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在雾霭中非洲骑兵就看见了森林前面有一个村庄。村庄,用土话说是“巴特兰”。部队在教堂前面停了下来,兵士们都下了马,马被集中在一起。马克上校早就乘车来了,两个团队的上校团长也在这里,他们正在研究分析这个地方的形势。其余的骑兵部队也跟着来了。用他们的时间来计算,都陆续被分配了任务,这样,把摩洛哥骑兵派往公墓和那块高地,阿尔及利亚骑兵则分担村庄前面散格里公路上教堂附近的防务。
这个小村庄的地理十分简洁不讲究。它一下就被乌斯特里克全部收在眼底了:散格里公路由北面一个植有树木的洼地蜿蜒而上,一到村里便分为两股,紧紧围绕着一个只有几所房屋的三角形的孤岛。一座带有广场的教堂修筑在上坡处的地基上;而所谓广场,其实就是一个肥料堆积场,还有一块灰色小尖形的念纪一九一四至一八年大战时阵亡者的石碑,竖立在广场上。教堂前面是一个十字路口,向东伸往奥蒙望德来斯的公路。教堂的对面有几所房子在这条路的边上,此外还有一条使村庄略为向后伸的小路。在西边,在几座建筑物中间,通往散格里的公路继续向前延伸直到一百公尺以外的第二个十字路口。从这个十字路口,向左有一条小路一直插向村里,向右可以通往波阿—泰隆。村子的正面有条沿着繁花满枝的果园和墓地的小路,小路伸向一个约在两百米以外的山谷。陡峻的山谷隔开了拉奥尔涅村和那些长满树木的斜坡,那些他们在波阿—泰隆时就可以看得见的一些山峰就是这些斜坡的坡顶。
“这个村子到底叫什么名字?”弗朗索瓦·麦拉都对乌斯克里特说。拉奥尔涅。这名字多难听。在这个村子的上下共有两个十字路口,从左边的村口可以通往波阿—泰隆,从下面的村头可以通往散格里,而他们就是从右边的村口来的。
他们是从布维勒蒙来的。他们昨天曾尽可能长地坚守望德来斯,后来则又步步坚守望德来斯到奥尔蒙之间的公路。在夜间,他们被迫退往沙尼城,从那里他们又退到布维勒蒙。在那里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的两个团队把队伍重新编整了一下,并进行了为时不太长的休息。从布维勒蒙到这里共有多少距离呢?从布维勒蒙到巴隆约一千五百米,从巴隆到那个一边在西面通往这里,一边通往奥蒙的十字路口约三公里,从这个十字路口到拉奥尔涅村的距离则为两公里半,嘿,算起来一共是七公里。可我觉得好像不止七公里。
有几道命令由一个骑兵连的连长发出了。一些士兵被派到附近的田野里去伐树木。军官们侦察着可以安置残存的三门炮(两门口径二十五厘米,一门三十七厘米)和机关枪的地点。在过去两天当中,我军损失了大量的兵员。无需说,兵员在拉奥尔涅村这里看起来还是够多的。然而就这两个团队来说,它们加起来只有一个团的兵力。由于非洲骑兵部队把轻伤不下火线当作是他们的一种荣誉,这样在部队里便可看到一些一只膀子用绷带吊起来,或头上缠着绷带的人骑在马上,他们横摆着卡车以堵塞所有通往村庄的道路。四面八方都可以听到正在进行着的伐木工作的急骤的砍伐声响。
那个乌斯特里克所属的阿尔及利亚团队的指挥官布尔诺上校驻在教堂里,那个臂力刚强的小个儿的旅团指挥官马克上校和他驻在一起。吉奥富洛依上校集合起那些摩洛哥骑兵,配置在包奥,即公墓地区之内;他们是:布加莱姆·阿布德赛泰姆,哈米亚穆·哈比波,吉劳尔·布阿卡特,布阿莱姆·凯里发,邵雷穆·本拉尔比,塔埃波·贝尔加塞穆,撒菲·撒菲,本雷比亚·乌德布斯马拉,还有阿布达拉·昂撒伯波,伯兹和这些人一起从乌斯特里克分队的前面走过。这个分队正驮着伐下来的树木到那个三角形地带下面的尖端动手设立障碍物,以便加强那个用卡车在散格里的村口的构成的防御物的后部。“嗨,维克多!”乌斯特里特喊道。伯兹听了从他的劣马上转过头来。看到了他的同志,他微微笑了起来。他对他说:“我们这些人在这里作的是什么,你清楚吗?”虽然他这句话很简单,却包含着许多事情,甚至可以说是一大堆事情。它的意思是说,你一定还记得起加尔加索尼,记得起那些同志,记得起我们在旧城堡垒里的集会,那个使人发笑的瓦里耶,那个我们自己的议员,那个军医!以及那种在这以前的生活,和党吧,因此,现在我们应该作的事情是待在这里吗?乌斯特里克点点头回答说:“而他们,你认为怎么样呢?”他说时用手指着他的那些摩洛哥和阿尔及利亚的战友,他们正在忙着构筑阵地。他意思是说,这些对他们来讲,他们,还有他们的国家以及远在国内的亲人,不是更没有道理吗?至于我们,我们所保卫的是法国。他飞快地说出这种意思:“希特勒到巴黎,你认为会吗?”
“既然你这样说,为什么不干脆说他将进到那尔包纳呢!”那个从葡萄种植业的维克多·伯兹反驳说。说着他用马刺刺了一下他的马便离开了,因为他们也要设一个障碍物在上面通往波阿—泰隆的公路上。
因此,就这样安排下了各个的任务:摩洛哥·骑兵将一部分和吉奥富洛依上校去守卫包奥,即公墓区,而向着散格里的各个村。则由阿尔及利亚骑兵防守,同时,马克和布尔诺驻扎的那个教堂的整个三角地带,以及那条奥蒙—望德来斯公路也由他们负责防守。一个由剩下的那些摩洛哥骑兵组成的一个实力相当坚强的分遣队则在一个上尉的率领下通过公墓后边的小路开往各山峰高处,构筑一条防线在距此近一公里的一个地方。
马克上校的任务十分清楚,一步也不得后退。敌人已经把左面的部队从巴尔河赶到西面的望斯河去了,右翼部队则已退至南边的舍纳区内,这样一个漏洞便在两翼之间形成了。至少到晚上为止非洲骑兵得在这个地点使敌人战车部队前进的速度延缓下来,因为那已经约定的增援部队,即大家一直在谈论的将要前来填塞缺口的增援部队要到夜里才能从后方调来。要把那些部分集拢来的车辆、马匹、一切用不着的东西都送到后方去!只留战斗人员在这里。于是,所有的牲口在大家的注视下陆续离开了。
被派由森林向散格里方面去侦察的搜索部队,现在回来了。带领他们的中尉来到教堂汇报。他立正敬礼,军靴后跟“叭”地发出一声响。他说:“是的,敌人已经到了散格里了,他们准备采取行动。”“不用说了,你看,敌人的侦察队也来了。”大家都抬起头来,只见阵地上面两架飞机在那里转圈子。不要开枪,它们在天上转了几转,就飞走了。大家又都把头低了下来。那么,障碍物都设好了吗?我们的准备妥当了吗?是否已堵塞起那三条进口的路呢?布尔诺上校向旅长解释了一番他的炮火配置计划,旅长对此表示同意。
现在拉奥尔涅村就象一座堡垒一样了,全部它的出入口都已被堵塞起来,无论敌人从哪个方面来都有武器在那里等着迎击它。
*
“阁下!”
喊声把那个红头发,脸上发青的胖子从早晨的酣睡中惊醒了。
“什么事?”
这时候是早晨七点半。从巴黎来的电话,法国政府打来的。一架电话机设在英国首相床头的小桌上,他接了过来。
“哈罗!”是个法国人在说话,声调十分地慌张,“我们打输了”。
说话的是谁,温斯敦·邱吉尔听出来了:是保尔·雷诺。“我们打败了,这一仗我们输了”。
“先别慌,事情不可能这么快就来的!”。他们的对话很奇怪。英国人试图安慰法国人,想引用上次大战中的例子来使他相信。什么!即使色当防线已被敌人突破,即使敌人的战车在向巴黎进发,他们攻势终究还是没有到达巴黎啊!攻势,像呼吸一样有它的步骤,过四五天,它便会停下来喘口气了!那时候,我们便有时间来重整旗鼓了。这是福煦的教训。
这真是一个奇怪的对话,只听见法国总理在谈话时迭声地说:“我们打败了,这一仗我们输了。”像是要用这句话来作每个语句的标点似的。
他昨天晚上曾收到邱吉尔对他下午去信的答复。答复很含糊,它说首先英国方面要了解情况。他们没有答应派飞机来的事。到这天夜里,那四百七十四架他们五月十日在法国投入战斗的飞机。经过昨天在缪斯河上所受到的损失只剩下了二百零六架。皇家政府耽心英国本土的防务会因再向大陆派遣航空连队而被削弱了。尤其是荷兰现在已经投降了,在那里希特勒可以由爱斯考河河口出发,从而把英吉利海峡变成一个新的缪斯河。
温斯敦·邱吉尔先生并不太了解战车的突破能力以及这种突破能力在现代战争的战略方面所带来的新的变化,原因是他已多年远离政权。英国情报机关并未在这期间向他汇报埃塞俄比亚,波兰或西班牙发生的事件呀。
好。他答应直接到巴黎和雷诺谈谈。不,今天不行,今天还有很多需要处理的日常事务,明天是可以的。请雷诺先生在他到来以前不要过于急!
雷诺这个小个儿神经有点过敏,然而尽管邱吉尔不知道这一点,他仍不完全置他的话于脑后,他心想,空穴不来风的。于是他又挂电话给法国!找些态度认真的人来问问看,譬如说拉斐德司令部的乔治吧。
就这样彼此不安的情绪由电话经英吉利海峡传来传去。乔治将军在五月十四日早晨曾向甘墨林书面报告过:“业已阻塞住色当方面的突破口,”而他真不愧是一个头脑冷静的人,在十五日早晨,他对温斯敦·邱吉尔的答复却是:“色当方面的突破口正在堵塞之中。”英国首相想,保尔·雷诺先生确是有点慌了。为能更放心起见,他也想打个电话给甘墨林。他想应该各方面的情况都去了解一下才对。而总司令却刚刚离开了文新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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察看军队和难民那种可怕的拥挤混乱的情况,花去了沃梯埃将军一整夜的时间。直到早上八点,他和他部下的那个上校步兵师长以及没有离开过他的皮埃勒·德布莱斯中尉一共才走了大约十二公里。在他的车队从蒙尼德路过的时候,慕勒少校和他的指挥部早已逃往依尔松去了,这个少校只顾自己逃走,说是因为谣传德国战车部队从比利时方面下来了,既不管驻在西尼—勒泼梯的一个连队,也不关心驻在奥维里埃—莱富尔治的连队,说是因为传说德国的战车部队出现在了里雅过去的南面,师参谋部迁至奥维里埃,在那里,那个白色古堡被巴尔柏特上尉让给了沃梯埃将军。是在匆忙之中进行的连队的撤退。据新到来的人的说法,因为维尔凡和这里之间已经没有电话了,而在蒙尼德将军一个人也没有看见,他们应经布伦纳哈麦尔和吕米尼向罗左依方向走,那个不幸的迦雅不晓得怎样了?卢迈勒听了耸耸肩膀。巴尔柏特的同情在他看来是十分不适合的:你以为他会出什么事呢?和所有的共产党员一样他也会一走了事的!
你最好是去稍微休息一下,德布莱斯。告诉我,你和里尔纺织厂的德布莱斯是一家吗?是的,是德布莱斯—勒底洛瓦工厂,在布阿·布朗,啊,你的舅父奥雷连我都认识,都快有二十多年了,真的吗,我的上校?差不多大家都不想就这样在大白天睡觉。不过,你今天仍能有一张好床。请放下,我的勤务兵将会替你换一下床单。只要弯下腰就能找到些干净些的,谁把衣柜里的东西全这样扔出来了?*这是一个多么美好的早晨啊!春意盎然,碧蓝的天空一时高过一时,北非步兵队都在公路上走着。天哪!敌机来了!用不着下令如何来应付,大家早已躲到了路旁的壕沟里。他们的头上掠过隆隆的机声。克里凯靠着骡子对让·布莱斯说:“伍长!”
“什么事?”“我们并不是这场表演的目标呢!”
听了让·布莱斯抬起头来。是的,我们不是目标。那场蓝色天空中的绝技表演是为一个他们即将到达的村庄而作的。幸好队伍还没有走到那里。看,飞机俯冲下来了!那个村庄可真给炸惨了!少尉告诉让·布莱斯那是马伦堡,并在地图上指给他看。啊,现在我们所在的地方就是这里,我们难道已经习惯了这样被乱打吗?这次轰炸的时间不长。飞机就像一些闪闪发光的蜜蜂一样重又升上天空,盘旋一阵后就飞走了。命令沿着公路传了下去,部队重又出发了。
对,它就是马伦堡。只能说它过去是马伦堡,因为现在它只剩下一片废墟了。北非步兵穿过那些冒着烟的墙壁。现在不用绕开马伦堡了,敌人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他们不会再来了。炸死的乳牛和公牛在村口的牧场上满地都是。它们一定曾经像人一样疯狂般地向四面八方奔跑,肚子炸开了的马静静地躺在公路上。大家走了过去。情况就像一个新的刚刚形成的沙漠一样。这些牲口真可怜。看来人是逃掉了。可在那个壕沟里,看吧,啊,我不乐意看这个!
这里有几辆倾复了的炮兵队的弹药车和一门扔掉的炮,我们的炮兵是在白天行的军。当时因为是白马很容易暴露目标,现在还是容易看得见,不过它现在已经是四脚朝天,五脏六腑都暴露在路上了,唉,不行,我才不要沿着都是这种景象的路走下来呢!你别叫苦了。想想看,再过一阵子,会臭气熏天到什么程度呢!非得好好清除一下前面一带不可。现在假如你肩膀被所背的东西压得疼而哼声叹气的话,那是自作自受,因为正是你要求前进的呀!
“你看这些树!”让·布莱斯对克里凯说,“在一年当中它们只有这个时候最美,它那嫩绿的颜色,但现在它蒙上一层白灰,便不像四月底时那样了,好像它还支持得住。叶子已经长满了在枝上,再也看不到小桠枝了。请看它那种颤动的样子,简直就像人一样!就像让·布莱斯所说的那些树木和它的那些叶子一样,部队尽管疲累不堪,却富有生气。士兵们满怀着春天的情感朝气勃勃地在公路上前进,有的还一面走一面唱。这个北非步兵师是个现役师,全体成员连后备干部在内都是年轻人,他们知道自己的装备好,若不是那沉重的背囊的话,他们是不会在乎这些子弹带的。他们全是一些青年。不须说他们在兼程前进。而天空是这样蔚蓝,蔚蓝得叫人有点讨厌。就他们全体来说,各式各样的人都有,其中有不少满头闪亮浓密的头发,棕色皮肤的人,还有加泰隆人,当然是没刮脸的加泰隆人。他们好像是一些年轻的动物,知道笑,也知道打。每当他们走在路上时就在心里想:如果再来一天空晴朗蔚蓝。在不太高的半空中,不时有那种像是云中间谍一样的飞机轻轻掠过。“他们知道了,这些密探!”那骡夫带着他那种考里奥尔地方的口音说,这种口音里包含着加泰隆地方清脆的声调。这时有个军官沿着队伍的行列走过去,“你在想些什么呢?我的克里凯。”让·布莱斯说,“想柏勒维勒吗?”———“我在想对于这次战争大家都怀有各人的一些想法”。
部队在右面一条通往罗利的公路上走,没有走大路。
*
乌斯特里克觉得肚子十分饿,可是现在不是去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他不由自主地伸手摸了摸他衣袋里的皮夹子,皮夹里放有几张照片,他即使不看它也能想起自己的亲人。衣袋里还有两三张涂得乱七八糟的纸片,他在这里比在加尔加索尼更不敢承认自己曾作过歪诗!那首诗他是为一个少女而作的。他恨不得献给她整个的心。总之,他写的是山中的一个小学校,有小学生吱吱喳喳吵得受不了的教室,他还写了一个十分普通的房子和消逝的青春等等,他就伏在这里的地方,机关枪准备得好好的,等候着敌人的到来。
今天又是一个不得了的天气,空中连一小片薄云也没有,好得见鬼!难道敌人的运气就一直这样好,一直都不会下雨?我真应该对希特勒的气象学脱帽致敬了,那个候补军官奈巴尔基在说什么?他说,没什么事,我的中尉!
维克多·伯兹装作什么都不懂。不过他是懂的。自然啦,我们所遇到了一些很奇怪的事情。那些军官,他们过去的全部生活都是为了将要在这里发生的事情而过的,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当中不少人是在摩洛哥打过仗的。至于部队中的纪律,虽然也许不能维持在去酒馆喝酒每次须得付帐的程度,不过,说正经话,在旅团里是不能拿纪律来开玩笑的。经过训练的人也许并不是一个理想,可是对于那些认为这是个理想的人说来,这种理想在这里化身化得并不坏,在最初的时候,我也同大家一样对那些非洲骑兵觉得无比惊讶。他们大部分都是阿拉伯人。难道他们在自己国家里便没有更好的事情可以做吗?说起来他们是应该恨我们的,而他们却预备为法国人牺牲自己的头颅。很长的时间,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现在呢,我对他们有较明确的了解了。一个人并非从头开始就知道他自己应该走的道路的,他常常会对自己周围那个十分复杂和广阔的世界一无所知,不过他身上却一直蕴藏着自己的力量,蕴含着某种推动他去笑和去生活的某些因素。当人们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玩,后来便是姑娘们,一个人自己都不觉得自己长大了,他发现自己已变成一个男子汉,便想作些什么,这种力量便会充满全身而溢泄出来,当你骑在自己的马上的时候,即使有人指挥你,你有也会感觉到你是宇宙的主人,无论你是不是阿拉伯人,乌斯特里克自己是个小学教师,他还记得自己渴望奔跑,以及想作点什么的那些热狂的时刻。只是,与他们所不同的,是我们曾经学习过世界的意义。我们拥有一个生活的目标,而他们却没有。他们的目的,虽然我知道,可以说一目了然,但他们却看不到。
这样的人,乡村和城市中都挤满了。浪费了多少力量啊!假如他们都了解这一点,都能够齐心合力团结在一起的话,他们便是些了不起的人物了,我现在是他们当中的一个。他们本质上都是些十分正直的人。或许他们会对我开枪,我是说,假如有人命令他们这样作的话。难道我能怪他们吗?应该依照他们的看法去看待事物,哎,例如帮达纳或凯劳夫·卢麦迪纳。“你随身带着香烟了吗?”罗吉利奥·纳瓦洛说。这是个住在阿尔及尔地区的西班牙人,他对佛朗哥究竟有什么意见呢?现在这个的时候问他不太合适,同时也不是抽烟的时候。“我只不过想卷一根玩。”纳瓦洛歉意地说。乌斯特里克把自己的烟包拿出来给了他。纳瓦洛则从他的衣袋里拿出一本小手册的确,尤其是在你等待之中,要使心境平和下来,只要卷一支烟就能起到作用。
枪声已经在森林中响起来了。我们的先锋哨看见几辆侦察汽车便开了枪。但只是虚惊一场:汽车听见枪声便退走了。一个先锋哨的士兵跑来报告了。无论如何,敌人现在已经得知在拉奥尔涅村有一个抵抗的堡垒了。
有两个上校在公路高处检查防务布置。乌斯特里克回头时刚好看见他的身影。对这些人,又应该怎样看待呢?无论如何,他们和大家在路上所遇到的那些只管自己逃跑,不顾部下的军官们是不同的。他们相信并喜欢自己的职业,他们有自己的荣誉感。你可能要笑“荣誉”这个名词,不过假如荣誉这个名词包含着一个人全心全意所坚持的某种原则,在学校时,乌斯特里克每次向孩子们讲授共和政府军队的第二年的历史,他常常不由自己主地会想到,他对军人所抱的情感不一定都是公道的。关于这一点,同志们也曾对他提过。这是个教育的问题。军人固然都是,却不可一概而论,一切要看他们在保卫什么。他们表面的习俗没有任何差别,只有傻子才对别人叫他理理发而感到气恼,首先,理理发更干净些。除了军队之外,这些人假如和人民一起工作的话,假如他们能够了解那些他们在其面前觉得负有责任的人,实际上,却与玩弄他们无异,最好是暗暗地拿他们的身体、忠诚和才干作买卖的话。目前,他们在臆想自己拦住侵略者的前进道路。而我自己,我也和他们一起作同样的臆想。假如我所想的这一切都被他们看出了的话,他们还会认为自己有义务支持那些人么?支持那些将其整批地或零散地出卖的人么?至于那些下士官,看,他们说我的闲话也说够了,而且不只是对我一个人这样。好像为这个而来是他们唯一的目的。虽然如此,这仍不妨害我们站在同一旗帜之下。过一会儿,我们说不定将会一样把眼睛睁得大大地去注视天空或地面了。如果说他们能够再一次从死亡线上逃脱出来,再一次从死神掌中脱逃的话,他们会从中得到什么利益呢?最好的恐怕是在某个地方作个税关人员或宪兵班长,以便不至把他们在拉奥尔涅这里,或丧失掉昨天在望德来斯或在别的地方所能得来的利益。说到归根,只是些混小差事的人罢了。至于他们付出的、他们并不知道它的价值是什么,———就是那种宝贵的勇敢和幻想,除了我们以外,谁又能去报答呢?这就是人类的这种价值,和为了这个而丧失,真未免太不值得了!这时罗吉利奥推了一下他,一阵混乱的声音从森林那里传来。
此时大约是九点钟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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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每个人来说天气并不都是一样的。甘墨林将军在拉斐德接到了温斯敦·邱吉尔的一封信,他将在九点钟左右用电报答复他。说实在的,关于巴黎,他又能对邱吉尔说些什么呢?他自己对局势一点也不了解,只是乔治刚刚才对他说明了一下。他因此就给驻在伦敦的勒隆将军拍了一个电报,请他向邱吉尔以及爱因赛将军明确地把乔治刚刚在电话中对英国首相所肯定的那一些事情加以确认。电报中裁:法国军队目前正在进行反攻,法军司令部正在冷静地研究目前的局势。
然而,冷静只是表面上的。比约特打来的一个电话,把乔治气得火冒三丈。比约特在电话中通知他,他已经同意柯拉撤往国境线阵地,话又说回来,即使撤退是分两个阶段来进行,他也无法压住火气。这一来,柯拉便对他的———包括那些尚未受到敌人攻击的部队,一律发生撤退命令!沃梯埃将军的第六十一师撤离了缪斯河阵地,它扔掉了它的那些负有盛名的要塞,而在敌机袭击下,沿着那些塞满了老百姓的公路向后撤。波尔柴将军的第一百零二要塞炉的左翼部队奉命且战且退,但是由于很危险地受到蒙台尔迈、———诺忠维勒河套地区德国军队的追击,它便干脆放弃了麦则埃尔和沙勒维勒,根据上级的命令,亚里士多德没有发起反攻,安齐柴也一样,今天早晨,乔治刚刚还再度对安齐柴发出了非发动反攻不可的命令。至于杜顺将军,他根本就没有来和安齐柴汇合的姿态。
乔治已把柯拉和吉罗对调的事通知了柯拉,这是甘墨林从乔治那里获悉的。像往常一样,甘墨林对乔治的作法从不反对,然而,就这样把一个军司令官罢免掉,事情很严重。总司令派了一个自己的亲信纪约上校到第九军防区去搜集些对于柯拉那里的情况较为直接的情报。乔治本打算给安齐柴以停职的处分,然而这事还是慎重一些的好,固然,安齐柴的防线是被突破了,但是他的部队仍在坚持。如果两个将军同时被撤职,这对士气产生怎样的影响将无法估量。照甘墨林在五月十五日那天早晨的估计,安齐柴固然在五月十日的前一天曾命人除掉色当公路上的反坦克障碍物,固然他的左翼首先为敌人所突破,固然他没有作任何努力去恢复和柯拉的连络,更没有发动反动,并且任由敌人像潮水一样的战车在自己防区的左翼和北面顺利通过,他却已经重新振作起来了。“重新振作起来”,是甘墨林和乔治所用的谈话字眼。而安齐柴一直还在塞奴克,还在从五月十日以来他便没有离开过塞奴克,那是在艾纳河上的地区。他的部下已经受到了处分,这也许就够了。
国防部长恰在这时到来了。达拉第爽快地同意了给予柯拉的处分。他讨厌柯拉。他的情况和乔治不同,乔治对这个不幸的将军还有一种历史悠长的友谊。达拉第也不赞成对安齐柴采取如对柯拉一样的措施。关于安齐柴、达拉第领导国防部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安齐柴曾在一些国家作过法国参谋部的代表,在此期间与一些外国人士建立了友谊,并且为一些条约作过准备工作,安齐柴不仅是个普通的将军,他和许多事情,和国家的许多机密都有关系。当然,在今天,土耳其的事情不能算作什么有决定性的问题。可是在不久以前。总该为将来想一想:比方说,有谁能够象安齐柴那样地熟悉乌克兰和罗马尼亚的情况呢?对自己的部下是不能这样随意谪眨的。国防部长当然不需要对这些加以说明。甘墨林会这样作的。
当然,在有关军队的威信和统帅部的荣誉问题上,没有必要特别加以注意。应该向公众和全国加以说明,为了不致出现一些能够暗示什么的解释。
不过让我们稍微看一下战场上的情况吧。布吕诺将军的装甲师在这天早晨黎明的时候,曾发动反攻,它说不定在第九军的前面已经把局势控制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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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黎明的时候,布吕诺将军并没有发起攻击。军司令部或军团司令部这一级所决定的与部队是否予以执行完全是两码事。此外,现在亚里士多德也已经撤退了。布吕诺将军是身临其境的,他清楚地看出那些摆在进攻面前的障碍。辟如说,前往指定的阵地所需通过的路是有的,不过却很拥挤,而且宽度也不够,军团司令部,它知道它的部队黎明时究竟在什么地方吗?那个装甲师将毫无掩护是肯定的了。南面是一个人也没有了。轻装步兵和轻炮兵都被派出侦察去了,这种行动的目的显然是想在炮火掩护下,守住我们所要开进的那条从迪囊到昂德之间的公路,马丁将军派人到布吕诺曾在那里驻过一夜的斯达夫去送了一道必须进行反攻的紧急命令。这位将军,他知道反攻究竟意味着什么吗?说起来倒容易,可是汽油在哪里呢?从昨天十四点钟左右从富勒吕斯,———朗比萨尔地区出发后,我们有许多战车因燃料燃尽,于当晚七点钟抛锚。大家等汽油等了整整一夜。后备汽油够供先锋队行动之用,但也止于此而已。布吕诺将军是知道该怎样去对付军团司令部的。这些人所拿手的就是这个———一份报告!在正午以前我们是绝不能希望有汽油来的。到了正午,那时亚里士多德对于采取何种行动是怎么想的呢?有一点,我必须向你指出,占据这个地区的北非步兵师的狙击部队好像已于昨天夜间消失了。而接着一场苦战开始了,昂德方面车声隆隆,吵得不得了。那是些战车,毫无疑问那就是昨天晚上迫使杜菲由富拉维雍撤往富洛朗纳的战车。它们从那些将富拉维雍和非力浦维勒、———迪囊公路隔开来的阴森森的森林里出来,从那个开阔地背面,———如同他们在比利时拥有的那种古堡背面猛然出现,去逆袭布吕诺的队伍。
这些战车又重又大,如同怪物一般,它们喷着火舌。向它们开炮啊!现在只有炮火才能起作用。
在森林上空,敌机的编队形成了一条横线,一块喧哗噪杂的地毯。我方的高射炮则从茂密的枝叶中吐出无力的火舌。敌机在四外出击。
我们的战车,在地面上利用剩余的一点点汽油向前开进,到中午我们才能准备就绪。不过,目前我们仍须打。当然,敌人的纵队与我们的队伍一样,都受到一些损失。一百五十辆的法国战车分散在四个分队里,不过在这里,投入战斗的敌人的战车究境有多少呢?它们是在为后续战车部队准备道路。而我们则想能够用三十多辆战车坚守得住在汽油未来以前。汽油终于来了。一列输油车队已经越过了亚里士多德以前的司令部所在地富洛朗纳。但是在富洛朗纳和富拉维雍中间,敌人的飞机就象天崩了一样向它们倾了下来,是一块毫无隐蔽场所的广阔的平地。敌机,敌机啊,总是敌机!车队被击中了,瓦解了,冒烟了,一时天空变成了黑色,火焰的烟柱旋转着向那些斯杜加特式飞机升上去,而这些飞机则俯冲到大火腾起的黑烟里,森林中的爆炸声淹没了一切其他声音。这时溃退的炮兵部队穿过地上的烟云到来了,公路和铁路上汽油在燃烧着,而敌机边吼叫边向下俯冲。
这里原本不仅应有战车,应该有步兵部队的,应该有北非步兵师的狙击部队。不过,那些已经到达这些阵地的部队在夜里又接到军司令部的命令,叫他们经过非力浦维勒退往沙勒洛亚、———罗克洛亚线上。与此同时,德国的战车部队正在追击撤退中的军队,它已开过迪囊到非力浦维勒之间的公路。
这是开战后第六天的早晨,敌人战车部队的箭头就这样四处突进。在西玛依突破口作战的战车到了罗克洛亚的北面,麦则埃尔、依尔松公路上的另一部分战车则开向沃梯埃将军刚刚放弃的雷莫涅,到处都有它们出没的影子。在后方,差不多在两个钟头以前,由于受到背后从富利兹开来的敌人战车的攻击,波尔柴将军团队的哨所已经和自己的主力部队失去联络,军官们只有束手就擒。在近三千名官兵之中,只有一个上校和几百人在富洛亚蒙森林附近的敌人战车前进的枢纽地带侥幸逃出。这样,那死命徒步溃退的整个黎包军团便在速度方面被敌人赶过了。在北面,撤离蒙台尔迈的部队并没有走得太远,他们在早晨被敌人的战车部队从背后追上了,———那是从沙勒维勒开来的战车部队,结果上校和残余部队全部成了敌人的俘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