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米尼克·马洛不禁有一种忧虑、俗不可耐,但又多了一点兴奋的感觉。马上就要发生战争和马上就要作部长这两件事相连着发生,这对于单独的一个人很难应付。他八月间回到巴黎来,是为了出席议会的末一次会议。在这一段期间,他对任何事,都没有信心。正当事变发生的时候,他和内阁总理单独见过一次面。这一次的会面,真使他格外高兴。从幼年时起,达拉第也从来没有对他表示过这般样的信任,他感到达拉第竟和他们在拉丁区认识的时候一样这不过是发生在两天前,他真是一个可爱的人!他和别人想像中的达拉第有点异差,在他内心里,他所喜爱的是摆脱一切:政府和责任。但是这时国家正处于悲惨的境地,谁又能够代替他呢?谁?他必须坚持下去,并已在去的路上了。
多米尼克·马洛想起以前总理对他说的话。啊,这些话他是绝不对别人说的。不论他到哪总对人说内阁改组不确定但政府各部安排是不会改变的。
“的确,”德·艾格弗宜对他说,的确,你是达拉第一党的人。”
马洛在家里走来走去,也不坐下,他的妻子对他难以忍受。这种重病的人,只要外面有一点儿声音便受不了!用人们呀!克勒散舍太太呀,无线电收音机呀,一切都使她大为不满。“你出去走走吧,天气很热,我需要一个人独处片刻。”她把她那棕灰色印花窗帘一拉,卢尔小广场的这所房子在黑暗中了。“克勒散舍太太一会就会来了,她可以照顾我,替我打针,替我倒药,去你的吧,去你的吧,我不需要你。”可怜的女人,可怜的可怜的女人。这个胖子于是轻脚走了。他走到圣荷诺莱郊区洛慈舍尔大楼的拐弯处,他迟疑起来了,他望了一下那些高大的树木。巴黎的空气里充满了酒精气息,每个人都昏了头,不知是怎么活的,什么灯火管制呀,战车行列呀,流言蜚语呀一直,马洛的任务就是把迷途的羊羔领到羊栏去。他已经宣布同民主同盟断决合作关系而同左右两派的激进党合作了,换句话说同激进党和激进社会党合作了。他到处宣扬他同罗什是朋友,同他一直叫作“我们的丹东”的居德奈有亲密的关系。这些日子所有的人说话都很混乱。马洛呢,脑筋中不停的回想那一天总理对他说的那一翻话。
当天晚上,他去了弗莱特·威思奈家,在饭后吃水果的时候,弗莱特让赛西尔和马洛在一起而自己走了。赛西尔大约说了这样一句话:弗莱特要去看他的一个女朋友,是瑞典的,今天是他动员到工厂去的日子像没听见她所说的。马洛和赛西尔靠在亨利·马丁路的阳台上呆到了深夜:天气很炎热。从阳台上望下去,那些栗树真是很美这些树叶,这些垂在枝头上还未成熟的栗子,真令人想1900年美术流行的时代!那时代的艺术家们住居的房大概是你这样的房了吧,赛西尔。啊,那时我还是一个青年!对我来说,这不仅是一种风尚的问题。那时代的女性,自然不是洛退克画上画的女性,而是乌依亚画上的女性我喝的是什么酒?啊,我喝,我喝威思奈太太把这叫作酝子酒,这是要加上一些冰块喝的。在这一点上,我们的马洛是被人家使唤的。他独自一个人说话,他说出他的梦想,他的野心,他将来可能成为部长,在他的一生中,他只作过一次国务员而且恰巧是在布尔乔瓦内阁时代,这任内阁的寿命也就一天的寿命。那时有人对他说:这有什么关系,你有很多机会!好和歹你的名字已经在内阁的名单中出现过一次了这就不能说坏!随后,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
在这一片漆黑的黑暗中,赛西尔坐在老马洛对面让他说。这些话并不能使她发笑。对她说来,多米尼克·马洛这种人物,算不得一种很新颖的人物。大约是欧日尼在酒酝子里多了一点酒精这位来宾在这个善于听话的小姑娘面前把所有秘密全盘托出来了。这时小姑娘已堕入一种梦想,在她的梦想中,这个胖子的野心和使巴黎全城的人喘不过气来的大骚动没有两样。有许多人都作了一种没有根据的计划,他们疯狂地逃往外省“我可以上楼睡觉了么,太太?”女用人欧日尼说。去吧,去吧,我的女儿“太太”还得呆在这里,在这位说话一直不停的六十岁的议员旁边保持沉默。她真正在听他说话么?她在想一个名字叫作让的青年尽管有战争,那是他们的战争,她还是照样追求他,让他到这里来或者。她将不再追求他,她将不再见他。可是她没有什么原因再见他,除非她爱上了他。她什么都不怕,除了恋爱,她害怕极了。
恰巧马洛正这样说:“赛西尔,我的小姑娘,你是不明白的,再没有比权力更使我害怕的东西了。”
赛西尔从梦想中惊醒了:“权力?”她惊讶的问。他误会了,他以为他该再度说明一下:“权力使我害怕,使我全身发抖。”在栗树的枝叶间,吹起了一阵晚来的,细微的风。头发随着风在飘扬的这个大孩子的形象,在浮动的,残余的光亮中消逝了。多米尼克·马洛的话一直不停地讲,这时巴黎已堕入完全的黑暗中了,汽车滚动的声音好像都是一种非常的声音,那汽车的喇叭声听着刺耳让人感到无名的恐惧。
九月六日。九月六日,蕾蒙德安稳了一些。虽然十分小心替她治病的布拉兹医生已经离开了他是动员到了骑兵部队。亲爱的,感觉还好吗?倘若人家最后决定要我去当部长你的健康可以支持么?你能替我招待客人么?是么?你知道,你不要以为这是你受了压迫怎样?你还打算呆在家里?不行,肯定不行克勒散舍太太?她自然也会跟着一道到部里去住呀!很显然,也得看看是属于哪一部门比方说,我们假定是司法部,在望多姆广场,部里的花园十分幽美。你住在那里是一定很舒服的或者到格莱纳尔街去住在让·蔡易住过的官邸里蕾蒙德像驱逐苍蝇一样叫他滚蛋。对她来说,根本不用操心是否应该搬到望多姆广场去,谁知道,是不是明天就要逃到波尔多去呢!多米尼克·马洛到过达拉第那里,简直会不着总理了。情势很急迫幸好他在院子中碰到的贝纳德帝少校向他报告了一个非常机密的消息,政府要把元帅召回来了是的,是贝当元帅他后天就可以到巴黎了。贝纳德帝在内阁中服务,他和众议院方面常常有来往。他是科西嘉人,他的家庭同皮特利大约有亲属关系。把元帅召回来还是别的?那一天,当多米尼克见着达拉第的时候,他也曾经那样劝说过他不是?知道这个机密后,他立刻跑到罗曼·韦思贡第家里去,路倒不远,就在马拉盖河岸。这件大事一定应当和什么人谈一谈。在达拉第和贝当联合内阁内,马洛对自己的事业最有把握了:他能够拥有一个位置了。再说,像这样一种联合内阁,必然会成功的。罗曼,你说呢?你看这个总理多么狡猾!我要摆你的刀叉么,多米尼克?韦思贡第太太玛第尔德问,但她并不听对方的回话。
最幸福的应是这天晚上马洛在几个朋友的地方碰到陆克·佛勒诺瓦。陆克已穿上军装上前线了。他们的谈话像这几天巴黎全城的谈话一样,一点理性都没有。人家都亲近马洛,因为他确实是喜形于色。或许他得到了什么好消息吧陆克,这位作家,一看见人家在包围马洛,只听见半个字他就了解了其中的奥妙,原来明天马洛就要作部长了于是他向这位未来的部长求情,不是为他自己,而是为一个朋友求情。朋友是个德国人,不过你不用怕,他是反法西斯的忠诚分子。陆克虽然还不致于替一个左派人物说话,但他却是在《赣第德周刑》和《玛丽安娜周刑》上同时投稿的作者。因此,他左右两派都有朋友。再说,这一个反法西斯分子中的“好人”,信奉天主教,他曾经替瑞士出版商谈过瓦勒里的作品。又替加拿大出版商谈过荷德林的作品。在开始的时候,他和其他德国难民一样被当局圈禁起来,但那只是一种误会。至于他,我听见吉罗都说过一句话。吉罗都曾经告诉我:你去看看,是否有一个国会议员可以照顾他一下,至于我的确很微妙,他的名字叫麦塞曼吉多·麦塞曼是的,很奇怪,一个德国人竟有这样的一个名字:通过名字可以看出他的文艺复兴运动。
这天晚上我们开始进攻。是的,完全是这样,我们要采取攻势了,在订立慕尼黑协定时期甘末林将军、乔治将军、比奥特将军所预定的军事计划,现在已经付诸实施了。后备军都安排好了,我们去年已经作过一番估计,只消动员后八天到十天就可以采取攻势。在八月二十六号,已经下达了动员后备部队的命令。不过这天也下了一道相反的命令,那就是派蒙吉到罗马去奔走和平。请你算一算现在是六号的晚上说起来已经是动员后的十一天了,整整的十一天了。波兰人一定没有话说我们不对吧。现在,内阁之所以要改组的背景已经很明显:我们的军队马上就要战斗了。
九月七日,达拉第接见了赫里欧议长。在他的思想上,他认为这位众议院议长的权威,一定能帮他把这计划在国会中通过,那就是把庞奈从奥尔塞码头赶出去,让赫里欧来充当外交部长,将来谁也会认为这是很自然的措施。对于庞奈,谁也不会惋惜他,特别是去了他便可以把贝当元帅请进内阁来的条件下昨天还支持庞奈,还竭尽全力要他长留在奥尔塞码头以便使拉第为难的人,今天已在内阁总理深得民心的威信下退缩了。昨天总理还在倚靠自己的党,可是今天,除了法兰西谁的帐都不买了。
贝当元帅到巴黎只需一天,社会上对他之回巴黎发生了种种流言;这些流言也许有一点儿言过其实:元帅加入政府,意味着任何事情都有些变动,也许是比利牛斯山方面的安全———成了问题你知道,尽管有柏拉—若达拉协定!你看,达拉第到底不放心;他好象总是在想着,弗朗哥已打到了都鲁士当然,达拉第之所以这样做还有一个目的。这天早上,《政府公报》上刊载了昨天发布的一道规定劳动日的长度的命令。这命令是经过仔细推敲的工作时间每日不得超过十一小时,每星期工作时间由四十小时改为四十五小时,但每周的工资并不变动。总而言之,对于幸运不上前线的工人,人们要求于他们的只是五小时的额外工作,根本没什么!除此以外,每小时工资只照正常时间的百分之七十五付给,也就是说,工资平均额只等于八月份的三分之二。从资本家方面看来,这是很合理的。既然有人还喊出过每周工作五十六小时甚至七十二小时的呼声,工人方面,或许不满意四十五小时,自然,集体合同这类的东西,还是目前消掉了,还有从额外加班工作的收入项下扣除出来的种种工人福利津帖也。马洛对政府方面的这些问题非常关心。
“你可真烦人”,蕾蒙德对马洛说,“在1914年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女孩子们到工厂去作工,她们总有丝袜子穿还有,陆克·佛勒诺瓦的女人打了电话给你。陆克·佛勒诺瓦是不是就是那位‘奥德依的保护神’的作者?我很喜欢这本书。是啊,我告诉你,他的女人除了打电话给你以外,还有什么别的事可作?”———“蕾蒙德,请你听我给你讲,我很焦愁,我在等待进攻的消息”———“哪一种进攻?”———“但是你是知道的呀,这一次我们的进攻”一但是,我不知道,任何人都没告诉过我。”———“没有人告诉过你?”———“没有人向我提起过”———“连克勒散舍太太也没有?。”克勒散舍太太知道有战事,但这使她惊惶得太历害,弄得他都不知道进攻的消息。
天哪!这两天实在太长了,真是长得没有限量。多米尼克·马洛已经收到他的选区的来信了:大都是请求开设售烟店,请求恢复旧职。九月八日啊在一个人的一生中,有时候,一天是可以算作两天的。早上,佛勒诺瓦的太太德吉———她的丈夫已经出发了———曾经为那位所谓德国朋友打过电话找他。我想请教你一下,当一个人正要被召进内阁作部长的时候,要来照顾一个敌国的侨民,这应该不算很合适吧?下午,多米尼克跑到龚第河滨街、圣天父街、都龙街去翻旧书。他虽然并不像巴尔都一样喜爱书籍,也不像舒曼一样舒曼有一天抢买了一本珍本书虽然他不舍得花钱,不过他始终是喜欢浪漫派的作品的。再说,这时期书店老板需钱用,正是买书的好时节。他真不知道这些书商们到底想干什么,如果想逃跑,他们这许多存书又如何处置呢?该不是想白送给别人吧!黄昏的时候,他到国会里的议会党团休息室去了来。他在那里看见西舍利,他感到很不愉快,多米尼克本来打算到部里去走一趟,但是贝当元帅还没有到,去又有什么意思?人们简直得不到元帅的消息。对法国驻西班牙大使的迁调如果表过分的关心,那肯定会引起别人说闲话的,多米尼克曾经说,“一定的,一定的,达拉第一定会尽力保持他的内阁的原来样子,它组织得已经很好了,我看不出来有改组的必要”———“难道你没有看出来?”在劳孔厅站在他旁边的一个样子丑陋、生有一撮胡须的高个子这样说,此人是罗洛尔或达尔尼区的社会党议员。这时厅里有许多人在讲话,“那么,我的可怜的马洛,你和土拨鼠一样是个近视眼!”因为战争,晚上是电影也不演了,要不是那样,马洛很可以到电影院去消遣一番“啊,克勒散舍太太,这整整一天,我们的病人怎么样?”———“马洛先生,我对你没有什么忠告,关于这一次的阁潮问题,你最好是迅速结束这是真会把我们的病人折磨死的,这一天发生的事她实在受不了。———“那么,你们是以为希特勒会打到巴黎来了?你真是一个傻瓜。”
星期六,九月九日,贝当元帅出现在陆军部。始终很年轻的样子,玫瑰色皮肤,刮过的脸面,剪裁得很合身的便服,单层领子,蓝眼睛,精神饱满的态度。同一天,放心不下的达拉第再见了一次赫里欧。元帅的主张很显明,赫里欧长外交,那就是罗马的一种挑衅!莫索里尼不会愿意把外交部长交给赫里欧的。莫索里尼想要赖伐尔作内政部长,勒梅利作司法部长,我们总是要给意大利一种保证。元帅的政策,就是和意大利亲近,在爱塞俄比亚事件的期间,赖伐尔总是搞好罗马关系的一个人。但赖伐尔在参议院中,并没有对战费的预算投赞成票。要和意大利元首取得谅解,难道有了蒙吉还不够么?当然,撤掉赫里欧之后,应当留下庞奈那么,社会党方面又怎么处置?内阁可能还要四分五裂:欧洲各国的政府,都会在内阁中有他们的代表。对意大利实行干涉的那一派人的压力始终是大的,如果将贝当和赖伐尔同时拉进内阁,可就相当于放弃了干涉意大利。达拉第意在暂时稳健一点等到将来再说。齐齐宫建议举行的国际会议没有实现后,莫索里尼很不高兴了。
九月十日是星期日,但是对于战争没有星期日可言,庞奈照样接待米斯特勒。这位外交委员会主席,是因为别人以为他是意大利通而著名的。当米斯特勒从外交部出来的时候,可能韦思贡第和他谈了一次话,所以只消韦思贡第的一个电话,就把多米尼克·马洛弄得不知所措。就那样弄的所有一切都成为问题。那是不可能的!在电话中韦思贡第感到有点莫名其妙。难道这样的情况会继续很久么?特别是为了蕾蒙德的原故,这真叫马洛不能忍耐最好是什么人也不要看见。人总是说他们的脑子中想的事情,家里还不如一个疯人院。蕾蒙德的疼痛又发作了,每逢星期天就要来一次。克勒散舍太太到城郊她的侄儿们家去了,因为侄儿们已把家中的什物装进了箱子打算逃跑了,他们要逃到柏利城去。布拉芘也不在在他没有回军队岗位之前,忘记了替蕾蒙德多准备一点吗啡。到哪里去找他的代理人呢?喂,你说,布拉芘的代理人叫什么医生呢?“你让我安静一点吧,我已痛的不行了!”她靠在枕头上狂叫起来。“等一等,我去把针管煮开一下。”———“那个针头怎么样?不很尖么?”多米尼克流着大颗的汗,生怕和前一次一样把蕾蒙德刺痛了。电话铃响了。你看,或许是达拉第打电话给我原来不是达拉第,还是佛勒诺瓦的太太德吉,她为她的那位多吉多·麦塞希米特打过一百次电话来了!
九月十一日的早上,贝当元帅回来去见达拉第,从达拉第那里出来以后,他到了外交部。这倒一点也不值得奇怪,他不是大使么?他难道不该去拜访一下部长。他在庞奈的候客室里遇见韦思贡第。他很客气地问候到韦思贡第的女儿,他并且替她介绍比亚利址的一个学校。“罗曼,他没有向你说别的话么?”马洛的这一问题真带了很多的爱心,但表面上他还是表示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你到庞奈那里去干什么?”———“我的女人马蒂尔德有一个亲威,现在巴尔干法兰西研究院,因为要动员他的关系,所以人们准备叫他回来。我并没有是蠢到让人摆布的地步。一切都如常进行。但是,这一天,达拉第离开巴黎了,出人意料,张伯伦突然到了法国。这究竟是什么意思?马洛急忙跑到瓦洛瓦街的党部里去。传说伦敦方面想用雷诺来调换达拉第。啊,不,哪有这样的事!我们根本没那么低贱!雷诺要作了总理,那么,凯利里斯不久也可以作我们的陆军部长了或者和这位野心家有密切的关系的什么军人来作陆军部长!不过,一切都还没到的时候,应当找一点事情来消磨一下时间,如果不这样,头脑就不能自主了。马洛对佛勒诺瓦的女人德吉的一再求情不得不让步了,对一个女人,简直是无法拒绝的,他甚至到当场去看那个德国侨民到底被人怎样对待。当然,他是一个天主教徒,马洛尽管是反僧侣派人物,但是却喜爱德国的天主教徙。他下午到了哥伦布体育场,从宣战到今天,人家把从柏林来的人,无论他们是否侨民身份,一律圈禁在这个体育场内以防意外。去做该作的事情,再说,这是战争期间。但是,你只要一看见这般侨民,真是生理上感到难受,一付凄惨的景象。哥伦布这一幕实在不很美观。这些人手提着皮包来到这里,他们大家在体育场上过日子。应当看一看他们坐在看台梯阶上的情形。并且,当他们要大小便的时候。政府的责任应当是挽救法兰西荣誉这也是他要作部长的另一个理由。达拉第肯定不了解哥伦布体育场的情况这是下一级的人假借他的权力干的事。这位吉多·麦塞曼的样子倒很天真。他们在一起说起了德国的浪漫主义,谈到讨论到这一问题的那一期的《南方手册》这位被拘禁的侨民在他面前一口气背完了“海员墓地”。人们看得出来,他是爱法兰西的人。此人身材瘦削,头发灰色,眼睛不正,肩膀也不平。
因为灯火管制,晚上不能出门了。就在内阁总理星期二回来时,贝当元帅又坐上火车向比利牛斯那面出发了。晚上六点钟的时候,达拉第又同赫里欧会谈起来。现在组织神圣同盟内阁的问题已经不存在了。贝当一离开以后,要作的事情就是离开勒鲁姆和社会党,增强内阁的力量。赖伐尔在爱塞俄比亚战争期间,竭力反对制裁意大利,有过这一着以后,他进内阁英国人是绝不赞成的,对英国人说来,这是不列颠帝国的问题,他们倒有意叫庞奈滚蛋,只有这样,又拿什么东西来给温和派作保证呢?庞奈,不是一个很坏的人,再说,也得有一个能与雷诺对抗的人物,所以只是不要庞奈任外交就是了,但得给他另一个部长的位置那么,谁肯忍切腹之痛来让位给他呢?这需要进行说服工作。
九月十三日,达拉第为了试探罗马方面的反响,故意打电话给蒙吉,说如果把里勃斯弄来作外交部长,蒙吉有什么意见?啊,至多只能让他作国务员!蒙吉并没有表示如何惊讶。他把这个电话告诉了他的朋友韦思贡第,韦思贡第又把这件事情扼要地告诉了马洛,马洛却开始考虑这个问题:里勃斯?达拉第难道不会时而不时地也想到要我去当财政部长么?部址在里沃里街,对蕾蒙德说来会不会太吵了一点?波兰的消息非常恶劣在柏夫人家里碰见佛莱特的叔父老威思奈,我不清楚他会认识她,以后我该把这件事向德尼·德·艾格弗宜说一说,在柏夫人家里还有杜柯期。这个人真没有法子使他透露出任何一点消息来,但除了他,谁也不可能知道一切经过,总理对他是任何事都不会隐瞒的。但是他并不是一个人,好像是一个畜生,老威思奈一直在同女主人说话。我不喜欢这种低声的说话。这一天晚上的光阴又算是白过了。
九月十四日,星期四,新内阁组织完成了。司法部长马商多,(现为兰斯市长)公开宣布他同意在战争期间,致力于他的故乡的行政工作,这样庞奈就可以接长司法,里勃斯就可以提任外交一席了,其他的变动则没有重大的意义。这样,不仅是社会党感到伤心,所有各党各派中有野心的官场人物都感到失望。他们四处奔劳,得到的只是含含糊糊的承诺。还有以贝当之去留而去留的人物,并且把最后的赌注放在雷诺或达拉第身上的人物,还有妄想吊在内阁总理的衣襟上宣布共产党为非法的佛兰亭和弗洛沙。他们认为只要等到动员的时期一完成,所有的一切才可能实现。他们始终这样揣想,究竟是什么意思?他们是不是想要内阁接连不断地改组呢?啊,不,并不要这样快就改组,社会党带了头,他们也在那里大卖力气。以便一转手之间事情就可以作成功。可他们却不情愿公平地那样去做那么,只怨他们自己倒霉!虽然勃鲁姆不愿意作克伦斯基,但他却作了克伦斯基的一切准备工作!只要在工厂中,在工人世界中微微有一点儿活动,别人就会趁这机会来使他们狂吠起来,“格兰哥瓦利周报”就是一例。人家越装作要把他们和‘莫斯科分子’混在一起,他们越更努力表现他们和这类分子有所区别。时机到了,对勃鲁姆,对石屋和柏兰之流也同样是有好处的。
贝纳德帝少校把这一切情况都讲给马洛听了。原来早上当马洛糊里糊涂听见了那些消息以后,立刻就跑到部里去,达拉第甚至于没有接见他。总理只打发贝纳德帝来对他说话,大家很信任他的爱国主义精神在马商多的榜样下,他还能说什么呢?当马商多以一种伟大的情报感、漂亮的行为,自动放弃了司法部长的位置的情况下,他又怎好去要求一个部长的位置呢?当然,他只有不说了,他难道非作部长不可么?不!不过他之所以想作部长是为蕾蒙德因此,他不敢去探知事情是怎样的经过了。可怜的法兰西!难道说我们真成了伦敦西特街的附庸么?如果所有的部长都要由伦敦方面来决定,伟大的上帝,我们将往何处去呢?达拉第没有注意到这件事情的影响。内阁里就他一个人,他会知道这一切情况么?就像在哥伦布体育场。人家那样毫无区别地把所有的德国侨民拘禁在一起,他了解么?敢于说,他应该是一无所知!贝纳德帝见马洛转了活题,他就从这一方面去鼓励他,他对吉多·麦塞曼事件的一切详细情况都表示关注,他并且同意立刻就同达拉第关说这件事。他已经看出来,马洛还不容易走。真是一个疯子!他专门和他说话,他说得气都喘不上来,甚至于汗流浃背。“等一等,看我能不能利用总理看完一个文件,第二个文件还没开始时”当总理知道马洛在隔壁房间老这样赖着不走的时候,作了一个不再忍下去的表示。怎么样?你说的什么?他想把哥伦布体育场里那个德国记者放出去?他是不是有一点疯了?他一再请求?啊,那么。你说我们可以利用他作广播?既然那样,好吧,就把他摆在广播电台去吧!当然,我们应当替马洛这个老头儿作点事情:我认为我确实使他吃了一点苦头。他还没有得到过任何好处。不过马洛倒真是一个大好佬,请你告诉他,叫他顺便向韦思贡第说一说:今天军人们认为时间太晚,千万不能企图再在意大利方面冒险了。这一点,一定会使马洛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失败,他一定会认为这个差使很有价值。我们实在应当叫瓜利格里亚阁下的朋友们放心!不过,最重要的是快把他打发走。
贝纳德帝少校从部长办公室出来后,决定把部长说的话全告诉马洛。传达员以一种讽嘲的态度望着马洛。在办公室中不可能完成这样的使命,因为这里人都聚集起来了,这位贝纳德帝,人家在他的面上,看不出一点任何人性的表情,以致他本人很像一个衣架上的一套军服;尽管这位令他十分失望,以致汗流浃背不知干什么的急进党议员,却有很大的同情。喂,我们到“动级评议会”去喝一杯怎么样,这是一个很清洁的、树阴底下的小咖啡馆,感觉非常凉快。
在咖啡馆中,他把整件事情都告诉了议员,这也许是一个狂人节。“但是,你要明白,一个老板心里总是这样想的:丢一根骨头给这班人啃吧,只要有可吃的东西,他们便不会再去想别的”。
“不错,对社会党来说,我了解,但对我来说,你瞧,我的少校,你是我一个多年的朋友,他骗我相信我也没有作任何要求,为什么他要骗我相信”“马洛先生,你不能这样想!你想来一点什么样的酒?”“我不知道。又来一次,我倒没有什么,但,你看,元帅也”。
“难道你激动是因为元帅两手空空回西班牙?你想的是什么?事情是元帅自己愿意这样的呀!我并不是昨天才认识他,1936年他也是一个部长吧?但是,他干了什么呢?那时候洛尔将军作他的顾问,我们经常可以去找他,他也很客气,只是找他也等于浪费时间,或者等于失掉机会,贝当下台的时候,上台的是莫兰将军了;同时工人占领工厂罢工的事件也发生了。”
“你说的这些,是很古老的历史了!”
“和今天的情况完全相同。事实上,这个老头子是不会喜欢神圣同盟的。他的观点可能代表军队中很多人的观点,他们只求事情不要太坏就可以满足。一切只在于他自己。你知道,你的朋友达拉第事实上是摆脱他,但我们应当说,他之所以不能入阁,你深知道,那是因为他带了褐衫党的臭味”。
“这侮蔑简直太可怕了”。
“侮蔑,是的;但可怕,那倒是另外一回事!”“元帅正在等候时机”。
“但是为什么呢?你一定会对我说,为了法兰西。今天,谁是法兰西?你知道我们的部长他是怎么想的么?他认为我们自己便是法兰西。”
马洛带着不信任态度,望着贝纳德帝。这个死人头是不大开玩笑的。只是他的嘴唇太短一点。总而言之,他的谈话中确有可疑的地方。尽管达拉第实实在在地出卖了他,但他仍然不肯相信达拉第完全不是一个好人,在少校的谈话中难道没有。等我将来看见德刚将军的时候,我一定要把这些话告诉他。很可能这个贝纳德帝是在那里面面讨好,因此有时他说的话不免有些奇怪。如果国家明天就会遭遇很大的灾祸,达拉第能够通过依靠这一类的人照顾他吗?照他所能理解的来说,既使叫一个乔治将军或者吉罗将军来组阁,别人也是怀疑他们的。啊,如果所有的人都和德刚一样!有了德刚,总理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少校这时对他说“现在,我们有一个战时内阁,这是最基本的”。
最基本的?马洛以一种惊慌失措的面貌望着少校,难道对方是故意这样说么?真是创痛上加盐!大家要把他推进失望中去,大家好像不说别样的话!
“暂时,”贝纳德帝说,“还有战争,难道不是吗?战争在波兰。谢谢上帝,在我们的国家内你说的是九月六日的进攻么?这不过是一种示威罢了,那是为波兰人干的。但是在波兰波兰人可完蛋了。虽然我们花费了许多钱来为他们搞军事训练,可是他们还是崩溃了。当然,他们表现得也十分英勇。英勇的人民。我的亲爱的马洛,英雄主义不能代替政治。在法国,我们就不敢冒险。我们既不把希望寄托在英雄主义上,也不寄托在奇迹上。阿萨斯骑士没有用了,圣女日内维艾夫也没有用了,现在已经不是那类的战争了。大家应该好好考虑一下。这天晚上,在马洛看来,灯火管制完全有另一种意义。第二天早上,颁布了一项法令,规定政府有权取消任何人的法国国籍。在广播中,人们可以听见瓦勒里讲的一段真正绝妙的广播演说。“他并不像吉罗都:人家还可以懂他的话。”这两句话是当他带着一本塞兰古尔的作品和一本吉拉尔丹夫人的小册子回来时,不能理解这位情报局的高级专员的修词的克勒散舍太太向他所说的。为什么大家不叫瓦勒里去作新闻检查处处长呢?他在这个岗位上一定很出色,至少,克勒散舍太太的想法是如此。论打针,再没有比克勒散舍太太的手来得更轻巧的了。蕾蒙德说:“我认为应该打了。”
她望着她的丈夫,突然,她看出他是多么的苍老呀!背也弯了,样子也很不幸。“你怎么啦?米诺,我的小多米诺?”她喃喃地说,“人家弄得你这样惨,我的小米诺雄。”他听着她说话,但他没有听懂她说的什么。克勒舍太太还在房间里绕圈子,她头上有一顶帽子,很不自在,装着欲走还留的样子。蕾蒙德暗暗地示意她,叫她走。马洛和蕾蒙德两人听见门开了又关上的声音,听见楼梯上渐渐走远的脚步的声音。蕾蒙德轻轻地说:“喂,我的米诺舍,怎样?”
他站在房间的正中间,眼睛中充满了眼泪,对于蕾蒙德这种亲切的呼唤十分感动,他已经好长时间没有听见过这样的呼唤了;现在在这灰色印花的窗帘透进来的筛子似的光亮中,她对他尽情地使用种种亲切的称呼。突然,他不能忍受这样的称呼了,他转眼望着自己,这个大块头。他对着床扑过去,跪了下来,把头埋在床褥子中哭起来了。“哭吧,”蕾蒙德说,“你哭一哭,我可爱的米诺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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