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这到底是怎么了?”让·德·蒙塞突然醒转来了,也不知道自己是真的在这个四周落满草籽的黑黝黝的环境里,还是在作梦。

  大家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听到这个准备出发的命令而不得不起来了。还没有真正休息,就又要出发了。到哪里去呢?谁也不知道。苏尔班还没回来。大家都待在路上。“汽油呢?没有汽油怎么开车呢?”古尔丹说。这时供油车刚好到了,大家都去加满油。这是一个黝黑的夜晚。大家都低声谈着话。公路上停满了救护车和卡车,队列丝毫不动,士兵们在汽车旁边跺着脚来活动一辆汽车开过来了。是来传达命令吗?不是,命令还没有传下来。让·德·蒙塞随意沿着队列走着。队列的先头部分恰好就在横断公路的大道上。这就是那条闻名遐尔的华伏勒—甘布楼—那慕尔公路,它代表着迪勒河作战计划的一部分。拉乌尔还没回来吗?没有。苏尔班军医也没有回来。那么,如果大家不等他们就这样走了的话这时来了一个人,他边走边嚷:“上车!”于是大家就都上了车,可是车子并不启动。十五分钟过去了。若奈特等得发起脾气来,他说,假如我们再下车去他这话说出后,即有人在车篷下咕哝着说:这难道不象在我们的家中一样么?而你竟不感到温暖吗?这时有些轰响的汽车从东面开来,就象一群夜行的飞鸟一样掠过他们远去这是些什么?那是些自动机关枪车队嗳,他们绝对有能力把我们一起压死呢!大家都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这种谣言,但是它却从一辆车到一辆车地传开了:刚才赶过我们去的就是德国鬼子我的天!已经就来了吗!然而大家还是不启程。但是曾经古尔丹中尉却对布拉时说,人们所以叫醒我们,就是因为敌人来了苏尔班和拉乌尔一直还没有回来。如果他们落到敌人手里可怎么办,四面八方都有德国人在啊。布拉时则对他们说:“住嘴吧!别人睡不了觉了!”有几个司机下车跑到路上来。现在大家以狗为话题。最初,大家并没有觉得这里有狗,后来,这里的狗渐渐地多起来了,总是在你的后面。原来比利时人都养狗,现在却把狗全部都扔掉了。这些狗有大的,漂亮的,也有很小的,丑陋的。它们都跑到这里来有时炮声震动了空气它们在发抖它们大概也饿了吧。对于炮火它们好象已经很习惯,看见照明弹却都叫不出声了。有些有钱人家的狗毛皮很柔软,有些则躲在花园的铁栅栏后面。它们是由公路和田野而来,并不都是这里的狗。它们已经没有主人了,对现在发生的事情一点也不了解。有条大黑狗不停地抓一扇闭得紧紧的门,怨声怨气地哼哼着它们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的主人会如此地自私和狠心,随便把它们丢掉。它们其中的一些悲观主义者便决定忍受一切,一面装作高兴的样子来引诱这些过路的陌生人。它们去闻闻那些士兵,推测哪些士兵的年纪最轻,因为年轻人比较容易动感情,容易取得他们的同情,一个昂首阔步,一个则在一位司机的脚底下打滚,另一个则一面叫一面跳,有一只猎狗则表演惊险的跳高技术。这种皮影戏与街头卖艺式的摇尾乞怜,加上沉沉的黑夜,令人心上真有点难受。够了,滚吧随着骂声,石块也抛出去了嗳,请看,军医先生,这还是一只纯种狗哩!

  阿兰被一头长得非常丑的杂种狗弄得心软起来了。这是条黑白花的小狗,两腿中间夹着一条尾巴。它迅速地爬上了马纳克的车座,虽然天黑了,似乎还能看得出它那惊惶的神色大家就要出发了,马纳克想把它赶下去。沿着行列传递着命令。这时那部载有苏尔班军医的带边座的摩托车突然间在华伏勒公路上出现了“让它去吧,马纳克,”莫尔利埃说,“虽说长得丑,却很驯良”马纳克叽咕着很不满意。他说留下狗会挨骂的。说着车就开走了。

  当汽车驶行的时候,阿兰在黑暗里觉得那个湿润而粗糙的小狗舌头在舐他的手那只小狗气若游丝。与其说它呼吸,不如说它是在发抖。

  “你想给它起个什么名字?”马纳克说。阿兰想了一想。他说,这个地方叫什么名字?我们就把这个上面晃动着照明弹的村庄的名字来当作这条狗的名字吧就叫它作甘布楼!

  “甘·布楼?”马纳克问道。“给一条狗起这样的名字未免太基督教化了”不是甘·布楼,是甘布楼!

  队伍慢慢经过了那条公路。也许不该过分耽搁才好。如果刚才那些真的是德国鬼子呢!布拉兹低声地和巴杜里埃开起玩笑来了。这时他们的队列被一列运输队切断了,布拉兹又重新从车子上走下来,大家集结的目的是为了正式的出发。巴杜里埃从军医长的汽车里伸出头来今天晚上这位军医长是把他当作一个英雄的,所以才允许他坐在自己的402型军用车里布拉兹则停在他的前面和他嬉皮笑脸地耍笑。

  “怎么会是德国鬼子呢?你看,那里,那公路的后边就是法国军队哟!”

  大家并没有看到法国军队。可是它却在那里;换句话说,的确是有些法国士兵在公路沿着土堤后面的一排狙击兵壕沟里,这是达姆将军的北非步兵师,总之那是他的先头部队这些阿尔及利亚狙击手的眼睛,以及他们的钢铁制成的武器,都可以由这边看见。在他们身后,在排成一列伏卧在地上的人幕背后,则是空旷的田野和黑夜。

  “如果这就是迪勒河阵地的话,那可糟了!”弗奈斯特尔中尉对大家说。

  走过来一个军官。他趁着讨一支香烟的机会交谈起来。他说从早晨起他们就来这里了不,这里不是迪勒河阵地,阵地已经转移到后方去了。这里的公路已经在迪勒河的东面了铁路后面的地带才是真正的阵地。

  阿尔及利亚狙击兵眼看着这个车队开过。他们对车队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这些精锐部队就是他们,总司令部方面就是要靠他们来狙击敌人的战车部队的。有步兵部队在他们稍南一点,而在艾尔纳治则有迈里埃将军率领的摩洛哥军队。这位军官点着了他的香烟又下到他的壕里去了;迎上来问他的是一个上尉:“怎么?骑兵部队要撤退了吗?”

  “我的上尉,他们只是骑兵军团的后勤部队。一些军区”。“既然后勤部队撤退了,那么其余的也用不了多久了”。他们忽视就处在第一线了。他们后面的炮队都布置妥当了,不过在前面,却有个高原比阵地高。而且,这些反坦克设备,你相信它们吗,中尉?是这天下午,当格莱维尔将军的连络员到达师司令部的时候,弗奈斯特尔中尉还在师部里的。他对师司令部提意见,说明了现代战争的打法,他是那种比较悲观的人他说飞机都走在战车的前面将军答复他说:“你会看到我们将怎样来给它们以迎头痛击的!”

  上尉使劲用鼻子吸了一口气。怎么样给它们迎头痛击?用什么来迎击?难道用我们的胸膛吗”“喂,中尉,我们就象是被人丢弃不管的孩子一样被放在这里。对那些转亡的阿拉伯人和他们的头目总司令部是绝对不会惋惜的!”

  中尉咳嗽并推了一下上尉的肘子,因为穆罕默德·莫克塔尔中尉正站在他俩身旁,他是不会喜欢听到这些话的。

*

  在那些比如今天的黑夜里,人对时间的感觉是紧强而模糊的。就算你对拉乌尔说现在是早晨四点钟,他也不会有什么惊讶或是怀疑的。可是现在的时间距离早晨四点钟还很有一段时间呢。那么现在到底是几点钟呢?顶多是一点钟。但是,在拉乌尔的头脑中,事情从来没有这样快过,拉乌尔从来没有这么快地弄明白这么多事情。他想,现在,我好不容易才开始聪明起来的时候就要被打死然而一个人是不应该主动被人打死的。这一定是个意志问题。我比别人有一个有利的方面,就是我在暗,他们在明,并且假如他们来这里的话,我将能够第一个看到他们他总是在那里想保莱特和蒙第奈,他想为了他们,也应该而且也愿意回家去。但是绝对不能够成为希特勒的俘虏。假如他拉乌尔落在这些人手中的话,又会遭遇到些什么呢?当然,他们不会猜到他曾在西班牙与他们激战过,也不会知道他是个共产党员。只是,战争,上次曾打了四年。假如这次也要连续打四年的话,四年之中,保莱特和蒙第奈都没有他,怎么办泥?这可能残酷地斗争的四年,也可能是保莱特随时都会死掉的四年哟。拉乌尔是不可以成为俘虏,而让保莱特一个人去孤军作战的。的确,假如他拚命设法回到自己的战线上来,那总是很危险的,冒着一个孤注一掷的危险那时,保莱特便可能成为一个战争寡妇,而蒙第奈也只能靠国家来养了,这种情况,想起来可真是奇怪。要是这样的话,倒不如现在就冒险!四年当中可能发生的事情将太多了,而他呢,成了希特勒的俘虏,只是干着急!不,他绝不能这样!还有,党和保莱特日后都同样地需要一个可以自由行动的拉乌尔的。不用说,我还可以逃走,不过假如到那时还是要逃走的话,那还不如立刻逃走。想逃是一回事,但逃得成或是逃不成,却又是另外的一回事。我有两支手枪,无论如何,我的生命可以让别人付出很高的代价。固然,我能够打倒的也不过三个敌人不过假如每个法国人都打死三个敌人的话。

  不管怎样说,一个人就是这么变得野蛮了。我生来不是为了杀人,但是我生来也不是被杀的呀。若是我先下手又怎么样呢?假如我一直跑到村内,对那些在屋中笑闹的家伙,出其不意,就朝着门里对他开几枪又怎么样呢?肯定的是,我会打倒几个,而开完枪之后,我就可以逃走了,我对地方很熟悉,可以从那些紫丁香树的后面溜走。如果我到了那里,他们里边有几个人呢?他们是无法想象他是只须应付一个人的。我可以乘他们混乱之际跑上丘岭。一个人肯定是能够爬过那个丘岭的好,就算这样,可是救护车怎么办?那就意味着要把救护车扔掉了。车一扔掉,敌人会发现也不好去利用它。车里的汽油固然是不多了,但是我仍然可以往前突进几公里,不知这里离我方战线还有多远?救护车是无法开到那里的,显然是牺牲车比牺牲人好。不过为什么要牺牲车呢?假如可以同时救出人与车,岂不更好,又是这个见鬼的汽油误事!

  还可以听得见有人在小村子里唱。根据声音判断,离他并不远。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他们一定是喝醉了,自己以为肯定已经打了胜仗,就可以所向披靡了。突然,拉乌尔就象在白天一样明白应该作些什么了。他们的纵队,敌人的渗入,这一切是不能保护它侵入的土地的,他们是侦察部队,是尖兵。先放他们过去,然后再从后面过去弄死他们,四面八方同时进击,切断他们的退路,然后在远处再加以歼灭,至于敌人随后到来的主力部队,他们觉得道路已经清扫干净了,便跌进我方的钳口。

  不过就目前来说,却是我被切断了归路。目前我所能作的,就是给他们造成损失,他们是不想把我弄到手的。如果不受损失的话。

  如果保莱特真成了一个战时寡妇,她将怎样呢?啊,我并不为她耽心。她是个出色的女人,她不会为此而失去斗志的。一个人已经有了一个孩子,还有悲伤的权利吗?因此此外,她还有她的工作,还有党。在这里我竟以为她已经穿上丧服了,而恰在此时,她的处境或许比我还危险,谁又能知道呢?他想到这里紧握着拳头。绝不允许他们动保莱特一根毫毛!这时保莱特的身影又清晰地出现在拉乌尔的眼帘中了,他仿佛看见在那次圣诞节,她怎样地在大冷天里跑到他的宿营地来,而狄克尔怎样地在一旁替她把风。假如我们俩个人同时死掉了,那么,他们老人家也许会叫蒙第奈去作一个农夫。我是不喜欢这样的。嗨,我为什么会想起这个来。显然,我更希望他进工厂,加入共青团现在乡下也有党了。保莱特的父母肯定地会认为他们有义务利用我们的思想来教育他。假如蒙第奈竟成为一个农村党员,那也许是件好事也未可知。

  但是,怎么,为什么我会假定我与保莱特两个人都死掉了呢?这是些消极的想法呀。我们两个人一定还要活下去,我们还要养育孩子。我们将在第十三区把他培养成人,成为一个党的战士。我将给他讲述黑海海军起义的故事,他将去参加群众大会,能够看得见当时起义的领导我会这样对他说:你看见没有,蒙第奈?这就是那个领导,你很清楚,就是我曾对你讲过的“普洛台号”驱逐舰的舰长蒙第奈将会成为一个少先队员,将会阅读“勇士报”,脖子上将系着一条红领巾,而以后,我希望他能够学好俄文,以便能够阅读在那里出版的报纸,而那时我们的年龄一天大于一天,我们将为他能够替我们翻译而感到骄傲。

  嗳,那时的法国将是怎样一个世界呢?到了那时,大家一定已经把那些坏蛋赶走了。那时他也许会象呆在苏联似的,愿意工作的人都能得到工作。那个时候蒙弟奈与我们都不会去休息。我们面前的工作多着呢!既然面前摆着这么多的工作,怎么还会有人想死呢?这真叫我要狂笑一场了。

  说来也奇怪,拉乌尔居然在这里听到了自己的笑声,我希望这里只有我一人笑才好!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听到了一种声响。了不得,是德国鬼子呀。声响是从南边传来的,原来是缓缓爬上坡的战车,但是还什么也看不见。拉乌尔把手枪牢牢地抓在手里,把车上的玻璃窗放了下来,枪口对准公路的方向。傻瓜。怎么可以用手枪打战车呢?但是万一有人发现他在这里而走近前来。

  战车爬上来了。是七、八辆轻战车。这些战车没有刚才穿过公路的那些战车开得快,只见开过去一团团的黑影。这时天上的云雾完全消散了,可是月光却无法照进那些黑漆漆的战车在其中列队开过的树林。它们并没有看见拉乌尔。它们一直开到了小村子那里。

  这是怎么回事?谁开的枪?难道是那些德国鬼子吗?那么,他们一定是喝醉了!啊,不对突然间,拉乌尔兴奋起来,就象有股热气侵入了他的身体一样。他越来越肯定了。是这个,一定是的。对!当然是这样了!那是法国军队!那些战车就是小型的威思奈战车,他曾模糊地感觉到了这一点那么,对了!所以开起火来了,那炮声是我们口径三十七厘米的炮射在那个小村上的炮火,你听,还有叫声后来又恢复了那些钢铁野兽隆隆的吼声,听得见它们沉重的脚步缓缓踏在地上,渐渐离开远去了,细长的云彩飘过天际,渐渐地又恢复了寂静。

  还是让他们走吧,因为在夜里,他们又不知道这里是自己人,很可能朝这辆救护车开枪的。拉乌尔轻轻地松开了制动机,在土堤上开起车来,下驶到公路上去。村子到处静悄悄,四周也没有岗哨那幢房子刚才还有人唱歌,有些一团一团象黑色包裹似的东西原来是些尸体听不见一点声音,而现在,月光笼罩在这些东西上面,横七竖八的尸体啦,塌下去的房子啦,还有一辆熄了车灯的自动机关枪车摆在那里拉乌尔见了想起了一个主意,他摸摸座垫下,摸着了一根橡皮管,是支可以用来抽油的管子,只是一节橡皮,非常方便他打开车门跳在地上;手枪一直在他手里握着,可是一切好象都很安静。对了,一点也不错,还有汽油在德国鬼子汽车的油槽里。他又回到他自己的车上,把它开到那辆被丢弃的汽车旁边,用油管把敌人车中的燃料抽到自己的车上。他们的汽油倒很有趣,依据它的气味来判断,好象是飞机用油。

  正在他往自己的油槽里灌油的时候,屋中有个响声把他吓了一跳。他立刻停下了工作,象一只猫似的扑来跳去,手中拿着手枪瞄得准准的。这一来,有一个吓得不得了的大个子举着双手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一边还在嘴里嚷着什么,他的那些话,虽然是听不懂,但是是完全能够体会得到的。“走到这边来!”要不要对他开枪呢?这倒是一件需要用冷静的头脑来计算一下的事,一声枪响可以吸引来其他一个死里逃生的人其次,应该考虑的问题是:以这个家伙来讲,他是怎样的对我们才会最有利呢?死的还是活的?肯定是活的对我们最为有利。是可以从这样一个家伙口中得到一些情报的。这个家伙照外表看来是被吓坏了。拉乌尔想起了他的车座旁边有根绳子。他一定得把这根绳子拿到手,可是又不能放开这个家伙。走,走这里走这里终于拉乌尔用左手把他在出发的头一天拾起来的绳子给拉出来了,那是曾经在五月九日的足球比赛中曾作为装饰之用的一段绳子。

  那俘虏被他捆扎得结实极了,以致现在连爬上救护车都不可能了;他就抓住他的脚踝,把他从地面上捉起来背到肩上,然后抛到车上的担架当中去。那个人害怕得大叫起来,也是因为他碰痛了头,可怜的人儿!拉乌尔关上了车门之后,他想起了还有些烟纸在他身上。这也许不是个抽烟的时候,不管它了,实在太想抽。

  他沿着弯弯曲曲的公路急驰而下,但是,刚走到头一个十字路口,他便想起来还是不要一直向前走才好,因为照路上的车轮轧过留下的痕迹看来,战车是从这里过去的,而不管怎样,总是尽量避免混入任何作战行为才好。根据他在黑暗中可以看到的路面估计,这样走,大约会走过今天早晨骑兵部队曾经防守过的阵地,而几乎就是赫盖尔别墅的方向,至于朝左边走便是一直朝向南方了。“再则,”他心里想,“现在我车上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个家伙一定在车里大发雷霆了。说不定他心里还是很满意,因为不管怎么样,他还可以这样待四年!且慢,你这个脑筋不灵光的家伙,你的罪还未受完,我们还没有越过战线呢。

  拉乌尔想,刚才他看到的那些车轮留下的轧痕一定是重型战车留下来的,他并没有看到威思奈战车的车迹,它们离他已经很远。他追上了它们。他停下了车子,他想可不能冲动,惹了祸挨打的是自己;因为他还记得别人在朗比萨尔的装甲师司令部中对他所讲的话,说什么假如有个第五纵队分子偷我们的一辆救护车,他便会很容易地混入我们的阵地,是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了。他慢慢地,一点不发出声响地缓缓向前驶行。的确也是,战车的声音完全盖过了他的车声。战车通过了一个荒无人烟的村子。村子中间有些死马,一种乱糟糟得不得了的景象,汽车翻倒在地上,地上有许多死马,四脚朝天,腹部破裂,见了令人作呕而同时叫你不得不害怕的是那种充塞四方的臭气接着又走上了一条弯弯曲曲的两旁植有树木的道路要救护车用战车的速度走真让人无法忍受,不过跟着它还是比别的办法好。他们开过两个非常靠近的丘陵之间,在一个拐弯外还有些房子,一面高墙,他们一直走到黑暗的谷底,这样走真是好多了。他一直跟着战车的隆隆响声走。突然,威思奈战车队向左转了。拉乌尔停在公路转弯处的后面,踌躇了一会儿。据他看来,他们似乎过于向北突进了。算了,战车一定是知道应该怎么走的很显然,它们是附近的轻机械化师团的战车,就是停留在缪斯河边于爱的那些战车,我想那个狙击兵所讲的就是于爱,它们只有在黑夜的掩护之下才能回归原队去,藏在紫丁香附近那所房了里的冒失鬼受到它们的意外袭击,遭受到了很大的不幸。现在他们又走上了一条相对宽敞的公路,路上也出现了一些阴郁地拖着脚步在那里走的人。这都是些把胆吓破的人,一时被战车赶进了森林里,后来知道了那是在战车之后被重新聚集起来的,不是德国鬼子,这是些毫无约束的身旁挂着枪的比利时士兵,一些通常惯见的人群,其中有些女人,身着浅色衣服,此外并有象蚂蚁一样聚拢来的孩子。

  人是那样地多,渐渐地,拉乌尔的救护车就与他们混在一起,象一只苍蝇似的被他们包围起来,他只好跟着那些威思奈战车慢慢地走。它们差不多就这样走了两公里,然后就停了下来。前面在进行着交涉,大概是他们到了一个哨所最终他们又恢复前行,越过一个设在公路上的铁丝网栅栏的通口。

  就这样,拉乌尔跟着战车夹在逃难的人群里又重新回到贝尔维,现在这个地点已经成为第一道防线了。在村里,他费尽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难民的队列中挣脱开来,结果终于到了比利时军队那里。贝尔维此刻正由一个由那慕尔四周撤退下来的团队占领着,而这个团队正准备继续撤到法国阵线的后面。

  拉乌尔把俘虏的事情对比利时军队的上尉讲了,但是他却没有办法使他对这事提起任何的兴致。上尉对他说,俘虏是法国军队自己的事。法国军队正在考安德战线后面的陶朗伯和奥尔伯。拉乌尔想:他究竟应该选择这两个地方其中的哪一个呢?有装甲骑兵驻在奥尔伯那里,他不假思索地就往那里走。他在那里找到了第五轻机械化旅团的指挥所,并且把他带来的俘虏交了出去。在这里他得知往后方开去的轻机械化师团,现在正在受命开往尼维勒的途中。他极有可能在这些地方重新找到师团卫生队或师司令部。他在一个比别人稍微脾气好一点的摩托兵的地图上推算了一下距离,到那里大约有六十公里他开始瞌睡起来了,不过还是赶紧离开为妙。看来这个地区并不十分安全,而有些事情是不能重来的。

  他对借给他看地图的那个人说:“喂,假如我是在这里担任指按的那个将军的话关于贝尔维那边的防务我是会发生疑问的又比如,如果我是德国鬼子的话,我就会象我自己一样,我意思是说,我会夹杂在那些逃难的人群里,当铁丝网一打开,因为我不知道你看见没有,在贝尔维他们设立的那些铁丝网,简直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不劳你多费心,”那个人说,“将军知道自己是在作什么”。

  那是当然啦。说完拉乌尔便朝着尼维勒走了。他想敌人一定会在黎明时分,跟在那些放弃了贝尔维的比利时军队后面,就象我的救护车曾经作过的那样,越过铁丝网,兵不血刃便穿过那条闻名遐尔的装有考安德反坦克设备的防线了。

  在子夜的时候,第五十三师的那个军官曾派人到奥米古尔,想与马克上校的非洲骑兵部队取得联系,可是没能找到他们。这一点毫不为奇。

  因为,到了夜晚的时候,马克上校与他率领的部队还在波阿—泰隆一带。马的旁边睡着精疲力竭的兵士。他们形成了柯拉前面骑兵先锋部队的右翼。从第一天晚上开始,他们便骑着马深入到缪斯河的彼岸,他们曾经在圣于伯以南的阿尔登纳森林中巡逻,想与撤退中的安齐柴的骑兵部队会合他们又进行过扰乱战和阻挠战换句话说就是他们已经三天三夜没有离开这马鞍了哨兵们都围绕着仓卒造成的营舍,在一种雾霭中彻夜警戒着。他也曾经在蒙台尔迈、纳夫马兰与冉斯彭萨尔消磨过漫长的时光,谁能把这些岁月弥补给他们呢?这个对他们来讲是如此遥远的异国,而又如此地富有法国风味的地区,缪斯河上的那些悬崖,塞木亚河的弯曲部分,如雄鹰般俯视着山谷而上面设有观测所的山岩,还有那些颇有比利时风格的红色砖墙和彩色环境,还有他们曾在其中与孩子们一起玩耍过并向少女们一起嬉闹过的咖啡馆,谁又能够再还给他们呢?他们生在那些遥远而灼热的城市如泰莱姆桑或马拉凯克他们的母亲都是面蒙纱网的妇女一个巡逻队来与他们换防了。他们的口令和其它的全部一样也很奇特。在上校门口两个摩洛哥骑兵互相立枪致敬,一个说:“包维纳”,另一个则回答说:“非力浦·奥古斯特”。这时,骑兵伯兹正在通往麦则埃尔方面雷台尔公路和沙隆公路的交叉点上放哨,交叉点的左面有一条通往车站的公路,右边沿着市政厅广场则是通到望德来斯公路的起点。骑兵伯兹在那里来回踱步着,他看了很多次那座黯黄色石灰石的市政厅兼小学校的房子,在这个建筑物的两条印着平行纹的宽门坊之间有两个罗马皇帝的浮雕像,他也曾经眺望过市政厅面前的篮球场。他把低处马路两边已经关闭了的商店招牌全部读了一遍,一个是什么“猪肉香肠店”,另一个就象这里什么地方都能看到的一样,是什么“高莱·土尔班”的咖啡馆波阿—泰隆这个地方比人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从工厂那边起,那个工厂到底是什么工厂呢?是阿尔登纳造纸厂,还有它周围的那个地区,那条小河那个车场但是现在伯兹所关心的全部就是这个十字路口。这个土方,到处都是十字路口。十字路口的树荫底下有座石像,伯兹走到前面看了看,那里塑的是一个头戴桂花花圈的女人,拿着旗,把手放在斜放的旗子里。石像的前面竖着一个顶着钢盔的十字架。在十字架上,她摆上去了一个石冠,同她自己一样也是石质的。石像的角落里堆放着一些瓷制的桂冠,另外还有一个没有插花的珐琅花瓶,这种花瓶大概在当时很流行,而且从来没有人去动过,也从来没有被风吹倒过,因为人们在石像的底座上还可以看到这样的碑文:永垂不朽纪念一九一四—一八年为法国而牺牲的波阿—泰隆的儿女们伯兹在“波阿—泰隆的儿女们”几个字面前遐想起来了。石像底座的旁边刻有他们的名字:罗瑞·查理,1914———米舍尔·欧日尼,1914———米舍尔·雷奈,1915等等。可是另外一面的碑文,却很不公平地只刻了一个女人的名字:让纳·诺里平民牺牲者一九一八年在整个纪念碑的下面还放有一个椭圆形的小白珐琅架子,伯兹急于想知道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他身上带有一个手电筒,虽然电池快用完了,光线不太亮,但是也还够用,他看出了那是用来放死者的照片的。看到照片,他想,按当时他们的年代来说,都是些和我们一样的人啊。一个装甲骑兵。当时的制服可真漂亮。其余的人,一个还在照片上吸着烟,可真叫人馋另外一个他们的名字都看不清楚了。看,这个女的,这就是那个平民牺牲者。一个女人就象是一个很熟识的人一样,一个女人却始终只是一个女人。

  在这里,他们实际上是在高的地方,但是在这个十字路口,地势向上倾斜,就象是个盆地边缘,叫人觉得走到跟前来的人看不到你骑兵伯兹只是在十字路口放哨。他想,别人真有运气,他们都在睡大觉。马克上校率领的骑兵队哟,你们就睡吧,继续睡吧!

  柯拉将军没有在电话上找到你们,他正在为各处的电话忙得不可开交,所以直到早晨两点半钟左右马克上校才接到开往奥米古尔的命令,而此时此刻这个地区已为逃难的人群侵入,公路都被阻塞住了,拥挤不堪,火车的列车啦,炮兵的弹药车啦,朝着各个方向行驶而去,工兵的行列,掉队的骑兵,捆扎起来的炊事用具,以假定的任务命令为借口的汽车等,全部的东西都陷在恐惧和黑暗的混乱状态之中了。骑兵伯兹,虽然他前一天夜里的疲劳还没有完全恢复,可是却没有利用这个休止状态来歇息一下,因为他还在放哨。算了,等到另一天夜里再睡吧。

  在摩托车的叭哒叭哒的响声中摩托兵向前线出发了,二十五厘米口径的大炮也用马拉着开了过去,这就是摩洛哥的战斗梯队。他们把车与马都留在了这里。阿尔及利亚人则在马上带着皮水桶,里面装着地雷。炊事车得到了命令,早晨必须把咖啡送到前线去,一辆增援的小型弹药车将陪他们一起到那个地方去,他们最好把非洲骑兵特有的衬衫和围巾换下来,因为它们都褪了色,应该重新染一染,难道是他们没有时间吗?在黑夜中可能已经可以看出那些发白的地方了。

  走吧,今天夜里,一定得快点才行,不管它了!

*

  拉乌尔只是开。他很想睡,可是他仍旧开。他的两只肩膀累得发抖。他的脑海中只觉得心不在焉。不过,他仍旧开。

  路上的障碍物再加上六十公里的夜路,不得不让过那些车队,还得让过那些成群结队的逃难的人,因此大约浪费了三个钟头的时间。特别是汽车也象一个人一样,此时他不再畏惧了,便又想起了自己的风湿病来,在尼维勒和奥尔波阿正当中的古尔—圣爱阗附近,火栓又开始出毛病了,这是它的老毛病,那里驻扎着一些炮兵部队,他们告诉拉乌尔在没有到达冉那普之前可以到包斯瓦尔他们的修理队去修理。到了那里拉乌尔才理解到人们在奥尔波阿讲给他听的那些话的意义。原来轻机械化师团正撤退到步兵线的后方,而且到后方重新集结去;他们去休息了,请注意,他们去休息了。

  这一来,突然,好象战争已经结束了一样。那么,他当然更不会逗留在这里了。“看你累得连站都站不住了!”那个刚刚替他更换火栓的机械兵这么对他说。没有什么!我还能够支持一两个钟头呢。再说,伙伴们一定为我耽心了。

  他没有说实话,实际上他是在耽心伙伴们呢。蒙塞,巴杜里埃他们是否在德国鬼子没有到来之前就脱险了呢?到了冉那普,就再也走不过去了,从沙勒洛亚向布鲁塞尔退回的军队正如潮水一般地涌来。他又等了足足一个钟头。而且在从冉那普到尼维勒的途中,他被挤到了一个平均二十公尺就得停下来的队伍中。所有的司机的情况和他大约都是一样的,汽车一停,他们的眼睛便会闭上,然后忽然当他们眼前又重新出现了一段二十公尺的空闲地段的时候,又突然开起车来,就象被人踢了屁股一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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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情况都象是发生在恶梦中的一样。这天夜间,在吉维的那边,德国军队在另外一个地方渡过了缪斯河。也是在这天夜里,在黎包军团的北面,那些与亚里士多德部队接触的团队慌了起来,开战之后第五天的清晨,艾舍贝里加莱在这个人们整夜把他的部队调来调去的地区中与敌人遭遇了;这部分敌人曾在阿尔登纳运河以东巴尔河的弯曲部分两次渡过了河,同时还突破了阿尔登纳运河。此时此刻,就在凯撒·唐塞特曾望着那个发疯的上尉用自己的打火机烧掉士兵名册地方,在那些西班牙共和党人在昨天早晨还在用自己多骨节的细瘦的臂膀来搬运反坦克钢轨的地方,也是在贝纳德帝刚才曾经用手枪对那些工兵进行威胁的地方,有一队快疲劳死了的非洲骑兵,带着他们艰难的步履,拖着脚步的马匹,早晨三点钟左右他们便在其上埋伏的丘岭北面的山头撤了下来;他们在望德来斯也遭遇到了艾舍贝里加莱师团的部队。现在德国军队在奥米古尔。我方已经在望德来斯四周埋设了地雷那些轻伤员没有离开他们的坐骑,其中有一个伤员,可能是由于受伤发烧的关系,兴奋极了,当自行车中队的一个士兵把自己的装着搀烧酒的咖啡的水壶拿给他的时候,他在马鞍上就说开了,说个无止无歇大家不大听得懂他的话,他说的大概是什么一次肉搏战,一次手榴弹战。

  有个非洲骑兵倦得再也无法忍受了,走到一个仓房去了;他又矮又胖,既不是阿尔及利亚人,也不是摩洛哥人,他就是伯兹。他要睡觉,要睡觉,只是要睡觉什么都不管了!他一进仓房就倒了下来,没有饲料的空槽上拴着一匹马。他在地上滚了几下就进入梦乡了但是他的身子却碰到了一点肉体和毛织品,他几乎就在这个东西上睡去了;这个东西快要死掉了,正在那里抽气,现在他还是个动物,但已经不是人了。尽管种葡萄的人伯兹习惯于收获葡萄时节那种警惕,可是现在他太疲惫了,什么也不知道了。

  天亮的时候,那个伍长就死在非洲骑兵伯兹的身旁了。这个伍长,就是昨天晚上凯撒·唐塞特曾十分碰巧地把他的两条齐小腿打断了的可怜的腿用皮带结扎起来的,就为了这两条腿,他才会被人带到这里来死的而骑兵伯兹是否知道他碰到的肉体是什么,而他所作的又是什么吗?他自己也到了另外一个世界中,友爱地和另一个人同一个草席而睡;他睡了,这是什么东西也无法阻挡的,他睡了葡萄酒和血在他酣睡之中全部混合在一起了维克多·伯兹梦见收获葡萄的情形和一条两岸遍植扁柏的运河。在那里,他和骑兵瓦里耶一起散步,而瓦里耶却去责备他没有全部付足党证上的印花,真是太荒唐了怎么可能刚才在皮塞芒治,这个地方有一个如梦幻般的名字。因为只要一提到这个名字,你便会想到“一千○一夜”中的那些奇妙的故事;同时,皮塞芒治,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个梦幻般的名字呀。

  那个人的呼吸越来越弱了,终于像清晨的阳光一样消失不见了。那阳光正从仓房屋顶的天窗照射进来,就是那个用来把谷草由里往外装的天窗,照在那张干枯的脸上睡着了的伯兹把自己的一只胳臂围在那个陌生人的肩膀上。他常常在梦中翻动,他的呼吸声越来越响。

  而另外那个人呢,最后他终于无法发出任何声音了。黎明时拉乌尔进入了尼维勒。在走过了所有那些小村庄之后,他便觉得尼维勒是个真正的城市了。之所以说它是个真正的城市,不仅因为它比那些小村庄要再大一些,也不是因为它有几层楼的房子,有教堂,有古代的建筑物,而尤其是因为它的市内还有人,还有居民。而且,这些居民知道了今天的天气很好,一大清早就在一个粉红的天空下走出门来,打开窗板。市内有物品不太丰富的食品店,但是总还有一点。另外还有一家咖啡馆,是一家为工人们上工时来喝一杯咖啡而设的。不用说,他可真喜欢喝杯咖啡。拉乌尔身上没有钱,可是人们依然给他喝。至于街上的人,没有多久他便了解到他们并不是当地的居民,而是逃难来的人。市中心的房屋在五月十二日的一次轰炸中被烧掉了,不幸是连教堂也被炸毁了,从那时起,法国军队便从这个城市退走了。此后又有过一次小小的警报。

  拉乌尔又重新回到他的救护车去了。现在的天空是蔚蓝的,但当他走近那个断壁残垣,荒凉凄惨,被火烧过的街区时,他突然看见所有的人都狂奔起来。拉乌尔对卡车和战车的噪音是听得如此习惯,以致连飞机进行投弹时所发出的一些声音也忘记了。

  现在整个城市都变成了地狱。我可以对你发誓说拉乌尔这时不再打瞌睡了,而且这并不是由于他喝了一杯有酒精的咖精。这时全城都陷入到一种暴风雨之中,在里面的人都如老鼠一样到处狂奔,想找一个窟窿来躲藏一下。他们彼此碰来撞去,转来转去。过路的汽车更加快速度。万分惊惶的成群的马,一面倾复,一面狂嘶的汽车中间乱跑,就象是在表演一种疯狂的马戏一样。拉乌尔的救护车不知掉了多少次头,来避免被卷到这种疯狂的漩涡。而敌机则象长着翅膀的龙似的在天空盘旋,有时又突然俯冲下来,发出了呜呜的死亡的声响炸弹时而落在右边,时而落在左边可是这次它算是对准我们了在一片雷鸣般和玻璃破碎声的爆炸声中炸弹落了下来,房子也被炸毁了于是死人啦火焰啦惨叫声啦突然间一切都被巨大的尘土淹没了满天都是尘土哟!

  这次的袭击究竟持续了多久呢?一小时还是十分钟?谁也说不出来。拉乌尔也说不出来。他的车子开不过去了,铺满了一条街的玻璃碎片。在这些刚刚出现的废墟上,某些情景真让人无比惊讶,目瞪口呆,一瞬那前,这里还有一所房子,现在却什么都没有了,家具悬挂在断墙的裂口上,一些满身是血的人抬着一个女人,抬着她的脚和腋下由废墟中走过去。

  最后拉乌尔终于找到了一条山路,这是一条比较宽敞的路,他可以从路上的瓦砾中间穿过去;但当他正往那里开去的时候,天空又开始发出世界末日般的喊叫声,第二次轰炸的浪潮又冲到尼维勒了。

  在城市的出口处,在灿烂的阳光和平静广阔、蓝得十分耀眼的天空之下,至今那块大广告牌仍竖立在这些断壁残垣之间,似乎有意来讽刺当前的情景。这块广告牌,拉乌尔记得他于五月十日和让一起经过这里往另外一个方向进军的时候曾经看过,它上面写着:请来尼维勒参观吧———参观它的大教堂———与十三世纪的修道院当拉乌尔的那辆救护车到达尼维勒另外一边的那个小村庄的时候,大家还都在睡觉,这个村庄,从夜里起师团卫生队就在那里一大片果树林里安营扎寨,这片果树勉强隐蔽起来了汽车。他们睡得如此好,以至于拉乌尔的到来并没有惊动他们,拉乌尔急急忙忙把汽车开到一棵李子树底下排好顺序,然后钻到车厢里,躺在一副担架上盖着毯子睡起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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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开战之后第五天的黎明,安齐柴将军对朝着前线方向行动的各个部队下了一道命令,规定了他们在格朗萨尔防区中的行为。但是这个命令没有提到过格朗萨尔将军的军团,就象是这个军团不存在了一样。命令也没有提到设在贝尔利埃的格朗萨尔将军的参谋部。格朗萨尔将军对此非常惊讶。他没有立刻了解他的直属首长安齐柴把他和他属下的拉丰泰纳,包岱和沙波依三个师从作战地图上全部一笔勾销了。他一时理解不到他自己以及他属下的三个师长都革了职,安齐柴是不是看到他自己的左翼发生空隙而感到头昏眼花了呢?无论如何,他是先下手为强了,在别人指责他应该负责以前,他先指出了应该负责的人。

  恰在此时,甘墨林收到了乔治从拉斐德司令部送到的五月十四日,就是开战之后第五天的报告,报告中说:第七军———昨天晚上,状况更加明朗化,士气良好。据悉比利时军队可能进入抵抗的阵地。

  第一军———骑兵部队已经退到设有考安德反坦克装备的防线的前面,士气十分旺盛。

  第九军———胡岛方面的反攻并没有获得成功,原因是步兵部队没有跟上战车。比约特将军昨天计划将第一装甲师投入战斗。

  第二军———色当方面的突破口渗入的敌人已经在停止线上被堵住。后卫战(运河,第二防御阵地方面)正在组织当中,配有重兵的反攻已于今天早上四点三十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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