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阻挡那些想逃难的居民在开始的一天还办得到。但是第二天夜里,由于逃兵的出现,那种恐怖状态完全形成了,于是在十二号早晨,所有的老百姓就逃亡一空。马车和手推车上都堆满了家具、垫子、被褥等等。这样,多少年来属于个人秘密的东西,便都从房屋深处搬了出来,在大白天的灰色细雨之下被人看得清清楚楚了。有些老人坐在放于厨房用具与鸟笼之间的包袱上。沿着西边那条凸凹不平的道路往下走。一个瘦长个子牵着马!有一个女人在他旁边推着一辆塞满了座钟、咖啡磨子的手车和烛台。拉乌尔·布朗沙问他道:“你们这样到哪里去啊?”———“去法国啊!”那个人回答说。拉乌尔把他的汽车停在中央那条街上一段较低的地方,他是从赫盖尔别墅来的,带着让·德·蒙塞和两个当作助手的伙伴。他望着这种忙碌的搬家情景,困惑地喃喃自语说:“到法国?”此时大概是八点钟。
布拉皍中尉军医从汽车下来之后着急得不得了,他是跟着拉乌尔的救护车之后而来的,阿兰·莫尔利埃还在他的车里,他们都坐在担架中间。走过来一个参谋军官,告诉他昨天晚上师团长格莱维尔将军就驻在村子的尽头。部队逮捕了两三个行迹可疑的人,村民全部都逃走了的原因就是这些人说德国人就要来到,是清楚地对这些村民讲过的,但你试想说服他们,却根本不可能!他们连自己的财物都一起带走。不过说到底,他们既然要这样作,那也没有办法!将军正在盘问那些间谍。你说间谍?是啊,总之,我指的就是那些被逮捕的家伙莫尔利埃,我的老朋友,你去急救站吧,和那些好人一起如果巴杜里埃那里有伤员的话,他一定急得不得了我现在去拜访将军一趟,过一会儿我就来。
“既然无论如何,敌人还在距此五十公里的阿尔伯运河那边,为什么助理药剂师巴杜里埃露营的小学校里会有伤兵呢?”阿兰说。让·德·蒙塞更进一步说:“还不止是这样呢。”马纳克在小学校门口对拉乌尔打手势。一位不肯逃走的老太太准备了一些滚热的咖啡给他俩。在这种凉丝丝湿气弥漫的小雨里,这样的咖啡是求之不得的,再不会客气了。
当助理药剂师巴杜里埃从让和阿兰那里得知候补军官拉玛尔台里埃在昨天死去的消息时,表现出很伤心的样子。那不正是我们在棱瓦尼遇到过的那个人吗?唉,天哪,那是个好小伙子啊。喂,师团卫生队的人员都到了吗?是的,都到齐了,他们就驻在别墅里。已经搭好帐篷医院了。假如有许多伤员要动手术的话,怎么会有这么多伤员呢?德国鬼子不是还离我们很远吗?嗳,这是因为比如说昨天嗳房还不够用呢。
话音未落就来了一个例子。大家先听到一种飞机的声响,突然飞机冲向村庄。爆炸了三枚炸弹。路上的行人可真灵敏,一转眼他们便都已伏在地上,保能看到他们的屁股和背脊。机关枪发出了连珠炮的声响。飞机远去了。三枚炸弹,至少有两枚落在路旁的田野里,第三枚则落在一所无人居住的破房子上,燃起了那座房子。大家都跑上前去,围着观望。师团里居然有些人现在还讲究打扮。然而,只要看一看他们的膝头,便可知道他们也曾吓得不得了,这是因为他们的膝盖上,都还有伏在地上的痕迹,就好象人们曾在那里替他们涂上了烂泥一样。
格莱维尔将军在参谋部所在的一片大的方形房子的院子里大发脾气,他大声咒骂布拉兹军区,不理会他是什么军级。“好,军医,你到我这里来干什么?你的职责是呆在你的急救站,而不是在这里!此外,你要把你能够动用的人手全部送到我这里来帮助我挖防空洞”。
“不过,我的将军,这些护士兵我也是需要的,因为没准儿什么时候就会有伤员”。
你这只是假设,一有假设,人们便什么事情都不能作了!你听见了吗,要把你的人派到这里!我一定要在院子里掘一个防空洞!不牢靠的我可不要!伤员,真是异想天开!德国人远在阿尔伯那面运河呢”?既然掘防空洞了,就意味着要长驻下来了。于晃大家把铁铲和鹤嘴锄都拿出来扔在院子里的石地上。嗳,掘起来可真费劲儿!每个人都动员起来了。担架兵和马纳克也必须叫了来拉乌尔却只忙着修理他的汽车。同样地,蒙塞和莫尔利埃则一直守卫小学校。担架兵们低声提出抗议,说:这不是我们的份内事呀。可是那些大学生却总是什么都不用做。
“太意外了,”布拉皍对巴杜里埃说,“就是师团卫生队的人刚才对我解释的那些,实际上我们只是在这里支持一个前哨阵地,只是侦察部队才有战车,在我们前面的却是机械化龙骑兵昨天白天他们就超过我们前进了看样子我们是在不远的地方等待着德国军队的冲击。根据赛撒克对我所说,我们目前要堵塞住缪斯河与迪勒河之间的缺口而我们的后方才是真正的战线,在华伏勒—那慕尔公路上组织起来,我们部队的任务只不过是阻延敌人进攻时间罢了”。
“怎么?如此说来我们要撤退了?”
“命令我们进入比利时,就是只占领前哨阵地两天,然后撤退到一条由D.L.N.A.建构起来的阵地上去”。
“D.L.N.A.是什么?”
就是一个北非步兵师啊。巴杜里埃的观点得到了布拉皍的赞成。这真是一种特殊的培养攻击精神的方法:对部队直截了当地讲,现在我们要去占领这个阵地,目的是要把它放弃不过又怎样呢?在我们和阿尔伯运河之间又有什么呢?那些在我们前面的机械化龙骑兵吗?那没有什么用处的这辆普里玛加特牌汽车来干什么?刚刚这辆汽车在小学校前面停了下来,一个上校军医从车上下来。是师的军医长拉米朗啊了不得啊!拉米朗身材很短,比一个中等身材的人还要矮些,肩膀圆圆,脖子往下缩,胡椒盐色的唇髭,行动果断得惊人,使得他的样子看上去象个机器人。他查看这个急救站,不过是作作样子,例行公事;他以一种不耐烦的神情问了两三个问题:不缺乏什么吗?因为,假如缺乏什么,不用费一点儿事,只要我们储有不少的东西,甚至还可以说这是很愚蠢的在移动时随身带着这一切!你们知道撤往哪里吗?好。现在没有伤兵吧?万一伤兵太多挤不下,你们主动,把师团卫生队在这里的驻营了结一下,然后一直向富勒吕斯前进。懂了吗?不过,因为敌人还在阿尔伯运河那面,我们是绝对不会有伤员的。
一听这话,军医长跳了起来。这是谁对你们说的?德国鬼子离这里只有七公里了。如果他们没有再往前推进的话布拉兹和巴杜里埃听了脸都吓白了。拉米朗看到他们的样子笑起来了。你们听到这个有点意外吧?是哪个傻子对你们说的呀事情是这样将军一刻钟前他曾叫人开始在村内一个院子里动手挖一个防空洞就象是人们要在这里驻扎下来一样。拉米朗耸耸肩膀说:“你知道,格莱维尔我认识他很久他之所以叫人作这等工作,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想到敌人就会到来他是个很了不起的军官不过作起事来却非常不近情理,这是工作方法问题喂,布拉皍,你愿意去亲自了解情况吗?请爬上我的汽车来吧。我带你去看看那些阵地我的助手也在车上。你认识瓦尔奈吧?”瓦尔奈中尉是个高个子的青年人,外貌谨严忧郁,真难解释他的鼻子何以长得如此之小,好象他为此呼吸有点困难。布拉皍坐在助手旁边,拉米朗则坐在前面,与司机在一起。汽车好象连车轮也没有沾地似的开走了,它那种行动似乎与师军医长一样不受拘束。“可是我不明白,”布拉皍说,“师团卫生队最近还在大吉特河上的赫盖尔别墅建了一个帐篷医院如果敌人离我们这么近的话”。
一个奇怪的现象让他这句话产生了,它使瓦尔奈从他那纤小的鼻子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笑声。拉米朗对布拉皍解释说,一个军医应该时常到前线去,熟悉那些有可能交给他伤员的阵地,以便知道把担架兵派往何方,同时对于一切意外事件都能有备无患。“此外,我的亲爱的,还应该把卫生队的工作拿出来给大家看,来消灭那些流言蜚语!”他们在一条两岸崎岖的公路上绕来绕去,公路修筑在一个不高的小山上。假如德国鬼子离我们是这样近的话,我们怎么会听不到炮声呢?上校说,“这次的战争,并不是大家所预料的那种战争你知道不知道敌人的无线电消息曾被我们截获过?是的我们的军队从不进行伪装,令他们十分敬佩他们把这种消息传播到各处去,说这些法国军队毫不进行伪装地往前推进。不错,我们没有伪装,但是他们却公开地四处传播,好象要给我们提出忠告似的!依据我们的骑兵军队获得的最新情报,敌人好象如同莎士比亚戏剧《麦克白》中迈克·特夫的士兵一样,树叶披在身上,车辆都变成了凉篷”。
现在,可听见远处的枪声。在他们走进去那个村庄里已经有了一个障碍物,有人从障碍物后站了起来。汽车停了下来。拉米朗下车与哨兵们交谈了一下。兵士用手势向他说明了他们应该走的路。在下一个有河流穿过的村庄里,法国军队埋伏在一个水磨的两边。村子往后面一点,一些军官正在门口悬挂着一根干树枝的酒店的一间荒废的厅堂里讯问一个俘虏。那是一个满头金发,十分年轻的俘虏,穿着淡绿色的军服,这是布拉皍所看到的第一个德国人,“不过,”他说,“他还不到二十岁呀!”拉米朗把他推向他的普里玛加特牌汽车去了,拉米朗希望能赶快找到他的女婿,他应该在那个别人刚刚向他指出的岗哨里。只是在他们刚刚到达几乎可以看见那个岗哨的时候,一辆威思奈战车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挡住了他们的去路。战车上的军官对上校喊说不能再往前走了。刚好在这时,一枚野炮炮弹在他们耳边呼啸而过,就象为这句话添加了标点符号一样。炮弹击中一棵稍远一点地方的树,这棵树就象一个人被击中腹部一样折断了,它的绿色的梢头横躺于路上。当他们正在绕着那根阻塞了道路的树干把车子开过去的时候,有些人跑过来,朝他们打了一个手势。原来他们用担架抬来了一个伤员,不问清红皂白就把他放上了普里玛加特牌汽车,放在瓦尔奈和布拉皍中间的座位上。那伤员伤得并不重,不过是伤在腿上,伤口用绒布的裤带随便包扎了一下,黯红的血迹都渗了出来。“布拉皍,在你那里给他包扎一下吧。”结果是蒙塞给他包扎起来了。
“他是你的第一个伤员”布拉皍说,“至于我,我刚刚看到了我的头一个德国鬼子”。
其实他并不是是一个伤员。首先,昨天别墅里就有一个,接着,人们又从刚才那所烧掉的破房子中拖出了一个孩子和一条狂吠不止的狗。大家把狗杀掉了,至于孩子,那就不用这么作了。你知道。
“我们吃点东西吧?”上校军医说,“听我说,你最好把这个可怜的小孩的尸体用什么东西盖上!”
事实上是那具被烧得焦头烂额的小尸体实在惨不忍赌。“我们把他埋葬了怎么样?”拉乌尔问。像这样的惨状,他在西班牙就已经看到过,不用再浪费一个床单了。黑板上还留着教师所写的这样的字句:要先学会服从,才能学会指挥别人”。
“我的汽车上有罐头瓦尔奈,麻烦你去拿一下”。让·德·蒙塞把头转了过去。可是他仍感到饥肠辘辘。他想他的这种情绪真糟糕。他很清楚从今以后衡量事情的标准均将改变了。此外,师军医长正是个极有人情味儿的军官。这时远处隐约传来了激烈的爆炸声。是炸弹呢,还是炮弹呢?“是炸弹,”拉乌尔说。一定落在山谷里了。
师军医长很想到那里去看一下。真是个奇怪的人。他们看着他坐着他的汽车走了。
半个小时过去了。马纳克完成了挖掘防空洞的任务以后回来,在搞他汽车的马达。巴杜里埃、阿兰和让则坐在教室的板凳上闲谈,象一些老师不在的学生一样,近在咫尺的危险宛如一种醇酒,使大家如迷如醉,莫名其妙,不知那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样说德国人已经占领列日了,越过运河了虽然还得坚守那里的阵地,但是这和一九一四年相比没有任何关系这次我们也有战车了!你以为可以坚守得住师团吗?阿兰,你还记得在贡德的酒店里那些战车兵讲的那些话吗?军医先生,你的意见呢?他回来了,是布拉兹。有伤员吗?没有。可是师军医长刚才又从这里走过,说是有一个小部队带着伤员退到东边一点的村庄里,必须派遣一些前方急救站的人员去那里。巴杜里埃听了跳了起来,他说:“我去”当然啦。两部救护车要带去,同着马纳克和拉乌尔(现在连布拉皍也习惯了把拉乌尔·布朗沙叫为拉乌尔了,他说“这是为了不把军团司令和他混淆起来”)。担架兵也要带上两个,还有你这个孩子他对让这么说。阿兰脸上变了色,因为没有捉到他,他问:“那么我呢?”
“我们一起留下来”。阿兰·莫尔利埃看到自己的同伴与药剂师一起走了,既失望,又很伤心。
“怎么啦,莫尔利埃?你生气了吗?”布拉皍脸上带着有点要捉弄对方一下的神色把阿兰放在课桌上的绷带包重新放回篮子里去,阿兰之所以这么做,是想把这里弄成象一个真正的急救站的样子。阿兰没有真正生气,但是,让和巴杜里埃都到“前线”去了,他只是感到脱离了战场,英雄无用武之地而已。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下一次,就该轮到你了,我的孩子”中尉军医慈爱地这样对他说。
从早晨起,来自列日和东格勒方面的敌人对麦艾涅和小吉特河之间的防线发起了猛烈的攻击,这条防线也就是轻机械化师团一部分部队所防守的关键地区的后方与东面,这支部队曾想和英国军队获得关系。尽管侦察部队还一直出没在离这里三十公里的东格勒附近,在那里控制着敌人装甲车的行动,但是在早上七点钟左右,敌人先头部队的战车依然在维尔西尼中尉带着吉尔松一盖斯奈队的一个机械化龙骑兵支队和二十辆威思奈战车所防守的村庄出现了。龙骑兵曾经从用果树建立起来的一种方形的堡垒里用机关枪扫射了长达三个小时之久。开始时德国人以为可以绕过他们,却在那里和我们的战车遇上了。这样,大家便亲眼看到了面对敌人的战军部队我们的三十七厘米口径的战车炮有怎样强大的威力,只是,有什么法子呢?尽管还有设立在山谷两边的两座炮台支持我们,但对那至少有五十辆之多的敌人战车,又怎么能应付得了呢?再加上敌人在十点钟左右又派来了重型战车维尔西尼中尉坐在舍诺梭号战车里守护着村庄的右翼。他在炮塔中操纵着他那口径三十七厘米的战车炮,击中了三辆敌人战车依靠直接射击法。他的分队的那些战车,布洛亚号,安波阿斯号,西农号以及尚包尔号等也都重新集合起来了。可是敌人仍然冲进了村庄。这时就象在日本屏风上所画的一样果树丛中都在冒火。维尔西尼这天夜里没有睡。在他们刚刚放弃的那座小树林边上,他和他的部下都一直在黑暗中窥视着那条路,从一大早起,在这条路上产生了威协。没有克服不了的疲倦,无论如何他们不会叫村庄的侧面失去掩护。有辆敌人的战车想绕过他们从洼地那边横穿过来,被中尉一炮击中,便可笑地陷入泥淖中去了,这辆战车距离中尉只有三十公尺,有一个象鬼一样的人从战车里跑出来,不知谁在树林后面开了一枪,他便象纸人一样应声而倒。敌人两膝一弯在维尔西尼眼前倒下,靠着战车。这时候他只想到他的司机,并没有想到自己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他想没有刮脸就死去这时没必要考虑是死是活的问题了。他大声地在电话里喊着。他的战车则随着他的命令走。真奇怪,他就象一个用声音来指挥自己的两腿的疯瘫病人一样分队里其它的战车,布洛亚号,西农号,安波阿斯号,都跟着他望特楼军曹坐在左面尚包尔号战车里,他是个捣蛋鬼,不过却是个善良的人。
维尔西尼全身是汗,鼻子里充满了皮革的臭味,钢盔的纽绊拴得紧紧的他想起中古世纪发生的一些故事:那些全身披铁贯甲的骑士脱去了勋绩斑斑的铠甲,有少女们在古堡中为他们洗濯他笑自己居然有这种想法。他就在战车上,一个完整的人关在炮塔里,他生活在这个野兽的,就象是战车的头脑一样的脊背上,像停在水牛头上的飞鸟那样生活天哪!敌人的一辆战车已经超过他们了,望特楼的战车从后面军曹想从炮塔里跑出来他一定是被击中了脖子,他起来又倒了下去,再也站不起来了被击中的尚包尔号的指挥员,正在东拐西弯地到处乱走那辆德国的战车则正在维尔西尼和已经阵亡的望特楼之间。
十一点钟左右,巴杜里埃在一个在小吉特河左岸斜坡上植有丛林的小村庄里驻扎下来之后,有几个受伤的龙骑兵已经到来了,这个村庄周围有一些还没有长叶子的树木,前面有一丛丁香,丁香下面有一个隐蔽的储藏室,让和那个担架兵就把他们的东西放在这里。伤兵们是自己勉强走来,想与已经撤退到附近地区并且在那里守卫公路的伙伴们会合。据他们说,友军的战车据点坚守着前面三公里的一个村庄里。只是,他们应该去的设在那一边的急救站,以及队里的军医们,都在村前被敌人的纵队遮断了。他们曾看见上校军医的普里玛加特汽车在一刻钟之前出现在那条公路上没错,这个师军医长始终在四处跑在发现有伤员之后,就是他叫人通知布拉皍派一个急救分遣队到这里来的。
尽管雨已经停了,但外面仍是雾气弥漫,在这样的早晨让用酒精替一个伤员洗肩部的伤口。摇摆的门口射进一缕光,照在那些卸下来的枪枝和那些灰色制服上。在这里,捆扎绷带是和在医院大不相同的。我们有没有足以在伤员肩膀上捆一个螺旋绷带的纱布呢?“算了吧,”巴杜里埃说,“我们只能替他随便绑扎一下我很快要派遣马纳克的救护车一直到卫生队里去,用不着经过布拉皍那里了”外面,那些被雨浇湿的丁香花使人很奇怪地回想到比利时人前天迎接他们时的那种热情。让觉得自己处在一个国家的遥远的边缘,这个国家已经十室九空,就象是一只没有五脏六腑的鸡一样。一个龙骑兵给他们描述了早晨的战斗。他说指挥战车队的上尉队长差不多当时就阵亡了。炸毁了九辆战车但是敌人不敢进入村庄有些伤兵借着房子的掩护在那里爬着走,没有办法收容他们。
远处传来了大炮的隆隆响声,机关枪的扫射渐渐弱了下来近处,炮队的出发把那所破烂房屋振动了。包扎过的伤员都被安置在马纳克驾驶的救护车中。
拉乌尔问:“在村子里的别的人呢?”巴杜里埃打了个模糊的手势。有什么办法呢?应该在这里等他们,等那些自己能够挣脱出来的人让抬头望了巴杜里埃一下,他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就让我去试试吧“拉乌尔·布朗沙轻声地建议说,巴杜里埃犹豫了。他并没有命令,布拉皍只对他说过待在这里。这时,风吹拂过外面的丁香树,叶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地滴落下来。现在不下雨了。让在想什么?他究竟有什么必要他觉得自己的脸像着了火一样。“军医先生”巴杜里埃听完之后望了他一眼。不用为自己辩解了。好,去吧。
他们刚刚走,巴杜里埃心中就觉得很难过。他想他真不应该让他们走可是如果蒙塞出事了那怎么办他又想,为什么他只为蒙塞耽心呢?难道他毫不在乎拉乌尔吗?就像对别的事情一样,一个首长应该学会不要对派到危险环境之中的下属有轻重厚薄之分。想到这里,巴杜里埃自己不禁感到有点惭愧。他很清楚,对他来讲,让的生命比拉乌尔的生命更为宝贵,因为让是个和他出身相同,而且很有共同语言的青年至于拉乌尔拉乌尔结过婚,还有一个孩子。这是蒙塞告诉他的。
这时候,救护车在一条小路上一直向前开,它越过了一队撤退到村口的摩托兵;这些摩托兵都扶着自己的车子步行,跟在机关枪步兵队行列的后面走。在远离村口的地方,救护车越过了一部用树叶伪装起来,停在路旁斜坡上的自动机关枪车。一切好象都平静下来了,只不过还能不时听到大炮嘶哑的叫喊声。然而狭小的山谷那边的那些已经脱落叶子的树木,依然遮蔽着那条泥泞的道路。再过去,小谷豁然开朗,他们走过第一个村落和几座小小的农庄从埋伏的地点突然露出了几个龙骑兵的头,他们看到车上的红十字,便以一种轻蔑和亲切兼而有之的神气打个手势说:好,过去吧!车子依然往前驶,现在是一个小坡天空好象是近在鼻尖地势很像驴子的后背。“停下来,”让说。在公路的拐弯处,突然出现了一个斜坡,坡下有一块长约三百公尺的空地,那么,接着一定是村庄了。也看到了繁花满枝的苹果树间的屋顶。在村庄前几所房屋的前面有一辆倾复的战车那是我们的战车。
这是个无声无息的,湿气弥漫的早晨,一股一股的蒸气从地面上升腾起来。田野上空无一人,忽然间一头母牛哞哞地叫着向他们跑过来。它跳到路上,用肩膀轻轻地去蹭救护车。让看到它眼睛里流露出那种求人怜悯的意思。拉乌尔肯定地说:“这头牲口身上难受我们没有时间,否则真该给它挤挤奶”说完他突然把他的汽车向村庄开去了。奇怪的是,好象一切都是用蒙塞所不懂的语言讲述出来的一样,不过,拉乌尔却是懂得这种语言的是西班牙语吧他好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这时他是在翻译给让听。
村里的居民全部跑光了。双方军队在交接点相互射击,彼此都在隐蔽的工事里向五百公尺外的对方开枪。一个小时以前,龙骑兵便放弃了村庄,十一辆被击毁的法国战车被扔得满路都是。所有车上的人都死了,有的死在炮塔中,有的则是跳到地上才被杀的。一个司机的尸体横陈在一栋房子的门前,这座房子的墙已被撞出大窟窿。也许是阵亡者的战车从那个地方撞进去了。这里的房子不是用石头造的,极容易塌。让从车座上下来,他带着一种恐惧的心情抚摸那些尸体。在医院里的时候,他也曾经看到过尸体,但那和这是丝毫不能相提并论的。他就这样把一个年轻、强壮的人翻过来,这个人好象只是摆了一个奇怪的姿势蹲在那个地方,他被翻过来后又倒了下去,于是让看见他的脸了尸体大有十来个。太多了,无法尽收,还是去找那些幸存的吧。而且还非得赶快不可,因为德国人并不进入村内有点不近情理的。他们也许是在那里等候援兵。假如这时候他们从于爱或华雷姆方面新开来一队战车的话,那么无论如何也是挡不住的了。
仿佛有一样东西在白色的苹果树下移动。或许是一只猫。他们走上前去,但是围墙这一边进不去。拉乌尔看见了大声说:“站住!我去”于是他冲着下坡跑去了。让忽然间想起他把赛西尔的照片以及他的东西都全部放在布拉皍的急救站了。
他心里又想:那些东西会有阿兰来照管的他想,在一个已经废弃的村庄里,有被摧毁的战车,有死人,他还想也许这样是不应该的他正这样想着,拉乌尔叫他了。让看见他在半路上走,身上背着一个人,这个人的头左摇右摆,不停地呻吟。看得出来,虽然拉乌尔身强力壮,也再也背不动了。
“你不知道一个受伤的人是多么的重呵!”他的脸被伤者的血涂污了。他伤在哪里?他们在把他抬进救护车以前,摘掉了他的一顶镶着皮边的钢盔,这时候让才认得出这就是他曾在贡德·爱斯考军官食堂里看到过的一位军官,当时这位军官曾给布拉皍送过一封信。他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尉,没有下巴,或者可以说几乎没有下巴。他大概是胸部被撞伤了,只顾在那里抽气,同时他的腿部也受了伤。他们把他放在汽车里。目前让只能用动脉压迫器止住他大腿上的血,至于绑扎,那只有到急救站才能进行了。这时刚有一枚炮弹爆炸在村子另一头。现在敌人正射击这个村子,打的是一堆死人和一个空村子。才犯不着年纪轻轻地就死在这里呢。
维尔西尼中尉发觉到自己被抬走了,现在他已经无力表示痛苦了,他躺在车门关得紧紧的救护车里的一张担架上,他想把残余的生命的力量全部集中起来。去思考他将提出的报告要如何写法当他走出舍诺梭号战车的时候,这辆战车已经燃烧起来了他曾经成功地拉出了司机可是就在这时,就象一个在市集上作为靶子的鸡蛋一样,司机可怜地被人一枪击中,也步望特楼的后尘死去了维尔西尼无法呼吸了,他无法转转身他有一个根深蒂固的思想,就是他会没有刮脸就死去了他真不要在他还没有作他的报告之前就死去。他曾看到上尉怎样上尉是第一个被击中的人上尉一死,中队就解体了,但各个分队又再次组织起来望特楼在尚包尔号战车里我很清楚,虽然望特楼有些不正确的思想维尔西尼中尉不希望在还没有作完他的报告以前就死去那些收容他的人穿过浓雾车子行驶着,车里暗得很现在只剩下痛苦颠波与死的望特楼或者司机相比,维尔西尼中尉更加感到遗憾,就是他把战车弄丢了他把它丢在阵地上了他一定要作他的报告,说他原来还来得及打开他的战车机器,再用铁锤把它击碎的谁知道就在那时,当他正在那么作的时候唉,畜生我的腿感到一阵奇异的寒冷紧接着似乎一切都在痛苦的景象中幻灭了在被雨浇湿了的丁香树旁边的小仓库前面,拉乌尔和让都从座上跳了下来。巴杜里埃走出来帮助他们。他们打开救护车的后门,拖下了一个担架来。维尔西尼中尉仰着头,看着丁香花,朝着天空张开的嘴巴,满脸的蓝胡子,缩进去的下巴。
“你们带给我一个死人啊!”巴杜里埃说。维尔西尼不会写他的报告了。他也不会对望特楼口述他的论功行赏的申请书了。昨天望特楼在他眼中看来还是世界上一切讨厌事物的集合哩他口袋里藏着一张巴黎伯爵夫人的照片。巴杜里埃看了他一眼,这就是想把徽章缝在制服领子上的那个军官啊。一定是他,他与他的同伙们在机械化骑兵军官食堂谈话时那种轻佻的态度曾使他感到震惊,这些疯子现在,拉玛台里埃已经被打死在路上了,维尔西尼又死在这里了,其余的人让这时正在描述来回路上的全部情形。村庄啦,死人啦,搁浅在路上的战车啦,倒塌的房子啦,以及果树上松松的花朵啦等等。他不停地说下去,巴杜里埃听他讲,非常想和一个孩子一样痛哭一场,他望着小蒙塞和拉乌尔他想毕竟他是长官,在下属面前,尤其是在拉乌尔面前,他怎么能哭呢?“拉乌尔”“什么事,军医先生?”
他出于什么原因想与拉乌尔谈话呢?他将对他谈些什么呢?拉乌尔看着这个罩在钢盔下的青色脸、歪嘴巴的青年大汉子,他了解他的心情,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死人好吧,一定要把尸体放在一个大家看不见的地方才行。
巴杜里埃只说了一句这样的话:“多么浪费,是的,多么浪费啊!”
战车在公路上隆隆地驶过,这是从后方开来的索木亚式重型战车。急救站的人员,以及那边小村里的那些龙骑兵都望着它们开过去。战车开往那个空村子,它们是去接替那些阵亡的人员的。在这些油漆过的钢铁巨兽里有些人象望特楼和维尔西尼一样有一个没被撤走的伤员在急救站里带着羡慕的神情说:“啊,这些这些重型战车这毕竟与那些威思奈式战车是不一样的哟!它们对那些反战车炮才不会理睬哩。炮弹只管落在它们的身上,它连哼都不会哼一声的!”让听见了,突然间,“威思奈”这几个字就刺了他的心一样。怎么?他们说“威思奈”的装甲?但是在他的头脑中,这一切的思想又与别的混杂起来;这些思想,在这个死人面前,在这些掠过的战车面前,他是不能说出口的。
可是他的思想还活着,就象那些被淋湿了的丁香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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