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么说,勒第尤律师要结婚了?”这应该没有什么可笑的吧?高微萨小姐看着她那无缘无故地笑得不可开交的东家用了一种埋怨的神气。从部队回来以后,瓦特兰律师又阴郁又古怪,有时又表示出一种叫玛格丽特·高微萨难于置信的高兴。“你见过那未来的新娘子吗?她并不难看,我想你这样以为,好,然而她够愚蠢是一定!得了吧,得了吧,高微萨勒第尤是个好心的小伙子这点我承认,但是说句私话,她究竟看中他的哪一点才愿意何况是在她的相貌并不丑的情况下。你只要想想他那种声调与他那两条眉毛,他所缺少的是什么是可以很清楚的知道的!啊,对不起”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和蔼,但有点不自在。瓦特兰一眼瞥到了他女秘书的黑色衣连裙,谁能同一个还在为母亲穿孝的人开玩笑!

  “也许她不愿意终身作老处女就是唯一的理由”高微萨小姐说。他们说话的时候是在律师事务所里。她在她的速记本上已经记下了一些什么。这时候瓦特兰的欢乐情绪都没有了,就像浴盆里的水突然一下子流去了一样,管他什么勒第尤。一切都渗透着一些说不出的焦虑;律师仍保持着一种不满意和局促的心情,这种心情是他从军队生活中带回来的。现在他是回家来了,复员了。但是他已不能恢复他原来的心境。他受到了创伤的精神,就像他的武装带在他的心上划了一条痕迹一样,在接近黄昏的黑暗中,巴黎的生活依然好像正常地继续着。甚至连勒第尤也要结婚也了。这总是真的了。瓦特兰回想到自己尚有小孩子的时候,曾用纸做些带有窗户的房子,里面隔成一家一家的,放些金龟虫在里面。人们看见这些金龟虫说:这简直就像在自己家里的一些人一样。但是巴黎市民却不知道他们自己就是些金龟虫呀。部长曾叫人通知瓦特兰去看他。他早就迫不及待地跑去了,这若在以前。现在呢,心情不同了。他现在是如何地厌倦啊!天气差不多是晴朗的,差不多是温和的。大家都惊讶于战胜者的俄国人向芬兰人所提条件的宽大。这几乎就是和平了。人们渴望把一切都看成是自然的。部长吗,让他去等吧!

  “部长又叫人来过电话了”高微萨小姐说,一面注视着她的东家。这个眼皮疲累不堪高大肥硕的男人,他到底有些什么心事呢?他对她的话并不回答。他并不在想勒第尤律师的婚事。也许由于他超过作中尉的年龄因而被遣送回籍这样的事受了打击吧。别人就是这样去对这件事解释的。有一两次玛格丽特注视他的时候,心里曾产生过这样的感想,是的,她觉得这个人,他感到恐惧对于某些事情。他怕什么呢?在他有着这种心情的时候,他会发生一阵子苦笑。他会擦擦眼晴用他肥硕的手指,会把他的很重的手放在大腿上,而总是说:“算了戈壁沙漠并不是这里呀!”只是,现在他不说这句话了。瓦特兰若不说这句话就不成其为瓦特兰律师了。通常这句话也是他开玩笑完了或发牢骚的余响。现在他经常在谈话当中沉思起来,如入梦境,使得别人相信他是心不在焉。玛格丽特心想,也许他的心神正到戈壁沙漠去了,在这个时刻他在写字台上撑起两肘。他剃得光光的面颊被早晨的阳光映照着。瓦特兰总是将脸刮得非常干净的。他认为人渐老了,这一点必须加以注意,满脸白毛是会叫人讨厌的。他用手和手背摸摸自己的下巴,并且往下一直摸,去检查胡了是不是剃得干净。他以他那放纵态度富于情感的注视着他的女秘书。他居然会向高微萨询问勒第尤的未婚妻究竟看中了勒第尤些什么他想,那些一生没有过男人的女人们,总是样子像被猎人追逐的野兽似的,真是一件奇怪的事。他又想一定高微萨对他隐瞒着些什么。其实又何必追问,这是她自己的私事呀!不过她曾这样讲:“也许她不愿意终身作老处女就是唯一的理由”她说这句话的那副神气又怎么样?一个鳏夫十年以后是同一个老童男一模一样的。难道我会怕老是个老童男吗?假如我向高微萨小姐求婚呢?他想到这里笑得喘不过气来,使他两边的太阳穴都红得发紫了。玛格丽特觉得很奇怪对于他的这种狂笑,她带着不赞成的样子看着他。他却不能向她说明他笑的原委。他脑子里刚才想像的是带着卷发夹子的高微萨,靠着软垫在床上,而自己则起来给她预备早点的情景。这件事真值得大大地笑一通。

  玛格丽特·高微萨绝未想到在她的生活中她母亲的去世会造成这么大的一个空洞。她不禁不寒而栗每当她一回想到那个漫长的冬天。从前,她有时心里也曾想过假如母亲不在了怎么样。这并不是她希望如此,她也并不是完全真正地去这样想。当然,说母亲不在,她的意思是指如果母亲死了,不过她从来没有把事情认真地想过。不,要这样希望,那是会太可怕了。她十分爱她的老母,她母亲在整个一生中没有归宿,灾难重重,命运乖蹇,就好像降生是为了遭受不幸一样。玛格丽特的生活当然也不是十分幸福的,不过,是否同她的母亲比起来,能够同日而语呢?母亲她永远不习惯于有人竟能忍心把自己的娃娃打碎,就像一个上了年纪的小女孩子一样,她就是这样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地过完了她的一生。现在,她是完了。人们已把她装入棺材。现在她只在玛格丽特的脑海中活着。但她的母亲就真的死了,当玛格丽特去想些别的事情的时候。我真不能承认我曾经想过母亲死了怎么办,要那样想,就等于我希望她的死一样然而,高微萨老太太已经将她女儿的生活害苦了仅仅就她活着这一点来讲。她成了女儿的累赘,对她非常专制,没有她自己陪着,就不许她出门,不许她见客。她要拿去女儿所有的钱,好像是欠她的样子。玛格丽特没有过青春。现在她是孤苦伶丁,完全独立了。自己一个人了,不过是已经晚了。她惋惜她的母亲,她对没有她,受不到她的气感到不惯。不复返的青春抛去了,剩下来的只是孤独。这样,她虽然曾经十分强烈地梦想过能有一间完全属于自己的房间,一间夜里听不到别人梦中咳嗽、呻吟和翻身声响的房间,没有人进得来玛格丽特现在却没有勇气将自己在住房内的样子略为改变一下。亡母的绒毛衣物塞满了衣柜。她只好一早起来便马上从家里逃出去,直到晚上睡觉再回来。幸而党给她有工作。对她说玛丽奈特:“啊!翟拉尔,你做得太多了。”她用为躲避危险翟拉尔这个男人的名字是不过真有危险吗?玛格丽特也好,或翟拉尔也好,她是从来对危险不加考虑的。她所害怕的只是孤独。提到勒第尤结婚的事她无心和她的东家同声大笑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的缘故。

  有时她自己责备自己白拿瓦特兰律师的钱无事可做。因为律师事务所的事务用不着多少人并不十分繁忙。玛格丽特常找各种借口拿出时间来从事必要的活动,如前往郊外,参加约会,进行联系等等。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了在她东家从军队里归来以前。勒第尤对这些事是毫不在乎的:他有自己的女秘书,就是将与他结婚的那一位。勒第尤同高微萨小姐常常开玩笑,说到她那位表弟,既然她总是去给他送东西,到他所在的巴黎近郊军营里。那一定是因为她对他宠爱有加。对玛格丽特来讲,创造出一位表弟来,是必要的。这个表弟实际上还不是玛格丽特创造出来的。事情是这样:在十二月间那个可怜的洛贝克老来找她的时候,他曾以她的表弟自称,在这以后,玛格丽特每次外出,那个女仆便说:高微萨小姐一定在她表弟那里,于是,十分想让玛格丽特外出的勒第尤,便会一再问她在她回来后:“你表弟好吗?”而玛格丽特则答说:“谢谢你,他很好。”这样她便会在下一次外出时说,比如小表弟的军营里冷得十分厉害,他想给他带一件非常暖和的短毛衣去等等。不过东家回来后说些什么呢?他什么也没有说。不知道在那里他胡思乱想些什么。他在那里连续几个钟头地消磨时间,他看看书,或者假装在那里看。玛格丽特知道他曾去看过雷维纳律师,他并对他曾说过一些莫名其妙的话。玛丽奈特曾托同雷维纳律师打听他担任辩护的某个被捕同志的消息。雷维纳十分激动:这是能够理解的,因为他这几天是为即将开审的共产党议员担任辩护的。当高微萨小姐在法院前厅以便同他说话的时候走近他,他把她领向法院的游廊,把袖子卷起,从皮包里拿出一些文件来,就像要拿它参考一下一样。他穿着律师的制服,样子非常可笑。所有那些穿着律师制服的人都非常可笑,这也不仅他是如此。不知道为什么,不过在战时,令人想不通的是人们还继续穿着这些制服再加上他那长鼻子、高高的眼睛、金色头发和憔悴的脸,显得尤其可笑。他悄悄地说:“嗳,高微萨,你的东家怎样?我们可以相信他吗?他说了一些话后来突然地有一天他竟跑到我家里来看我你知道,现在有这议员的案件,我只能加以注意。是不是他还同他那位部长混在一起呢?因为这个部长是个很不坦率的家伙,相信那些观察家的话是他一向的作法。也许瓦特兰就是他派到我这里来的,谁又能够知道呢?在上次大战期间你一定会对我说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不过克莱孟梭派分子是顽强的所以我”她曾想到这一点,当部长叫人打电话来的时候,而使她吃惊的是她东家关于这个问题的那样无所谓的态度。在以前,总是瓦特兰先去恳求部长,他每想到将被接见,都兴奋得不得了。现在也许是伪装出来他的这种无动于中的态度。这一天早晨,瓦特兰说了有四五次:“啊,我要到法院去转一转!”又说:“部长部长我到法院去转一转是必须的至于部长,只好让他等一下吧!”不过后来他并没有到法院去,他在那里翻阅些案件消磨时间。他翻的并不是当前的案卷。在十一点钟左右的时候,他说:“真奇怪,我直到现在才了解有些事情”随后便拿表弟的事对高微萨开起玩笑来。女仆对他说过除了有点怨恨外那是一个外表长得不错的青年说得玛格丽特像一个女学生一样红了脸。“好啊,好啊,”他喃喃地说,“我管不着他的眼睛!”他耸耸肩,偷偷地笑了,接着又悲伤起来。总之,这是和他不相干高微萨的私事。正在这时候,有人在门外按铃。

  那是一个,穿得土头土脑的不满三十岁外省妇女。她穿着有些过长的衬衫,一套海军蓝的裙子和短装。尤其是她那顶帽子,正是为装成巴黎人的样子外省人才戴的。她既不漂亮,也不难看。她具有金发女人所有的那种毫无光彩的皮肤,玲珑的面孔的轮廓;她嘴上没有抹口红,眉毛用画眉笔画过,但画得并不好,看得出的她并不习惯画眉。“小姐,我不知道瓦特兰律师是否你是约好了来的吗?他在早晨是要到法院去的我去瞧瞧他走了没有”这头几句话使访客是如此失望,以至女秘书结果没有直截了当地把她回掉。

  “又出了什么事?”瓦特兰说,看他的样子,好像是被客人和工作搞得厌烦得不得了。他看着拿起的名片:“爱维奇小姐?她来干什么?请让她进来吧”他站起身来,对着壁炉上的镜子不由自主地照了一照。自战争开始以来。大楼的暖气便停了,因此壁炉又生了起来,他用脚把一块滚到一边去了的木柴踢回去。他见到自己的鼻子有点发亮,便用大拇指揉了揉左边的鼻子,又用食指揉了揉右边的,领带被紧了紧,转身说:“爱维奇小姐,凑巧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了?”

  她说她是路过这里。什么,她是路过这里?这并不完全对归根说来。她母亲叫她到巴黎来买点东西,她对她说,你一定要去看看瓦特兰律师,这就是事实。这两位太太已经习惯于和自己的客人相处,她们感到极为惋惜客人一旦离去,爱维奇的母亲尤其如此。律师注意到爱维奇的脖子上戴着一条小金链,一个神牌在链子的下端垂在衣领内。然而当瓦特兰在她家里驻扎的时候,他还以为她礼拜天是不去做弥撒的。那么她戴着神牌的意思是什么呢?他对她不能坐在办公桌后面接待她像对一个女顾客一样,他拖过来一把椅子,在爱维奇坐着的安乐椅旁边放下,爱维奇坐在那里似乎有点怕,律师向前欠着身躯。她则将她那年纪还轻而已凋谢的脸转向他。她的服装好像并不合身穿在身上,她两手紧抓着她的手提包。她戴着宽边刺有花纹的黑色皮手套,露出了手套上端的手腕。她正在脱手套。瓦特兰皱了皱眉想道:多么讨厌的一个女人啊!

  他离开后村里的一切情形爱维奇都谈到了,谈到了来接替阿瓦涅的新上校,谈到了第一中队的神父现在在抱怨连队里的反宗教情绪。连队里形成了一种反宗教的宗派主义。自从增援军官们前来接替瓦特兰各位之后。瓦特兰心想:我可只能听到这里为止啊。于是他说:“亲爱的爱维奇小姐,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来我要去见一个我已经约好的阁员,”她听了站起身来,不知怎样才好。她已经占去他太多的时间了。她并不想缠住他,她的眼睛东张西望,去找寻她记不起放到哪里去了的鹿皮手套。她说:“对不起,我的手套您看见了吗?”他没有看到她的手套,他先看到的是她把手提包掉在地上,随后又看到她把她没戴手套的手放在眼睛上。“你哭啦?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就是这样,她发现自己被抱在他怀抱中了。她只非常低声地说:“中尉啊!中尉!”瓦特兰怎么啦,有什么理由要拥抱她呢?真是太傻了,竟不能看到一个女人哭。她听任对方摆布,两手捷住律师的健壮的脖子,没有主意。把面颊贴在他的胸脯上,他心里想道:为这个而来这就是她的目的,而我,大傻瓜“你要怎样都行,”他说,“不过请你不要哭!”爱维奇轻轻地禁不住呜咽起来了。请注意,在一种轻轻的呜咽和微微的笑之间是没有太大距离的。此外,一种微微的笑并不一定具有人们所想像的含义,它可能是一种歇斯特里的表现。他又想:看我现在这种尴尬的处境!部长还在等着我,但我总不能突然他于是说:“请原谅,爱维奇小姐,我真的有事要出去一下”她只拿手去抚摸他的前额,并不抬起眼睛来。他想,真奇怪,这个姑娘到底要些什么呢?现在他们两个同时都看到了,手套原来放在办公桌子边上,但是谁也不动手去拿它。

  “请听我说,”瓦特兰说,“我不能这样把你丢在这里部长在等着我我出去一下是必须的。请不要走,脱掉你的帽子如果你饿了,女仆会给你送饭来;我去对她说我就会回来的。我们那里再从容地谈谈吧。你不觉得这是很奇怪的吗?我们这已经是第二次互相拥抱了。第一次可能是事出偶然,像我这样一个老头子我实在有点不好意思,”“中尉,别说了!”她埋怨地说。她先不愿留下来推让了一下,但为时并不久。他打开了图书室的门说:“那些是法律书,不过这里的这些是些小说”他又想到勒第尤结婚的事来,说到这里,觉得非常可笑,几几乎为这事打喷嚏。他看了爱维奇一眼用了十分不怀好意的眼光,他想像着她的内衣的样子。接着他又想,我对她的内衣又能知道什么呢?现在一般妇女和从前的衣着是不同了。想着他就像逃走一样走了,而实实在在是一种逃走。

  幸好高维萨小姐当时已经走了,现在只要向女仆解释一下就行了。女仆听了并没有觉得奇怪。瓦特兰通往楼梯的门砰地响了一下出去了。他又再三地自言自语道:“究竟我为什么要这样做?究竟促使我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固然,意外的事,人们是避免不了的,不过一个事先有准备的人却等于两个人。等从部里回来以后,他想要了事,只要很有礼貌地把她赶走就行了。

  瓦特兰来到部里立刻就被领进部长办公室。部长和他握握手,并不站起来。办公室是一间朝着花园的很大的窗子的房间,办公室外面,那种好像只能把人们肩部淋湿的巴黎的春雨开始下了起来。部长他用巴里埃雕刻的老虎当作纸压皱着鼻子在写些什么。瓦特兰每当看见部长的这个老虎纸压便不禁想到这就是暗指克莱孟梭。老虎放在一个淡绿色带有红纹的大理石座上是铜制的。

  “说起来是很为简单的,”部长说,“最近将要进行内阁改组了。”

  “怎么,要改组内阁?是一次阁潮吗?”

  “不是,说是阁潮,未免言重了,是没有什么阁潮的在战争时期。大敌当前,是不能有阁潮的。这只是一个简单的改组罢了。明天要开始了议会的秘密会议,会议的结果大致是可以肯定的,会有人弃权也会有多数的信任票,但是是一种微不足道的多数那时达拉第将不能不了解既然上议院全体一致投票赞成———纯粹是个形式上的一致,———使他满足都不能,那就必须有一个十分强有力的政府。人们将要把那些优柔寡断的人和向各方面讨好的人清除出去在这个政府里。反正是个战时政府啊!”

  这一点,正是部长等待了许久的事情为了这个,部长曾甘心忍受过些些的侮辱和排斥,他也忍受了,以及连慕尼黑会议后里宾特洛甫在巴黎举行宴会没有请他参加的事,以便能在局势转变的时候,他可以抓住在场时机。

  “谁将会是内阁总理呢?”瓦特兰问。

  “当然是保尔·雷诺啦。他们曾激烈地同达拉第争论过。事情的进展并不很顺利。只是,我的亲爱的,雷诺有英国人的支持星期三丘吉尔还突如其来地到这里来过你是知道的”“这样说,”瓦特兰问道,“把内阁搞垮的是英国人了?”部长拱拱背,耸了耸肩,做出振翼要飞的样子。他说:“你也可以说是他们搞垮的我们是在战时,不用说同盟国的意见是应该考虑的。问题是要从他们那里得到更多的援助。英国的远征军不过是做做样子一直到现在。假如日后我们的北方边境同上次大战时一样议员们都指责达拉第一贯的优柔寡断,在芬兰失去了的机会。当然事情并不是那么容易,因为要同那些对什么事都不愿管的瑞典人打交道不过无论怎样说,别人嘲笑的目标却成了我们。我们一面对芬兰人吃败仗坐视不救,而我们的报纸却一面继续喧嚷芬兰人将把列宁格勒攻下!他们对于情报一定是掌握得不够总之,唐宁街失却了信心了。至于达拉第,他没有同意丘吉尔的主要作战计划,即在莱茵河敷设水雷,由于害怕德国方面的反击,大家希望有一个有能力进行战争的人物。保尔·雷诺说来一般是一个有进攻主张的人。当然你会问,进攻?去进攻应通过哪里?很久以来,甘墨林是赞同在比利时采取行动,他希望德国人先采取主动,以便于我们为了进行防御雷诺和甘墨林意见关于这一点是不一致的。雷诺似乎倾向于一个远距离的攻势。比利时国王曾在正月末拒绝过联军进驻境内也许,假如魏刚能和他谈一下关于改组问题,使社会党人参加内阁是主要的,在进行春季战事以前,这是一个不可缺少的措施。当然啦,肯定是要进行春季战事,在什么地方进行,倒并不是个重大问题。我的亲爱的,你不会相信我们还会继续玩捉迷藏的游戏吧?刚刚巧得很,有人告诉我一件消息说是莫索里尼去了布伦纳山隘,会见希特勒总理罗期福的特使昨天到过莫索里尼的官邸威尼斯宫你知道不知道?传说‘杜斯’将把德国的答复交给他这一切所有情况,你懂吧法国应该有一个政府,一个真正的政府保尔·雷诺先生就要获得政权了,所剩下的就只是看他如何自己表现了”这时外面树上有鸟叫声,好像在那里笑,树上的飞鸟有时就是这么笑的。这时瓦特兰瞅了对方一眼。当然是个新闻了,莫索里尼在布伦纳山隘。

  “就是这样,”部长说,“这还不完全靠得住不过我也许会去主持内政部。在那时候,我便需要你。我亲爱的瓦特兰,做我的秘书长,你愿意吗?”

  瓦特兰注视着部长。他想,什么,内政部?内政部秘书长?当然啦,这可正是出气的机会了,当一个人作中尉都嫌年纪太老的时候。

  律师微微地感觉到了人们那种快要取得政权的狂热情绪,接着他那粗大的肩膀摆了摆,喃喃自语起来。

  “你说什么?”部长问道,他一面说,一面也将由一个瘦瘦的脾气暴躁的高个头送来一些叫他签字的文件签完了。他的“你说什么”是随口说出来的,就像他会没有经过思考,随口说出“雨还在下”同样,他并不发生兴趣对瓦特兰的答复,他知道这个答复是什么。难道有人会拒绝作他的秘书长吗?瓦特兰的事务所可以由勒第尤接办。勒第尤要结婚了?好哇,和谁结婚?因为人们总是这样部长所以这样问:当告诉你某人要结婚的时候,你总是这样搭上一句“同谁呀?”的。其实勒第尤就是同有胡子的女人结婚也和他不相干呀!“那么,瓦特兰,做我的秘书长你答应了?我会叫人同你打电话的。等我接到更确实的消息的时候,你想为祖国效劳,这是个太好的机会了。我们将有好些清洗工作可做。目前内政部是个很有意思的部门。萨劳吗?罢了!人们要将他怎样办便怎样办。总之,我们这一回要把庞奈及其同党肃清掉。”

  瓦特兰律师的脸沉下来了。如果有人在别的时候向他建议到内政部去工作也许他不会这样想。想想,内政部就是警察,就是公安呀。它当然不仅是公安警察,不过也包括公安警察在内。自然啦,更是如此,在目前这样的时候,军队既然不要我了,我要为祖国效劳,怎么办呢?当然为国效劳有多种多样的方式,不过,果真是为国效劳才到内政部去吗?”

  “部长先生,我想请问一下共产党议员的案件这个礼拜内开审就在后天是否政府方面曾想到一件审理不当的案件意味着什么?”

  “我们并不是孩子呀。”

  “我是说对国家来说意味着什么。若是人民全反对我们,我们要进行春季作战,我们还能在春季作战吗?请回想一下一九一七年达姆公路战役的情况请回想一下”“这一回,”部长说,“弗洛沙将做情报部部长。啊,这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也不止一次要求作情报部长了!你为什么为共产党议员的讼案发愁呢?该做的事便非做不可”文件签完了。外面雨停了。初春的嫩叶露出一种纯洁的淡绿色在花园里。空中有飞得嗡嗡地响的一架飞机。

  “你有些良心不安了,是不是?这是一种对苏联的陈旧的亲切感自日内瓦会议时代白里安时代起现在苏联已不是在国际联盟中的成员国了这也不能说就是我们做得最好了!意大利退出了,德国也退出了可能所剩下的只有我们自己的人了,不过它已不再是一个什么国际联盟了是的,甚至于在八月之间同斯大林好好相处我还是赞成的只是,这已是过去的事了。目前,事情已经达到不能后退的地步我们并不是只有在比利时作战的计划你难道以为魏刚到近东去只是为了消磨时间吗?我们都可以进攻高加索在任何时候以便切断希特勒的石油供应就像我们能在挪威登陆一样”“在挪威登陆?芬兰人但是已经讲和不打了。”“你说芬兰!芬兰人有什么好管的呀。对芬兰的干涉有两个目的,可惜这次干涉没有实现阻止铁运往德国的主要目的不过从内政部的立场来说,我们所顾虑的并不是高加索或者挪威的前线你曾和一些共产党人稍微接近过我很清楚。好,这样的人并不只你一个。无论如何,我有决心严惩一下所有的第五纵队。这样做甚至会遇到一些困难,而蒙吉很不欢迎我出长内政部同样还有许多其他的人总统方面,因为从前我曾经说过在三九年四月对延长他的任期举行投票的时候,我可能不投票赞成这样一句有点过分的话不用说,他不喜欢我是一定的。我不知道他对英国人做了些什么,因为是英国皇室坚持重选他的勒勃兰总统爱上了英国女王大家都知道!不过这倒并不是一个理由今天早晨,蒙岱和麦克唐纳会谈后出来的时候,我曾和他谈起这件事他不愿表示任何意见,只是微微一笑。这些劳工党的家伙们,真是英国最好的间谍,他们和我们法国的社会党相比,真有老板和顾客的区别。”

  “麦克唐纳在巴黎吗?”

  “他就在回去了。他是为通常一些事务来的我真不了解为什么和我们的盟国打交道只有保尔·雷诺一个人!”

  部长今天很高兴。瓦特兰却不这样。冬天他和迦雅中尉一起漫步过的那个运河堤岸瓦特兰重新想起了那个由一些穿得破破烂烂的士兵组成的部队、混乱的军心与那个阿瓦涅上校“春季战事”他重复说,“请原谅我,部长先生,不过你相信我们已经准备好春季的战事了吗?”

  部长做了一个意思是说:这件事谁又能知道呢的含糊的手势,达拉第和甘墨林一会儿这样说,一会儿又那样说。“据说我们握有新武器在这之外又有什么法子呢?你以为敌我双方就会让情况这样继续下去吗?危险的方式是采取守势,尤其是对军心来说更是如此如果我们想平息不满情绪和国内的反对,我们就必须行动起来。能够使我们向前迈进一步,吹散暧昧的气氛是魏刚的夺取苏联石油计划的重大优点而在我们国内,那些像你一样现在还在对苏联做梦的人们,或者那些还不完全承认共产党人所起的作用的人们这些人到那时就不得不有所选择了。炮声一响,法国人便会奋而自振了而且,问题不在于采取怎样的行动,只要能采取行动就行,这是我的观点!”

  事情就是这样。非采取严厉的手段才能使真正的战争变为可能。然而如果有一些思想瓦特兰律师却一想到就会退缩不前不能接受,不过这些思想却悄悄地锁进他的脑海里,虽然并没有凝结成任何具体形式。可不是么:他想的正是迦雅中尉但是,既然有一个迦雅中尉,难道不应当想到他所不认识的别的迦尉中尉吗?对于这些人,都是一种疯狂和罪恶所有这一切这些人说:芬兰,它是脱离灾难了对这些人,保尔·雷诺的登台未必能给他们鼓舞瓦特兰是不会去参加春季战事了。他已复员了,春季战事他将在黑色和金色铁栅栏门前站有共和国卫兵的内政部工作岗位上参加。那些对于雷维纳、迦雅以及无数的他所不认识的人来说,瓦特兰将是然而如果德国人展开攻击呢或者假如我们先行进入比利时,情况将会怎样?这时又有一架飞机在花园上空发出嗡嗡的响声。瓦特兰心想:究竟什么是坏,什么是好呢?“然而,”他一面高声说了出来继续想着,“进入比利时在一九一四年我们对威廉二世加以指责的事正是这样的,这样一来,更会扩大冲突”“你难道宁愿让希特勒占上风先下手吗?而且,这只不过是一种假定如果同时比利时人同意”“谁,比利时人?你是指包里纳治地方的矿工们,还是指比王利奥波尔?”

  “是比利时的社会党才是我说的。如果英国要那样做的话,你应该知道我们的社会党和比利时的社会党一样无论是比利时也好,是斯干底那维亚各国也好,或者是巴尔干各国或者高加索也好,让各中立国家感到我们有力量是主要的;这些中立国家在做打算的时候基础是有些过多地以他们对德国武装力量的恐惧心情的是否不管我们在阿尔伯运河作战问题上说些泄忿的话,对挪威和高加索的远征将形成夹击之势对苏联阵地那么,说定了,瓦特兰?我看你在那里好像摆架子!”

  律师用手摸摸额头。他想: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在那里大颗的汗珠冒出来!他看看部长,下定决心对他说:“不行不行。部长先生,我不是,请原谅我,你所需要的人我已不再是了这也许和我上了年纪有关系不过不管怎样说,在我的心上有许多踌躇和疑虑我简直在某些时候不会采取必要的决定。”

  “一个秘书长去做决定什么时候要过呀?秘书长仅是一个执行决定的人员罢了。”

  “对你说得很对,请原谅”对方瞅着他就像一个没有主意的猛禽一样,他的高领子使他显得好像在缩脖子。瓦特兰在那里只是说。他说些什么呢?部长才没有兴趣听。他想,不过是一些站不住脚的理由就是瓦特兰所说的,一大堆似是而非的理由罢了。而且,提那些理由意思在于什么呢。一句话同意不同意也就完了。这个瓦特兰既不愿意干,他的心情怎样,我才不管呢。不管他是因肾脏衰弱的原故也好,或者是他想过一个只从报纸上去看看战争消息恬静的生活也好总之,他拒绝了,拒绝了!

  瓦特兰律师买了一份晚报在安瓦利德大街上。报上第一版的一半登载有布伦纳山隘的会谈,另一半有英国军队轰炸黑尔郭兰岛的消息登载在上面。第二版则只的这样一个小标题:内阁改组问题尚待最后表决。并未提及保尔·雷诺。全部问题似乎是要知道是否达拉第将改组自己的内阁在议会开会以前,或者他将等候众议院方面的指示。瓦特兰正在这样推想的时候,他的视线被紧邻的一栏的新闻转移了。这条新闻说:二十七名共产党员在巴黎郊区被捕,一个五金工会勒瓦洛亚区支部前任书记是其中之一这是一群曾在奥伯尔维里埃重建法国共青团和法国女子青年协会的人这件事的实际意义瓦特兰很想体会一下,勒瓦洛亚区啦奥伯尔维里埃啦被捕的人们啦他们的家属啦他们周围的人们啦日子只有两天就是审判共产党议员案件了所有这些到底意味着什么?怎么一回事所有这些人都晓得吗?是谁弄错了,是他们,或者是他想说“我们”,但是他没有想到这个字。现在人们在打仗。还有春天的战事在日后。为了春天的战事,丘吉尔表示相信雷诺,也许麦克唐纳他们吃到了苦头,因为没有援助芬兰,这一回他们又将进驻比利时挪威和高加索这些意见,并不是新事。对瓦特兰来讲,早在九月间他便听到若干传闻了。他知道在政府内幕里,在参谋本部内,人们在那里设想进驻比利时,进驻巴库等地,同时也设想从意大利进攻维也纳。不过这些所有,都不过看来是一种投机行为罢了。甘墨林曾说过,一直到四一———四二年为止,还谈不到认真的攻势问题。人们将等待英国人准备妥当,等待罗斯福改换政策谁知突然具体化起来这种疯狂的妄想进军巴库啦进军高加索啦用什么方法去做呢?我们拥有新的武器,我很清楚,总之,人们是这样说。“巴黎晚报”在用大号铅字登载了这样几行消息:刊载逮捕共产党员的新闻的前面,英国国会议员哈洛德·尼考尔生昨天发表演说在法国总工会。在讲演中尼氏宣称,在面对敌人那种阴险的宣传的时候,法英两国有努力更加互相谅解的必要瓦特兰继续想:“这是我办不到的!”他将报纸放进衣袋里。他买了些纸烟在一家纸烟店,一面想着:明天议会要开秘密会议了传说社会党将要弃权。他们是否将要对九月的事件进行报复呢?丘吉尔,麦克唐纳,尼考尔生巴黎的来客真不少呀,在短短的日子里,明天是议会的秘密会议,不过事情早已决定了,保尔·雷诺早已勃鲁姆也一定。一定会装出民主的样子,这届在两天以内就将对左翼议员加以审判的议会,在别的地方早已做好了的决定将被批准。这事竟发生在春季战事的前夕。瓦特兰一面反复着盘旋在他的脑海里的部长的这句话,“春季战事”,一面他的眼帘里重新又浮现了在军官食堂内集会的那些同志们,和他们在古罗米埃,在马勒摩和在军营谈话的情景。他的耳朵里尚残留着这样的话:“想想看,绝对不会打的!”以及差不多全体都具有的这种确信:“德国人不会傻到这份上!世界上谁要打呢?”还有那个阿瓦涅老朽说过的:“把佛兰德地区的缺口让给希特勒是件最傻的事了我们便没有什么屏障来掩护自己了若敌人从那里进攻的话德意志帝国的军队每次都是从那里进来的”当然,更为奇怪的是对高加索和挪威的想法瓦特兰慢慢地向着圣日耳曼·德·普莱广场走去。天气和暖而明朗。商店玻璃窗上都粘满了一条一条的白纸,早没有人相信它的效用了,然而各家店铺仍别出心裁,要在这种战时装饰上好像比个你高我低。瓦特兰又想:“我是否也会拒绝呢,假如部长要严惩的是慕勒少校,或郭第哀,一句话,是那些法西斯分子?”这个问题的答复没有得到。它有答复的必要吗?这样问本来就是荒唐的。管他什么法西斯分子。此外,认真说来,顶多只有一个在司徒嘉德替敌人宣传的卖国贼罢了,法国就没有什么法西斯分子。实际上曾对右派人物进行控诉的凯利里斯已经泄了气。大后天人们就要在大理院对四十四名共产党议员进行审判了这就是事实。

  这事和我有什么关系呢?我不曾是旧船员当中的一个,将不是新船员中的一员,对那些暴风雨,我有责任吗?我对事情是怎样想法,这是我自己的事。即使我讲给部长听我的想法,我想也不会对事情的进程引起任何变化,不是这样吗?此外,他就懂了,当我没有把话全部说出来。假使他对我说的话没有弄懂的话,这是他自己的错。难道我自己知道我所想的是什么吗?一会儿这件事,一会儿另外一件事必须无论如何看看他们用什么方式在司法上提出这个案件。啊,这和内阁改组一样是一定的,结局是早已安排好了的!什么议会秘密会议,什么军事法庭这一切,和内阁所玩的花样全然一样。我难道不知道?那么我又能够有什么办法补救?至于他们,他们又会冒什么大险?五年,最多不过五年的徒刑而已。

  把爱维奇他已经忘掉了。她还在他那里等他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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