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路易丝匆忙地离开了赫盖尔的别墅在她的丈夫回来看她以后。在布鲁塞尔保尔·爱弥尔·赫盖尔男爵听到了一些情报,比利时参谋部从这些情报看来似乎赞成盟军开入比利时,同时有军队正在边界上移动的消息。保尔·爱弥尔急忙赶到父母家里,他毫无困难地便说服了路易丝:回到巴黎去在目前,是最聪明的办法。他为自己的事情须到伦敦去一个星期,更是特别应该这样做了。他是从瑞士回来的,他曾在那里的罗加诺碰见了大工业家戴山男爵。现在戴山男爵是联军方面一个足智多谋的顾问,战争可能发展的动向,他曾对赫盖尔指出了,战争的这种发展是需要一些恢复工作的她求之不得的事就是叫她回巴黎去。路易丝在这所别墅中有几天已经闷得掉眼泪了,在这里,除了风景的瑰丽之外,便只有他的特别丰富的藏酒酒库真能作为她公公留她的理由了。但是实在叫人受不了的是三月末旬梯勒蒙南方的乡村,吉特河两岸以及婆婆的絮絮叨叨同时狄耶果又写来了一些不堪的饰有非常露骨的素描画的信件,由于路易丝的远离以及他对于她的忠实而感到的苦恼等无非他写的就是这些。想想看,假如信被检查人员拆阅了,那还得了!路易丝说实在话,动身前来赫盖尔的别墅的时候,已经对这个青年画家感到有点腻味,不过她又准备把他当作一个理想的情人了在比利时的乡下过了几个星期以后。另一方面,勒底洛瓦太太乔治特也来信问到她巴黎的家中去住几天可不可以,乔治特因为她的丈夫奥勒连被征入了伍,准备把她和孩子送回昂狄卜去。最近以来一直留在里尔城,巴黎沙约区的住宅没有人管是一定的,让乔治特一个人和仆人住在一起无论怎样也是不能的。

  一切都非常之凑巧,只是破绽也可能在安排得最妥善的事情中出现;狄耶果等得不耐烦,借口已经有人向他讲买大量的油画,溜向日内瓦湖边去了买画的据说是个美国女人不对,乔治特你以为是美国女人吗?正在打仗的时候,会有人大量买他的画!谁是这个美国女人呢?不知羞耻的人有的是呢。唉,在前线我们的士兵正不惜生命与人搏斗啊。不会打扰你吧,如果我陪你到昂狄卜去?不要叫那个坏蛋以为我去追求他这才是最要紧的!不过我在巴黎的这个季节有什么事可做呢?男人们都接到动员令走了,女人们也你东我西剧院里没有什么戏可看。而且,你那里春天又是那样的美我们一起走就这样讲定了。

  “喂,”乔治特说,“使保尔·爱弥尔决定把你送回来的究竟是什么谣言?这些传说你以为真的吗?因为,奥雷连也向我说了一大套的话,说什么,不大方便,他自己已经入伍又说,当然啦,因为有我们自己的房子在哪里,我们住在那里,是很自然的,不过究竟军队里其他人员的嫉妒等会被引起的这样,他一定也听到了些什么师团里别的人一定对他讲过啊,现在我真要担心死了,担心死了!”

  “你简直疯了!为什么担心呢?就算法国军队开进比利时第一这可能和奥雷连不相干,而且,这完全不同于德国军队开入法国!”

  瞧乔治特那种得意的神气!对这个不成其为战争的战争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种情势会发生变化没有一件事情能证明!还有,在布鲁塞尔要知道有人还说起一件事有谁在这里可以使你安心呢?我们去看看他吧。有了,现在在外交委员会的韦思贡第“你才疯了呢,路易丝,第一,罗曼·韦思贡第什么也不会知道你想一想,把自己的计划告诉议员们呢那些将军们怎么会?不管怎样,我倒是很高兴可以借此看到他太太玛蒂尔德”这样,在这个星期日路易丝和乔治特便到马拉盖河岸韦思贡第家里去吃午饭。浩浩荡荡,因为她们真像是一支大军。要乔治特带着两个孩子一起去看她是韦思贡第的女儿小巴拜特坚决要求的。他们替孩子们在旁边的小客厅里准备了午饭,因为大人们想单独吃,可以安静些。天气都很坏,在最近几天,以致内阁总理连把原来准备对美国人的广播演说也取消了。十分凑巧的是,多米尼克·马洛也在座。韦思贡第家里的不速之客一直是他。他一边取了点凉拌芹莱,一边说:“借口说气候不好说句私话,我是不相信这一套的。现在有一些困难我倒相信。例如,雷诺从伦敦回来了,他已经把月亮许给了英国人,谁知上军事委员会却在昨天晚上给他种种阻碍”“这是当然啦,”罗曼·韦思贡第冷笑说,只有你的朋友达拉第才维护我们的利益这才是你想使我们想信的呀!据我看来,他们都不过是一丘之貉而已”“罗曼,非生你的气不可总是我弄到最后的结果!玛蒂尔德,你听见他的话没有?他的话会使我难过的这是他很清楚的,然而他仍非说不可唉,你没有和我一样看见达拉第在雷诺星期五从英国回来时的那副样子呵!罗曼,达拉第很苦恼,他一想到他的责任者可能做出的那些轻率的事便苦恼不已!而且没有一个人,请你好好听我这句话,没有一个人能够知道祖国的什么竟被雷诺交到唐宁街的那批家伙手里去了!你总了解了现在,达拉第这几年并没有白白地掌握国防部昨天晚上在勒勃兰总统主持的会议席上,和他团结到一块儿的都是我们的军事领袖们总理迫不得已只好屈服!在我们的空军还没有条件去应付德国的报复行为的时候,你想想看,对莱茵河敷设水雷的方案,他竟已同意,而一个月来达拉第对这事一直是反对的!”

  “这就是说,在议会中他只得了一票的多数,而却又处于在军事委员会中绝对少数的地位!你知道贝当元帅已经到这里来了吗?昨天蒙吉看到过他。是今天早上蒙吉告诉我的。”

  “贝当!人们能找到的唯一能够和雷诺对抗的人可能就是他了!”马洛叹了口气说。于是玛蒂尔德微笑了,她俯身悄悄地对着那个胖子激进社会党说:“你知道,巴拜特也不喜欢雷诺他把糕点铺封闭了这就是原因”“连续三天我们将会没有肉吃,”路易丝说。“我们是在战争时期,我是很了解的,不过无论怎样说,为什么要连续三天呢?这真叫人受不了。当有客人来吃晚饭的时候”“你知道雷诺,人们管他叫什么吗?”罗曼问。“大家都管他叫‘冒险和腰带’,是说他既轻举妄动,又叫人紧缩腰带的意思刚才我看见了蒙吉。阿纳托尔·蒙吉有点心里不安。据他说,叫他灰了心的首先是你的达拉第他曾和贝当元帅谈了很久。元帅又要离开了这里了,他不是回到马德里去,而是去圣塞巴斯坚他说那里比较近也较为方便不过有一句奇怪的话元帅却对蒙吉说了他对他说:‘在五月下半月他们会需要我的’是不是奇怪?据你看,究竟这个老头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不知道”似乎十分左右为难的样子在马洛的脸上呈现出来。这句话使他想起了以前别人对他说过的什么。不过到底是什么呢?无论如何,相当长的时间是两个月。现任内阁能支持到那个时候吗?有一股强烈的潮流在激进社会党的内部要求让本党的议员们自由投票,不要有所顾忌现任内阁中有本党的部长这是议会方面的情况也许贝当对军事情况要比对议会中的情况更为重视也未可知在战时,照韦思贡第的说法,军事上的失败即可引起内阁危机。实例就是芬兰和达拉第的情况。而且,元帅那里在这方面每天都有有关参谋部计划的消息,很熟悉他们的情况,到处都有他的人这就是原因,连在甘墨林身旁也有费尔德贡德上校负责供给他情报。他老人家对一切事态的详情却很留意虽远在自己那边的大使馆里“真讨厌,你老谈政治,”乔治特说,“他们是否会在北部边境打起来是我只想知道”“亲爱的太太,你说北部边境?为什么要在北部边境打?我们在北部边境连堡垒都没有,要他们在那里打你是为了什么呢!”

  “我在那里打我是一点不希望只是,奥雷连”罗曼轻轻地笑了,他说:“奥雷连!你听到了吗,多米尼克,她说出这个名字来的那种口气你听到没有?奥雷连而世界上有恩爱夫妻存在,竟还有人不相信这个呢!”

  这时在他们的小客厅里孩子们吵得不得了,闹啦笑啦,在隔壁的客厅里,那种天真的笑声,听得清清楚楚。可以从窗玻璃看到已出现了一点蓝色外面的天空。这时罗曼大讲起战略,他说:“当然啦,甘墨林那批人究竟会干些什么是我们永远不会知道的。不过你如果想略为了解一下的话,那只要看看报,看看关于对德国进行封锁的那连篇累牍所登载的记载就行了人们所谓的军事行动的秘密就是这个巴尔干各国、瑞典、达达尼尔海峡我们可以随便选”“可以随便选哪里,”乔治特说,“你看我的要求并不过分只要不选佛兰德地区就行”电话铃响了,是打给罗曼的转身对这些太太们说:“如果是陆克打来的,要他到这里来我告诉吗?”太太们都同意,如果是陆克打来的,就请他到这里来。不过并不是陆克打电话来的。他们在电话上谈的肯定是什么严重问题,证明便是韦思贡第声调的骤然转变。大家都猜不出是什么事,默不作声。只听韦思贡第说:“对她讲话你想吗?来看她马上”玛蒂尔德这时站了起来。罗曼又回来了,他表示叫她坐下,并且说:“是路易丝的事我听不太清楚是保安警察的一个警官”“是我的事?”路易丝叫了起来,失声地,脸都变红了。能有什么事呢?警官不肯说。现在他在赫盖尔先生家里,他从那里打电话过来,太太正在马拉盖河岸朋友家里吃饭是仆人告诉他的他就要到这里来想通知你一些事糟了,这顿饭这一来便吃不好了。“不要着急!”玛蒂尔德说,“首先,保尔·爱弥尔在哪里告诉我?”保尔·爱弥尔!他在伦敦,你想他会有什么事吗?不,为保尔·爱弥尔的事是绝对不可能的,一定不是显然乔治特在那里想:恐怕是狄耶果不过狄耶果会出什么事呢?总之,这时路易丝非常不自在“我亲爱的路易丝,你要我陪你去吗?你可以在我办公室里同他谈”在警官到来的时候韦思贡弟这样对路易丝说。警官领带上戴着珍珠别针,穿着有点过于整饬的服装,差不多像是一个社交界的人士韦思贡第曾经过一番踌躇在表示愿意陪同路易丝去见警官的时候,他知道有时女人们是有她们自己的秘密的为什么路易丝竟壮着胆子,愿意单独去见那位访客也许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否则会冷了还是吃我们的烤肉吧”玛蒂尔德着急起来。马洛则开了个以大家即将经历的那买不到肉的日子为题材的玩笑。大家的眼睛都盯着路易丝走出去的那扇门。它很快的又被打开了,路易丝并不哭和警官走了进来,不过却是十分激动。

  “告诉我乔治特,我们可以怎样和赛西尔取得联系?她还没有从诺曼第回来吗?”

  “什么事?赛西尔?这事和赛西尔有关吗?”

  事情是这样:刚才人们发现在他自己房子里的弗莱特不,不,他没有死只是受了伤一句话,脱离危险还是没有的,不过“议员先生,对不起”警官欠着身子说,说时他打了个手势,指着隔壁房间摆满了饭菜的餐桌。

  对。他们为了不使孩子们听到什么。很快地便把通往隔壁房间的门关上了。乔治特和路易丝到弗莱特家里去是必须的,罗曼将陪同她们一起前往。骇人听闻,这件事真可以算得上是。警官谈着经过情况说:门房就告诉他说,当他一到亨利·马丁路弗莱特家里,目前威思奈太太的父母都在比亚利址,而很自然地他就想通知被害者的叔父。不过刚刚老威思奈先生也动身到伦敦去了。建议去找赫盖尔男爵夫人是后来那个发现了伤者的女厨子,而在男爵夫人家里的仆人们又对警官说夫人正在议员先生家里吃饭“并且提到的还有你”说到这里,警官又以一种毕恭毕敬的出入意外的态度转身敬了一下礼对着玛蒂尔德。好了,好了。至少他还活着,是不是?乔治特关心赛西尔比弗莱特还要多。只是,唉!我的天!我一想到他们是在我家里认识的可怜的姑娘“谢谢你,警官先生,”罗曼说,“到亨利·马丁路再见吧,我有汽车,我会把这两位太太送去的”警官想和议员先生说几句话是看得出来的个别地谈一谈。

  好,请说吧。是这样:这是件相当奇怪的事,详细的一些情况在这些太太们面前不便说!而使事情极端难办的还有弗莱特·威思奈先生的身分总之,最近几天以来,从女厨子的见证里知道,威思奈先生有个朋友住在他家里总之过夜是在他家的并且在那里有人听到他们争吵这就是说不,他这个朋友的姓名没有人知道他好像没有带什么行李是的,他现在失踪了。行凶的动机似乎并不是抢劫。不管怎样说,唯一的目的并不是抢劫,一些贵重物品都散放在房间内也没有任何丢失的形迹不,他是威思奈先生的朋友“你”、“我”是他们彼此的称呼嗳,女厨子还提供了这样的详细情况:她仿佛觉得威思奈先生的朋友穿的是威思奈先生的西装,戴了一条威思奈先生的领带是至少的,关于领带这一点,她绝对没有弄错现在威思奈先生情况如何呢?医生说他情况不错,是可以脱险的但是恢复知觉他还没有,大家担心他的头盖骨被打碎了。什么是凶器呢?好像是棍棒、铁锤一类的东西令人伤脑筋的是,换句话说他就这样躺在那里躺了几个钟头是一定的血流了不少你是说现在弗莱特·威思奈太太是在诺曼第吗?伤脑筋,伤脑筋特别是老威思奈先生他的叔父也不在这里真是令人伤脑筋。

  “不用说,为了不使报界知道这件事我们已采取了必要措施”“我可以去对情报部长弗洛沙说一声,如果必要的话”多米尼克·马洛问:“罗曼,你需要我帮忙吗?”不需要。

  你不走漏风声也就够了。

  和约瑟夫·吉戈瓦邻床的一个伤员齐根被切掉了一条大腿,仅仅保全的是另一条腿膝头以上的部分。替他做一个能使他站立起来的机械。是医生想设法做到的。今天,他的神经紧张到了极点。在被单下面他的残废了的壮大躯体不停地颤抖着,在他那现在变成英雄无用武之地的运动家的两肩里,好像有一种压抑不住的呜咽痛哭和呻呤感叹之声,蕴藏在里面,不断地从里面散发出来,他这两肩一会儿从被窝里露出来,一会儿又缩回去,再不就是转来转去,而深陷在枕头里的是头。

  吉戈瓦是看不见所有这一切的。然而他却知道,他能感觉到近在自己身旁的不幸。他在那里探索着,用他那双目失明的脸,他的声调变得温和了,亲热了。他说:“别哭了别哭了!怎么啦,麦尔西埃?”麦尔西埃没有回答。自己不幸的暴风雨把他震撼得太厉害了。约瑟夫于是像对一个小孩子一样对他说:“你竟这样不能控制自己是什么原因你自己也对我说过,你很清楚,你已经把你的膝头保住了能把两腿的膝头一齐保住,当然是你更希望的,以便有时你可以坐部小车子出去要知道,有一个膝头已经是够好的了而且,你双手齐全你可以作多少事情啊用这双手。你不需要别人喂你,自己洗脸和洗别的一切你都可以自己作,你能翻开报纸。同时你还有眼睛,可以读书,你不该过于告苦当然啦,每个人都想是个躯体完整的人,不过事情总是好办,只要你还有脑袋,好办。至于能不能保持自己的头脑,不为情感所左右,那就完全在乎你自己了。你懂吗只要你的脑海里有些什么,你便是个人,只要你脑海里那些东西还在那里动,一些有用的事你便能做出来。你知道,在眼睛还没有瞎的时候我曾读过一本书,我不知道该怎样对你说这本书才好写这本书的人曾在解放自己的战争中受了伤,差不多瘫痪了二十年,眼睛瞎了,其余的机能也然而这本书他却仍然写了是本好书的确,这件事是在苏联人那里发生的书已经被我们翻译出来了书名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我们对这类的事情,应该想一想,以便对自己说:我也能想起别的事,他既然能想起写出一本书来我的力量将被我继续贡献出来你懂吗?”

  呜咽声在邻床上消失了。床上的人撑着手腕抬起身来,带着红肿的眼昂起头,盖在被切掉的腿上的被单塌了下去,被他看到了。他头发散乱,他听约瑟夫讲的话,望着约瑟夫。现在他又感到非常的悲伤,不过这次他哭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为对方的怕人的脸,为他那不可能实现的希望和他那心平气和的声调而哭。

  塞西尔在这个当儿来了,约瑟夫所讲的那些话,她已经听见了。当她走近前来并向他问候的时候,就像一个被发觉犯了错误的小学生一样约瑟夫吓了一跳。他说:“赛西尔太太,你瞧,我正在对麦尔西埃讲道理呢”他竖着耳朵听,因为赛西尔也对麦尔西埃说了些什么。塞西尔想:我同麦尔西埃说话他是否会嫉妒呢?她理解到她不能再为和别人谈话而耽搁下去了。要叫那位失明的约瑟夫感到痛苦是没有原因的?因为如果赛西尔对麦尔西埃微笑的话,麦尔西埃是完全看得见的,约瑟夫是很清楚的。

  他们后来都到阳台上去了,约瑟夫说:“赛西尔太太?天气怎么样,还是阴天吗?我还记得,以前,我会因为天气几天连续阴沉,而感到忧郁现在呢,只要我愿意的话,我可以设想天空永远是蔚蓝的有什么消息在报纸上吗?”报上实在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连关于审理共产党议员案件的消息都没有,昨天是星期天。这几天来一个最重要的问题就是报纸上继续在谈论的封锁德国。大家嚷嚷着要到处加强封锁,不论在北海也好,黑海也好,都是要加强封锁的。大家要求盟军显示一下自己的威力。政府须在今天举行第一次内阁会议。英国海军大臣之死可能是改组张伯伦内阁的借口。昨天“佛兰德一周”在比利时的布鲁日城开始了,这是第一次大规模的自行车比赛在战争爆发以来。德国工业家弗里茨·戴山逗留了四十八小时以后又离开了布鲁塞尔。比利时当局曾为了保障他的安全而采取特别措施。英国每天要支出战费十二亿五千法郎一句话,有趣的东西,什么也没有。

  他们两人又沉默下来了。天空有雾,确实是的,不过却很温和。这是令人不可揣测诺曼底春天的天气。阳台前面,大地已开始透出了绿意。一直延伸到花园的大树那里的是双行排列的石像。赛西尔虽然念着报,她自己的一种思想,一种萦回脑际,历久不去的思想却依然被她追随着。也许就是这种思想使她觉得今天的新闻更为平凡自己刚才读的是什么,她简直已经不知道了。还是约瑟夫对“佛兰德一周”的评论使她重新清醒过来。什么?啊,是了,是了,自行车比赛,可怜的人“请告诉我约瑟夫有时我觉得奇怪:你对人这么和蔼是什么东西?我奇怪你从不诉苦我刚才听了你和麦尔西埃的谈话”不知所措地约瑟夫笑了一笑。这时赛西尔才晓得对较为亲密的人才能提她所提的问题,她想说声对不起,却为他打断了,不但如此,他倒反过来对赛西尔说对不起。使他的好脾气和他的乐观主义好像显得有点过于戏剧化和矜夸过分似的就是他的这种作法。他说这是十分自然的事,不要以为他是勉强做出来的,对他,别人也不是很好吗?赛西尔太太“吉戈瓦,不要说傻话,”赛西尔说,“你有权利诉苦比麦尔西埃更有权利有时我想,也许抱怨叫苦可以叫你轻松点你是个人和别人一样”约瑟夫毫不难过地说:“别人身上的一块肌肉就和我一样!”他难道想开开玩笑吗?威思奈太太刚才那样说是出于对他的爱怜,他突然了解到了。并且,她并不了解他的这种心情,她想了解它,想更好地认识它。喘了口气他深深地。他准备说些什么。赛西尔在等着他说。静默了一会儿他说出来了:“我对麦尔西埃所说的那些话并不是故意想出来安慰他的人只要还有颗心还有头脑,对别人做出有益的事来是可能的。赛西尔太太,你看,你知道我过去是个什么人吗?一个工人,和别人一样的工人罢了。我说不定可能在一次工作事故中丧失生命或者丢掉一手一脚———那它的意义在哪里呢?当然啦,这些工作也是有意义的不过没有谁会注意它。再不然我会和别人一样过日子,再有些什么要求我也是不会的不过既然已经发生了现在的情况,那自然又不同了。我已经付出了代价,是不是?因此,现在,我用牺牲了我的眼睛和胳臂这种代价所换来的东西是什么呢?我来对你讲吧。现在我是个重伤员了。以后,也许用不了多久,既然我还有腿,当发生示威游行的时候,我会走在行列的前面,而警察是决不会对我开枪的,否则大家的公愤是会被引起的!这样,同志们便和我一起都走过去了你看到了吧,赛西尔太太,只要对这一切稍加思索便会看到,仍能有所贡献,就是一个残废到像我一样程度的人因为不管怎样说,我总是个残废军人啊!”

  当以后发生示威游行的时候使赛西尔不能不细想一想的是这句话。示威游行是她过去在她的周围一直听人们讲过的。说到底,当时她虽然并没有对这种示威游行和她家里的那些人一样表地愤激,她以为这是社会上某种无秩序的表现却也是很自然的。雇主方面当然可能是负有责任的。不过现在,由这个受过重伤的人的嘴中说出“示威游行”这几个字来,便突然具有自豪和高贵的意义了。究竟这个人身上有什么东西使他认为自己的不幸是一种对敌人的优点呢?这是不是假装做出来的为了不叫别人去怜恤他呢?他又说:“我每次在可能的范围内都要去参加这会有帮助是一定的”到阳台上来了,一个护士。他是来找人的。“啊,威思奈太太”这是人家叫她回巴黎去而给她打来的一个电报。“弗莱特这是怎么回事?天啊,我必须离开这里了,我的丈夫受伤了”约瑟夫听了,禁不住他的心轻轻地痉挛起来。不过他总是能够克制自己的。“赛西尔太太,对我你没有说起过你丈夫在前线”“他不在前线。是怎么回事,我也不知道”他不说:“那么你要走了。”他也不说:“你不会再回来了。”或者说:“你还会再来吗?”他只是简单地说:“赛西尔太太,那是非去不可的你坐几点钟的火车走?”

  弗莱特·威思奈一直处在昏迷状态中。已经把他移送到比西尼街的医院去了。在他旁边照料的是乔治特,等赛西尔的到来,因为已经有电报打去了。当然,大家只能作些推测,在弗莱特能说话以前。虽然警察方面十二分谨慎地进行侦察,不过毫无头绪的仍然是案情。曾有一两次弗莱特的门房看到有位先生独自一个人走过去,有一次则是和弗莱特先生一起走的凶犯大概就是最近几天来在弗莱特先生家里过夜的那个人,这是根据女厨子所形容的方面看出来的。弗莱特的房子很大,来来往往的人很多,还有其他房子的几个楼梯通往院子里,因此把人看错了也是有可能的。门房相信他可能会认得的,如果把那个人指给他看。不过也可能弄错。他十年前想证明一个女仆曾把一些人引进德·西尔瓦·高麦茨先生家去的时候,他就弄错了,曾为此悔恨不已在这事后星期六晚上,似乎曾有个住在院子后面的公寓里的房客看到过这个问题中的人物,不过他说,这个先生当时并不是单独一个人,而是和另外一个人一同出来的当时这个房客曾叫门房按电纽将大门打开,从黑暗里那两位先生便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曾说:“真凑巧,门开了”但是始终他们不肯先走出去。

  啊,很有意思。是这样吗?不过从房客那里得到更多的资料警察却是无能为力的。房客说他没有注意那两个人的身形如何,两个人个子都很高,都比他高“他们穿得很好,也许这和本案一点没有关系。”———“你说他们穿得很好?”是不是弗莱特先生的西服有几套不见了,女厨子就说不出了,因为他有那样多的衣服!的确,有几个挂衣服的架子都空了不过未免有点言之过早,根据这点就推定衣服丢了。唉,如果欧日尼在这里就好了女厨子一般说来知道的事情并不很多。她住在效外。她当欧日尼在这里的时候,也只是早晨才来,早点则由欧日尼去做。她看到那位先生睡在东家家里的原因,是因为欧日尼和女主人一起到诺曼第去了。认识东家的衣服的只有欧日尼,因为衣服都由她去熨的。她说:在星期天平常如果是欧日尼休假的日子,我便来做早点由欧日尼来准备早点,是我休假的时候,我们是轮换着休息的。”因为目前家里只有女厨子一个人了,弗莱特先生曾同她说过,说他自己想法子解决星期天早点问题,她可以休息了;她却说:“也许最好我还是本星期天来准备早点吧,既然弗莱特先生有一位客人。”弗莱特先生当时说:“不必了,而且今天晚上那位先生也不住在家里了。”———“我对弗莱特先生这种意见当然没有什么不满意”她又说,“因为,我这样就可以多睡一点,不是吗?晚些起来了,每次我星期天早上到东家家里去特别是我丈夫便生气说不像一个生活!弗莱特先生后来又将主意改变了。他说:‘既然对你这不算什么,还是请你在这个星期天来替我做顿早饭吗我下个星期要旅行去了’我不知道这时他想的是什么,警官先生,这个当时我并没有注意到,当我第二天发现他倒在地上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因为我当时实在吓慌了在第一个警官先生问我的时候,应该说起这个我没有想起来后来,我才想起来在事后是的,当时在东家改变了他的主意的时候他说了句‘还是这样好些,无论如何’之类的话。当时我并没加以注意对这句话不过我现在想起来了警官先生,你知道,他的神气是那样的在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他是有意说出来的,你懂我的意思吗?总之一句话,还算幸运:请想一想,如果星期天我不来准备早饭的话要一直到星期一早晨这位可怜的先生都躺在自己的血泊中了。我在看见他以后心里就想,弗莱特先生一定在对我说话的时候怕些什么,所以他说‘这样好些’。我替他做早饭,实际上是他并不需要的,不过他想星期天早上能有个人到家里来,而毋须等到星期一警官先生,这也许只是我个人的推想,不过不这样想,我是不能办到的因为他已经答复过我用不着来准备早点,并且那位先生星期六晚上并不在家里过夜是他说过的,后来,他又改了,好像他才想到那位先生是因为我提起了他。好像他的意思是,固然那位先生晚上不在家里过夜,不过由于他,还是有一个人好些我的意思你了解吗,警官先生?”

  在房子内,任何关于弗莱特·威思奈先生的“客人”的痕迹都找不到。此外可以证明星期六晚上曾有另外一个人在公寓里和这位“客人”在一起的东西也找不到。那两个曾乘后面的房客叫开公寓大门的机会出去的人,可能就是问题中的客人和另外一个人,也可能不是。令人真是猜不透。看得出来在发现受了伤的弗莱特的办公室内,很明显事先曾发生过格斗。不过参加格斗的是两个人呢,还是三个人呢?弗莱特·威思奈先生的身体十分结实,是个运动家,精于网球,举动敏捷,同时也是个卓越的骑师,在业余赛跑中得过锦标说必须两个人才能打倒他并不过分,不过达到这种目的一个对一个也能够,尤其是由于对方曾用力地使用了棍棒,叫人更能相信这一点只是对方所用的的确是棍棒吗?对方所用的是不是棍棒,法医并没有绝对地确定过,另一方面,如果被害人的头盖底骨确是破裂了的话不然他的昏迷状态就无法说明了当然也可以推想威思奈先生是仰身倒下去的,而他的头正不幸碰在一件家具上不过任何痕迹在家具上都找不出壁炉上也没有任何痕迹的确,伤者的身体一定为那个凶手或那几个凶手挪动过,似乎他们起头曾想设法布置一番,不知为什么后来又把原来的计划放弃了奇怪的是,这位在威思奈先生家里住了好几天的朋友竟没有人说出他是谁。找到了一张有名的女电影明星的照片,在被害人的皮夹里根据一般人传说,弗莱特·威思奈先生和她有十分密切的关系。那位丽妲朗多尔就是她。她以前的后台老板银行家惠斯穆勒在拉飞特山庄自杀了。这个真是个运气不好的女人。星期一一大早,她便受到警察方面派出的人的私下盘问。如果说她已提供了出事时并不在场的证据,那未免言过其实。不过她说得清清楚楚这两天她是怎么过的。她说她曾和威思奈先生星期六一起吃午饭,饭后没有多久她便走了,她到巴黎·普拉治海边她的瑞典朋友们那里去过周末原因是她和斯德哥尔摩的一家电影公司订的合同取消了警察来到拉飞特山庄时,她正乘着朋友的车子从巴黎·普拉治回来这一切由她说出的都是可以查对的,而且,像弗莱特那样一个大力气的男人,把他打个半死她怎么有理由和能力办到呢?据她看来,那个“客人”的踪迹是唯一值得重视的对这个人。朗多尔小姐一点也不知道,弗莱特·威思奈先生对于这个人一句话也没有向她透露过。弗莱特先生最近这几天很有点心事,不过她以为引起这种情绪的原因是威思奈工厂工人方面的对抗情绪。曾在吃午饭的时候他同她谈到过。他说,在工厂里,大家都不知所云,纷纷揣测。

  就在这当儿弗莱特·威思奈的太太从诺曼底回来了,她也不能提供任何有用的线索。那个神秘的“客人”是谁她一点也想不出来。至于衣服问题,不巧得很,她把她的女仆留在乡下她受伤的弟弟身旁了一定会告诉你们什么的,等欧日尼回来之后。威思奈太太又说:我看弗莱特的衣服少了一套不过也可能少了两套叫人搞不清楚,他的衣服是那样多。

  把欧日尼叫回来这是非做不行的事。真是麻烦。赛西尔到医院看弗莱特去了。矛盾充满了她的心。在现实情况面前,数不尽的愤怨一时都消失了,当她看到了这个自己一生中唯一的男人陌生的容貌,似乎有一种责任感从赛西尔心里涌现出来。她想:或者不至如此,如果当时我在场的话后来,当天夜里,她留下来守护,就在她的脑海里翻腾起来了各种各样的奇怪的思想:究竟弗莱特在搞些什么玩意儿呢?她想知道这一点,又不想知道。算了,目前他只是个命在旦夕的男人而已也许还能不死,能够活下去。赛西尔害怕起来对自己所想的事情,她害怕她不能期望的事有人早晨打来了电话:说威思奈叔父从伦敦回来了。

  一个新的事实被发现了。欧日尼在当天也到了,她斩钉截铁地说:缺少了两套衣服在弗莱特先生的衣柜里。

  还缺少了两条领带是她肯定地认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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