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真好!大太阳,好天气,你看,几乎一点云也没有在天空中。突然,人的面貌也变了。地方改了样。今天,大扫除营地,操大家也不上了。莫尔利埃像往常一样,干得最起劲。蒙塞招呼他说:“喂,过一会儿你赞成吗?我们溜出去,野外我想得不得了”接着忽然巴杜里埃来了。兴奋的样子。在这个助理药剂师满脸都是。“谁也不许出去又有新的命令现在我到军医长那里走一趟,马上就回来在小院子里搞清洁的全体分队的弟兄在他说完后刚走出去时,便骂了起来,形成一种斥骂的大合唱。新的命令!什么好兆头是绝不可能的。必须注意不使他们的屁臭熏到我们身上才好!那个药剂师是多么兴奋啊:看见了没有,就像别的人喜欢吃奶油白菜一样这些家伙喜欢演习!你看他鼻子都得意得闪闪发光了!谈到白菜,我们去散步的计划倒是垮台了。抽水的热忱从大家身上消失了。大家从这个房间到那个房间乱扫一阵,灰尘真是多得不得了。拼命地干大家,心里不明白这样干有什么意义。“对我来说,正好,”格鲁巴尔说得很凄惨,“我们就要卷铺盖前往挪威了。哼,不行,不行,不行。去他妈的挪威的那些峡湾吧!”
“到挪威去?”有一半这些小伙子们是没有看过报的。“有什么根据,你说这话?”—“嗳,就是,德国人已经进入了丹麦我曾在报上看见过。”—“不过我们和这又有什么关系呢?难道我们去过波兰吗?挪威,第一,我穿的鞋子不是到挪威去的。”—“是什么意思你这话?”—“没有什么。这样的国家才是挪威,在那里,你必须穿雪橇才能到牛奶铺去买牛奶。”—“傻瓜!”—“是真的呀。”—“傻瓜,反正你就是。”—“可是我在电影上看见过呀”达斯万·德·赛撒克和巴杜里埃一起走进了师团卫生队的办公室。任何事情的来临这个巴杜里埃已经作好准备迎接,他的靴后跟咔嗒咔嗒地响,挂在腰带上的是钢盔,他使劲行军礼,好像是想把那座破房子推倒一样,他那东歪西扭的牙齿破他露着一味地微笑,然而他却什么也不知道,在那里他不过猜想罢了于是军医长通知他:“你和布拉皍中尉一起出发是我们教你来的目的。你要在你的分队里挑选六个人”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会儿,又说:“布拉皍已经拿到了具体的指示,谷尔丹中尉将会把所需要的交件都准备好。你可要通知特莱斯,谷尔丹,你听见了吗?”他在说完后就把谷尔丹打发走了。“那么,懂了吗?布拉皍,我把牙医师也给你,有一个牙医在第一个急救站也就够了我们会十分迅速地再派人支援他可别当作儿戏,不能让你那里的任何士兵知道这件事!这张图表给你,有对可能发生的事情的指示和行军路线的指令在里面。把这些告诉巴杜里埃你是可以的,只告诉他一个人。这些命令都是秘密的,巴杜里埃,你,好小伙子我的你要保持你们军人的荣誉对牙医师什么也不讲!”
这时达斯万·德·赛撒克十分感动,他站起身来,握握他们的手说:“那么,祝你们顺利你们在半小时内就得出发。下面那条公路便是集合点。到那里我将来看你们。再见了,刚刚有人叫我,访问我们的麦克米伦上尉来了”目前,也没有一点特殊的事情。他们有六部救护车,人是特别指定的,是布拉皍,巴杜里埃与牙医师法洛,法洛又叫费勒·德·费尔,他更常被人称作为费勒德夫他们一起组成一个小救护队,爱斯考河岸的贡德是他们的目的地。那里的龙骑兵是正式由驻扎在那里的战车大队长指挥的在那里他们将等候着,只须保持警戒状态就行。没有规定等的时间,要等到另有命令到来时为止。而绝对机密的则是这个命令“哦,可真了不起呀!我的中尉,请再说一遍”“是这样。等到命令到来,按照达斯万·德·赛撒克刚刚交给我的书面指示行事是我们必须做到的。请注意,巴杜里埃,我们可能一到贡德就有命令,今天夜里或明天这个命令一定可以接到了是这样,我们即行出发不等军队的移动,当作一种先锋,越过国境我们要在”—“我的中尉,你说什么?国境?比利时,是我们要进攻的吗?”“是的喂,这张地图请看。看见了没有?就是这条公路,在H时刻另加两个钟点的时候,我们必须赶到那里,并建立起第一个急救站来在外国国境内我们将先通知当地市长,便于他能够说给他们听在军队到达的时候,然后留费勒德夫在那里我们的任务是,在进入比利时境内的法国军队前进的道路上—五十公里他们约落后我们—沿途设立急救站,便于对行军中出现的伤员进行急救。你看,我的朋友,进入比利时可以走三条路,这里是英国军队,在他们南面的两条是我们军队至于我们这个小队,将沿着当中的一条我们这样走”这时巴杜里埃想到的是,在比利时的米舍兰地图上这些路线都画得有。恰巧他和布拉兹都有一份“从这里往东弯是英国军队走的路,这样我们便会和盟国军队接触了你看写得很清楚在指示上:我们将在滑铁卢和英国军队联系起来,旧地重游奇妙的因缘这真是段!滑铁卢我必须带着两部救护车留在那里而继续前进的是你,你就是分遣队的队长了,你须一直前进到这里,你看,设立你的急救站,并且等候法国军队和军医长的命令在那里。遇有移动时,师团卫生队本部将在这里设立有个小红圈在图上作为标志。我劝你派一个人赶快到那里去等候师团卫生队嗳,比利时军队的摩托车手会在边境上等候我们,给我们带路。”
“好。值得你那样好笑的是什么呢?赶快点吧。挑出六个护士兵来从你的分队里。我要由普莱蒙那里调两组四人一组的担架兵。好,赶快走吧!挑选你的人去吧。关于车子,你听清楚了吗?在村子出口的公路下坡上的就是的。用不着吵得众人皆知大惊小怪地!”
真是太好的天气了!佛兰德的淡蓝的天空与丽日相照映。甚至那恰如棉花似的雪白的小云朵,好像也在向比利时方面飘去巴杜里埃只是在那里心里暗自笑。他跑起来。他想,开始了一场大规模的角逐了。战斗部队。开始前进了,我们,我们则将要在最前面坐着崭新的雷诺牌小汽车开路!我要在滑铁卢和英国军队联系起来。我没有仔细看地图。应该到达哪里呢我这个分遣队长?真是了不得!在军队前面五十公里走!要到滑铁卢!巴杜里埃把手伸在他上衣的风箱式的口袋里握着那张米舍兰地图紧紧地。他又想这个可笑的战争是完了,春天到了。停滞不动的状态也过去了。我们进入比利时了。将到什么地方我们才停下来呢?我们要进攻了!把谁带在身边才是我应该作的呢?当然是莫尔利埃和蒙塞这是两个好小伙子!至于康治和贝里可,现在他们和德巴一起在龙骑兵那里那个坏蛋若奈特我不要也不要那个胆小鬼格鲁巴尔也许费楼,还可以杜巴帝和乌尔穆无论如何我是要的可以要的还有贝莱。
来挑选这些人他是凭印象的。选中的都是那些脸长得漂亮、外表端正的他特别挑中了那些大个子,因为在贡德等待的期间,不能相形见绌,让那些装甲骑士瞧不起。但是乌尔穆是例外,他的身量较为小点。不过就是另外一回事。最初一刻时间,曾这样想过:不要乌尔穆吧,不管怎样但是他接着又自问:难道我变成了一个排忧分子了吗?他想到这里就内心不安了。喂,蒙塞,莫尔利埃,乌尔穆,就到我的队里来吧你们
*
排列在广场中间的是汽车。诺尔省的每个城市都有这种长方形的广场,市政厅就在广场的一头,市政厅的旁边还有一所带有拱廊和钟楼的房子。广场边他们认为最漂亮的一家铺子里费楼和乌尔穆买了几件干净衬衫,因为出发前是来不及洗衣服了。
整个佛兰德地方的风趣,铺子内部都具有,高深而狭窄的店堂放着柜台,上面摆满了布匹和现成衣饰;特别是那两个小伙子对店中那个姑娘品头评足,没完没了的说着,什么她的紧紧往后梳的头发啦,她的碧蓝的眼睛啦,雪白的皮肤啦在离广场一百公尺路角的一家店铺里挤满了分遣队的人。这里原是一家粮食店,由于继承人为遗产闹纠纷,在店主死了以后,已经歇业十年了。真是够破的房子!房子后面有一堵有个大窟窿的墙,一个黑暗的院子正对着墙他们在地上铺上干草来作床,也有人睡在桌子上。谈什么扫除的问题了是根本不行的在这里,巴杜里埃曾说过,随时人们都可能出发。布拉兹又曾不停地叮咛过他们:随时都有紧急集合的可能,不要把衣服全脱掉,必须一下子就能跳进汽车才行“究竟他们在捣什么鬼?”大个子杜巴帝一边问,一边脱鞋,“巴杜里埃那种神秘的样子你看到了吧”再说,司机们又都睡在车上。“嘿,要比我们这里好多了。假如我们想个法子到雷诺牌小汽车的担架上去睡,”—“是的,不过固然布拉兹有一个房间,牙医师和巴杜里埃却和司机们睡在一起,这是正常的吗你以为?”—你们的嘴闭上吧,”贝莱大声说,“都和往常一样这一切那么说起来,在爱斯考河岸的贡德并没有船开往挪威啦!”
因为贡德城有一个港口,布拉兹住在港口。这是个奇怪的城市,你会感觉到这里和我们的故乡是多么不同。只要你走最小一段路,这个城有一个广场,使它成为古典的一个佛兰德城市正是它的缘故:广场的西面,有一个街区,人迹罕到,好像是个贵族区,不过毫无生气。有一个缘色广场在这个区内,场中一座路易十五式的座台上,一个本城名人竖在上面,女悲剧演员的挺胸雕像而从广场的另一面走去,则可通往港口,有条弯过来的运河在那里,很像荷兰的风景。布拉兹住的房间又低又不通气,东西塞满了整个屋子,身都不能转;从窗口望去,河水在暮色中显得都是黑色的,水手们在下面码头上一个小酒吧间的喊叫声和笑语声也可听到房子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妇的。某个弦乐器制造厂的工头原是屋主人,无尽无休地谈些提琴是他老作的事情,他说:“这是个魔鬼的职业,它便再不会放松你了,一经干上,我想的总离不开木头,想怎样去磨光它,军医先生,我作梦也是这样想我醒了深夜里,我以为我们的一个工人”因为,不用说,弦乐器制造厂的工人就是“他的”工人啦。屋中各个房间内所有摆装饰品剩下来的空地方都被他的太太摆满了果酱。鸟的标本在墙上挂着。布拉兹睡下了,有个耶稣受难像在他床头墙上,像旁边是个猫头鹰的标本,又有“一组”山雀在床对面墙上,有知更鸟,燕子等等他睡的时候关照房主人说:“那就是来找我的假如夜间有人来的话”“不用耽心,”女主人说,“我丈夫睡觉很警觉!你要晓得,非有一双灵敏的耳朵才能作他那一行。”
费勒德夫和巴杜里埃当布拉兹来到少校食堂的时候,早已在那里了。食堂位于城市的一个风格完全不同的区域里,几乎就在通向瓦朗西安城的公路的出口处。这是有一个漂亮花园的一所矮房子。一间深长的房间是吃饭的地方,外面有些繁花满枝的果树。约有十五个人同案吃饭,很难互相认识。和在达斯万·德·赛撒克那里见到的人相比,完全不同的人这是些,他们不是骑兵,就是装甲骑兵。不过,归根到底,这些装甲骑兵既无铠甲,也无战马,而都变为装甲兵了。布拉兹对巴杜里埃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在这里我觉得很奇怪他们大家不大像,却又很像他们谁是谁你能分辨出来吗?就像在隧道里一群黑人打仗一样,谁是谁分不出来!”不,他们大家一点也不像,他们中间有的是长瘦子,有的是活泼的小个子,也有大胖子,有两个上尉,样子怜像一头牛的是其中之一的,我真说不上有多少中尉和少尉,此外又有两个候补军官不过却是对的。说他们是完全不同的人,这些人都很有军人风格看起来,然而却十分爱笑,仿佛他们生来就是军人似的。这个骑兵队的军医和新来的人,昂吉奥里尼医生认识了,比任何人他更有骑士的风度,真有令人新奇的感觉,令你和他在一起。有一个见习军官这时对巴杜里埃微笑了一下,这也许是因为他们年龄相近吧巴杜里埃至少要比他大四岁这就是实际情况,不过外貌却不大看得出来!见习军官诺阿莫梯埃立刻就开始同他谈起当地的姑娘们来,说同她们跳跳舞是应该的又说驻在五公里外的那些拉·维勒·贡梯埃骑兵队的运气才好哩,他们那里有波兰人,波兰女人当然也有了!诺阿莫梯埃这个人,你一看就会觉得他是属于只肯从窗口进屋的那种男孩子的类型,如果是他不老这样跳跳蹦蹦,使他好像长高了的话,他的身材大家就会觉得很小了。留得刚能够卷曲起来的是他的头发。真不知道怎样形容他头发的颜色才好。它是黑金色。尽管诺阿莫梯埃这个名字很堂皇,他却和军医以及分队长一样是几个仅有的平民出身的人之一于一九一二年吉尔松·盖斯奈少校曾进过索米尔军校。他是个糖商的儿子,他父亲死了在第一次大战刚刚结束的时候,他就离开了军队,又重新回到军队中来是后来的事因此,他年近五十才作到骑兵分队长。像他这样有钱的一个人,支撑一个军人的生活,是完全可以的,假如他对军人的生活感到兴趣的话。他的褐色的头发剪得非常短,相当红的肤色,他非常活泼敏捷,和他的年龄及胖胖的身躯几乎不相称。他很容易在他部下的军官们当中给人一种印象,以为他是在自己宫廷里的一个君王。他有一双愉快的眼睛,一种宽厚的表情总在他脸上。“喂,开饭吧!拉玛尔台里埃!这是怎么回事在客人面前你叫我丢脸”食堂主任听了,便赶忙跑向厨房去了。对待布拉兹军医少校非常平等,大家都感觉到了这一点。而且发现了有些共同的社会关系是他们两人一经交谈。
任何人对局势都丝毫不了解这是很明显的,但少校是要除外的。少校知道布拉兹也晓得。他很感兴趣大家谈话的轻佻。说起轻佻大家谈的都是制服问题在整个吃饭的时间,短下巴的那个高个子中尉是赞成大宽领的,让他几乎挨了全座的人,特别是那些见习军官们的骂的就是这种主张。怎么啦,是飞行员吗你们自以为?骑兵“骑兵”另一个说,这个人脸长得像个姑娘,却有像铁匠一般宽大的肩头,“不管怎样,总不能把我们拉回到密拉时代呀!”单要回到密拉时代是为什么呢?拉玛尔台里埃认为大宽领制服的传统要比这个马夫时代悠远得多这时昂吉奥里尼军医生气了。少校安慰他,并对食堂主任用相当冷淡的口气说,回想一下军医的老祖父曾在圣爱伦待过是他应该做的拉玛尔台里埃窘得不得了。他是个像个姑娘的金色头发的漂亮小伙子,一来就脸红。于是替军医他斟了酒。不过他想,关于把自己当作飞行员的问题战车不管怎样不失为一种新的武器呀!
“对那些小队长来说,”有一个上尉说“炮队的意义差不多就是自己备有三七年式的大炮”叫大家都气得嚷起来的就是这话:吃饭的时候不要谈军火,不要谈政治,也不要谈兵役。罚!罚!谁谈的,“那么,有什么可谈呢?”诺阿莫梯埃答复巴杜里埃说,大家谈服装就是这样而且还谈女人“我呀,飞行员的那种领子我是赞成的。什么传统不传统,我才管不着呢!舒服点这样穿起来;而且,如果维尔西尼中尉认为高领子可以代替他的下巴的话”说到这里,他在台布上用小刀画一领子的作法,照这种作法,既可以作合乎规章的领子,把它拆下来改成飞行员的领子也是可以的。
“诺阿莫梯埃,你在台布上搞些什么?”这次是拉玛尔台里埃不放心起来了。一个上尉也参加研究起来听了诺阿莫梯埃的提议,他说领章不好弄就是用这种领子的一个困难。当你把领子翻下来的时候,领章的地位会改变,变歪了“我的上尉,”诺阿莫梯埃十分正经地解释说,“是可以克服这个困难的这是几何学上的一个小问题你瞧,只要使这个角保持四十五度就可以了”中尉们都兴奋得不得了。“诺阿莫,你说什么?画给我们瞧瞧我的钢笔在这里谁有纸?”—“我数学不太行,”拉玛尔台里埃承认说“教你的是你的裁缝吗?吃饭时不要谈算术,否则就要罚!”—“嘿,不对,”见习军官抗议说,“这不是三角!而且,我在别的地方就已经听到过了这是个老问题,”懒散起来了司机们有点。装甲骑兵队里的汤很好,比师团卫生队的汤无论如何要好。那个短脖子,喜欢喝酒的布列达尼省人马纳克对很感兴趣于广场中一位将军的石像。他总是问那个将军叫什么名字,波阿洛耶·德·圣玛尔,什么,他念了已经三遍了竟叫人家为他造一座石像这个勇士究竟作了些什么呢?为了把这个冗长的名字简化些,他终于将这个将军称作波阿洛将军了。布朗沙耸耸肩说:“船户是这里的主人,我们不要谈那小资产阶级吧。煤炭都要经过运河,经过爱斯考河运出去。‘人道报’曾登载过有关贡德问题的文章,当船户大罢工的时候,你还记得起吗?”马纳克没有注意这件事,他当时是公共汽车司机,因此他是不大关心的,对内河货船的事这时布朗沙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港口方面去了。那些到中尉住处旁边一家小洒店里去喝酒的大汉子被他全视房;他们中间还有一个黑人,这很奇怪他感觉到,并且叫他想起了入伍前有一天他和多多在威思奈工厂旁边对骂的情景有收音机的声响在街上,但是女人看不到。寒气袭人,一到晚上。他对马纳克说:“你以为这里的党员多吗?”马纳克也不知道什么。他说矿井里,想是有党员的,离这并不远,就是矿井,不过这里,一切都很古老你瞧瞧那些房子那还是帝王时代的建筑物呢。那又能说明什么,布朗沙说,这种说法你以为聪明吗?去喝酒的这些家伙并不是顽石,他们不是用贝壳刻出来的呀所有六个司机都绕了一圈在城里。他们初看起来,这个城给人感觉很大,这是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于那些针尖般大小的村庄了。你把这个叫作一个城吗?这是不能和巴黎相比的,当然啦。驾驶牙医师费勒·德·费尔汽车的司机克吕维莱有些和平主义倾向。他入伍前的职业是在报社担任发行工作。他是应该像许多别的人一样留在后方的。不过过去在服兵役的时候他就以反军国主义者著称引起了他思想上的负担的是挪威事件,他想,那么,看来是事先就有些德国士兵把制服放在旅行箱里进入了奥斯陆后来当其余的军队登了陆事实是,现在报纸才肯对大家证明德国在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其实,谁不这样想呢?”马纳克说,“只是,反使一切都变成疑团了的是他们自己的论据。”布朗沙也咕哝着说,他们都是一丘之貉,彼此相像的总是无赖汉和流氓。
“你,别闯祸了,”克吕维莱一边这样说,一边口努口努嘴。向托马西尼那边。这个托马西尼,谁都不信任他他们几个人,因为他有些奇怪的论调。
渐渐天黑起来,已经看不清波阿洛将军的石像了。实际上,睡在汽车里的人要比营地上的那些护士兵来提舒服。到这里你看是多么脏呀?这就是说,你想要洗一洗在这个城市的中心里,那是很不方便的。一些麻烦你总得打城里固然有自来水你要注意,是绝对禁止我们这样作的。“什么?”—“在救护车上睡呀。”—“算了,我的朋友,习惯这样作是必须了而且,巴杜里埃也有榜样在前还有那个牙医师”巴杜里埃并没有把靴子脱掉睡觉。布朗沙坐了下来只有他一个人在车子里。他想夜里可能出发,总要准备妥当才好。他把车子检查了一下。的确,汽车漂亮得很,又是崭新的。想想,真是了不起用这种车子来装运伤员。擦车布,活口钳子都在那里好。座位又被他掀起,看清楚什么也没有动过。是由于托马西尼的关系他有了这种想法。不管怎样,人们变得多疑了。一副提架被他抽出来,把它打开。他想,是睡在下面舒服,还是睡在上面舒服呢?应该把那个口袋塞满放在头下作枕头。我的脚都要伸在外面了担架不够长,还不能翻身,只能侧过身来。算了,比这更坏的床还有呢。拉乌尔·布朗沙想到他的老友布拉时。他相布拉时和他的卡车一起留下了可惜。和布拉一起时,谈些什么可以,什么都不讲也可以。他不是个喜欢多说话的人,却仍是个好同志。所谓“仍是”,意思是说他虽然不完全是个工人,他虽然不是个巴黎人,他虽然必须思索两三次才能将某些事情搞清楚,他仍然是一个好同志。人人假如都是和他一样的人比方,拿马纳克来说吧,这是不用多说的他是个同志。他并不笨,他曾在党的区委会里负过责。人们也可以信任他对日常的事务。但是他作事却迟钝得惊人!此外,他还十分喜欢他自己的小天地。是有这样的同志的,对我们所处的时代他们没有作好充分的准备。假如他们不是被征入伍,而去从事地下工作的话,会使他们稍稍改变一点。也许人是可以因工作而改变的。我对马纳克的看法也许不公允,不过他给我这样一种印象,就是他胆子有点小他不由得愈想愈远了,想到这里。一种睡眠这还不是,也不是一种梦幻,而是摇摆不定的一种不安状态。他想不去想马纳克,而又禁不住去想他,在那里好像同他捉迷藏一样。布拉时,他又回想到,不过从布拉时他又想到圣吕班父母的家里,想到在那里儿子蒙第奈养有一头山羊。在这里他好像还能听到蒙第奈模仿他叔叔的粗大嗓子:嗳吁!不过不知不觉地在这个全景里又想到保莱特想到那种死刑从吉尔松·盖斯奈少校那里布拉兹军医回来了。盖斯奈曾把他多留了一会儿,个别地谈了谈和他。他在回来后还不能够马上就去睡,原因是他的房东在等着他。为他德斯普莱太太准备了一个蛋糕和冲有少许酒的咖啡。“你是想不让我睡觉了”—“不要这样说!从早到晚这里的人都喝这个,哦,这不过是些黑水而已”德斯普莱老人于是便开始将他在阿拉斯工作的情况叙述出来因为过去他是在阿拉斯工作的,他说多么好在那里制作的提琴他对他所说的会发出音响的那些箱子的一切,木头的色彩,形状,街接的精确都充满了一科差不多是肉体上的爱情。他生在贡德,他在整个一生中,和他的太太都曾计划要回到故乡去。再说,他们的姓名“这里的人就是那个走江湖的女戏子是他们所引为骄傲的哟!”
他有一种奇怪的忿怒,当说到这个女悲剧演员克莱隆夫人时,那座矗立在“绿色广场”上的半身石像就是这个女演员的像。他说,戏剧演员死后,在那个时代,都不许葬入教会墓地,一定有道理让人们这样作!德斯普莱太太划了一个十字,听丈夫这样说,并说:“若斯甘!你看!你未免这样说太缺乏仁慈了”他们俩于是就争吵起来,接着对他们的客人德斯普莱太太共青团太太说:“你知道他的小名是若斯甘,他认为事情作得不公正”布拉兹说实话,真不了解她想说些什么,因为也许从来没有听说过。他对这个老提琴制造家称为他的祖先的那个伟大人物。有的是姓德斯普莱的人,他们并不都是路易十二的祈祷室的总管若斯甘·德斯普莱的后代;贡德另外一个名人,就是这位总管,不过贡德的市民只是崇拜克莱隆夫人,把这位总管早就忘掉了不,谢谢,我不想再喝咖啡了,真的!
*
到达贡德他们已经两天了,天天都整装待发,但没有来的即是期待中的命令。大家都无事可作,巴杜里埃烦躁得不得了。兵士们,就是卫生队里的那些人,在四处晃来晃去,真不知道把他们安排到什么地方才好。真不是个好榜样。对那些装甲骑兵来说,吉尔松·盖斯奈少校曾去过到瓦朗西安的团本部。什么上校也都不知道。有些坚强的阵地,在国境的另一边。不过那些舢板船还能航行不绝在爱斯考河上。众说纷纭的则是关于挪威战场的消息。海上有战事,陆上也有战事目前挪威军队似乎仍在孤军作战。最明显的是,挪威的那些港口都是被敌人在第五纵队的帮助下用狡猾的战术占领的,似乎德国人不专依赖自己的军事力量在广袤七百公里的海面上海战到处进行着。这时,在上院保尔·雷诺发表了演说:现在已被切断的是经常运输钢铁前往德国的路线但雷诺的这种声明却使大家大为震撼,虽然大家在吃饭的时候不谈政治,这种情绪也充满了食堂。布拉兹曾注意到,这些军官先生们一直到目前为止对在挪威作战是有些怀疑的。首先,法国军队并不在那里,而英国人那些英国人而且,对于事情的意义过去大家也不太了解。一切现在都清楚了。报纸的的确确登载了两条大大地自相矛盾的消息:一方面说军队被希特勒出于被返派往他原不想派去的地方,另一方面却又说这是德国参谋部长期准备的一个计划。我们的深知对敌人不可轻视的骑兵们,也许这种宣传的滥调轻于相信了也未可知平日不很为骑兵们所欢迎的雷诺,却在这次给与他们一个强烈的印象。
不过今天早上牙医师费勒德夫和军医昂吉奥里尼的一次谈话一个相当不愉快的印象却留给了他。昂吉奥里尼要求他去看看两个装甲骑兵的臼齿。说起来,很健壮的臼齿那都是些,只是完全被牙虫蛀过了丝毫没有关系拔拔它两三枚。很显然,对内阁总理昂吉奥里尼这个家伙是没有好感的。他对费勒德夫说:“我们的骑兵们所说的那些话你不要不相信!他们都是些很有教养的人,在你们面前不会说政府的坏话的。你难道没有看出来,又在挪威重演了波兰事件吗?说句正经话德国军队它是战地不胜的,德国军队每个人都知道这一点!英国政策最显著之点,就是在英国本岛对面大陆上使希特勒有立足之点还谈什么铁呀铁的!”
这些话不是巴杜里埃怕的,而是这此话对于费勒德夫所引起的影响。费勒德夫是个无论对什么事都轻于置信的瘦瘦的壮年人,他在入伍前,在佛朗孔维尔地方开业,整日于革命恐惧之中生活;他和他的多数病人具有同一的情感,而对这些病人来说,他们论证的根据,就是他们的小房子,番茄茎和蔷薇。难道这个这样可爱可敬分队的全体军官们的想法,真和他们的军医中尉一样吗?见习军官诺阿莫梯埃的口气他曾设法去探听。过说实在的,作为一个外交家来说,比巴杜里埃更笨的恐怕再没有了到国境线附近巴杜里埃和诺阿莫梯埃两人散步去了。根据年轻动物的本能,他们是能够合得来的。是他们立刻便理解到的。诺阿莫梯埃有关姑娘们的所谈的那些话,倒使那位药剂师巴杜里埃有点害怕。这些话不过也引起了他的兴趣。随着春天的到来,实际上,药剂师的老实规矩,十分有变成疑问的危险。他们沿着一条平坦,一无支流的水道漫步。河那边的树木已经开始变得青葱悦目了。空气清新,差不多天都是绿色的了。有一条方帆的舢板船停在岸边,有一个穿着皮坎肩的棕色头发的小伙子在船上休息,有一个女人在船头上向比利时方面眺望,被风吹得飘飘地抖的是她穿的宽大的黑裙子。她的沙哑的嗓子唱着一支歌,她有一个自己特殊的美。当她转过身来,望着堤岸上的军官的时候,巴杜里埃心里想:她真美得像一座雕像,不过我们和这些人之间又有什么关系呢?的确是这样,他们是一个另外的种族,他们那完全为内河空气所陶染的体格比我们高大。你追我我追你地有两个孩子在通往舢板船的台阶上大声叫喊着。传来远处一部火车的汽笛声。
“可能这些人是西班牙人,也可能是法国人”巴杜里埃说。而诺阿莫梯埃则更加快了步代,并且说:“他们这些人是可以为势力所摆布的他们明天同样地变成德国人也可以”房子愈来愈稀了,是条死路,他们走的小路,路尽头便是国境警戒站。那边的一棵树就是比利时。的确,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条国境线。
诺阿莫梯埃假如不是战争的话不知会到哪里浪迹去了,到叙利亚,到摩洛哥都有可能当然是去当骑兵了。不过为了去骑木马,那可以不必。是这样说的吗,昂吉奥里尼?对军医说的话,不加理会是应该的。由于皇帝的关系,他恨英国人向来他们家里就恨英国人!是的,他已经加入了多里奥的政党我相信我们对政治不感兴趣呀,你知道!当然啦,大家都是拥护巴黎伯爵的像德·维尔西尼、拉玛尔台里埃、罗舍·土莱纳这样的人,抱这种态度,你又有什么话说?从来他们都不谈这件事,因为这是心照不宣的。他们不过心里很有把握,这在军队中是一个原因他们生来就是些在露天赤手空拳进行搏斗和冒险的人他们在议会和律师辩论会中所干的那些勾当,真够了我们!他们同意也好,不同意也好,大家是如何地视死如归的他们总会看到。药剂师,关于这一点,你相信我是可以的!我们不用说,是不会上他们宣传的得当。德国人是德国人,而我们却是法国人,说明一切这便足以。他们向那些无祖国的人所说的用不着再援引,什么犹太人啦,法西斯主义啦等等的理由了都不起作用这一切!当然那些流言蜚语是愚蠢的。我们关于德国军队已经看到过波兰人在它们面前的遭遇是怎样了。瞧,那些政客,工会,共济会所有这一切我们不用说距敌人更近些,军队我指的是,而由于军队有相同的职业,相同的需要,又有军队健康的生活方式,这一切都使大家易于了解彼此。那些卡旁特拉城或克莱孟城的教授或蹩脚文学家又和我有什么相干呢?至于德国国防军的军官们好,自相残杀就是我们的命运,不过我们很喜欢能够找到一个可以谈谈的人。嘿,在这里,朋友,战车就是我们所关心的一件事,而关于这一方面,一本德国书里最有趣的,作者是格德连将军。先生们在学校里的时候曾向我们讲解过这本书,的确,这本书真好,我可以向你保证向这两位年轻的军官警戒线上的哨兵们行礼。和一个比利时人他们聊过天。据说,两天以来,由于敌方的压力,比利时方面曾派了些摩托车兵前来,后来又接到一个命令回去了。
这时,缓缓地一只船驶过了国境国境两边的水都是一样的。
*
马纳克和克吕维莱这天晚上在咖啡馆里和两个装甲骑兵打纸牌。两个骑兵中间有一个是巴黎人,另一个家大约在奥尔良附近。布朗沙在旁边一张桌子上,把当天和头一天的报纸都摊开来,对这两天的报纸内容他正在进行比较。很不振作的是他的精神,他是疲倦了。
和那些装甲骑兵大家已经开始作起朋友来,他们的战车旧这些人所唯一所关心的。呃,这个,你听他们的谈论吧!他们为自己的职业和自己的武器而自豪。并没有花多大力气他们的军官们就能够叫他们相信他们是世界的霸王。所以,你觉得奇怪是一定的,你开着你的战车往前进,前面碰着一棵树,但是你用不着麻烦,也不用着急,你只开你的车若无其事,走你的路,一下子树会弯下去,折断了,从树根上驶过去,你是可以的,用点劲!甚至还不必须劲,你就过去了世界霸王真是算得上了。嗬,他们真是太得意了!等会瞧吧。德国鬼子。他们的装甲据说很不如我们,这一点在波兰就被发现了,那些专家都说有一个工兵,为同事们所推动,自己喝醉了酒,也许是个原因,站了起来,都嘘个不已于是大家!球台那边有个人向他叫道:“你使我讨厌,”正在那里这个家伙独自一个人。打了一串球,打得很高兴。“这个家伙可够讨厌的!唱你的吧,不理他,奈泡缪赛纳!”果然奈泡缪赛纳不理他,唱了起来:她会使人发疯这是那个满身首饰的女人,她是个最会诱惑男人的女人!
他有一个用得不得当的好嗓子,他一边唱一边把身体往后仰,鼓着喉咙,打着拍子的是两只富有表情的手,始终他的手势是一样的“来呀,十,十,爱斯”克吕维莱说。装甲骑兵输了,这就是结果大厅里所有的人都跟着合唱起那首歌曲来。大厅里还有别人和工兵们在一起。他们说:“那个穿蓝衣裙的姑娘你看怎么样动动脑筋是值得的吧。”马纳克转身看了布朗沙一下,他一直在看他的报!
“雷诺的演说词你看过没有?”拉乌尔问。马纳克看过了。“你问我这个为什么?总不像路易十六的死那样有趣吧?”—“不不过你可曾看到”—“看到什么?”—“那些日期。”—“那些日期,怎么?”
于是,把头拉乌尔·布朗沙靠近马纳克的头,用手指指着报纸,内阁总理在参议院的演说被他指给他看。“你瞧你懂吗不懂?有点塞住了吧你脑子?让我们来看‘保尔·雷诺先生说,于上星期一早上五点钟我们已开始行动,要结束已经拖延了七个月之久的局势,就是行动的目的’你懂我的意思吗?他说星期一早上五点钟。而现在我们是星期四,星期四的确是的,不是吗?人看这份报,它是昨天的是星期三的看:‘奥斯陆四月九日讯—八点钟奥斯陆电台宣布:不顾挪威舰队和炮兵的抵抗,德国海军已于今天夜间开进字奥斯陆峡湾’还有这里,你看:‘四月九日星期二哥本哈根讯—德国军队已于今天早晨当地时间五点钟越过了国境’给你画一个小图表你要吗?不过很清楚是真的!照雷诺所说,我军的行动,已经在四月八日星期一五点钟开始德国人而在八日至九日的夜里,进攻了挪威,侵入丹麦于早上五点钟这样我们不禁要问:开始行动了的究竟是谁?第二,在他的演说中雷诺还说什么?他说在挪威前线我们设备了不少的防御工事有两个国家被侵入,挪威全线都发生了战事,这就是结果,而雷诺却说:‘一个主要的事实是,没有瑞典的铁,对生铁德国只能供应它平时需要量的一半’在另一个地方,他还说过:‘问题对盟国来说,在于获得一种主要的和持久的利益’这就是说,太自鸣得意了,雷诺是。他要的就是‘结果延续了七个月之久的局势’而且,他也不否认,对于责任问题,他说:‘对于这次盟国对德国的战争行为,政府愿负全部责任’那么好了,究竟谁是战争的发动者呢?”
马纳克这些话听了很不顺耳。他拿起报纸,把其中内容一一加以比较。他说:“嗳,你还漏掉了,雷诺曾说过:在盟国的行动毫无共同之处和德国刚刚发动的两次侵略之间!”布朗沙笑着说:“你在断章取义了看,在这里有登载:‘热烈的鼓掌’德国人固然侵略了他国,而引起这种侵略的就是盟国,盟国对这种侵略有一种,来结束已经延续了七个月之久的停滞状态这是很清楚的而突出的事实是,取得雷诺所说的‘持久利益’就是他们利用这种侵略的结果你看,在一次盗贼间的搏斗中,重要的可以不是取得的一群盗贼打到另一群盗贼的荣誉,而是那些失窃及顺手被杀害的受难者”“拿点东西来喝,”对女招待马纳克说,“输了的付帐!”听了这话,那两个装甲骑兵都摸摸自己的口袋。每天他们只有十五个苏!我们不是英国军队呀!一个他们其中的人曾注意听他们谈话,这时转身向着布朗沙,并低声问道:“你说是星期一我们开始行动的吗?五点是早上五点还是晚上五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