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兵先遣侦察队在布勒亚上尉的带领下又回到基地来了。此时的第一和第七军团的紧急状态已全部消除。而先遣队在离国境一枪射程之远的丽斯河上的阿尔芒梯和英国军队保持接触,共宿营八天。一个后备役的上尉指挥着在阿尔芒梯埃对面的尼埃普地方驻扎的步兵部队,这位上尉原来是布勒亚的熟人,布勒亚碰到他非常高兴。“奥雷连!我亲爱的,闹了半天是你啊,我们离前线很近,这次可以坐到头等包厢大看热闹了。你的部队士气怎么样?”关于这一点,勒底洛瓦上尉违法只有承认,那是非常之好的。他的部队里都是些青年人,可能在一般干部当中有些隐情没有吐露他们在一起过了八天。奥雷连和布勒亚并不一样,因为不能被派往挪威而感到惋惜,布勒亚原是希望第七军团的一部或全部都派到挪威的。但结果却令他感到失望。自然啦,布勒亚是个职业军人,勒底洛瓦自然是不能和他相比的。此外,勒底洛瓦还有孩子,而布勒亚却没有布勒亚总是说,假如把挪威的事交给英国人,那所有的都完蛋了。而事实上,他这些话,对方是很喜欢听的。奥雷连刚把他的全家送往别处去,因为他害怕有什么意外会在这里发生。他的妻子表面上住在里尔但来了就跑到尼埃普。假如他想去看她,有他在里尔的工厂,就是织亚麻布、帆布和印花布的德布莱斯·勒底洛瓦纺织厂也不会没有借口。使分感到气愤的是,只是为了渡过丽斯河这样的小事,就会遇到英国人的那些麻烦手续。
骑兵部队向着海洋方向开到罗桑达埃尔和勒富兰考克之间的沙丘地带驻扎下来,进行操练,在那里,纪佑穆·瓦里耶收到了家里来信。他尽管屈指算了又算,说了一百遍,说那将是四月底的事,他却从来不敢肯定自己是否算错。好在,那件事终于到来了。米舍琳的母亲曾去看过米舍琳,至于米舍琳呢,虽然不能说和母亲处得十分融洽,但仍同意分娩时回到娘家罗比雄夫妇家里去。纪佑穆是希望她像大家一样到医院去的,不是吗?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想想,岳父固然是有不平常的政治思想,不是很好相处,米舍琳终究年纪还太轻而且罗比雄妈妈也不是个坏人。她一定会替米舍琳冲药,服侍她。我好像在这里就能看见她那种殷勤的样子再说,受人宠爱米舍琳也喜欢的。在给纪佑穆的信上她并没有提到她的领导方面曾劝她离开第十四区,由于新近又有些人在这个区里被捕了,很不是味儿。
还不算坏运气:刚刚部队里又恢复可以请假了。但是瓦里耶部队里的同伴们不让他走,非让他请大家喝一杯。这向来都是一样的,他曾讨了附近一个农妇的欢喜就是常卖鸡蛋给他们的那个女人。于是在正直的这些人们的家里,他们七八个人聚在一起,开始大吃大喝。大家都喊:“为纪佑穆的儿子的健康干杯什么名字你将给他起个?”纪佑穆呢,他的样子就像一个对自己的马比对自己的儿子还要关心的人一样,他只是说:“谁来照料我的马呢在我请假期间?”
尽管如此,他赶到巴黎去仍带着极其快乐和情不自禁的心情,他高兴得直想翻斤斗,他只是在嘴里喊着:我的儿子,我的儿子唉,他所得到的全部消息这些天来差一点儿使他颓丧起来那些关于同志们的传说的事情那个赛洛尔法令哪晓得后来却接到了像一股绚烂的阳光一样的这件好消息!米舍琳,我的心肝哟,我的小宝贝。他笑起来了一个人。他是否变得自私自利了?其他的一切他是否都忘记了?不是的。这只是现在那个人生中的伟大教训正直接进入他的心里,生命是不会中断而在那里继续着,它在自行扩展,它不管他们那些混蛋我们并不是毫无目的地在斗争啊。在对他来讲并不讨厌的这种生活里—骑马啦,享受野外的空气啦和那些诺尔省十分令人具有好感的人们在一起啦以及听听那些他们唱的歌曲等—他从斗争中退了出来是纪佑穆所唯一引为惋惜的事情,不能和同志们一起工作,捉弄警察,他很难想像的那种秘密的工作不能参与,关于这种工作,暗地里请假归来的军人们是有不少传说的他对别人问他起个什么名字给儿子并没有答复。儿子就叫爸爸的名字,叫小纪佑穆。是米舍琳希望的。不过他呢,他有他的想法。他的想法是,这一个孩子他一个人想到这里,笑了起来。毫无问题,他将叫莫理斯。
请假回家的军人在火车上可真不少!嘿,看得很清楚人们,他们并没有结束毫无价值的那种战争。人们真傻,每次都为那些军事演习所欺骗了。“什么演习,这不过使我们不会闲着罢了,”和瓦里耶同车厢的一个小个子炮兵说,“便有人们要开始动脑筋的危险不然的话,”纪佑穆望了望这个炮兵,心里想:“你,你真是个好人哟!”因此他就大笑起来,由于他本来就爱笑,他一笑,倒是使对方有点不好意思了。他以为也许他是说得太坦率了。于是瓦里耶便俯身向着他,对他说:“我的小儿子,你知道嗳,我将给他起名叫莫理斯哟”车室里是满满的乘客,别人都望着他俩彼此互相拍腿,谈个不休。这些同伴,他们想总不能说他们是些沉默的家伙呢!火车刚停,那个炮兵便站起身来,探出头去从门口。不过他又很仓猝地转过身来向他的新伙伴说:“喂,你要说凑巧,这才凑巧呢!我们是在什么地方你瞧”他们的确已到了兰斯了。“那个地方就是这儿”纪佑穆以很正经的样子说。真是太妙了!于是他们大笑起来,他们都疯了这一次别人以为。本来罗比雄家里东西就太多,再加上米舍琳产后睡在床上,因此就像在家里刮了一阵飓风一样纪佑穆回来了。这几个房间,对他来说,未免似乎太小一样。一切都被他撞在了地上,他每一转身就要碰到一些东西。“哦,听我说,纪请你稍微安静点吧,我是无所谓,不过请为妈妈想想吧!”罗比雄太太正在一心一意地忙着替孩子兜尿布,纪佑穆闯的祸一点也没有注意到。“嗬,小瓦里耶先生真是丑得可以!”纪佑穆这样说。“他像你呀,你活该!”—“他像我?我皮肤不打皱,不发红呀。还有这个鼻子,像谁呢?这是?”—“不要说得太多纪佑穆,叫米舍琳听累了。”—“我听着不累,妈妈,很好玩,我觉得不过,纪,对爸爸你要尽力和气点争论是丝毫没有用的为争论多想一点或少想一点人们绝不会。答应吗?”—“答应。了不得是真的,他会在你的肚子里动,在你的肚子里活。那么告诉我,曾使你很不舒服的是那小鬼吧那个混蛋!不,不,叫他纪佑穆我不要你这样做,我想给他起名叫莫理斯,你要了解”—“我却更喜欢他叫纪佑穆拿我来说,”罗比雄太太说,“为什么他和你用同一个名字你不愿意呢?”瓦里耶听了很不自在地笑了一下。“莫理斯,”罗比雄太太又说,“并没有人在你家叫莫理斯啊”纪佑穆于是说:“这是我祖父的名字就是这样!”用手米舍琳指指了他一下,拿这个警告他。他很清楚地看到她是在想:你撒谎撒得太随便了,你呀,你说的一定不是老实话!于是他就扑在她的身上,拼命吻她像发了疯一样。“喂,喂,大笨蛋,我的菩提花茶要被你打翻了!听,有人按铃,去开门吧。爸爸是不过有自己的钥匙的呀。”
并不是罗比雄先生来了。是个女人在门口说话听得见。那是谁呢?他们声音很小的在谈话。
“妈妈,是谁呀?”罗比雄太太正在替孩子换尿布,牙齿咬着一枚别针,他们继续在门口低声谈着是可以听到的。米舍琳就像一切产妇容易不耐烦一样,她问:“是谁呀?纪,”他回答说:“我马上就来,我的小宝贝”不过他却用了沉重的声调来说话。米舍琳听了不禁愕然怔住了。听到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过了不大一会儿。
“是谁刚才来了?”
虽然纪佑穆装作无所谓的样子,但发生了什么大事,还是看得出,他说:“是迦雅太太她是叫这个名字吗?是楼下那个太太你怎么样,她来打听一下我请她进来坐,但是她没有时间”米舍琳想,为什么这个纪佑穆这样爱撒谎啊?他好像连伊娥纳太太的名字都不知道一般!不过他对米舍琳去了一个眼色,她就不说什么了这个当儿他又从外婆手中把孩子抢了过来,举得高高的,并喊道:“莫理斯!莫理斯,你听见吗?你就叫这个名字。莫理斯,你记住吧!”他接着走向窗口,并望着街上的什么东西停在那里即使你再对他讲话,他也听不见了。“纪佑穆,总不是一个包裹呀这个孩子!将他放回到床上去吧。天哪,那真要糟了!假如他大了和你一样。”
突然,他的脸色全变了,纪佑穆转过身来。他说:“我要下去跑一趟”留住他不让他走,是米舍琳很想做的,她看得出是一定发生了什么事了。不过,什么也不能问因为妈妈在旁边。她想:迦雅太太?真是迦雅太太来了吗?“纪,你想去就去吧,”她说,“不要去得太久”他微笑了。他这个微笑的含义,她懂得。“哦,我的纪”他戴上便帽出去了。“砰”地一声门又关上了。罗比雄太太在小外孙身上全神都贯注,什么也没有看到。“到哪里去了你的丈夫?”她问是问,却不听别人的签复。对外孙起名为莫理斯的想法想开始习惯了。她想这个名字并不算坏,还有,能不忘掉自己的祖父这个纪佑穆也是好的他能够这样,我倒没有想到。假如真的他的祖父叫莫理斯的话*在下楼以前在楼梯口纪佑穆侧耳细听了一下。他听到下面有人说话和一些杂乱的声响。没有看见,不过这些声音确是从三楼传来关门的声音和一个人走下去的脚步声他又听到了。
“可怜的女人哟!”瓦里耶骑兵喃喃地说。那么,试试看吧!当时他想了些荒谬的主意,他想:我就从楼梯栏杆上滑下去怎么样呢?算了,已经过了玩这种把戏的时候。接着他走下楼去不慌不忙地,以正常的,以正常得不得了的步伐对迦雅太太他曾说过:“留在这里吧”的确,无法知道的是他岳父将采取的态度。不过,总不失为一个暂时寄身之所啊不管怎样!当时她没有接受,说可能警察到这里来找她,她曾听见女看门人说:“你问迦雅太太吗?她刚刚回家”其次,由于孩子们的关系,也不能留伊娥纳在这里,试一试她想只是纪佑穆迅速地行动起来,是必须的愈快愈好她能找到他真是幸运!是本能让迦雅太太跑上楼来的,一点她也没有考虑对米舍琳能够说些什么,而且也不晓得,在米舍琳现在的情况下,替她能够做些什么谁知运气真太好了,她却找到了纪佑穆!
走到四楼他就停下来了。不,没有人的是三楼楼梯口。不过黑得很的是三楼的楼梯,假如他看不清楚假如怎么办有个人走上来呢?他仍走近了门口,尽管这样想。门后有人走来走去和大声说话。是听得见得他一直走下去。过道里有好些人,门房站在传达室门口。“证件拿出来。”挡住了他的去路那些警员说。不过门房马上对他们解释说:“这是一个请假回来的军人那个刚刚分娩的姑娘的丈夫”证件很合规定,于是人们便将他放了过去。
他又犹豫起来了一到街上。他想:假如我没有弄错的话迦雅太太的店铺他们是否已经到过了呢?到那里去万一是个陷阱呢他们还不知道是有可能的,他们最先到的只是她的住所,也许这样那些资料还能够被抢救出来。他想起这个铺子,那是他一年前以各种借口来与米舍琳见面的地方他模模糊糊地又想到了米舍琳。什么?那就太好了假如能把那些文件抢救出来。
他走进铺子里去。
不用说,已经在里面了警察。搜索他们还没有来得及。站在柜台后面的那个人有相当苍白的脸色,瘦瘦的,两颊深陷,看来好像是个工人迦雅夫妇在以前并没有雇店员这个人正在答复警官的询问,他将他的身分证拿了出来,衣袋里各种各样的东西被他掏了出来,还有一张房租收据在其中在铺子内部还有三个人正把壁橱打开,有一个中间的则跑到店铺后面去了“你,你来干什么?”
抓住了纪佑穆的胳臂的是那些人当中的一个。“证件拿出来”又是这一套!不过这个大兵却将自己极其自然地说明了。他说:“我是请假回来的,我的太太刚刚分娩,我想替孩子买一个洗礼时用的小银杯你没有听明白?洗礼时用的,就是说。我就住在那所大楼,刚刚我的证件也被警察索阅过,才许我出来,你可以去对证一下,不过究竟出了什么事啊?”
确实是这样。请假人的地址和请假的理由,准假证上都写得有。“和你不相干,这里发生的事,你最好还是走你的吧,懂不懂?否则我们把你扣留起来”有人这时从店铺后面喊起来:“长官!这里有大批的文件呢!请来看哟!”
得,所有都完了。纪佑穆看到那位同志的眼睛里流露着绝望的神色。他并不是为他自己绝望,而是为那些文件。他们交换了一下眼色。那位同志把头低下去,他也许已经明白了什么办法现在也没有了。在店铺外面,从玻璃窗可以看到警察局的汽车停在那里。真可惜无法可想了。所以,自投罗网,让自己也被捕去是没有什么意义的这一点纪佑穆很了解。所以,他就出去了,既然人们让他出去。不过他像是带着遗憾的心情出去似的。天哪,把这批人痛快地打一顿他竟不能够。自己是失败了,他感觉到。他想到那位同志,他那绝望的眼神纪佑穆一生当中从来没有这样痛苦过但是要他去做的还有别的事情啊。
想起来,伊娥纳太太对他曾说过,铺子里的全部文件都是准备等一个人来取去的。但那个来取文件的人他又怎样去识别呢?他将在爱阗·玛赛尔大街口上等伊娥纳说过。倒是容易说起来。这正是傍晚五点钟的时候,有多少人在街上来来往往啊。伊娥纳说是一个推着一辆手车,和中央市场的小贩一样的人。想想看,在大白天,就这样把一包一包的文件从一家首饰店运走,真有了不起的胆子!但是现在虽不是这里有问题。问题在于怎样通知这个人。在爱阗·玛赛尔路角上他一定等着伊娥纳太太前来告诉他可以前往去取了。幸好伊娥纳由铺子出来的时候,想到先回家去一趟,且不去管她这样做的理由她假如没有这样做的话,那个可怜的老头子连同他那手车一起一定会被她一直送到警察的虎口里去了。所以通知他一下是无论如何非做不可的事情。
在人行道的边上,手车正停在那里,推车的人却并不在车旁。纪佑穆想,一定就是这辆手车了。正在那里有三四个人走来走去,不知道哪一个是他。办法只有一个了。于是这个大兵便弯下身去把车推走了。“兵士,喂,怎么啦?我的手车,你想要偷吗?”—“我不是兵,”纪佑穆说,“骑兵人们都管我叫!”那个人想,这个嘴唇上有个伤疤的家伙一定是喝醉了。“我的车你把它放下好吗?”但是对方却低声对他说:“赶快逃吧出了事呢首饰店里”那个人只是骂一句:该死,两个人便分手了。朝着塞巴斯托波尔大街推手车的人走了。而这个自己不承认是兵士其实是兵士的兵士这去喝一杯去了走到旁边一家酒店里。那在旁边踱来踱去的几个人当中的一个,跟了他用眼色一会,接着便好像去想别的事情去了“请给我一个小铜牌。”—“电话坏了,没有了。”—“电话簿你总有本吧?”—“不过对你我已经说过电话坏了,还要电话簿做什么?”—“还是请你给我吧。整本的电话簿用不着,我只要按字母排写的用户表就可以了谢谢,好。”T,U,V,WWal,Wam,Wap瓦特兰天哪,住在左岸呀瓦特兰律师呀。
该米舍琳着急了。一个人也没有。在瓦特兰律师事务所里律师的女秘书已经出去了,至于律师本人他住在乡下,刚刚结婚。“假如你有急事的话”—“不,要紧的事倒没有什么。”—“早上律师的女秘书总是在这里的。而且,我也可以把勒第尤律师的地址给你”“你去了这么久啊!”米舍琳说。岳父也这时回来了。“因为一个洗礼时用的小银杯我想给小孩子买”纪佑穆说,“后来我没有找到”听了这句话罗比雄老爹惊讶得不得了,他说:“为洗礼时用的你说!你想给他施洗吗?在这个时候,什么,我的孩子,一个假虔徒你还想做吗?唉,告诉你吧,现在警察正在迦雅太太家里女门房对我说的,这是我路过的时候。”
米舍琳听了她望着她的纪毫无举动。睡在她身旁的床上的则是小莫理斯。瓦里耶以为他的丈母娘对此一定有反应,正在那里等着。但是罗比雄太太却只是对自己咕哝着,旁边的房间,她想到那儿去“你听见了我讲的什么话没有?”罗比雄先生生起气来了,看到别人不注意他带来的消息。“警察到迦雅夫妇那里去这是必然的!”只是耸耸肩罗比雄太太,她说在炉子上她还烧着水呢这时,不愉快,大家都有点,不过罗比雄并没有察觉,而在这种不愉快的气氛中他正要发挥的理论也消失了。
罗比雄太太又回来了拿着热水,她只简单地说:“让孩子叫他祖父的名字这是纪佑穆的想法”—“叫什么名字呢纪佑穆的祖父?”老爹很不满意地这样问。烫手的水壶被罗比雄放下,摇了摇头,好像觉得他丈夫很奇怪地没有记性一样。“嗳,”她说,“你很清楚他叫莫理斯呀!”不对,他叫莫理斯罗比雄先生并不知道。
*
在迦雅夫妇的房子前面不远的地方赛西尔开着汽车停了下来,她煞了车,把油门关上,坐在车座上一个人思索起来。她从车窗看见了警察局的一部卡车,看见两个人还坐在里面。有辆送矿泉水到附近咖啡馆的货车,他们的视线恰恰被它挡住了,使他们看不到她。她想,在大楼里别的警察大约忙别的事情吧。她怎样来的呢?她曾不由自主地像机器做了种种动作在她放下电话以后,因此她就到这里来了。她并没有在事前想一想来做什么自己到这里。不过一经到来,对自己的轻率她却不得不加以衡量了。就是这一点,也是由于和警察打交道的味道她最近曾尝过,才能感觉得到;不然的话,她会一直走进去,上楼到迦雅太太的家里但是一点道理都没有,如果她这样做。她怎样解释要到这里来的原因呢?假如人们认出她来,甚至只抓住她在电话中刚刚说出来的赛西尔这个名字,她到这里来的理由她也无法说明。而且,也是应该很好地加以承认另外一点的,这就是赛西尔心里着实有点疑惧,她原没有受过做这种事的经验。她同时又感到羞耻:就是不要叫人说她害怕;所以不会有丝毫用处即使这样做,也非得前往不可。不过,假如这样做确不会有丝毫用处呢?而那是的确没有丝毫用处的在实际上。
她看到从迦雅夫妇的首饰店里走出来一些人了。他们把一包一包的东西往车上搬,一些报纸那大概是,另外还有一台机器。他们肯定是在楼上的住所和楼下的店铺同时动手的。随后什么动静也没有在一段很长的时间内。在车旁卡车司机来回踱着,和一个穿便服的人闲谈着什么。突然,从房子里出来了一群男人,有一个没有戴帽子的女人在他们中间,那就是迦雅太太。赛西尔把汽车门半开着。伊娥纳被他们推进了店铺去。赛西尔想,不管怎样,我已经在这里,卡车上的人等会一定会看见我。我能编造些什么理由呢在那时?什么也编不出,任何理由也编不出。很显然,他们将会把她再带出来,她将被带走。那时候我将不会比现在更有办法了。我在这里汽车停的地方,又紧靠她的身旁走他们,因此没有看到是否他们给她上了手铐。
又打开了首饰店的门,一个瘦弱的男人被一个警察拖着走了出来。铐在一起的是他们两人的手腕,这种情况,在他们上卡车的时候,看得尤其清楚。这时那辆挡着赛西尔的威思奈牌汽车的货车发动机器,要开走,已经准备好了。他们的注意力幸好都集中到两个拿着纸包从店里走出来的男人身上去了。他们接着又去拿一个纸包走出来。伊娥纳出现了在最后。她也是和那些男人其中的一个铐在一起的。赛西尔觉得一种倔强的微笑在伊娥纳的嘴唇上,并且往街上看,在用眼睛好像找寻什么。和她铐在一起的那个男人往前走了一步,于是她跌撞了一下以后,也跟他被拖着走了。赛西尔不但没有把车门关上,反而她把它推开,将一条腿伸了出来。
这时,伊娥纳恰好正往这边看,她看到赛西尔时微笑了一下,并把头摇了摇,不赞成她这样做是她的表示她接着转过身去,对她那个硬陪着她的人说了些什么。在那里这个人脸上好像骂人,然后又转对另外一个人说了,大概那个人是他们的长官。一个手势长官打了一下,说话的那个人于是转过身来,领着那个女人朝大楼门口走了。再上楼到家里去找点什么她一定是要求了这时,其余所有的警察都上了车。
赛西尔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伊娥纳是看见她了她想,不过却曾摇摇头不赞同她到这里来。因此是认出她来了伊娥纳。究竟她是在想些什么呢?在那短短的让的姐姐再下楼来以前的时刻里,威思奈太太真是想入非非发疯似地了。她臆想到伊娥纳就要逃出警察的手掌,爬上她的汽车中来,就要将车子开动了。由于警察局的卡车停放的样子,是需要相当的时间他们才能开动的她们的小汽车在有很多狭窄街道的这个市区里走,要比他们的大卡车灵活得多。和警察的汽车在那里赛跑赛西尔已经想像起了,就像在电影上所看到的一样。什么地方将是她们要去的呢?并不马上就到亨利·马丁路去伊娥纳这时又出来了。她夹着一个手提包,戴上了一顶帽子。那个带她的警察催她往前走,换句话说,就是她在那里故意拖延。她只是朝着威思奈太太这边看。天哪,赛西尔想,大概她是想说点什么,一个讯息想留下吧她把车门不由自主地打开了当那个由人带领着的女人走到人行道旁边的时候,她就大声转过头去喊道:“孩子呀!”可能这种话是出于绝望,别人会以为她是对着房子喊的,不过那是对她讲的赛西尔知道。
她被警察粗暴带上卡车,车子于是就开走了。孩子们这样就是事实。那的确是一种从自己的孩子身旁被人劫走的母亲的呼声啊。不过伊娥纳并不是这样的声调的,真令人惊讶。孩子们!赛西尔突然懂了。伊娥纳是想对她说是的,这样是自然的了。赛西尔关上车门,下了车。但她心中还不无疑惧,情况怎样谁晓得呢?清楚的是,有一个警察一定还留在店里打埋伏不过在房子里呢?她想也许她就要闯祸了。她仍是进房子里去了不管怎样,人在传达室里挤满了,都抢着谈论刚刚发生的事情,这位太太来做什么谁也不问。她只问:迦雅夫妇是住在三楼上吗?别人答:是住在三楼,是的。这时她想起了,孩子们现在还在学校里,她就等他们在楼梯口平台上吧,等他们散学回来的时候这儿就是门。是右面的那一个。后来不知怎样她碰了它一下,它开了,原来门没有关上并不一定一个人对于自己做什么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赛西尔进去了。她什么都没有想,在她进去之前,进去之后,自己有点太冒失而且太失体统她才感觉到。屋子已经糟蹋得不成样子,大大打开了所有的门,进哪一个房间的好她不晓得:警察把一切东西都翻了出来,壁橱也打开了,扔在地上的是里面的床单,书籍丢得乱七八糟,小剪刀,化妆用具和缝纫用具等扔了满地,一句话,像是经过迅速一次的大破坏似的。这些家伙们在这种时期是有表现他们这一手的机会了那间布置着白色家具的客厅被赛西尔穿过。她想起她那天晚上到这里来的时候,这些家具曾让她觉得小气得很。现在经过一阵可怕的暴风之后,椅子都翻了个儿她看见,挂的画也歪了。一切都呈现出灾难的样子,当时不应对这样一个小资产阶级家庭的幸福妄事批判,是她实在愧惭的她再看看,那扇门就在这里,她曾想像过门后边就是那间房间。她现在知道门后边的确就是那间房间,也像别的房间一样里边乱七八糟,一张床一张伊娥纳的梳妆台让曾在这里生活过。放着那架电话在床头小几上,就是从那里传出来那些充满火烧般热情的话语的我的天,这些可怜的人哟!赛西尔第一次伊娥纳那应征入伍的丈夫被她想到了。她想,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知家中发生的事情呢?事情已经这样即使知道,又有什么办法呢他在远方至于她自己,在主人不在家的时候在他们家里踱来踱去,简直就是一种犯罪行为她觉得。屋主人的生活是又隐藏、又明显这里的一切都表明了一个黑大理石的壁炉台前赛西尔走到。那里到处都是出征人的照片。罗拜尔·迦雅先生这一定是了。他在有一张照片上站在坐着的伊娥纳旁边。伊娥纳在照片上十分年轻,比起今天的赛西尔的年纪还要年轻还有掉在地上的一张照片,威思奈太太把它拾了起来让!这是让的照片啊。伊娥纳所喜欢看的让的那副神气就是照的样子,照片上她弟弟大概是在某个花园的一个角落里或是在乡下,他的脸是那样快活,一根打棒球的棍子拿在手里。照片原是一张合照,剪过了,只留了他一个人边上还有另外一个人可以猜得出是个女人,因为上面有一点拱起来的裙边赛西尔莫名其妙身不由已到这里来的理由,就是她为了这次会见,为了看看让的这个形影而来的照片被她压在胸口上。把它放在嘴唇上她还不敢是让哟就像一个小偷一样她向四周望了一下。照片她想将它放进手提包里,而又不敢。哦,多么难为情啊!但是血冲到她的头上来了。实事求是是一个人最好去办到的。于是赛西尔把照片匆匆忙忙夹在粉盒、口红和小记事册一类的物件当中,她那样子就像怕有人闯进来,当场捉住她一样接着,把照片刚刚差不多收好,便听到一种清晰的、害怕的、稚气的说话声,孩子们跑到门口又忽然停住了,他们一看到这位女太太就问:“妈妈!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
他们两个其中一个是个小姑娘,很小的男孩子另外一个是,他们都吓坏了,望着这位陌生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