了”。

  敌机飞远了。巴邦达尼从到这里驻扎时起,就研究过当地的地势,这时他建议大家作一件最冒险的事,就是躲开公路,跑到北面的森林里,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让过敌人战车的队列,走到那条堡垒防线,在这条防线上,他们每隔二百公尺总有一个掩蔽的场所,因为那些堡垒还空在那里,假如情况有变,即使只用一支手枪,他们也可以为自己的生命换来很大的代价,如果圣米舍尔森林没有法国军队的话,他们可以设法走到那里,那才有趣呢。

  维达尔望了他一眼后,说道:“是你在指挥吗?———中尉!”

  阿芒看了一下表:现在是正午十二点十分。

*

  整个上午,阿尔及利亚部队一次又一次地击退了想攻入拉奥尔涅村的敌人。这场战斗开始于上午九点,那时敌人的装甲步兵开始了进攻。他们三天以来习惯于所向无敌,然而这次放松了警惕,结果死了六十人,受伤的则在树木的掩护下被人匆匆忙忙地拖走了。队列只好停在森林深处的后方。

  敌人显然是不会就这样善罢甘休的。这种持续了一个多小时的休战对进攻的敌人比对拉奥尔涅村的防守者更为有利。为了设法在右翼方面和那个应该坚守巴隆的第二百○八步兵团取得联系,上校旅长已经派出了一支预备队。这时,装有口径七十五厘米大炮的敌人的大型战车已经从树林中开了出来。而阿尔及利亚骑兵手里只有三门反战车炮,其余的九门已经在前几天的战斗中毁了。不过有战车掩护的敌人步兵仍然被击退了,若干战车也被击毁了。但是,那凶残的炮火也在阿尔及利亚骑兵方面的行列里造成了许多缺口。敌人的渗入部队在这期间,已经绕过阵地直插我方的两翼。大家就在奥蒙———望德来斯公路上展开战斗,而在波阿———泰隆公路上,一个孤零零的房舍被德国步兵部队占领了。那是一所农舍,从那里来威胁我方设在公墓里的阵地。吉奥富洛依上校派他的摩洛哥部队去夺回这所农舍。在这里进行的一次战斗中,维克多·伯兹中弹受了伤。当麦克·卡锡中尉为他包扎疗伤时,那个房子里的德国人已被阿尔及利亚骑兵肃清。伯兹受伤的是左臂膀,并不十分严重。“离开这里,”中尉对他说,“到公墓那边的阵地上去吧,”伯兹刚刚走到那里,便听到从公路的另一边传来的叫喊声和爆炸声。原来敌人的战车已经从西面的公路进攻了。那座农舍在十一点钟时又被敌人夺去,进攻的人便踏在摩洛哥士兵们的尸体身上走进去了。

  情况原来如此:那些从缪斯河战线的后方通过的敌人战车部队,在清晨时突破了艾舍贝里加莱将军的第五十三师的阵地,这个师当时正沿着布尔则古尔一线的望斯河西面进行防守,敌人的战车部队突破这条防线后,便冲过山谷,占领了波河———泰隆区域,并且越过了它,一个纵队从那里向拉奥尔涅村开进。

  派往东面去的预备队并没有到达巴隆。敌人占领了离拉奥尔涅村两公里半通往奥蒙和巴隆的十字路口。因此,正午十二点三十分时,拉奥尔涅村的阵地三面临敌,和邻近的部队隔断了联系了。惟一的一条出路就是后面那些丘岭。可是在那里,人们已经在波阿———泰隆的上面打了起来。只有坚守在这里一段相当长的时间,才能使侧翼开进的第十四步兵师的增援部队把在南面形成的缺口堵塞起来。在这里,远这地可以看得见丘岭上的拉巴斯库勒森林里炮弹的炸裂。在森林中的东面一些小路上,敌人的步兵部队在敌机的掩护下,正想由奥蒙公路向村口接近。

  伯兹在公墓里的一块墓石上坐了下来。虽然他流血流得不算多,但是,他的左手已经麻木了,前臂冰凉。不过假如有人替他把手榴弹准备好的话,他仍能把它扔出去。别的伤员也运到了这里来。两个身材高大的摩洛哥士兵跪在地上唱他们的圣歌,在他们面前躺着一具尸体,他们的前额触地叩头不已。那是一个乡村小公墓,被低矮的灌木的围墙围绕着,路的另一边是些急遽向一个满是阴影的山谷倾斜的田野,这些田野向村庄开旷的一边伸展着,村子东区有几座房子。田野中果树林立,遍地都呈现着白色和玫瑰色的斑点。田野的那边是一个白杨的树幕,这是法国的一种清静的乡野,它在蔚蓝的天空下是和大家所听到的一切,与那些什么枪声,近在身旁的大炮发射声的喧嚣,形成鲜明的对比,伯兹看到有些传令兵穿过田野奔向刚刚在村庄另一边的包·奥设立起来的指挥所去。

  在烧夷弹刚刚落到拉奥尔涅村里的低洼部分,几所房子在乌斯特里克和阿尔及利亚士兵所守卫的那个路堡周围的散格里公路燃烧着。那几个上校因此离开了教堂,迁到高地上去,一门口径二十五厘米的炮也已经撤到了那里。

  在这种地方的隐蔽处,有丛林遮蔽着高高的丘岭,那里就是士兵们在拦阻线上监视着敌人的瞭望台。在上面还有他们自己的马,在山谷深处,还有其他的马。伯兹所想的是这些马,他想:这些马,他们照料得怎么样?他在奥德省自己的家中也有一匹马,是匹不太伶俐的马,但却能负重致远,什么都能干。那是一匹老马,但是,假如饲养得好的话,它还会发挥很大的作用。在噼噼啪啪不断的枪声中,这个种葡萄人的思想驰飞到自己的故乡去了。唉,想想看,那些培修得整整齐齐广大的葡萄园,又是平原,又是海,连太阳的照耀也和这儿不同,那儿的阳光是直接照在人的身上的,那里和这里是有多大的不同啊!

  在家乡,乌斯特里克刚才说希特勒就要到巴黎去,这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希特勒去巴黎!谁愿意相信有这样的呢?提到希特勒,当希特勒这个名字在伯兹的耳鼓中嗡嗡作响的时候,他便不禁想起德国国会的那场大火,莱比锡的诉讼案和季米特洛夫,希特勒被季米特洛夫打退了,而我们就不能在他到达巴黎以前把他挡住吗?对奥德省的这个种葡萄的人说来,巴黎不啻是“巴黎公社”的代名词,是党的心脏。绝不可以让纳粹在杀害了台尔曼之后。

  伯兹陷入想入非非之中,他觉得眼前的光线越来越模糊。他记起了昨天早晨靠着他在望德来斯仓房里的那个双脚被切的草堆上死去的伍长。他又记起十年以前的一桩事,有人给奥德省他的村庄党办事处送来些资料,那些资料就放在屋内一个角落里,当时他们说:啊,那些中央的同志们真麻烦!那是些印有大黑字的绿色或黄色衬底的小标语,他们没有把它贴出去,却用它来包了东西,那是些反对战争和法西斯主义的标语。不用说,关于战争,《人道报》上是常常谈起的话题。不过那时有谁相信会有战争呢?然而,说说写写来反对战争是很好的。不过有谁能相信呢?而那些社会党人认为那不过是宣传而已。我们当然也认为那是宣传,不过那又如何呢?只是当时我们有我们自己的葡萄园,已使我们的精力全部耗费了,而且,为什么一个人不应该有一点悠闲的时间来消遣消遣呢?不过,他又想道,一个人随随便便,听其自然是不行的。假如不能作到这一点的话,那就完了。我虽然流过血,不过那并不严重,那算不了什么。

*

  五月十五日下午两点钟左右,吉罗将军到了维尔凡。他赶到那里,让一切事情都原封不动,也没有采取什么新措施,因为今天早晨荷兰军队已经投降了。第七军即将撤退,而人们只能从现在起约四十八小时以后,也就是移交指挥权命令到达的时间,———柯拉才能正式接管他的部队。

  吉罗将军的相貌很像勒勃兰总统,只不过比总统稍胖一点。你知道吗?在举行结婚典礼时,往往有些参加典礼的家人亲属,尽管他们彼此是初次见面,却能从外貌上辨认出大家是一家人!不过,他们固然同属一族,但个性却相异,一些人终日愁眉苦脸,另一些则欢天喜地。共和国总统就是这样一位性情忧郁的亲戚。而吉罗的特点,是乐观主义。他被选来接替柯拉,也许就是由于这一点。只是,这一天,的的确确,这次向他要求的却是个了不得的乐观主义。因此,他先向他的继任者把爱斯考河河口的局势说明了一下,以便他在赴第七军新任时不至于对情况一无所知,另外,他想借此掩饰一下他的心中的不愉快。的确,这是最微妙的一点,他们为此需要作一昼夜的研究。瞧吧,从早晨起,柯拉将军已经对马丁将军发出了死守阵地的命令,如同他曾数次对他发出进行反攻的命令相仿,不过,难道布吕诺将军的拥有一百五十辆战车的第一装甲师今天黎明时分没有的的确确发动攻势吗?在拉斐德司令部,已经有人对这一点向我保证过了。

  布吕诺将军的部队受到了巨大的损伤。他的队伍损失了多少战车呢?在南边他的右翼方面,德国的战车部队正列队开往非力浦维勒。布吕诺发出向麦德———富洛朗纳公路撤退的命令的时候,柯拉和吉罗在地图前面坐下来研究局势。在半小时以前,敌人的战车部队就已经到达非力浦维勒,并且由罗赛森林出击,冲进了瓦尔古尔。

*

  今天我们已经走了多少公里?我的中尉,我们还要再走吗?中尉停在让·布莱斯·麦加第埃伍长身旁。他很喜欢这个青年,一个身体非常结实的好下士官,他在入伍前从事雕刻艺术工作。雕刻家经常找寻的那点自认为有雕刻价值的东西,是不是一件偶然的事情呢?“以我的见识来说,伍长”。

  中尉对他的地图非常得意,他特意把它放在随身腰带上的一个皮盒里,上面还盖着一张透明的玻璃纸。他们探寻地朝着富洛朗纳方向前进。就是这样,我们刚刚穿过梭都尔森林,从今天早晨起,我们已经走了约有二十公里的路程。加上今天夜里的路程,我们已经再也走不动了。我们的团队可能将在维埃———勒甘蓬开设阵地,而我们会走到前面一点的地方,走到从非力浦维勒到迪囊的那条公路上。

  “哦,中尉!”克里凯说,“你看那边!”那边是正在燃烧着的非力浦维勒:一条褐色和茶色的椭圆形烟柱正把它的悲哀的螺旋纹送上蔚蓝的天空。人们在这场大火的黑手前面,显得异乎渺小了。又是敌机?这一次,他们并没有看见它们飞过。大家已经开始对飞机习惯了起来。接着他们突然感觉到团队的队列缩紧了,停下来了,后来又走了。有些在队列前面的人,突然从一条狭路上由相反方向跑来。这是怎么回事,是老百姓吗?不,是士兵。他们面呈土色,疲惫不堪,毫无秩序,简直就是一群乌合之众被某种不可理解的力量推动着,他们虽然都带有枪支,不过却象是些逃兵,他们的军官在哪里呢?该死!那些狙击兵,都是我们自己的人,阿尔及利亚人啊。他们的胡子都有两天没有剃,他们没有睡眠的脸上淌着汗珠,他们的肩膀不均匀地起伏着,表示着他们的步伐毫不一致。瞧,好象他们都老了,向前线开进的人向他们问这问那。他们是怎么回答的呢?他们说:“不要向那里走!不要去!”他们指着身后作了些不同意的毫无希望的手势。有个走到让·布莱斯小队那里来的伍长为自己的这些话对他们加以说明道:“不要往那里去!那边有德国鬼子!他们有战车!我们的人全死光了”。

  那些军官和小队长们,都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只是在那些失去对于一切的辨别能力的士兵和他们所率领的新的增援部队之间游来荡去。“喂!快跑吧!”他们都为了逃命而不顾一切。这时另外一队士兵到了。最好是不使这些阿尔及利亚步兵部队和这些逃兵发生接触,但是如何能够阻止他们接触呢!尽管你喊不要往那里走,大家还是往那里走,目前就是这个样子。

  “喂,克里凯,前边是什么地方呀?”“喔,我们大概已经走上公路了。”突然,队列转头往回走了。命令下来了。队长们在喊:停止前进!停住!卸下背包,对,还不算坏,我的脚,你的脚?一个中尉对他们说:“那里有德国军队!”德国军队?在哪儿?这时有些飞机正在他们头上转,好象在做侦察。“这些鸟儿是哪来的?”克里凯问。你看不见那黑十字吗?我们什么时候有过飞机!机关枪对空中的目标开枪了。行军又结束了,总是如此。大家都沿着公路列起阵来。敌机吗?敌机现在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德国军队已经到了那边。“你说德国军队已经到了那边?”克里凯说,“太好了!我们用不着在后面追他们了,”这时少校由旁边走过,他说:“小伙子们,德国军队就在前面”。

  士兵沿着土堤展开,已经不可能再往前走了。那个骡夫和另外一个士兵用他们的土话说着这事。肩上的背包卸下来后,命令又下来了:准备武器。于是大家就检查自己的武器和那门口径二十五厘米的炮,这些白色和黑色的蚊子在碧蓝的空中干什么?唉,人的耳朵都被它们吵聋了。这是什么在响?是大炮吗?也许是。不过,那些机关枪和步枪都开火了。

  “准备战斗!”

  让·布莱斯在瞄准炮口。他喊叫着:“把弹药箱打开!”但是,我们用手头现有的弹药能支持多久呢?半天吗?假如必须连续地对战车进行轰击的话,恐怕也支持不了半天,弹药箱里还有多少炮弹?可能还有二百发左右。

  步兵在公路上奔跑,他们一会儿跑,一会儿卧倒,然后再跑,简直就象演电影一样。这些嘶嘶响着而来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有来左面的,有从右面来的,子弹在你耳边呼啸而过,他们毫不吝啬地供应你这种音响!

  让·布莱斯的那门口径二十五厘米的反战车炮正对着交叉路口———那条他们由那里出来的公路和非力浦维勒—迪囊公路。敌人的战车,不,那里并没有敌人的战车。说是它要来,但是还未到。让·布莱斯注视着这个战车就要出现的地点,就好象他去看一样他一生中从来没有看见过的东西。天上有飞机,不过,这些天上的飞机现在还起不了什么作用,有些士兵撤退下来了。看得见他们弯着腰飞快地在阵地稍微上面一点的地方奔跑,他们好象是拖着枪走。有的还背着伤兵;有的在吐血,样子好象折断了腰骨,有两个战友扶着他,枪声越来越密地响着。中尉在让·布莱斯身旁停下来,问道:“一切都准备好了吗?”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是那个带着骡子的骡夫。这位伍长守着自己的炮,心情似乎非常镇定,镇定得好象在他前面还有全部的时间并伴随着整个的一生。现在他想的只是太阳。天气很好,好得不能再好了。

  战车来了。不过它们是从相反的方向开来的,难道那是我们的战车吗!这是怎么回事?然而它们却的的确确是法国的战车呀。我差一点对它们开起炮来。霎时全路都布满了装甲车部队的带边座的摩托车。那些穿着蓝制服的人像工人一般,皮军帽扣在下巴下,据说在我们前面没有一个人了。战车队的军官们知道这些情况。枪声远去了,飞机也无影无踪。剩下的只有太阳。田野上很热,地上有股蒸气升起来。我们的士兵好象又重新找到了他们的卢西雍故乡了。太阳在他们的皮肤上蒸晒着。他们快乐得只是笑,眼角都笑皱了。“你有香烟吗,伍长?”克里凯问。你可以想像,假如我有纸烟。

  时间飞逝。带边座的摩托车停在路边。假如前边真的没有一个人,为什么我们不向前走呢?他们的心中充满了战胜者的气息。收容伤员的救护车开来了,你看,就在那边,这组织得并不坏呀!说着有辆战车,是辆大型的装有一门口径七十五厘米的大炮和数挺机关枪的战车,停在那门二十五厘米炮后面一点的地方。一个从战车里走下来的下士官和让·布莱斯闲聊起来。不错,他们是从那边来的,大家在那里的缪斯河上已经战斗了四天。至于他们,他们是赶来增援的。整个昨天夜间和今天白天,他们都晕头转向地作战。他们和自己的部队连络都失掉了。

  “你这门炮是口径二十五厘米的吧?”这个下士官很内行地把炮细看了一遍,说道:啊,假如这样的玩意儿在前方坚守缪斯河的步兵那里,该有多好啊!

*

  下午三点钟,在拉奥尔涅村的非洲骑兵差不多完全被包围了。房屋在燃烧着,这时吉奥富洛依上校向麦克·卡锡中尉发出了命令,让他试向北面的进攻者的侧翼发动一次反攻,以便从后面对那由散格里公路爬上村庄来的敌人的部队加以袭击。这时,伯兹也和别的伤员一样退出了公墓;他们被带到几百公尺以外的一个山谷,不管怎样,那里比公墓稍微安静些的。他看到中尉把他的部下集合在圈着马的那个山谷里。这是一个摩洛哥人组成的骑兵中队,他们又重新骑上了马,麦克·卡锡率领着他们向公路上开去,这些人都是伯兹的战友,他是应该和他们一起的,在正常的情况下。

  从公墓那里,麦克·卡锡中尉率领的连队出发了。突然战马奔驰起来了,那是一种野蛮的嘶喊!他们猛烈地往前冲,突入到森林里,把那些德国步兵驱赶得四处奔逃。只见有些炮火的闪光在对他们迎击。人则再也看不见了。人们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些马拉凯克的非洲骑兵是怎样成为战车的祭品的,因为他们当中无一生还。

  在一个燃烧着的村庄里作战,真是一件非同一般的事。屋顶崩塌,火星四射,在那里,梁木喀喀地响。现在剧战的地点是在他们的一个阵地和包·奥之间,阿尔及利亚骑兵一直还在这个阵地上坚守着,四周都是他们战友的尸体,他们不能叫敌人从散格里公路进入拉奥尔涅村;至于包·奥,那些上校们被敌人在奥蒙公路紧逼在那里,另一方面,则令敌人无法进入公墓,他们击毁了五辆敌人的战车。这是在乌斯特里克身旁掌握那门口径二十五厘米炮的副官的成绩,他为此感到异常自豪:想想看,单用他的炮就有五辆敌人的战车被击毁了,这些战车的庞大驱体在森林的入口处歪倒着,其中有两部还在那里冒烟焚烧着,阻塞了它们后面那些战车的前进道路。在路堡的另一边,那个机关枪手在他的机关枪口上倒毙了。他是第三个在那里阵亡的人,这时,在他们后面越来越多地发出曳光弹来。

  他们不可能得到援救。德国的步兵部队的又一次冲锋被击退了,但是那门口径二十五厘米的大炮也悄然无声了。它的炮手———那个副官和一个刚才向乌斯特里克要纸烟的从阿尔及尔来的西班牙人,和炮一起都被炸飞了。一个漏斗形的大洞在路堡后面出现了。

  现在敌人的战车长驱直入,简直就在我们士兵们的身上开着走。我们的部队还可以借着火和烟的掩护,退到村庄头几所房子里去。但是已没有了反战车炮。驻在包·奥的部队无声无息了。这是一场混战。敌人的战车的炮口一会儿向右,一会儿又转向左面,向着教堂前进。残存的阿尔及利亚士兵组成了一些抵抗小组,德国士兵则在战车掩护下向他们的行列里冲,哪里都在进行着肉搏战。乌斯特里克接到了救出机枪和前往包·奥投奔马克上校的命令。一个身上缠着子弹带,陪他同往的士兵于穿过一所烧着的房舍时倒了下去。乌斯特里克身上荷着重负,火的热气弥散在周围,头上又碧空无云,蒸晒难挡,有一点滚烫的煤灰飞进了他的眼睛,他禁不住想起乘火车时的情景这一次我可完蛋了。他正要倒下去,却被穆哈默德·拉比象抱一个孩子一样,把他抱了起来。而他一直还紧紧地抱着他的机枪,穆哈默德是个青铜色肤色的大个子,他一面笑,一面用他的本国语言咕噜着,然后就象一条火蛇一样穿越火海。阿尔及利亚部队是怎样到达那条灌木树幕后面的蜿蜒曲折的小路上的呢?他们能够到达那里的原因,似乎是由于布尔诺上佼和他的五十个部下实行了牵制作战,曾向敌人的战车进行过直接突击的结果,德国军队正在南面的角落里向坚守在公墓里的人员射击,我们的人员正在那些果园里拼命抵抗。那里有一部汽车,堑壕中有一队士兵,还有几挺掩护阵地的机枪。马克上校就是在村庄后面发出他的最后命令的。布尔诺上校阵亡了,他的战友,只有少数幸存下来,敌人到达了教堂,大家就坚守在包·奥的前几所房子那里战斗。包围着公墓的敌人战车又向田野上开去,吉奥富洛依上校在那里正乘着他的汽车,被阻塞在那条通往丘岭地区的公路的阻击线上。马克上校下达了撤退的命令。一部分摩洛哥士兵想到那些丘岭上面去,被马克上校阻止了。他刚刚获悉吉奥富洛依上校也跟着阵亡了。他身旁的最后几名机关枪手都在他们的机关枪上死去了。当务之急是必须把那些撤往指挥部那里来的部队集结起来。但是公墓被敌人占领了,它离这里只有二百公尺,也许二百公尺不到,一辆敌人的战车一直向指挥所开来,穿过了那把拉奥尔涅村的最后一批防卫者和公墓隔断开来的田野。负了伤的马克上校是怎样和他周围的士兵以及军官们一起被俘的,乌斯特里克并没有看见。来自奥蒙—望德来斯公路的别的战车从右面载来了一个德国上校。失掉了知觉的乌斯特里克,并不知道自己身上何处被击中。他仿佛陷在喧哗的黑夜里,战胜者在他的四周转来转去。他懵懂感觉有个人走近斜坡,接近他感觉被枪托底部碰了一下,并且还听了几句无法听懂的语言说的话,”又有个人笑得很厉害,他们说话的声音都很大,其中还夹杂着“万岁!”“万岁!”的高呼。乌斯特里克对于自己是睡着还是窒息已无法分清,至于以后的事情他更是不知道了。他为那个少女所作的诗将永远不会结束了。世界上将不会有为她和乌斯特里克共同在山中某处建立的小学校了,在那间吱吱喳喳的教室里的孩子当中将不会有他俩所生的孩子了。各种各样的人间的美好回忆都永远消逝了。在国境线上的塞内加尔士兵,一年前在波比南的那些西班牙人的面孔,那些能够使这个人成为未来的建设者的那众多的教训,都曾铭刻他的心中,而现在这个记忆却消失了。非洲骑兵部队的第三旅现在只剩有丘岭地区,同时还受到来自波阿———泰隆方面敌人一个连队的攻击,以及几个因为战友的牺牲,才得以带着几匹战马和伤员撤往森林中去的摩洛哥骑兵连队。

  现在已经打开了望德来斯突破口那边西面的道路,仍然驻在很南面的地方的是拉特尔·德·塔西尼将军的第十四师,它的前锋部队收容了逃过劫数的马拉凯克的摩洛哥人,此时即将坚持不住的维克多·伯兹也在这些残存者中,当他被人们放进汽车里时,他却因疲累发烧开始说胡话。这是一部什么汽车呢?车里黑得厉害,车上还有别的人,都在那里呻吟着,不管怎样,这反正是部汽车,而且在驶行着。


上一篇:第十一章 下一篇:第十三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