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这么一说,我们是要撤退了?”布拉皍机械地看了一下他的表:现在是下午两点整他带着一种不安的情绪看了前来向他传达格莱维尔将军命令的若舍中尉一眼。

  如果负责调整英国军队和比利时军队行动的第一军团司令要在十三个小时之后才能知道他的一个军的阵地上所发生的主要事情的话,那么那些处在缪斯河断崖和桑布勒以北,一直延展到祖依德尔则岛阵地上的动荡不安的群众士兵又怎么能了解究竟发生的是些什么事情呢?对这些事情他们的长官也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在五月十三日早晨,骑兵军团的精神状态十分稳定,以致于普里乌将军认为可以在麦艾涅河和小吉特河上守卫整整一天,他在前两天原想放弃迪勒河而退到爱斯考河去的,他希望第二天还可以在迪勒河前面躲在比利时的反坦克装备之后平平稳稳地再过一天。这种闲静安逸的气氛,在赫盖尔别墅里的人们也感觉到了,在那里,从数小时以前起,便没有伤员运来了。

  可是,南方的战斗依然进行着,只是伤员一直运到富勒吕斯去了而已。在北方,十一点左右敌人的大量战车部队已转入全面进攻。所以格莱维尔将军便派人给布拉兹送去了命令,让他回到驻在赫盖尔别墅里的师团卫生队去。

  “首先我必须去通知分散到各处去了的急救站”这句话是布拉兹对传达命令的若舍中尉讲的。听了这话若舍非常生气。他今天非常狂燥易怒,他说:“请依照命令办理吧。随时敌人都可能到达这里!我会在去通知那些正在撤退的龙骑兵的同时,去你的急救站通知他们的:它将直接去找你而不从这里绕过了”。

  村庄已经是没有半点生气了!到处是一片荒凉,房子的门都大大地敞着还有军队露营的痕迹留在那里火灶的标志和轰炸后的焦土有几队士兵匆促地走了过去,师团的全体工作人员都待在街上,象急着要逃走的样子天空是阴沉沉的有一个需被裹好才能带走的伤员。担架兵们离开了那间空无人迹的大课堂,课堂的黑板上一直还留着这样的字句:“为了能够指挥别人,须得先学会顺从”,课堂墙上也挂着实物教材的图板阿兰·莫尔利埃的确不高兴听见中尉军医布拉兹对他讲他们将不去把巴杜里埃接回来。“那么说,”他说话的时候脸都变白了,“我们要丢掉他们吗?”布拉兹耸耸肩,说:“既然师部方面派人去通知他们”。

  莫尔利埃很厌恶这件事。他收拾好蒙塞的东西,放在他的身边。尽管他们走的这条公路不断地拐去弯来,车子还是开得非常快;在整个行程之中,阿兰的手都没有离开让的行李,紧紧抓着它。他不禁有点害怕师部师部如果师部把他们忘了呢?在赫盖尔别墅里,突然间,那愈来愈久的,无所事事的状态和从前线传来的谣言令大家更为紧张。传说德国人已经突破西北方英军的阵地,又说原来是在英国军队前面的比利时军队,现在已经达到沿着别墅花园的公路此时此刻高麦宜上尉的炮兵队正对一个目标进行射击,这个目标是不能太遥远。达斯万·德·赛撒克带着惶恐不安的心情接待了布拉兹的小队。怎么?是将军派人通知他撤退的吗?不对,我们这里什么事情都不知道呢。那么,弗奈斯特尔,请你来查看一下战略地图吧!有很多人围着地图看,布拉兹只从后面越过他们的肩头看了一眼,地图上全是用铅笔画的箭头和粗点这时别墅的管家进来了。嗳,什么事啊?“军医长先生诸位军医先生如果你们撤退的话,我请你们把酒窖里的藏酒尽可能地都拿走如果男爵先生知道德国鬼子把酒喝掉的话,会不高兴的”。

  大家在出发前都去吃了点东西。命令是没有,但是出发是要出发的。无如如何,最要紧的是拆掉医院里的帐篷苏尔班将要到酒窖去挑选几瓶酒他想,假如我们能拿他四十瓶左右的酒请从这里走,军医先生。

  很清楚的是,如果英国人在这一边抵挡不住的话而在我们方面,将军又放弃了这里的阵地的话那么,在赫盖尔别墅里我们便犹如袋中之鼠了;你看,那个部分很突出呀不过达斯万·德·赛撒克却被弄得没有主意,他说:如果这被看作是临阵脱逃呢?弗奈斯特尔拿开玩笑的语气来讲:“既然是第一个逃走的是格莱维尔实际上命令是应该由拉米朗上校或是从骑兵军团的军医长那里传下来啊!那边有一个摩托传令兵来了!”

  这仅仅是个迷了路的摩托兵,他是来向军医们问道路的。他并没有带来什么命令。然而,由于医院帐篷已经拆掉了,大家就象移巢的蜂群一样,不用别人对他说什么,便自然而然地作起起程的准备来。士兵们都从顶楼上搬下自己的行李,堆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古尔丹中尉把一切能够带走的供给品都塞在卡车上,今天早晨,他们甚至还从一家已经被放弃了的工厂里弄来了一卡车砂糖,是一些逃兵告诉他们有这个工厂的。

  若奈特问莫尔利埃说:“那么蒙塞呢?”他摇摇头。说实在的,弗奈斯特尔正在准备撤退。达斯万·德·赛撒克闭着眼睛不说话。他想,只要大家都没有走如果他在这期间接到命令的话,那传达一下是非常快的。

*

  在西玛依,比约特将军在十五点钟左右遇到了柯拉。这个第九军司令答应会尽力而为。根据他的估计,能够在晚上八点钟以前把必须的兵力调到迪囊前面去天气非常热,天空中蒸腾着强烈的阳光。

  当两个将军谈话的时候,柯拉部队的南边,蒙台尔迈的黎包那里,换句话说,就是在波尔柴将军所率领的第102堡垒师的防区中,在离沙勒维勒以北十五公里多一点的地方,尽管桥梁已经被完全破坏了,在炮队掩护下敌人仍然渡过了河,渗入各处的森林中去,并且在入夜之前一定会占领村庄。

  这也只不过是敌人在突破迪囊和胡岛之后的另外一次突进而已。但是从早晨开始,敌人对缪斯河全线的轰炸就具有一种使人耽心会出现更大规模的军事行动的性质。这种轰炸丝毫不像昨天那些非洲骑兵在伏里涅河上所受到的那种袭击,那种袭击是扰乱性的,当时德布莱斯中尉还乘坐着带边座的摩托车穿梭于他们之间。今天却没有人会疯狂到在这个地狱中那样打转了!

  在南边的第二军的防区内,情况是更加恶劣了。在那里,几个钟头以来,敌人的麦塞尔舍米特式和斯杜加特式飞机使在缪斯河右岸弯曲部分之中形成了一个桥头堡垒的色当,几乎变成了个死城。法国大炮轰击圣芒治,因为那边哨所里的电话兵通知,说敌人的战车部队正在向着山谷前进通过从阿勒来的那条长长的小路。

  从柯拉那里比约特回来了。柯拉曾经向他保证,说当天晚上敌人将在胡岛和迪囊被赶回缪斯河彼岸去;可是就在这时,通过第二和第九军的骑兵部队之间的空闲地带的三个德国师团却已经到达了色当南面和北面的缪斯河岸了。在河的弯曲部分他们放下了橡皮艇,登陆在左岸。他们围着腰布或穿着贴身衣服全身湿透,裸着半个身子,拿着轻机关枪,吼叫着,就象一只小野猫一样出现在那些堡垒之前;接着第一排枪声也响了,声音离得很近。随后,头一天晚上乘着雾夜潜越过来的另外一批敌人,在长时间的匿伏等待之后,听到信号也突然从河岸的草丛中冲了出来,唱着合唱歌曲往要塞走去。这是一些只在正面有一个枪眼的,配备有一挺机枪和一门小炮的巴尔拜克式的小堡垒。

  德军的一个大队已经到达了东舍里。

  这一切,由于几个钟头以来敌人的轰炸在缪斯河沿岸掀起了巨大尘幕,我们的侦察员都无法看清了。

  此时此刻是下午四点钟。

  下午四点钟突然一辆汽车开进了赫盖尔别墅的院子中。拉米朗跳出了他那辆普里玛加特汽车。“嘿,怎么回事?你们没有走吗?”这太不象话了!可是我们没有接到命令啊!“得了吧,”师军医长说,“别在这里耽误时间了德国人到了,我们正在离这里两公里远的城市进行战斗”。

  嗬,事情原来是这样呀!原来那里就是高麦宜炮队的七十五厘米口径的大炮所轰击的地方啊!想想,今天早晨还是如此地安静而且天空也没有飞机任何方向都没有飞机整个别墅都活跃起来了。只听见大家跑来跑去和喊命令的声音。大家卸开了担架式手推车,这种车子原本是用来把运到的伤员送到弗奈斯特尔在其中动手术的暖室里去的,但是现在大家开始认为在这样的一次战争中,这种车子将没有什么用了,而我们却有车子,就是可以装载大卡车的那种!叫笛响了几下,小伙子们都匆匆地从楼梯上跑了下来。哦,大家行动得可真快。大家都听见师军医长的话了,大家又重新把话说了一遍:德国人距离这里只有两公里了。

  “好,那又怎样呢?”阿兰故作英勇地说。

  若奈特对他说:“怎么样?今后总会有一天我们会对你说明的”。

  车子开动了。大部分人都觉得缺少了一个人,并且问:“嗳,那么蒙塞呢?”护士兵们只是觉得他们只关心蒙塞为什么不在了。至于苏尔班,他想的当然是巴杜里埃。

  阿兰乘坐的是马纳克的汽车,人们没有派马纳克重新回到巴杜里埃的救护站去。由于拉乌尔的关这系这个布列达民人正在发脾气。“现在就只差这个了”———“怎么,”阿兰说,“你就一点儿也不在乎蒙塞吗!”———“哼,你,你是毫不在乎拉乌尔的。”他们沿着高原边上的那条路不声不响地开着车子走。从这里望去,整个地区尽收在眼底;他们驶向甘布楼方向大家都不讲话。他们知道,尽管他们心中有同样的忧虑,但各人对拉乌尔和蒙塞在感情上的差异仍是件非常严重的事而不是偶然的。甚至最后连阿兰也这样说:“你要知道,关于拉乌尔,假如他出了事,我心里也会很难过的”马纳克扶着他的驾驶盘微笑了。他想,这个小伙子倒不错。不过假如他们就这样丢弃蒙塞和拉乌尔不管的话,那未免做得太不地道了!

  在第一军的右翼,在那慕尔后方担任指挥任务的阿尔特玛耶将军在下午四点钟的时候从布朗沙将军那里收到一份令人难于理解的通知,通知里隐隐约约提到了在第九军防区中发生了一件很令人反感的事件。可是就在当天早晨,在第九军邻近驻扎的布费将军在从亚里士多德那里回来后,却曾经给阿尔特玛耶送去一些令人十分放心的情报,这些情报令人绝对无法想象第九军防区内意会发生这等事。为布朗沙的通知弄得放不下的阿尔特玛耶将军只得又重新派人到布费那里去打听,才知道依据消息,局势好象确实是恶化了。因此,阿尔特玛耶决定把准备在桑布勒河和缪斯河合流处渡河的侧卫部队调集回来掩护自己的南面;从这时起,第一军和第九军间产生了联络问题,连络处于危急状态之中了。

*

  下午四点钟或稍过一点拉乌尔·布朗沙用车子把伤员运到富勒吕斯来了。他找到了正在移转中的疏散指挥部。他还得大费一番唇舌,以致使人接受他运来的伤员,所有的大卡车早就等候在疏散指挥部门口,一个总务军官认为拉乌尔只要和他的救护车开到蒙斯去就可以了。司机尽心竭力地争辩着,他说我是从一个前哨急救站来的,那里还十分需要我,你究竟想些什么,我们正在打呀!而且,你至少应该给我些汽油谈起汽油这位军需官是非常吝啬的。拉乌尔急了,开始大嚷起来。这位军需官袖上有两道横线,他觉得这个司机太无理取闹了,已经谈起要把他交军法会议来了。就算你是送运伤员,也不能如此无礼呀!

  一辆战车停在医院旧址的对面,有个军官跑来帮他的军需官的忙了。他本想开始骂拉乌尔的,但当他了解到争论的内容之后,就立即跑去看那些作员。他们的状况看来真是太糟糕了。于是他突然改成帮助司机了。他说,好了,就这么办,我们就把你的伤员留下来六个?你用这种车子只能装四个其余的另外想办法。

  实际上,拉乌尔是还有汽油的,足够他回到师团卫生队去。因为他曾在路上碰到一个和蔼的司机,他驾驶的油槽车。在经历过五月十日汽车断油的遭遇之后,他是绝对不肯放弃任何一次加油的机会的。当然向这个司机去要油是完全不应该的,不过总要自己想法子。他一面对那个战车队的军官表示感谢,一面对他解释了一下这件事。对方则向他打听前线的情况。在这个时候“前线”这个名词,使人听了真有些不顺耳。事实是,用这个字眼的军官所属的部队是来自内地地的,这里所谓的“内地”,这又是一个奇怪的名词,是指的苏依普他们是集结在沙勒洛亚西边,作为军队的后备兵力的一个装甲师。

  令人计厌的是,拉乌尔在富勒吕斯差不多损失了两个小时的时间。回去的时候,他决定原路返回,因为他没有地图,他必须依靠在出发前巴杜里埃在一小纸片上为他画的草图。急救站离这里大约有五十公里,而且路不好走,到了晚上才能到。拉乌尔给那个战车队的军官看了巴杜里埃用铅笔画的小纸条:因为应该在动身以前弄清楚假如部队已经移动位置了对方则劝他在设在朗比萨尔的装甲师司令部里停一下,就在这里你看你从富勒吕斯到那里,再从那里向东往左转到了布吕诺将军那里,自然会有人告诉你。而且这条路很顺。

  在朗比萨尔,大家什么都不知道。而且,将军们这时正在布吕诺那里开会。艾姆将军特来这里和这支重要增援部队的司令商量应该如何使用这支部队,来减轻迪勒河阵地上的部队当天夜里负担村庄里大家都非常激动,大家都宁可对这个来打听轻机械化师团位置的救护车司机所提出的问题不作回答。大家心里想:如果你是敌人的第五纵队,而你的救护车是偷来的呢?因此,对拉乌尔来说,已经浪费了太多时间,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只能勇往直前。

*

  在安齐柴军的右翼上,敌机狂暴的轰炸并没有减轻。正当越来越多的敌兵渡过缪斯河的时候,他们头顶上的天空以及在色当和后方村落之上的天空,敌机太多了,使天空变成黑压压的一片然而敌机机翼上面却是蔚兰色的天际。色当以南的华德兰考已经完全陷入敌手。敌人的重型战车已经在这里渡过了缪斯河。在小型碉堡里的步兵只好任凭敌人处置:这些碉堡没有铁挡,也没有装设后门,或者就算是装有后门,为了让自动武器发射时所产生的瓦斯能够逸散出去,门也必须得开着;所以来攻的敌人都可以绕过碉堡,从背后占领它,向里面投掷手榴弹,或是把手榴弹由虽有砂袋堵住却容易挪开的炮口扔进去。有一个地区是德国人十分熟悉的,那就是位于色当北面河的弯曲地带的依治半岛,一八七○年他们曾经把俘掳到的拿破化第三的军队拘留在这里。陶醉于关于自己的历史回忆中的敌人也在这里获得了立足点,而且逐步地扩展。依据纸上的介绍在早晨防守缪斯河沿岸二十一公里阵地的拉丰泰纳将军的第五十五师,仅有九门反坦克炮。然而这支部队却在很多地方挡住了敌人战车部队的轰击。但是在河左岸的我方隐蔽的炮台上,几乎各处都落遍了德国反坦克炮的小型炮弹,炮弹从炮台的狭窄的炮眼里射进来,爆炸在里面,或者用火焰放射器将火焰射入里面的士兵们全身都是火,从钢筋水泥的堡垒里惨叫着跑了出来。

  在贝尔利埃格朗萨尔将军接见了来访的安齐柴,他是来找他要飞机的,向他描绘敌人的斯杜加特式轰炸机在他部队所引起的恐慌。从控制着敌人前进地区的色当桥头堡上和马尔非森林,都可以看到我们的士兵从堡垒里举着双臂走出来。一簇火焰或一枚反坦克炮的炮弹射进一个碉堡里究竟意味着什么,这些将军们是无法体会到的。驻在艾纳河上的塞奴克地方的安齐柴发起火来。他说:“他们只要坚守下去!过去我们在凡尔登就曾坚守得很成功!”这天早晨安齐柴还有二十四架驱逐机,但是没有轰炸机。轰炸机是归驻在若阿勒司令部的乌依曼管辖的。从当天黎明起即出动了的这二十四架飞机,按这个数字来讲,获得了很好的成绩。只是,一到中午,当敌人开始轰炸色当的时候,这些飞机就没有人。它们完成任务之后刚刚飞回机场,便被敌人炸毁在地面上了。敌人第一批飞机的浪头立即追踪而至了。安齐柴一直在打电话求助因此在五点钟后,根据乌依曼的命令有一群轰炸机在天际出现了。但是,在我们阵地的上空已经受到过敌机攻击的飞机,到达敌人阵地上空的时候便被德国的高射炮击落了。那么现在该怎么办呢?对那些一看到敌人就投降的胆小鬼真是没有办法!好,既然没有可派出的飞机,我们就给他们发一些炮弹去吧!法国军队的荣誉要求我们树立一个榜样。法国的炮队本来是可以轰击德国人的,而现在布置在马尔非森林里的德国炮队却用炮击了那些士气沮丧的法国士兵。

*

  北面第一军防区上空一直是阴云不散的。公路上,师团卫生队的汽车正在急驰向西。

  汽车的行列停在一个十字路口。

  从汽车上走下来了达斯万·德·赛撒克。他向着后面的车辆走去,嘴里嚷嚷着说些什么。在走近马纳克的救护车的时候,他又嚷道:“人还没有到齐吗?”阿兰把头俯向车门说:没有,没有来齐。

  “是这样,”军医长解释说,“这条斜坡路是能够通巴杜里埃所在的地区的,因此我曾经想到”。

  他又回到领队的车子上去了。阿兰和马纳克互望了一眼。是的,连这个人,在本质上连这个军医长也是个好人啊。

  大家又重新上路了。“没有巴杜里埃,”马纳克说。阿兰听后望了他一眼,脸上露出忧郁的神色。是呀,没有巴杜里埃呀车队开动起来了。这时西南方面天空的浓雾开始散开在黄色的日光上。阿兰指天空给马纳克看,马纳克说“是呀”,但是对此并没有兴趣。阿兰看到空中云彩那种样子,身上不禁轻轻颤抖了一下,那些云彩就象圣经上所绘的图画一样,肉眼所看不见伟大的天主在云台下面闪光的景象。然而马纳克是个布列达尼人一些小型的军用运输车赶上了他们的车队。头一部车里有个人站在那里摆手。阿兰认出了他来,那就是药剂师巴杜里埃。“马纳克,这是他们”———“他们?”马纳克说。他俩都看着这支小的工兵分遣队开过去,树枝插在他们的车上,就象为节日装饰起来的一样。让则乘坐巴杜里埃后面的一辆军用运输车。阿兰松了一口气车队停了下来。从车上跳下来两个人,他们和军医长乃至把带他们来的工兵热烈地攀谈着。与他们俩在一块儿的那个担架兵回到后面一辆卡车上,也就是他的分队里去了。当他经过阿兰身旁的时候,阿兰大声问他:“拉乌尔呢?”对方打了一个手势表示对这事毫无所知说:“他没有归队吗?”随后他说派拉乌把伤员送到富洛吕斯去了,那里是疏散站,最近的一条去那里的路是一条和大家所走的公路平行的朝着沙勒洛亚方向的最南边的路现在他到哪里去找我们呢?大家又重新开始上路了。马纳克怒气冲冲地把连动机推上了。在这里大家离开了去往甘布楼的公路,往西北方面突进。汽车驶了一会儿后,马纳克开口了:“如果他现在可以重新找到我们才怪呢!”阿兰随着他的视线往南看,朝着那些丘岭看,他们现在正沿着这些丘岭走,在这个许多仍保留着胜利的名字的村落桑布勒地区中,这些丘岭就如同一个屏障,掩着起来甘布楼那边所可能发生的一切事情。

  阿兰用手在让的行李袋上四处乱摸,他想,可怜的老朋友,他重新找到了自己的东西一定很高兴!

  拉乌尔所走的是差不多在半路上穿过那条从甘布楼到那慕尔的公路,那条公路在勃则以南,换句话说,就是在阿尔特玛耶将军的步兵正在挖掘壕堑、堆置反坦克障碍防区和敷设铁丝网的中间。穿过这样的地区并非如此简单的。在震天撼地地的低沉的轰隆轰炸声中,人们看到远处那慕尔方面有接续而来的机群的波浪向城市冲击。在那慕尔公路边上,人们还要长久地等待着,让那些从那慕尔往甘布楼败退的潮水般的牵引车和卡车开过去。远处的爆炸声也依稀可闻。谁都看得出那慕尔是已经撤退了。当然撤退是很有计划和很有秩序的,不过撤退总是要撤退啊。公路的两旁都挤满了各色各样络绎不绝的人群,行列中还混着一些比利时士兵。一穿过这条公路,拉乌尔停了下来,向守卫在一个叫作圣德尼的村子周围构筑工事的突尼斯狙击兵打探消息有个下士官告诉他,他丝毫不知道在东面与北面所发生的情况,那儿一直有战车驻守,还有骑兵部队在保护,他认为最的危险地方是南方,那里的缪斯河两岸都有战事,尤其是,据说那慕尔方面的防务是比较薄弱的。他说,我们是从茂伯吉来的你可以去那里,老兄!德国的战车是不会从那里通过的!

  好。既然还有战车,拉乌尔便从那边走公路从这里开始上坡了。拉乌尔仍记得翻过了坡之后,接着就是一条小河。首先要沿着河岸走在离小河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有步兵师团所属的侦察部队问了拉乌尔关于他的去向,并且告诉他最好往北时避开那个已经有敌人渗入的山谷。对于巴杜里埃所在村庄的名称,他们丝毫不熟悉,他们所知道的只是骑兵军团已经撤退了。不对,撤退的并不是轻机械化师!骑兵军团司令部今天早晨还在距此不远麦艾涅河的某地拉乌尔回想起来他在西班牙就曾这样沿着战线行驶过。在摩洛哥,西班牙人就是他们所说的摩尔人是在敌人方面的。拉乌尔知道,别人所提供的情况,不能不听,也不能全听,自己应该知道适当地加以取舍才行。驻在这里的部队,实际上对一公里之外发生什么事是从来不知道的。学习地理和战争不同,你不可能象在地图上一样找到一个地方。你盲目地向前走,想记住一些村庄的名字,而前线却永远不在你所想象的那个方向,所以就只能看着太阳走而此刻所剩下来的太阳,也真的是不多了。

*

  白天里,色当的上空布满了死亡和威胁,所以在白天,这个城市便蜷伏在恐怖之下,而企盼夜晚的到来。在缪斯河彼岸的北面战场上,敌人发现正在布防的岗哨都逃往高地去了。

  在日落时分敌人的战车部队实际上还没有完全渡过河。但是,在停在缪斯河右岸森林中的战车的掩护下,直到黄昏为止,大量的步兵却渡了河,其中有的塞步兵游泳过来的,还有一些则是坐着橡皮艇渡过来的,同时还有轰炸机的配合,令我方人员的惊心胆寒;他们从北面迂回到色当阵地,穿过依治半岛,扩展到巴尔河弯曲部分,先是占领了富来诺瓦,并且又从那些高地渗入了马尔非森林之中去。在这个森林里,我方的观察兵刚才还眺望过我方投降的士兵这样,残阳还未落山,这片森林就完全被敌人控制了。他们在这里得到了那些被扔弃的大炮,这些大炮刚才还向山谷轰击过以便维持军纪。他们还在这里找到了炮弹储藏所。这一切都立刻掉转方向服务德国的先锋部队。有什么可说的呢,这就是这个炮兵队的命运,它注定是来打法国军队的。

  这样,在晚上七点钟以前格朗萨尔将军所抱的幻想就为事实无情的否定了。

  然而,命令一个跟着一个传到了第九防区中,这个是这样,那个又是那样,彼引抵触,互相矛盾。又是找人援助,又是集结部队。柯拉已经对比约特提出了保证,说他一定会赶敌人到缪斯河彼岸去。

  现在,是进行反攻的时间了。但是那支唯一的接受命令在迪囊前面由轻战车带头反攻的部队和自动机关枪却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没有一个后续部队从他们后面跟上来,后备步兵部队在四十公里以外,不可能及时调来。必须得叫亚里士多德的后备部队赶快一点才行。

  因此,感觉到无人协助和无人追随的机械化先锋部队便调转马头退回来了。

  从西玛依,人们已经无法和亚里士多德、第二军以及第九军的先头部队取得联系。轰炸切断了各处的电话线了。

  因此,贝纳德帝少校也无法把柯拉部队的行动报告给安齐柴司令部了,他决计至少在日落时分要设法把和第二军左翼之间的个人连络恢复起来。在他离开西玛依之后,只能经过依尔松。不管那些逃难的人群是多么样的拥挤,他仍然尽可能地照直穿过那些为留作的后续部队(这些后备部队并未到达人们在那里等待他们的地点)使用而禁止通行的道路。现在他又来到了三天前他曾经走过的这个地区;这里的各个村庄都挤满了小孩子和男男女女,村内广场上散放些以供坐卧的干谷草。居民们看了这些比利时的逃兵、步兵和摩托兵更恐慌得不得了。这一天,这个地区所有的村庄都刚接到了撤退的命令,不管走到什么地方,都能够看到整装待发的情景。车辆上都塞满了人和东西。贝纳德帝为了探询情况,在路上停了一两次。答复他的问话的那些军人一定是弄糊涂了,然而他们都是些军官哩!他们说德国人到了那里或者到了这里,他们指给他的方向都相互矛盾,或者是模棱两可。毫无疑问,这些流言都是由于敌机在公路上轰炸我军部队而造成的。

  贝纳德帝少校在穿过了波阿—泰隆和西尼—拉拜这两个城市之后,他的汽车便爬上了控制着拉奥尔涅河沿岸的一个长满了树木的小山顶,此时轰炸仍感动着西尼—拉拜,可是波阿—泰隆的情况也不大高妙,在德国的多尼埃式飞机低空飞行的袭击驻在那里的非洲骑兵,虽然疲倦得不得了,却不能梦想能去休息一下;因为敌机象波浪一样纷涌而至。在越过奥蒙的转弯处一直驶向望德来斯时,在沿着公路的那条狭轨铁路上司机看到了一个使他不寒而栗的景象,他说:“快看啊,我的少校!”一部德考维勒牌机车翻倒着躺在路边上,在那曾经运载过炮塔钢甲的平顶上,在那些奇形怪状的包袱与物品中间,可以看到稻草上仰着许多尸体在附近的地方贝纳德帝碰到一些难民,他们甚至不知道该逃往何方;其中有些妇女还怀抱着已经死了的孩子,他们形容憔悴,象发了疯一般;他们乘生的火车被炸了,他们都是逃生出来的。在火车未被炸以前,他们全部都站在载货的平板车上,挤得象沙丁鱼一样。贝纳德帝少校决定在村庄略停一停,把他所看到的情况记录下来。但是,望德来斯现在已经不是从前的望德来斯了。被炸翻的房子的内部,一向不见天日的东西都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了。小石子路上铺满了从鸭绒被里掉出来的羽毛,垃圾堆里有一支花形吊烛台;有个衣柜内的全部东西,女士的内衣等物都被翻了出来;有一个士兵在这些物件中踩来踩去;他拾起一条粉红色的小衬裤,并且手舞足蹈地象个疯子似的把它献给过路汽车里的那个军官。“把它放下,你这个强盗!”少校从车门里大声对他这样嚷道,但是那个人总是歇斯底里地笑个不止,他只好缩回车里去了。

  最好的办法就是经过瑟莫里前往劳古尔。包岱的和拉丰泰纳司令部都没在那里,而且离得很近。

  “我们对现在所发生的事情都一无所知,最好是不要开往瑟莫里去的”司机这样说。他说得很对。但是从那两个没有人照管,一个用手车推着另一个的老年人,或从广场上那些早就被吓坏了的妇女那里,是不会打听出什么来的。他们看见一个仓库敞着门,里面好象有什么动静。嗬,原来是个军人!是个下士,他已经快死了,躺在地上疲惫地呼吸,他的两条腿一直到腿肚都被切断了,不知谁替他用皮带绑了起来,他正等人把他运走他只能说胡话,因为他昏迷了“少校,我们把他运走吧?”司机说。真亏你想得出!我们的车子可不是救护车呀。

  什么地方有士兵呢”我是指那些头脑清楚可以向他们打听一下道路的人。司机建议到车站去转一转,前些日了曾有一个中队的本部就设在那里的修理站的旁边。在路上他们从树木中间望到一个公园的池塘,塘中几乎空无一物了,原来在那里曾落下了一枚炸弹,翻了白的死鱼躺在草地上。想想,四天之前,这里还是禁止钓鱼的呀。

  实际上在车站那边是有些士兵的。当贝纳德帝对他们说话的时候,他们都望着他,好象什么都听不懂似的。你问将军吗?问他是否还在劳古尔吗?不,他不在了,他已经逃走了。另外那个师的将军也象他一样贝纳德帝非常生气,他掏出了手枪说:你们要正确地答复我可是他们却耸耸肩离开了。

  好。算他活该倒霉。少校重新爬回汽车里命令司机说:“开往瑟莫里”。

  别的人都看着他朝着那个荒缪地方向走了。可是他们对此又有什么办法呢?在遭受了整整十二个钟头的轰炸以后,又要面对这种疯狂般的情景刚才在车站上,他们的上尉已经大家都清楚他是个脾气古怪的人连本部设在残余的建筑物里他高声说道:“你们就放火烧吧!所有士兵的名册,连部的文件,都应该烧掉不然的话,德国人来了那个司徒嘉德电台的卖国贼会对它加以利用的。他能够用来瓦解后方。他会在广播中宣布阵亡人员的名字”说完了他就把一桶汽油倒在他的办公室中,用打火机点着了它在场的士兵都赶忙往后退。凯撒·唐塞特曾经上前抓住上尉的皮带,想拉开他,他却象一只大苍蝇似的挣脱了;他头上戴着一顶对他来说是太大了的钢盔,压在他的两只耳朵上,样子十分尊严。火焰一下子就窜上了屋顶把房子烧着了。

  从那以后,人们就再也没有见到过这个上尉,他顺着铁路走了,从一个枕木跳往另一个枕木,还在落日的余辉中指手画脚地不知在哪里作些什么,不过他去的并不是个好的方向,那是朝着敌人的方向或者说大家揣测他是朝着敌人的方向去的。路上全是一堆一堆的脚踏车,装着布匹、电器用具等物的手推车以及翻了个儿的婴儿车。凯撒和他的两个伙伴只是走,却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他们现在该怎么办呢?没有军官了。一群一群的人都向后方逃,他们只顾逃,也喘不过气来了,伤口流着血。途中倒下来的人就让他倒下去,就算是自己的亲也不会扶他们起来的是的,的确是这样,唐塞特曾经待在劳古尔,他在那里亲眼看到那位将军,他正把文件捆扎起来他想走进去,大家却拦住了他将军办公室里曾经有个人对他说:德国鬼子马上就要到上我们把文件包岱将军早就离开了劳古尔凯撒又曾亲眼看到他们把电话总机毁掉就是那架人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它修复好的曾经在早晨被轰炸过的电话总机这一次并非是敌人,而是我们自己把它破坏了!情况是这样,就在晚上六点钟后不久,所有的炮兵前哨全部都崩毁了。格朗萨尔曾拒绝同意包岱撤下这些前哨,尤其是拉丰泰纳防区里的那些前哨。军团的轻炮兵队的上校队长从比尔松逃跑了。敌人的战车部队包围了他,或者他自己觉得是已经被包围了。步兵也好,炮兵也好,连同他们的指挥官,有些有炮,有些没有炮,都在最大的混乱状态中撤退下来了。在劳古尔,拉丰泰纳的参谋部,依它的将军为中心,曾经想把这些恐慌的潮流挡住,使其停息,但是没能成功。这些溃败下来的军队挤满了所有的道路,填塞了,弄得无法通行了所以,拉丰泰纳将军曾用电话请求格朗萨尔允准他把司令部移到瑟莫里去,他认为这样更方便些。而格郎萨尔谁想到,格朗萨尔却把事情推到他身上,叫他自己决定。唐塞特是不知道这一切的,别的人也和他一样。大家所看到的只是第五十五师在焚烧司令部,打行李而唐塞特又曾亲眼所见师司令部的启程离开。在回来以后,他发现他们当中唯一可以作指挥的竟是个铁路工人他是个共产党员现在他在车站上,后背上有个很大的伤口至于伤兵,到处都有。比方说那个可怜的被人遗弃在仓房里的断腿的下士,就是一个例子。唐塞特看了看他自己的手,那上面沾满了那个下士的血迹呢一辆卡车停在这里。凯撒问司机:“你这是到哪里去?”———“到沃则埃。”———“你能带我们走吗?”———“上来吧!”于是他们都到车子上去,站在箱子的中间。这是什么供应品?“哈依德塞克喂,告诉你,这是一卡车香槟酒!”是的,这是一车撤退的香槟酒。

  我们竟然与它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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