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全部的来往花费了一些时间。此时此刻已经是晚上六点钟了。布吕诺将军回到斯达夫他的司令部去,布置了一下自己师中可以调动的兵力,并拟定了几道命令后,又重新返回亚里士多德那里,以便对军团司令说明一下全盘的情况。
马丁将军又给他发了一道命令,批准了他向迪囊方面进攻的命令。一天之前,柯拉也曾经答应过比约特发动如此的反攻。整个地区都受到了敌机的侵扰,它们飞得很低,不断地在部队和指挥部之上盘旋,而扔下的炸弹就象土豆似的撒在村庄和田野之上。
布吕诺将军又从亚里士多德那里回到自己的司令部,他不得不承认,现在发动反攻太迟了,尤其是道路都遭到轰炸,路面糜烂不堪,行军更是困难,当装甲师的最初一部分部队到达富拉维雍不远处的时候,那是杜菲将军及其第十八师司令部的驻扎地点,离亚里士多德和军团前方五公里,不过距迪囊方面的目的地尚有十五公里———布吕诺将军阻止他们让其停下来,取消即时反攻的计划,而决定安安静静地在这里过夜;他布置了警戒支队,并采取了各种各样巧妙的措施,以便于黎明时从富拉维雍阵地发动反攻。
应该去通知亚里士多德一下!行动五公里应该不是什么太难的事。布吕诺又回到了富洛朗纳,在这里,前些日子的激动情况好象都全部消失了。亚里士多德已经不在那里了。然而那座灰石大农庄并没有空着,还有一位将军住在粉红色的房子里呢?这是谁的司令部呢?啊,原来是杜菲!“我还以为你在那里呢,我刚从富拉维雍来,”“想想看,就在夜里七点钟的时候,敌人的战车部队距离富拉维雍还不到一公里。你不知道吗?”“我对这件事毫不知情,而我,”“所以只能搬家,军团司令部也跟着搬走了,我们就占用了亚里士多德在富洛朗纳的旧址。”“亚里士多德在哪里呢?”“我也不太清楚,大概是在向西去的公路上。”
布吕诺也走了,去找亚里士多德去了。
另一方面,柯拉将军从西玛依打电话给比约特,他的报告是从头到尾地悲观。他说,早晨他去四处视察了一下,他得到的印象是非常之不好:首长无意反攻,士气也不高涨。至于晚间接到的情报,也只不过证实了一下这种心理状态而已。比约特认为柯拉是夸夸其谈。他想,在这个时候,北非步兵师想已整装待发,而布品诺将军也正在率领他的一百五十辆战车向前突进,这样,还有什么说的呢!
大约在子时的时候,在非力浦维勒西南大约二十公里的富洛亚—沙柏勒,有辆汽车开到了当夜刚刚在这里设立起来的亚里士多德的司令部,起初值班人员不肯去把马丁将军叫醒,后来,请原谅,将军!
汽车里真的有一位将军。他随身带着他的军用小皮箱,他是请假回来的。这是十四日的半夜里,或者说是一九四○年五月十五日的事,那就完全是看你怎么计算了。他就是第二十二师原来的师长阿斯莱将军,而这第二十二师就是那个在贝则埃·拉富斯指挥下放弃了吉维的坚强阵地的那个师。贝则埃·拉富斯这个人挺好的,但是甘墨林觉得他没有魄力,而柯拉却任命他为在阿斯莱请假期间内代理师长,为避免麻烦起见,这项任命并没有报告上级。
现在时候太晚了,阿斯莱将军不能回到他自己的师里去了,尤其是,大家现在都不太清楚到底他的司令部在哪里。所以,这位将军认为还是好好的在亚里士多德这里好好地过一夜才好。到次日早晨,贝则埃·拉富斯肯定会来富洛亚—沙柏勒的,那时他们就可以一起好好研究一下这个师的残余兵力了。
士兵!你能够把将军的皮箱拿下来吗?布吕诺将军终于在这个时间内把亚里士多德找到了。他为此不得不向后方跑了大约有四十公里的路。这位军团司令的态度不好推测,然而假使他和这位装甲师师长意见不统一的话,他对装甲师师长所采取的措施也没有什么其他的办法,而只好等到下一天再说。
因为,请想想看,如果布吕诺发动了攻势的话,他的情况将会怎样!在他认为应该朝着迪囊前进时,敌人距富拉维雍已只有八百公尺的距离了!富拉维雍本来已经是位于一个宽广的毫无遮挡的高原上,只是在一公里之南,沿着奥蒙—非力浦维勒公路,却有一个丛林地带,这样的地点,非常容易把人陷入困境中去的,而且那北非步兵师呢?你有没有看到那北非步兵师?桑塞尔穆将军的狙击兵部队,即那个迫切被人期待的北非步兵师的两个团队,来到了正在撤退中的亚里士多德的两个师的中间地区,这两个师在另一方面又受到那些秩序十分混乱往后撤退的部队的骚扰。他们恰好处在第十八师的右翼和从北面退下来的第二十二师的交汇点上。这第二十二师于敌人在南北两处战线渡过缪斯河后,依照师长下达的命令,未经战斗便从吉维撤退了。撤退的轴心是朝着西南方向的西玛依,马伦堡的早晨,从相反方向,从非力浦维勒以东地区开来的桑塞尔穆将军的狙击部队曾经受到敌人的轰炸,损失了一些物资和人员,这是他们在白天行军时受到敌人斯杜加特式轰炸机进攻的结果,他们的行军路线上布满了被炸死的马匹。
然而,他们仍然奉命继续前进,去支援反攻的战车部队。开始的时候,桑塞尔穆将军在富拉维雍稍东南的莫尔维勒设立了阵地,而这一方面的敌人却已经到他们的后方来了,并且在更南方面到达了罗赛森林,在这个漆黑忙乱的夜晚中,狙击兵们好不容易刚刚占领了一个阵地,就接到了撤退的命令。看来司令部不知他们有没有能力坚持。他们就只好撤退了。这时敌人已经尾随而来,他们的先头部队已经溃败了。
北非轻装步兵队正在他们后方更远些的地方向前挺进。
*
北非轻装步兵队。他们是照行军日程从依尔松按一段一段徒步开来的。让·
布莱斯·麦加第埃伍长就属于这个走在柯拉军后面的亚里士多德后备部队团队。他过去曾经属于在五月前不久从阿尔卑斯战线抽调出来而汇编到了这个北非师的部队。北非步兵师是一支很受指挥部赏识的队伍,它能长途跋涉,可对它提出比本国部队更高的要求。因此,既然这些北非步兵师已经强行军调来布朗沙后面的那慕尔方面的华伏勒战线,为了援助柯拉,布朗沙的部队从依尔松经过西玛依开往就在迪囊突破口后方的设在富洛朗纳的亚里士多德指挥部那里去了。
实际上,或许长官们对这些狙击兵所抱的幻想是可以理解的。这些都是从北非来的狙击兵。但是,北非轻装步兵却全部是在欧洲征集起来的,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比方说象狙击连长克里凯那样的巴黎人,以及那些法国南部和卡塔朗的人,又比如让·布莱斯的那些弹药手,那个骡夫都是这样的。因此可以说他们并不是喜欢激烈争斗的人,而是些安安静静,习惯于与动物打交道的农民。
黄昏后,让·布莱斯和他的部下从池沼旁边的一个村庄出发了,他们身上,除腰间的弹药盒,马枪不算之外,还背着足有二十五公斤多重的步兵行囊,他们就在这个村庄里跑了整天整夜以后在一个仓房里倒头就睡。固然他们是北非轻装步兵,但是觉也是要睡的。
他们倒是想了个不错的主意,把机枪关摆着对空射击的姿势布置好。让·布莱斯没有扣上衣,只把皮带解开一下,军靴也不脱,便在草铺上躺下来了。他和部下把他的骡子带进了仓房,这头骡子也和他们一样已经累得不行了。连草都懒得吃。突然,让·布莱斯想入非非,魂飞天外了,他好象看见弗朗索瓦·洛贝克在那里对他微笑,一定要他替玛蒂妮雕一个化装成玛丽亚纳的半身像,不要开玩笑!让·布莱斯说,她一定会对我发脾气的,还有你是怎样从监狱出来的?你在比利时做什么?告诉我,现在,是否这次战争一直还是一场非正义的战争呢?敌人入侵了比利时,而我们也一样,弗朗索瓦的脸色非常苍白,苍白极了,而他仍是微微地笑。什么事情让你觉得这么好笑,弗朗索瓦?难道从正义来讲,一定要别人先动手三四个小时吗?这就象两个小孩子打架一样,一个说是对方先动手。我有一门口径二十五厘米的炮,你要知道,“内部规则里”说:“绝对只有在反战车的战斗中才能使用口径二十五厘米炮。”弗朗索瓦,看来我们这样能够阻止敌人战车的炮并不多,只有一门,你看见过我们的炮弹吗?这些炮弹是真正的炮弹,做得象是一个步兵弹药筒一样,弹身是钢铁制成的,有一个铅盖,上面注有“麦尔西奥”你听到“麦尔西奥”一字就开始点头,是吗,弗朗索瓦?但是并不是你所想的那样,那和圣经上的“博士”没有丝毫联系。
当这样的子弹,也就是炮弹,射中一辆战车的时候,它会被吸附在装甲上,你看,它本身先被压扁,然后再穿进去,那时装甲就完蛋了,知道吗?我的孩子!
说到装甲,是弗朗索瓦开了炮吗?亦或是让·布莱斯的脑袋自己炸了?突然天空中响起喀啦喀啦的声音,弗朗索瓦!弗朗索瓦!让·布莱斯嚷起来。这一嚷,他才察觉到自己是在一个黝黑的仓房里,在这里,在一阵吵闹声中有股令人窒息的灰尘升了扬来,阴影中的那头骡子只是蹬蹄子、嘶叫。一切东西都打抖,响得不得了的声音响了四五次,让你不得不把肩膀都缩起来。同时人们还可以听到屋顶传来瓦碎的喀喀声,那是隔壁的一所房屋中弹了。机关枪对敌机不断予以迎击。在村庄的上空飞机转来转去,对隐蔽得不好的人群聚集之所俯冲,对房顶进行扫射。燃烧着的房屋的火焰,可以看得见破碎的房了上倾泄着许多鲜红的碎片,而在那些人海当中这些房子便倒塌下来。究竟有几架敌机呢?有十多架吧,或许是三十架啊!说着又有炸弹砸了下来。伏在地上的人悄悄地往天上看,开始时,村内的妇女儿童和士兵们都混在一起,部队后来离开了,而对村中居民来说,真是放心多了!那些机关枪手真是奇怪,他们对飞机只是打,以为总能打中几架,结果还不是把子弹都全部打完了。
不洗脸就出发的确是傻了点。不过必须赶快点才行。在远处,房屋焚烧时发出的火焰和炸弹爆炸时发出的火光,有时周围的风景,成排的树木以及丛林的暗影都被显露了出来。他们身上的背囊重得很,那门口径二十五厘米的炮被骡子拉着,大家则跟在后面走。一辆胶皮轮的弹药车在炮车的前面,然后才是拖在后面炮车上的炮筒,炮筒约有一公尺七十五公分长,让·布莱斯把背囊靠在炮上,跟在牲口后面一步一步地走。这样他的肩部可以稍为轻松些。然而让·布莱斯伍长自己清楚,在普通生活中,他要比别人,就说那个走在他前头的人,要强得多,可是在这里,一个人的顽强是从他的整个生活,是从忍受超过自己能力以外的事物的习惯形成的,情况则大不一样。让·布莱斯是个运动家,这就是说,在合理的情况下,他能够尽力干些体力活。但是一种使人精疲力竭不合理的劳动,也就是在这些北非步兵部队中的所谓劳动,那当然是这些过惯艰难困苦生活的人能够受的了的。“你看到那些飞机没有?”他身边的一个人说。他们走着。大概因为背囊靠在炮上面,重量轻多了,那头骡子可要更吃力些,哪还能顾上它哩!让·布莱斯总有点心不在焉。克里凯跟他说些什么?他说那些飞机,没错,他说的是飞机。克里凯又悄悄地跟他说:“你看它们的姿态多么优美,它们是流线型的,还有其他的优点。”让·布莱斯听了开始笑起来,又突然停止了。糟糕,糟糕,骡子失足了。它碰在一块石头上。
指挥部队怎会有这种想法?以为可以要北非步兵师比其他的部队走更长的路程呢?这样一来他们在行军日程上是落后了。不管怎样,到了第二天夜里,他们真是快被累死了,不能再走了。克里凯,你还记得起,当我们驻扎那个村庄时,天气是多么好吗?哪个村庄?克里凯已经想不起那个村庄了,他只是说:“那些可怜的比利时人,那些比利时人才可怜呢,伍长!”他说的显然是他们从第一天早晨起就看到的那些难民。有一次停下来休息的时候,那些难民曾跟他们讲:我们的军队,指望他们是没有希望了,假如没有你们,我们怎么办呀?一个女人还说:我简直要变成法国人了!他们把自己吃的东西分给难民吃,虽然这让他们感到缺乏点,也不在乎。有个小女孩曾给我一个吻,因为在那个时候,克里凯,你是个胜利者呀!
*电话在这天夜里又通了。电话线已经大大地减少了。由此断定,亚里士多德已经到了西玛依以北十五公里的富洛亚—沙柏勒了。从那里马丁将军获悉,布吕诺将军并没有发动反攻,并且在黎明以前也不会发动。他已经连续发出命令,北非步兵师被撤往菲力浦维勒地区。从全线第十八师撤退了,战线到底被他们撤往何处,人们简直无法确定下来。因为撤退是在士兵和指挥官失掉联系的混乱情况下进行的,部队溃不成兵,互相混在一起。第二十二师的阵线是彻底被突破了。传说这个师的一部分兵员已经一直退到了非力浦维勒的森林。战线似乎被彻底放弃了,在西玛依方面形成一个巨大的缺口,在马伦堡稍前面点的马特拉涅,代理请假的阿斯莱将军指挥第二十二师的贝则埃·拉富斯将军,已经束手无措,他所会的只有打电话,找马丁将军,可是由于亚里士多德在富洛亚—沙柏勒,在那里无法找到他,于是他便去和柯拉联系,他对军司令的报告说,他要退往非力浦维勒西南的沃德赛。但是他却被维尔凡以军法会议威胁,他说你原本是在吉维前面,在吉维这个坚不可破的要塞前面啊!
所以,在战场上这个情景是非常普遍的。柯拉将军让他的参谋长给军团司令部打电话。亚里士多德防守的战线上的我方部队已经全部溃败下来了。第六十一师仍在黎包防守的战线上—蒙台尔迈后方的地区坚守,但是德国人已经占领了诺忠维勒,并且渡过了缪斯河,和蒙台尔迈形地区的其他部队汇合起来。在麦则埃尔南边第一百零二堡垒师的右翼被敌人赶走,于是没被击伤的左翼也跟着退了下来。从艾舍贝利加莱传来的消息也很坏,望德来斯地区也要被他放弃。至于柯拉将军,他会有何新提议呢?他的意思是,我们要果断地退往国境阵地,退往法国境内。这时大约是清晨两点钟。
事实上,半夜前后柯拉本人已把撤退的命令发给黎包军团了,根据命令指示,黎包应该坚守从拉富尔治—德普兰斯经过罗克洛亚到西尼—拉拜一线,这样紧急命令就把德布莱斯派往第六十一师的沃梯埃将军那里,他从吕米尼地方黎包所住的那个有几重小塔的古堡出发,就可以跑到驻在雷莫涅的沃梯埃那里。不到两小时,命令就被传达给第六十一师的各个部队了。因此,在整个这个地区撤退的行动开始了。这是德国部队并不准备攻击的地区,由于他们正忙于在蒙台尔迈—诺忠维勒进行肃清工作。波尔柴将军的一个师在南面也采取了同样的行动,沙勒洛亚和麦则埃尔两地,以及该区附近的缪斯河弯曲部分和复杂的水壕设备被他们在深夜放弃了,其实此时这样做毫无必要。使命完毕后想回到军团去的皮埃勒·德布莱斯中尉,就在雷莫涅城的出口处,发现自己也混在溃散的难民、后勤部队、逃亡士兵、炮兵以及卡车的行列中,人和车把公路两旁都挤满了,田野间则是牲畜,几公里几公里地一点间隙也没有。这种龟行蜗步般的行进使德布莱斯感到太累了,于是他又回到了沃梯埃那里,在那里,事情变得非常简单,他可以乘坐师团的车辆。
在瓦朗西安,比约特将军被大家叫醒起来。当这位将军由军团司令部里同柯拉取得联系时,已经是早晨三点钟了。事实上,那些从缪斯河勒凡地方撤退的部队,这时早就深入到那个险峻和蜿蜒曲折的峡谷地带,就是被大家称为“苦难山谷”的地带。山谷两旁的峭壁被炸弹和爆炸的火光照耀着,在暗影里和天空中很奇怪地显出些尖塔和虚幻的城堡的影像。沃梯埃发出命令,师团的炮兵队走在前面,步兵紧随其后,他们边走边议论这种不可理喻的溃退,他们方才睡着,被叫醒后,走这些弯弯曲曲的路。出发之前,他们曾想要带走塞中的物资,臼炮和要塞的设备带走,但这一切被军官们粗暴的阻止,这样他们只好把一切都放弃,导致了他们精神上的沮丧。他们刚一上路,在深夜里敌机便追踪而来,敌人的炮队也延伸射程就在他们的背后,叫队伍的行列混乱得不得了。是否所有的哨所都能被通知到呢?在这个地形复杂的区域里,必须四处绕来绕去,一直绕到天亮,全部换防工作才会被完成。
柯拉一再建议向法国撤退,我们的参谋长是否能够理解他的意思呢?是的,他曾经建议执行这个行动,而实际上,他建议时,各个师在他指挥下已经毫无秩序地向国境线方面溃退了,并且向着依尔松方面退到阿尔登纳省以东的法国境内了。军司令的这个建议,比约特不同意。在他看来这件事至少应该分两个阶段来作。倘若分两个阶段的话,他将会同意的。根据现有的军队在第一个阶段中,自然是桑塞尔穆的北非步兵师,以及那些骑兵部队,可以在沙勒洛亚、马伦堡、罗克洛亚这条线上,我们能够停留下来。
然而正开始并继续进行的撤退行动,速度变得更要快。当那些部队刚由缪斯河陆陆续续向后移转,走上大路时,他们就碰上了那些向内地逃难的人群并且与他们混在一起。由于深夜到处充满了嗡嗡声,飞机就更容易发现并袭击他们。村庄的熊熊火焰映射军队的脸上,那是种让人看得很清楚的惊惶失措。他们瓦解了,好像紧追他们的不是人而是怪物,它的炮火的气息叫它们不能不感觉到。果然,敌人的战车部队紧随其后,后卫部队随时随处都在受着打击。炮兵部队惊天动地地往下开,而那些步行的人,那些步兵部队是无法前进的,他们空踏脚步而烦恼得不得了,经常是说要走了又走不成,背包被扔掉了,有的人还保存着自己的武器,大家都惶惶不安,烦燥,经常不断地突然又向前跑了起来。好,你是谁呀?大家都找不到了。第一个开小差的并不是士兵,是副官,于是大家就拿他来作榜样。这已不能再称作部队了,而只是穿着制服的一群人了。
杜顺将军带着自己的分遣队赶来支援(他麾下的各个师已于晚上八点钟开始退至罗克洛亚以南),所能做的只是掩护着雷台尔退往艾纳河下流的阿梯尼去了。很显然,他将来非把西面的全部地区,西松纳和拉安一带地方放弃不可,而这却是唯一可行的办法,已经到兰斯了。
各方面都在通电话。
所有这些情况,比约特都从自己的军团司令部通知了乔治的东北军区司令部。那么北面的情况呢?我们将坚守沙勒洛亚到罗克洛亚一线阵地,假如我们可以守得住的话,现在我们的情况就是这样!你答应了吗?不过北方呢?我们必须一直坚守迪勒河,从卢文到华伏勒一段由英国人担任,从华伏勒经古尔、圣爱阗到沙勒洛亚一段则由我们担任,换句话说迪勒河全线,迪勒河作战计划被变更,但是计划到底是计划啊!
还有南面呢?那里,南面,不用说了!缺口已经形成了,非得在巴黎前面建立一道防御屏障不可!第九军和第十六军必须死守一直到贡比埃涅为止的艾纳河和奥阿斯河上的全部渡口,这两条河之间整个地区的敌人的战车纵队必须由它们派战车去肃清!这已经是项非常重的任务了,可为防止进攻还须派一个师到缪斯河上游去!
乔治给达拉第打电话。在法国境内,问题便属于国防部长管理范围之内,他有决定权。这是因为所有马恩河,艾纳河,艾勒河,瓦斯河以及诺尔运河的桥梁与一切设备不得不一齐炸毁。亚眠和沙隆两军区的司令要紧急通知严加警备。在瓦斯和马恩两河之间,巴黎卫戍司令艾伦将军须设立障碍物,来捍卫首都,不让敌人战车部队进入。不错,就在那个地段,在它的南面角上,在去年冬天,阿瓦涅上校曾开始设立一条防线,这条防线还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现在看来,这已变成巨大的讽剌。
最后,乔治给柯拉打电话。第九军司令柯拉的司令部一直就设在维尔凡,从来没有移动过,东北军区司令通知他,总司令已经决定将他停职,由吉罗将军代任,吉罗拥有对柯拉此时不知道其确切位置的各个师重新集结的必要权限。通过这场职务变更游戏,柯拉将继任吉罗为第七军的司令官。
事实上,此时第七军刚刚失去了它所有的重要性,因为在这天夜间两点半钟的时候,向荷兰军队停火的命令已由温克尔曼将军发出。我们轻率派往安特卫堡方面去的部队将撤回法国,重新编整,换句话说,以后再说了。
说完,乔治把话筒放下了。情况如何明早再看吧。这时除荷兰的情况外,那是当然的,甘墨林对现在发生事情的详情并不知道,柯拉是个无能的人。而且,责任不是他就是比约特来负。比约特方才作错了,他不应该批准柯拉的撤退计划。现在没办法了。因为,倘若比约特受到打击,那将是一个反对乔治的再好没有的论据了,对甘墨林来讲。不是甘墨林被乔治本人强迫把那样多的军队,柯拉也是其中之一,交给比约特掌握的吗?而且,刚才在电话上比尔好象也懂得了这个道理,他是头一个要求柯拉被免职的人。当然啦,敌人的突破口是在安齐柴的防区形成的,因此安齐柴非得被牺牲掉不可,特别是在安齐柴与乔治之间,并没有比约特作桥梁,只有如此这般,乔治是直接应该对安齐柴负责的,其实从十四日下午起,安齐柴麾下的倒霉的将军,格朗萨尔和所领导的两个师长,拉丰泰纳和包岱,就已经受到停职的处分,且也把第十军团取消了,在他们的右翼,为了确保安齐柴和马奇诺防线之间的连络通路,波沙依将军的北非步兵师被撤了下来,值此撤换将领的时候,把沙波依的司令职务也免掉了。总之,安齐柴麾下的所有的将领都被免职了!不管怎样,等天亮了再通知甘墨林,并不算晚。
*
尽管司令官们很难知道自己的部队在什么地方,但是部队对于自己司令官的悲剧也茫无所知。自己的司令官刚被很不光彩地革职处分了,而他的士兵们仍在夜间继续行动着。北非步兵部队在什么地方呢?或许是在马伦堡以南的某个地方吧,现在他们走在一条毫无掩护的良好的路上。幸亏飞机没在天上出现。你说没有飞机?头上那讨厌的嗡嗡声又是什么?那也许是我们自己的飞机,谁知道呢。说来说去,也许是这样。不过这些弹药筒实在重。我倒情愿背的是弹药筒哩。你知道,枪枝压在肩胛骨上真叫人难受,你敢保证肩头不会被它压得又青又肿吗?枪支扔掉的念头一直在布莱斯脑中萦绕。他虽然是伍长,也禁不住这样想。这是每个人都有的想法。只不过他们并不是怎么想就怎么作而已。此外他们也喜欢自己的武器。这种马枪一九○七年到一九一五年常用,一九一六年曾加以改造,上次大战时它很受欢迎,现在仍很受欢迎,有一天你总会用得着它的。你也曾经看见过了,它是对付德国鬼子最好的武器,不晓得有多好呢,嘿!
我为什么会梦见弗朗索瓦和玛蒂妮呢?真是不可思议。让·布莱斯脑海里想象着在这个身背背包,带着骡子,口径二十五厘米的大炮,两脚发肿,和克里凯以及那些北非步兵在一起的自己,同和弗朗索瓦以及玛蒂妮在一起时的自己之间到底有多远的距离。弗朗索瓦也一定变了样子了。他入狱多长时间了?当他们一起在中学念书的时候,如果有人跟他说,有一天,似乎是在一天夜里,你会在比利时的某一条公路上想到关在监牢中的洛贝克的这个世界彻底疯了,洛贝克之所以会犯罪,正是他认为这个世界是发疯了,这是件很明显的事,为了使克里凯,我,那匹骡子以及那门口径二十五厘米的战车炮能够到这里来,洛贝克非得被投入监狱不可,就是这个小弗朗索瓦,在中学时那些大孩子要打他,我负责替他出气,而他就替我作几何题来报答我,现在他在监狱里想着玛蒂妮。哼,不会,他肯定睡得很好,我了解他这个人。跟他的昂贝里约叔父不一样,也许,就在这时,他需要注射一针什么药剂,他开始叫人睡在安乐椅上迷迷糊糊的玛蒂妮听见了站起身来,她穿件白工作服,拿手帕来揩老人家太阳穴上的汗,邻室里睡着的婶母也听见了,她把灯捻亮,德卡为她画的她年轻时代的肖像挂在墙上,凝视着她。
想把这一切说给克里凯听,可真不是一句两句说得清的。无论是克里凯还是让,没有一个去想第二天黎明的事。他们的脑子想的是以前的日子,当时他们并不带着一头骡子深更半夜在路上跑,枪把他们的肩部压得象有锯子在锯一样疼痛难忍。现在要背着这种满装着二十发炮弹的弹药筒,真是重得要命,他们再一次钻进森林去了,他们还记得昨天早晨鸟儿是怎样地在那里歌唱,还有那些花卉,以及那些背着全部家产逃难的比利时人。这时月亮升了起来,树叶在阵阵银色的微风里晃动着。。
伍长!麦加第埃伍长!何?休息了。请传令休息吧!
休息!放下背包,休息!
命令被逐渐传出去了,休息,只听见命令声此起彼落接连不断地喊了又喊,“休息”。放下背包!啊,老天爷,这可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