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共产党议员的案件在圣星期五这一天,宣告禁止旁听了。挤在法院的走廊里的都是旁听的群众、新闻记者以及被告的家属。报纸这一天发表了雷诺内阁三十五个阁员的名单。“哪,”塞布龙太太贝纳德蒂说,“既然庞奈不参加内阁,他再不出席作证就没有什么理由了!”她这句话是对一位律师讲的,律师听了只是微微一笑。瓦特兰就是这位律师,他心中老是萦回着昨天傍晚审判的情景,今天早晨又回到法院来了。审判的结果是瓦特兰想知道的。瓦特兰今天目光显得很奇怪,完全变了样子。他说:“塞布龙太太,你知道我是打听消息来的”———“你要结婚吗?”贝纳德蒂说,———“亲爱的太太,是的,我要结婚了”人声这时嘈杂起来。旁听的人都急急忙忙跑向旁听席去。秘密审判暂时休庭了,贝纳德蒂走了,一声再见也没有对瓦特兰说。他看了她一下,只看到她加入了那支新闻记者、妇女和孩子们形成的洪流,这支洪流从那些挡住旁听人群的守卫中间正想法挤进去。法院方面是公开提出决定的,不过提出一个决定后,一会儿又开一次秘密审判,又一次决定,又一次秘密审判,没完没了,这简直是。这时已经到了九点一刻瓦特兰犹豫起来。他想,归根结底,我为什么要来看这场悲剧式的滑稽戏呢?今天他还应该去出庭辩护某个刑事案件。这是一件关于当普勒市场的某个案件。喔,没有一点什么动人的!天气非常好,他很想先去散一会步在法庭审理他所担任辩护的案件以前今天是春天的头一天哟。是春天的头一天,也是个圣星期五。
新政府过一会儿,便要举行内阁会议了。新阁员先生们将要在会议时彼此见见面,去晋谒亚尔伯·勒勃兰总统,向他致敬自然是下面一步的确,今天是春天的头一天,也是圣星期五瓦特兰想起了在巴莱斯的某篇著作里他曾谈得很详细的“巴西发尔”歌剧中“圣星期五的欢乐”那一章,并且想起在瓦格奈尔的歌剧的这一幕中,那个女魔术家向牧场以及那开始的春景久久地注视的样子。在歌剧里,勾引那个青年英雄的孔德莉把青年的母亲的死讯告诉了他,在拥抱他的时候。为什么在托马·瓦特兰的心目中,今天孔德莉会特别像保尔·雷诺先生呢?波滂宫半圆形议场上密密层层的人头将是今天下午雷诺面前的牧场。瓦特兰正在这样想,可是大风琴在教堂里已奏起表现耶稣在各各他山受苦难情形的曲谱,是否寺院中的帐幕将在总理演说当中裂为两半呢?今天早上,一篇战争时期复活节的文告由红衣主教发表了,其中有这样的话:“我们每个人过的都是一个真正的圣星期五不过让我们看一下在苦难的尽头一个革新的世界将被我们创造”爱维奇是否相信上帝呢?瓦特兰一边从法庭走到法院的院子里,眼睛瞧着在石砖上跳哒着的鸽子,一边想着这件事。他想起当昨天在马拉盖河岸他说出那些自己束缚自己的诺言的时候,旁边也有鸽子。爱维奇不,我实在对爱维奇没有爱情,不过这一回将是一件正直的事在,我一生当中一件在自己能力范围以内可能做到的正直的事至于那件事———瓦特兰一面望着那砌有圣沙拜尔教堂的尖塔的法院,一面想———至于那件事,事情也会一样地发展下去,就是没有我对于这事,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想到这里,忽然他想起自以为要调长内政并要请他去作秘书长的那位部长来了。呃,他并没有做成内政部长,只好下次再说了。为了使他能在下一次作成内政部长,必须以法国为代价在军事上使雷诺遭遇某些挫折才行。那时,内阁又将会改组了这一回该社会党组阁了下一回将轮到谁呢?不过那时他总会出长内政了,不管下一次轮到谁。一次失败,内阁便会改组一次,接二连三的失败,内阁便会改组不停。当政治性的改组让各方面都觉得够了的时候,战争也便结束了。为了使可能在某一天发生的事情不发生,人们那时便会杀掉一个若来士或李卜克内西一类的人,或全部将反对派关进监狱。在他们看来,这样作比较安全得多。
我为此伤脑筋有什么必要呢?瓦特兰自言自语地说。在这个世界上,主要的是使自己幸福,让别人也幸福。如果露西还活着的话,难道我的一切行动不是因为她的关系才做出来的吗?价值是什么呢,一个孤独的男人的思想。首先是由于女人的关系,男人才成其为男人,同时,男人只有在和女人的关系上才不同于别的动物。一切美好、伟大和纯洁的东西,想找到自己的位置只有在男人和女人的关系中,成为人生的美饰。独身男人只等于一种在窥伺猎获物的野兽,一粒灰尘或是一块在假寐的石头。而夫妇,这是多么美的名词啊!一切道义行动和肉体变化的根源就是它只是,现在爱维奇和我,我们能够成为夫妇吗?也许还能作几年的夫妇不管它了,几年以后,谁知道不会发生这样或那样的事情呢!我很懂事,我不是个疯子。我了解自己,我了解我自己能力的限度春天的降临在巴黎,真是何等的突然呵!不过春天的到来不是每年都像今年一样在这一天的。可是春天一降临,就在这一天,人们便会突然地,事前谁也毫无所知地看见饮食店前的人行道上都摆满了桌椅,女人们全穿起了淡颜色的服装,而男人们则一付对任何一切都有备无患的样子而在法庭里的那金色和棱色格子的天花板下面,正在进行着秘密审判,墙上油画中正在展翅飞翔的天使们,春天已经来了,显然他们是不知道的。如果真有一个耶稣,而这位耶稣背着十字架,在像今天一样的星期五,在各各他山坡上,当着该隐和彼拉多的面前,正徒步走着那些被追踪的因不愿背叛自己整个一生的信念的人们的道路的话,那嫩草和在当日开放的鲜花能在一刹那将他的目光吸引吗?那种空气的新鲜与和风和清柔他能感觉到吗?当一些姑娘们对他看也不看笑着走过去的时候,对自己的殉难者掉头不顾的便是那些青年人,他能理解为什么吗?我难道是个怪物吗?瓦特兰律师心里这样想。这时贝纳德蒂刚才的那种眼色,以及在等着获知自己亲人命运的所有人们难于形容的脸色都在他的脑海中重新浮现出来。那种表情是什么呢?是焦虑吗?不是,是与焦虑不同的一种东西。他们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这是奇怪的事情,如那个来看自己的父亲受审的年轻的中学生,因为自己的儿子被控叛国罪从乡下赶来的那位老头子,以及看来彼此偎靠在一起的那些妇女们和被告的那些女伴们等,脸色都是一样。又请看看,刚才那些在阿尔莱走廊上人的共有的情感是些什么?又是什么在每个被告的脸上表现出来?以海关关员克里斯多富尔,铁路工作人员毛凯,种菜园的华尔德克·罗舍,小学教员巴雷尔,老医师莱维,金属工人考斯特,商店店员比楼以及矿工马戴尔等作为例子他们的这种情感是一种奇异的骄傲并不是别的,这种骄傲的情绪使他们和十五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伟大的壁画中的人物仿佛不同而又相似,就如同他们保守着共同的秘密一样,他们怀着共同的情感,难道我是个怪物吗?瓦特兰又这样在心里想道。一个人能将有自己的生活继续,自己心情的激动,自己的梦想和希望,而不让那些家伙们所玩弄的大规模的把戏及其后果将这种生活影响到,将这些梦想和对未来的展望影响到,那真是太好了。然而这种影响,却始终把人纠缠着,因为一切事物,坏的也好,好的也好,这种把戏的结果将会改变其分量和意义在这个圣星期五的时刻里,他很清楚,任何人都无法推卸责任对于这个新的彼拉多所犯的一切罪行。他很清楚,他自己也可以像许多忙于自己事务的人一样不去想自己所负的责任,不过这种责任已经压在他的肩上了他很清楚。他又自问:我难道是个怪物吗?对这事不负起我的责任来的原因又是什么呢?于是他设法找个借口从温情中,从忠诚和善意里觅求辩解,他以为自己不宜去想这些事因为年纪太大;而他在爱情方面又发明了一个爱维奇,发明了这场婚事,就如他和邦特太太以及塞布龙太太昨天谈话时突然说出结婚的事,都无非是想自圆其说仅仅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是正确。也许是因为他隐约地意识到了那种无法挽回的衰老的到来的缘故,想把这个圣星期五忘掉他倾尽了全力,而只去感受这个深沉的,充满了整个城市和每个人心中,并都带有一种懒洋洋和香味的春天使一切事物好了,应该现在回到法院去了。这件案子将在第十七号法庭审理。那将成什么样子呢,如果审理时辩护人不在?*“你是赛西尔太太吧?”这是她瞎子很清楚。他很快地便学会了辨认出是他的姐姐欧日尼,还是威思奈太太,既然他没有手了。使他用摸读盲人书籍的方法来消遣,人们也是无法办到的。不过他仍能用自己所残存的官能,又恢复了对人生的兴趣,借着气味、声音,这种情况,真使人感动不已。约瑟夫·吉戈瓦受伤已经有四个月了,他的伤势长期不愈,恢复很难。他非另动手术不可,双臂在割掉后又化了脓。总是不封口在他那已经不成人形的面孔上的伤口,他说他自己都不了解为什么会这样,他一向的健康,他说是绝对的,以往割伤了手,伤口自行会好,从来没有化过脓,而且好得很快。父亲过去就是这个样子,你说是不是,欧日尼?欧日尼回答说是,我们家里人从来没有病过。我们家中从一些小事情,例如在测量时间中,他又恢复了对于人生的爱好。他把从早晨睁开眼起到人们为他端来早点的那一段时间在他的头脑中分成几段来计算。“不管怎样说,”开玩笑似的他说,还要人把咖啡送到床上来,像我这样一个小伙子!”有一天他甚至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服侍他,他做梦也没有梦想过这样做是一件可耻而又了不起的事似的,他好像是这样感觉的。医生也好,看护也好,所有的人都照料他。而且,欧日尼的女主人威思奈太太竟和她一起来了,这真是她们两人已经来到这里有三个星期了。欧日尼活像一个小老鼠。她来了便坐在约瑟夫的床的旁边,她什么话也不说,接着便发出一种有规则的轻微的响声。大概她是在织毛活吧。她在织毛活,她没有对他说。他也没有问她在干什么,他这样做是想留着来让自己想一想然而,他却忍不住了在有一天,他像打听一件机密事一样向赛西尔太太说:“欧日尼做些什么在这里的时候?她是在织毛活吗?”———“是的,织毛活正是她在做的。”好了,他现在肯定了欧日尼是在织毛活了,当在他的床旁边欧日尼再做出那种轻微的响声的时候,他却有点厌烦。他却从来不感到厌烦,而当威思奈太太在那里的时候每次威思奈太太走了,他便试行去揣测过多少时候她会再来,这段时间已被分为长短相等的几段,而轻声地在脑海里和心坎中计算着。
还有别的伤员在医院里。有些伤员腿没有了而两眼还完好无缺。有些则体无完肤,遍身是伤。天气好的时候,在家总是一齐在平台上晒太阳取暖。关于医院的一切,在威思奈太太未来以前,他差不多仅仅知道医院有个平台罢了。虽然大家都称这所房子为“古堡”,他却从来没有注意这个称呼的含义。威思奈太太曾描绘医院的样子给他听,真的,他还不会相信哩。如果不是威思奈太太的话,他想人们怎么会把他安置在这样一所漂亮的房子里呢!为像他这类的人而设的绝不是这种地方呀!此外,赛西尔太太也真会描绘他曾请她重讲再三,他对她讲的真是百听不厌,同时她的某些用语也非说明一下不可,而赛西尔太太也真有耐性!拿她向他说明建筑的各种样式作例子。在约瑟夫还没有失明以前,对他来说,房子只有新式与旧式两种。在同样的旧式房子里,谁也没有对他说过,根据窗户的形式、柱子和装饰,辨别出来房子建筑的年代是可以的。而他现在却对那种对一个盲人说来是一个空想世界的科学加以钻研不遗余力地,他一定要威思奈太太详细说明罗马式穹窿和莪特式穹窿的不同,明确的请她指出某样是哪一个路易所建,某样属于哪一个亨利。这样,那尚未忘掉的他在小学时代所学的法国历史很小的部分,今天又在他脑子里奇妙地活跃起来了。那么这个古堡,换句话说他们居住的这个医院,是属于路易十三时代的了它四周的花园石像也都是这个时代的了关于石像的情况,赛西尔太太,你还没有很好地对我讲。它们的布置是怎样的?那个肩上背着一个抢来的裸体女人的赫尔居斯石像呢?还有那个狄亚纳的石像呢?赛西尔太太,把狄亚纳的故事讲给我听好吗?狄亚纳长得很美。她像你吗?呃,赛西尔太太,请不要生气,这是欧日尼说的,她说你美我没有看见过你,从来没有,不过听你说话,这一点是容易猜想到的!
的确,世界上少有这个场所所居有的美。这个古堡在被征用改为重伤员疗养所之前是谁的产业呢?古堡前面修有一条大道,穿过毫无花木的草坪;两旁植着高大的菩提树,相互辉映的是古堡墙上退了色的粉红砖头和周围变成黄色的石块,露在外面的只有一半,为攀藤的绿叶所遮住的是其余的一半。旧的平瓦屋顶非常漂亮,就像久经太阳蒸晒的天鹅绒一样远远看去,从两侧竖有石柱的宽大而雄伟的石阶走下去,一个大水池便出现了。至于石像,则在那修剪过的树丛中像捉迷藏似的掩护这一切,约瑟夫·吉戈瓦永远不能用他的眼睛看到了。
有一件事情使赛西尔感到恐怖不已;当她把门关上回到人们给她准备的那个小房间的时候,这件事使她伏枕痛哭起来。为别人这样心软过从来没有人做过,不过威思奈太太。医生们对他都十分亲切。她和他们一起吃饭,和这个漂亮的女人来作伴,他们感到不满意是当然不会的。自然啦,这并不是说他们因此就被迫一定和欧日尼在一起。这些医生们都有点多多少少巴结威思奈太太,不过叫她讨厌大家也不想。他们想,这个女人竟对那个残废者那样关心,有点奇怪是真的,你知道吗,就是那个失明的人三十七号伤员,就是他,是的当然啦,她到这儿来是在正常规律以外的,不过我们并不是在贡舍森林前线呀!不管怎样说,什么事情使赛西尔感到恐怖呢,那个伤员的耐性与和善就是的。这件事是可怕的,可怕得使人差不多无法忍受。他是否有一天会长吁短叹,哭叫起来,或至少要发出不平之声呢?不会的。一切都异常之好是他认为的。他总是不停地说谢谢,谢谢。真令人难过啊。她对他说过一次:“约瑟夫,你不会生气吗?”他听了恰如就像用眼去看她一样把脸转向她;只是他的脸就如耕过的田野一样,东割西划,脸早已不是了;他以一种叫人受不了的温和的口气说:“赛西尔太太,我生气有什么原因呢,大家待我是这样好。”
大家
赛西尔在接到米米的通知后,便匆匆忙忙地和欧日尼一起又赶到厄尔县的这个村庄来了。一开始,她曾把大家都说是约瑟夫的未婚妻的米米安排到约瑟夫的身旁。米米却求救起来是谁也想不到的。她来信说她再也忍受不下去了。她什么也没有说明除此以外。欧日尼是又难受,又害怕。她对赛西尔说:“你想想,太太,如果米米不要他了人们不能勉强她呀不过这是不可能的,她是那样一个好姑娘,她想把他甩掉是不可能的!”
的确,甩掉她的约瑟夫并不是米米想的,不,她不想丢掉他;只是,事情更坏的是,再见到他的样子,对于她是再也不可能的了。开头的时候,她害怕得不得了,后来,她以为一切都可以逐渐弄好的:约瑟夫的嘴会恢复原状,会重新长出鼻子来,眼睛也可以治愈至于手臂,倒不算是最令人可怕的,比较起来。她不想扔掉她的晚瑟夫,对他生活中的一切她曾尽力加以照料,因为她这样做看护是允许的。她很爱他。她很爱他,是的,不过现在,她却受不了了。她就要哭,每次她看他的脸,而约瑟夫也知道她在哭。也还好些,如果最低限度他不知道她哭一个这样的男人,就等于是一个大洋娃娃,难道作孩子的,就不爱打碎的洋娃娃了吗?不过米米才二十岁。她实在受不了,看见约瑟夫那种残废的样子,她会为此发疯的。她知道早晚她总会离开医院的,她不愿意这样做,而终于将不能不这样做。她想:也许情况会好点,回到巴黎以后,然后我又能重新回到约瑟夫身边来也未可知?可是她是在对自己说谎。她要发疯了,这就是她感觉到的。
米米一旦离去之后,她将不会再来了,赛西尔和欧日尼都很了解这点,当然啦,对这种情况米米自己是没有意识到的!不过,怎样能把她留住呢?欧日尼说米米会这样做是她从来没有意料到的,因为约瑟夫是她的初恋的情人啊。不过大家都看得出来,米米的痛苦比欧日尼的痛苦是不小的。米米并不是个特别擅长说话的人,她对自己的痛苦并不说个没完东讲西讲;她只是把两只胳臂大大张开,然后又将双手合握起来。“我受不了,我受不了”这就是差不多她说的所有的话了。她在巴黎圣荷诺莱街一个大裁缝铺里工作她请准了假来看他是出于约瑟夫受伤的关系。时值淡季,裁缝铺里工作并不很忙,不过请假总是请假,不能久留不归呀。约瑟夫是了解这一点的,所以他也不会觉得奇怪就算她走了。这样他也许会逐渐地对这种分离习惯了的她用两手捧着脸开始哭起来。赛西尔在她这样的年龄看见她右手的一个手指已经变形了为了用针做活。结果把她留下来没有办法的,她终于离开了。
向赛西尔和欧日尼约瑟夫解释了米米离去的事,就像赛西尔为他说明建筑的各种样式同样。和赛西尔说明建筑样式时的声调一样的是他解释时的声调。因此,在他面前,你就是听见了这件事也不会难过的。而人们用他的态度来对待米米离去这件事也是应该的。一切情况都像是约瑟夫想使欧日尼和赛西尔不要因米米的离去而难过,都不应该看得过于严重甚至连人生中所有的事。有一个果园在医院花园的外面。有一天赛西尔从那里回来,有点感慨地说,已经开花了果园的苹果树,于是约瑟夫十分高兴地叫起来说:“你看,我说的对吧!”从他说话的样子看,她好像在说:“我早就对你说过了!”他是那样高兴,好像米米的离去,他瞎掉的眼睛,他的截去的胳臂,一切都因此变得明朗,都变得简单和能够忍受的了然而根据欧日尼的说法,以前约瑟夫却非常顽皮,并且和比他地位高的人常常作对,他的这种作风甚至使欧日尼不安过。比方说,他就是这样的,在关于宗教问题方面。他没有宗教信仰。虽然从小时起人们就培养她信仰宗教,而且现在她依然相信,但欧日尼并不感到惊讶为自己弟弟的不信宗教;因为在我们的平民当中,已经习以为常,男人是这个样子只是,约瑟夫在这方面的反对宗教的态度却让她感到痛苦,因为既然他知道她相信宗教还要向她一再地表示他的意见的原因是什么呢?然而自从他受伤以来,他从来没有再这样做过,一次也没有。这并不是出于他变了的原故。赛西尔注意到如果这场不幸的遭遇使她的弟弟变了的话,欧日尼会感到伤心的。为了证明约瑟夫并不像人们所想像的那样泄了气,她是会随时提出他的坚持不渝的不信宗教的事实的虽然出乎人们意料之外的是约瑟夫对待米米离去一事的态度,赛西尔看得很明白,再让他去想这件事是不能够的,必须继续不断地给他一些消遣的材料。因此,只来两天是她的预定,却已经待了三个星期,很明显,她还要住下去。她想出法子为自己留下来找寻理由:如帮帮护士们的忙,替医院做些工作,和伤员作伴,也和别的伤员作伴,不仅和约瑟夫·吉戈瓦一人作伴。她甚至竟替打扫妇扫起地来,但被欧日尼看见了,她的扫帚被欧日尼抢走,太太不能这样做呀!
可是相反地,赛西尔想要做的这是这样的。那么赛西尔究竟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而需要别人来原谅自己呢?什么也没有。不过她的一切也可以说都需要人们加以原谅:例如她的身分啦,她是弗莱特的妻子啦,以及无数的她所想到的而又无法说出来的事情等等。因为,不管她工作的怎样谦抑卑逊,她的女仆还是她的女仆,而约瑟夫,究竟他是个什么人呢?也只是个邮电工人而已。他的工作是维修电话线。那是怎样的一种工作是他常向她讲的:他脚上须缚上一种铁钩,以便于向电杆上爬这就是他讲的有关自己生活的一切。不用说,要赛西尔去想像这种生活和叫一个盲人去想像莪特式或罗可可式建筑是同样困难的!假若他能将他的生活讲述的更好一点不过他并不认为他的生活有什么值得一讲的。有一次他却失口说出了这样的话:总的来说,如果不小心碰到了高压电线的话,在工作中他很可能触电而死,这种情况是会发生的有时候。人们在家里只知亨受电灯、电话,在乡村某处地方,有一个人被电死在电线上却是不知道的可是,我呢,只有战争才会使我变成这个模样这当然并不是因为看到别人的遭遇而对自己的处境感到满意,不过总不能说自己是最不幸的无论怎样他好像觉得,他至少是为了一件伟大的事情失去自己的眼睛和胳臂。他心里对这次战争究竟是怎样的想法呢?这是赛西尔并不敢问他的。想想,那未免太可怕了,如果他的看法竟和她一样!
赛西尔差不多一点也不想让了,自从她来到这里,自从她忙于照料约瑟夫以来,如果她真能永远不再想让就好了。有时在人们心中是有一种别人看不到的创伤的她样子好像是在照料约瑟夫,就是这样,其实,也许是约瑟夫在照料她。自从让最后一次到她家里来的时候起,当时也在那里的还有那个小傻瓜尼克赛西尔开头想尽力不再去想这一切。她想,所有都结束了,结束了。现在犯不上再去想它来自寻烦恼,用不着再为这一切使自己痛苦了。她装作对于让满不在乎,在一个月当中,倒是装得很成功的。后来,忽然有一天,她又发心病了:“让,天啊!让难道他也和所有别的男人一样吗?”和弗莱特一样,就是她所谓的和别的男人一样。她想,应该相信谁呢?难道人生就是这样吗?那么应该怎么办才好呢?如果要忍受这种人生,而又不为现实中的那些事情烦恼,如果虚伪是人间的常事,那么我为它不愉快又是何苦呢?对了,倒是我反是个不了解实际的女子欧日尼把自己的女主人看作是一个圣女,因为她竟同她在一起不顾自己的身分,关心她的不幸,并且去照料约瑟夫,不过无疑是错了她的看法。赛西尔生活中这种空前的突然而来的献身热情,很可能仅是自私自利的另一种形式。无论怎样,赛西尔自己就是这样讲的。她说,不是有些女人在这个世界,为了不去想丈夫对自己的不忠实行为而在玩桥牌消遣吗?因此欧日尼对她所表示的种种感激,她感到讨厌,就像她讨厌欧日尼对宗教的虔诚一样。当欧日尼上教堂去奉献一支蜡烛的时候,她的女主人便禁不住有“宗教只是仆人们的事”的感想。她想:“毕竟太愚笨了这样做!会有什么用处呢,仅仅奉献一根蜡烛?这难道能使约瑟夫的胳臂重新长出来,或奉献后米米就会认为他是个漂亮的小伙子吗?”
一个在离古堡不远的小村庄内有一座小教堂,就好像它的建立时地为欧日尼和她的奉献蜡烛似的。主持教堂的是个波兰神父,因为原来的主任司祭是一个已经应征入伍的青年人,这个波兰神父年纪也不大,当地的居民都不喜欢他。他说拉丁话的口音很怪。欧日尼诉苦说,她在这个神父面前无法懊悔,因为他不太懂得法国话。她必须一直赶到贡舍去作懊悔在复活节前赛西尔和约瑟夫曾一起谈起过这件事。他们想:可怜的欧日尼啊!这样,可见她信仰宗教是真的。也许这能给她一点帮助吧有一天,向赛西尔约瑟夫讲起了星期天他和米米两人在巴黎周围森林里,甚至在更远些的地方散步的事。他们有一部双人自行车。他说:“赛西尔太太,一直没有对你讲起这事我是怎么了呢?”于是就把这部双人自行车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如他怎样按分期付款的办法买下它,他甚至在战争开始以后,还没有把车价付清等等。他说那是很好的一部漂亮镀过镍的自行车,就像艺人们在音乐厅里骑着做空中表演的那种自行车一样。车子被擦得闪光发亮,旁边还有音乐伴奏,在他们骑着表演的时候。奇怪的是,骑起来一点声音也没有,人们以为他们一定在车子各处上了足够的油,所以骑车人的膝部也是一点声音也没有他笑了出来说到这里。他说现在如果米米想要那部双人自行车的话看来他和米米之间的关系是结束了,他很清楚。他很清楚米米有一天会另外找到情人他并不生气,他脸上丝毫没有嫉妒的表情不时威思奈太太接到她的门房从巴黎转来的信件。所有有关亲友们的消息都是过了时的,这也许正是赛西尔很少关心这些事的说明。她的表姐路易丝·赫盖尔还在比利时,她叫苦连天地说她在位于梯尔勒蒙南部她公婆的别墅中觉得。赛西尔的母亲仍一直在比亚利址,那里刮风刮得不得了,她从信上知道了。转来的还有一些广告,一张在德吉·佛勒诺瓦店中举行的春季时装展览会的请贴,一张明信片由艾克萨维耶·德·西夫里寄来,上次和赛西尔一起在军官食堂吃饭的军官们在明信片上都签了名,此外还有一张新价目表在安东阿纳美容室的。奥雷连·勒底洛瓦的太太乔治特结果终于听从了丈夫的劝告。他虽然对妻子留在自己身旁感到高兴,不过他却很不放心,对她带着孩子到诺尔省来,因此她准备回到昂狄卜去。玛丽·维克多·巴邦达尼从昂狄卜写来了一封短信说,已经开放了艾登·罗克的海滨浴场在赛西尔心目中,真是太古怪和陌生了这个遥远的人世!连乔治特也和自己不相关起来赛西尔虽然高兴过当三月份的“新法兰西杂志”寄来的时候,可是她竟没有把它打开来看一下每天赛西尔都给约瑟夫读报。他对一切时事,什么外交啦、战争啦、内阁危机啦等似乎都不甚了解。至少,他什么表示对时事十分关心的话都没有说。说实话,赛西尔虽然给他读过不少的东西,他所听到的只是她的声音罢了。他不关心报纸上那些字眼的含义,就像他不关心有一天人们对他说过的话一样。当时人们对他说将在他残存的左臂上试装一个机器,有与一个真的胳臂差不多同等的功能真是个奇怪的青年!如果赛西尔对他讲解路易十五时代或帝制时代的建筑风格,会比为他读报更能使他受到感动那是一定的然而,就议会对雷诺的新政府举行信任投票在报纸报道的这一天。投票的结果是:反对一五六票,弃权一一一票,赞成二六八票,事实是换句话说政府只获得一票的多数,而激进社会党大部发仍投了反对票虽然有自己的党员作了新政府的部长一句话,离联合战线的程度是越来越远了!人们就在这一天,把约瑟夫安置在平台上,他曾问是不是还有别的苹果树开了花赛西尔则坐在一把花园用的矮凳上靠着他的安乐椅,她的声音向着那个残废者传过去。他这时脸上的表情好像睡梦正酣似的。忽然间,置然急躁的征象显示在他的脸上,虽然他极力想掩盖它,不使这种情绪流露出来。这种情况是约瑟夫从来所没有的,以至赛西尔差不多为之感到满意了。这个年轻而健壮的青年人有些病态的和蔼温柔。一个从来不发脾气的人总是反常的。赛西尔尽量把有关新内阁的时事,加上议会结束后在内阁举行的会议上,尽管它只有一票的多数,内阁根据当前局势,仍决定不辞职等新闻的朗诵延长下去,这样做是一种快乐,她是这么感觉的。约瑟夫听了,在他那满是伤痕的非常难看的脸上,可以看到有些筋肉在跳动,但他却不能在正常情况下一样像一个普通人可以把不耐烦的情绪表达出来通过面部的皮下收缩筋这时一种难以遏制的好奇将赛西尔驱使,胡思乱思,这个盲人的头脑中究竟在想些什么。这就是她猜想的。人们看一个盲人是和看一个普通人完全不同的。她想:怎么回事他究竟是?他要些什么?是我弄错了吗?这种征象仅仅是他肉体痛苦的表现吗?不他是在想某件他很重视的事,这事他是不肯对她说出来的。因为她看得很清楚。他突然忍不住了,他说:“赛西尔太太”“约瑟夫,什么事?”
“对不起我请你最好”他声调里流露着一种不耐烦的情绪,在说“最好”两个字的时候,“你愿意替我读一下审判共产党议员案件的新闻吗?”
他这句话真让人出人意料之外。这难道就是约瑟夫关心的事吗?赛西尔尽力顽皮地说关于法国政府的事情也是同样的有趣约瑟夫却仍是请她读读共产党议员案件的新闻而不等她说完,然而,报纸登载的非常少关于这一点,因为审判不是公开的。律师们所提出而一个连着一个被法庭驳斥了的要求,就是报上登载的东西,单从这一些材料是看不出什么的。不过约瑟夫却汗流满面,紧张得不得了,聚精会神地听着。他这个样子,赛西尔还从来没有看见过。看得出来,一种深湛的情感竟感动了这个残废人。他的这种情感是剧烈的、真实的,他想掩饰也掩饰不了。他请求赛西尔把这段新闻读了三遍,而在读完第三遍后,他还这样问:“这些就是全部吗?”小孩子看到沙特莱剧场戏终幕落而还想再看时所说的就和他的这种口气一样。赛西尔并不答复,他的这句问话。实际上这样的问话也不需要答复。于是他们都沉默下来,各想各的了。赛西尔默不作声,她是探索自己的沉默,而不像刚才那样在探索约瑟夫的沉默。她发现了,由于这个男人对这样一个问题明显的愤激,她的心中也泛起了一些反应,这些反应,她绝没有想到是可能的。一直到目前为止,一种苦恼,她感觉到从她心中突然涌出来,她想,难道在她和这个不幸的人之间,除了各种不同之点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思想上的障碍吗?虽然他丝毫没有把这些向她表示过一直到目前为止,她表示过,她凭良心也不可能认为他对她撒了谎。要求知道他的心事,要求他信任自己她有这个权利呢?这种权利,当然她是丝毫也没有的。不过她便感到自己十分孤独,一经发现这一点,比从前更孤独百倍。想到这里,自己十分可怜,她开始这样觉得。姑娘呀,你有什么可依靠的呢?就在这个时候,他才把她刚才已经想到的事不慌不忙地告诉她,他是个共产党员,就是这样的。
也许这就是欧日尼说她弟弟以前对地位比自己高的人总要对抗的时候所想表达的事。可怜的欧日尼呵!可不要把约瑟夫向她已经坦白了这件事告诉她。她是宁愿牺牲生命,也要对威思奈太太把这件事隐瞒起来的。
这样一个新的默契又在约瑟夫和赛西尔之间开始了。现在赛西尔再也不对这个重伤者谈些建筑问题,而是她在听约瑟夫说话,她学到了那样多的东西从他那里,以至她差不多摸不着头绪,她也发现了自已知识的贫乏。她总是闭着眼睛在她听的时候,尽管约瑟夫的声音非常平庸,但在她的想像中,她却以为对自己讲话的是让。
这事是在一九四年复活节前的一个星期六开始的,这是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她这天早晨收到了刚从安卡拉回来的弗莱特的一封短信,信内问是否她打算仍将扮演修女护士的角色继续下去并且说,她不用为他而感到为难,无论如何!他自己忙得不可开交,吃饭问题家里有女厨子,总可以解决了。对他不便的只是没有人替他熨裤子,因为欧日尼不在那里,不过巴喜街上有家熨衣铺,问题依然可解决在吉戈瓦吐露了心事以后的当天下午,他们三人连欧日尼一起都到花园散步去了。花园非常之大,美丽的树木已开始长出了嫩叶。都描绘给约瑟夫听必须把一切。他很想知道树木的品种和名字,可是赛西尔和欧日尼都说不上来。有一个时候,走到花园中的一块空地上时约瑟夫猜到了,他便问这是块耕地呢,还是块牧场他对欧日尼在回来的时候说:“你看,欧日尼,我丢掉的是胳臂而不是腿,这真是太好了否则这样散步我们是不可能做的”接着,他便同别的伤员一起和往常一样听收音机。医院中各种类型的伤员都有:有施用机械疗法将破碎了的肩胛恢复,有装用假腿的,有尚有手指可以摸读的眼睛失明者还有重新学习说话,尽管他们的嘴、舌头和声带都不健全,但坚强的意志他们却是有的对每个人来讲收音机都是很重要的娱乐。你看他们听那些最荒诞不经的节目的那副神气呵!拿星期四富斯卡奥小姐所播送的儿童节目作比方这天晚上他们收听了前线士兵们写来的信。大家在听完之后,并展开了争论就这些士兵们所说的话。称它是门面话。最后听了纳迪亚·杜梯的歌曲大家的意见才平息了接着又听了一支纪念复活节的歌和巴黎的歌曲。
说到复活节有一个不是全哑吧也差不多是个哑吧的伤员,他想开个玩笑。不过大家都不懂他的意思。大家明天复活节是否有煮鸡蛋。就是他费力想问的。“啊,他真好笑!”坐在收音机旁边的一个盲人叫起来说。这真是句盲人说的话你观察到吗?任何事情都成了他们逗乐的机会这些人自从失明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