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驻扎在一个叫密尔香的小地方这件事吉埃利·德·西夫里曾经告诉过赛西尔:他的哥哥艾克萨维耶是一个算不上漂亮的团部里的少尉。他经常用“我们驻扎在密尔香,那有什么办法”这句话来聊以自慰。的确,那里的军官们也算不上是漂亮一级的人物。那一天因为车子抛了锚赛西尔意外地停在这个乡村的时候,也曾亲自看出这一点。团部里有一位曾经到过印度的中尉,他憔悴、高大、满头金发,从鼻子到嘴唇那段地方和上眼皮上均有两条细小歪斜的皱纹。正是这位中尉以他的四零二号军车撞在赛西尔的威思奈车上。在早餐以后,他很容易睡着。大家在那时就可以看出来他不过是一副骨头架子:秃顶,得在他的脑袋的后半部才可以发现一些长头发掩盖着他脑顶。英国人他自然是讨厌的:这帮英国人只是梦想要夺取我们的昌得那哥尔城。当他头枕着一本书———他自以为他是喜欢读书的人———在睡觉的时候,人家才可以看出究竟他有怎样一付嘴脸:嘴唇苍白,鼻子短小,呼吸不通畅。在他的一生当中大约有过一场悲剧。郭第哀就是这位中尉的名字,最倒霉的是总爱在写他的名字时带一个h,为此他常常请求人家是否可以不要带这个h。他在第二连里服务,但同时他也在上校那面兼管汽车运输站的工作。对于马利埃儒医生和少尉德·西夫里在营部后面开着自己的私用汽车跑的事,他闭着眼睛假装不知道。尽管德·西夫里的车子还可以服务大众,但对这件事人家并不感谢他。那些公子哥们儿人家是不喜欢的。
还有一位名叫麦斯特的上尉,此人只有一个心愿,那就是解开他的军用皮带。他那身军装穿在他的身上让他怪不舒服,他这样的人竟穿这样的衣服!他的面部挂满了汗水,时时好像喘不过气来一样,简直就像一段因树液过多而胀裂了的树干。年纪是四十出头。全部的牙齿都裂了缝,黝黑的汗毛,烟抽得很多。从九月起他就作了连长。他的队伍是否储备了足够的粮食是他所提心的事。这件事总有一天会带来麻烦的麦斯特上尉是埃夫勒的人。他最初是个地毯批发商,但到后来他异常厌恶做这行生意,于是他去经营旅馆业,他是替一家公司在多维尔经营一个大旅馆,所以旅馆的资本不是他的。每当说到这个公司和这个公司的股东先生们的时候,他总是带着很大的敬意。他已经结了婚并且有了两个女儿。他们驻扎在密尔香,这个地方虽然小名字倒很响亮。以阵亡士兵纪念碑为中心的长形广场上的榛树已经修剪过了,分作两层围绕纪念碑。用灰色石头砌成的房屋的护窗板。营部驻扎在村子外一座阴森而巨大的建筑物里,在它前面是一片草坪,围绕着草坪有一条踏着发响的石子小路。第二连的军官们和那位职业军官纳布鲁斯少校是一同开伙食的。原本纳布鲁斯一个退休的军官,但恰巧退休不久又爆发了战争。于是他填了志愿书,愿意服役到战争结束为止。此人身材矮小、形容瘦削并且有点神经质。人们只看见他全身上下都是皮制品:皮刀带,皮手枪盒,以及永不离手的皮手套。在他那张棕灰色的面孔上有着数不清的细纹路,只要稍稍一抽搐他那被烟草熏黄了的胡子就难免跳动不已。医生!医生!他不能离开军医官生活。这位军医官从前在阿尔及利亚地方呆过,是个中尉阶级,身材高而瘦,一对大眼睛生得很高,常常讲一些令人恶心的故事。他很厌恶看见上校的模样。
勤务兵、厨子常常和营部办公处的人员在营部后头逛来逛去。通常情况下,大家都可以从窗口望见这些人员全都是在一个宽大空旷的厅中做抄写工作。人们在从村子中来或回到村子中去的路途中,可以不时看见一群把铁铲搭在肩头服劳役的士兵从那里经过。这些人都正步走着。喂,开步走!唱歌!不过大家都会唱的歌只有一首:“在我的金发姑娘的身边”。这件事令艾克萨微耶·西夫里注意到这首歌的作者是路易十三。西夫里总是修剪自己的指甲,任何时候他都在修剪自己的指甲,他真是爱漂亮!“西夫里,别再弄你的指甲吧!”“遵命,我的少校。”时时刻刻大家都在粗暴地对待他,因为人家觉得他从另一个社会来。但在这样的时候,他总是轻轻地梳理着他的浓密的胡子。“谁在领导士兵劳役队呢?”———“我的少校,我想应该是爱斯卡特斐格中士吧。”———“爱斯卡特斐格么?啊!啊!一位漂亮的下级军官。只不过稍稍粗野一点。但是终究是漂亮的下级军官。”
“我的少校,我们是很少看见像他这样的体格的。”马利埃儒军医发表意见,“我不知道是由谁选择的,我们的下级军官,但是你知道,坦白说我们的下级军官们,他们那倒霉的模样活像一张扑克牌的黑桃‘艾司’。在我复查他们体格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这一点。只要一个家伙生理上有了缺陷,比如胸骨像鸟的胸骨一样凸出,有了小肠气症或是有了慢性的湿疹,不用说,这家伙准是下级军官!我可以打赌他们一定”应当说明的是,这并不是一支年轻人的队伍。纳布鲁斯少校总是哀声叹气。虽然人家一再向他说比起慕勒的一营来他的一营已经漂亮得多了,并且说慕勒是一个无能而庸俗的家伙,这些话对他而言都是白费力气,他不相信。艾克萨微耶对自己不在他的指挥之下这件事感到很高兴。果然慕勒的营里,也不断发生事故。“幸亏慕勒这一营差不多距离我们的村子有六公里远。他们有一天晚上,竟唱起‘国际歌’来!”———“是的,但这是慕勒万万想不到的事。如果这个事在拉斐德公波镇布勒散上尉那里发生我还可以了解”———“你是傻瓜,医生。”听了这话马利埃儒只是冷笑了一下。
如果艾克萨微耶·德·西夫里被别人安置在布勒散上尉那里服役,他一定是更加不高兴。虽然他可以自由地在拉斐德公波和巴邦达尼中尉下棋而不会惹起任何人说闲话,但是,政治问题一天尖锐一天了总而言之,无论巴邦达尼处于何种情形,这也与他无关!
大家在有一点是意见一致的。那就是上校。他遭到众人的厌恶,人家表面上对他客气但心里却真讨厌他。慕勒少校,纳布鲁斯少校,所有的军官,所有的士兵全都讨厌他。最糟糕的是连老百姓都瞧不起他,我们这就不能够埋怨士兵们了。一个又老又无用的人!首先,瞧他的名字:阿瓦涅上校!这像话吗!“最近阿瓦涅的笑话你还不知道吧?”纳布鲁斯少校的副官波西雷上尉边说边摊开他的饭巾。
波西雷上尉有一个梨形的脑盖,在牛皮纸一样的面孔上,横着许多细小的纹络。他总是当那兼管伙食的马利埃儒军医已经站起来时才姗姗而来。“我的少校,我的先生们”大家都知道这位上尉有靠山。当他说“是的,今天早上,上校叫去了‘米面盐’他向他说”这一段话的时候,艾克萨微耶就笑起来了。一个人在年轻的时候,总是爱笑的;而且一定是不利于什么人的笑。
饭厅既长且狭又高;在这样一个有雾的天气里,从窗子上射入来的光线,也无法使它亮起来。火是已经烧了一炉,但我们应该节省木柴。负责开饭的麦斯特上尉的勤务兵德波夫,当他连锅端出小牛肉来的时候,踢了那只讨厌的红棕色狗一脚,因为它总想溜进餐厅里来。“这条狗,你让它去吧!”温柔的德·西夫里少尉叫道。但麦斯特却替他的勤务兵辩护说:“难道要把这村子里所有的狗都叫来吃午饭么?”再说,说到食堂,因为小西夫里生了一副可笑的淡黄色胡子,因为他是不动产银行的主持人的亲戚,因为他自己有一部私人汽车,因为他在不应当笑的时候笑,因为他做人家要求他所做的一切事情,因为他穿了郭第哀也想穿的靴子。他始终是动辄得咎的。此外,作为最年轻的人,他照例应当管伙食,但人家不信任他,这件高雅的任务被委托给医生去了。刚巧,郭第哀中尉这样说了一句:“又是小牛肉,医生,大约你用不着劳神去想菜单了”———“供应我什么我就用什么,更何况,老实说,这还是稍稍有点老的小牛肉呢”这倒也是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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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住在整个的浓雾笼在头上的洼地里,仿佛生活在一块潮湿的棉布下一般。村子是在公路的旁边,到了山脚这条公路就转弯了,而村子则紧贴着山,不过也并不在山上。山上有农田,只能通过两旁种有棘篱的小路人们才能够到农田里去。若干毫无遮掩的草坪在我们面前,这些草坪这里那里还带着点儿绿色,充满了潮湿,一直延长到另一洼地的斜坡,有长长的一排笔直的白杨树在斜坡下作标记,那里即是运河的所在。在右边,从慕勒少校驻扎处公路伸出来;然后一直向左伸到巴尔柏特上尉指挥的第三连连部。第三连连部拥有一座漂亮的名字叫马勒摩的古堡,所以人家不太容易看见他们出来。据人家说,这里面有一位古怪的中尉。啊,是的就是那类家伙其中的一个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叫迦雅?下流社会的人物在布勒散上尉那里尤其多!如果人们要到拉斐德公波镇去,首先要走马勒摩这条路,但你一出了马勒摩之后,就得立刻向左转。
马勒摩这地方最奇怪的一点是,仿佛是事前完全准备好了一切军营生活。仿佛人家远在几世纪以前,就已经准备好要把这村子让出来,让军队来占领一样。一切都安排得那么自然,连部,营部办公处,特务连部,各科室,军队里的人丝毫不觉得自己是无所事事的寄生虫。与此相反在这里普通老百姓倒显得多余了。老百姓竭力让自己消声匿迹以求人们的原谅。好在他们的衣服已经褪了色、洗旧了,在这以房屋、土地和泉水为背景的场面上也不大引人注目。黑色的或者变黄了的长袍和洗了又洗、补了又补的便衣被妇女们穿着在身;男子们呢第一这里就没有男子,或者准确一点说几乎没有男子。但凡是到了成年的男子都当兵去了。这里只剩下一些老头子,一些开小酒店的女人,一些由于家庭琐事而忙碌不堪几乎看不到街头阳光的主妇。大部分老人退休了。还有一些商人,他们在这里的年代如此之久,以致他们肤色好像当地的石头一样;还有那些老园丁,他们穿的工作服有如此之多的补丁,以致他们的样子类似于他们所使用的浇花水壶。你要注意到老百姓的存在得十分留心。老百姓们都躲到后面去了,在这里只能看见军队的来来往往,只能各种看见设置在仓房内的临时厨房中活动,只能看见宪兵和那面矗立在学校房顶上的红十字会的旗帜。村子中的小孩不多。学校也关门了。广场上,在已改建为监狱的方形房屋的前面,一个哨兵会向你举枪致敬。只有在晚上六点钟以后咖啡馆才开门。从六点开到九点,这是军令。在这一段时间当中,咖啡馆坐满了人,满到就快要胀破。所有村子中的灯光都集中在这里,当然,这些灯光全是黑纸灯罩掩蔽起来的。在咖啡馆外,我们只能听见泉水的流动和勉强可以听到的军号声。
军人们
一些奇怪的军人,一营奇怪的部队。假如不是他们每个人头上都戴了一顶深蓝色的小蓓蕾帽,假如不是他们每个人臂上都别了一条上面盖着一个好像盖在卖契上的印章的白臂章的话,人们简直不知道他们就是军人。部队还没有东西给他们穿。他们依然穿着老百姓的服装,并且大约还不是他们所有的最漂亮的一套。是不是计算错了他们能有的士兵数额呢?这种猜测有可能是对的,总之,感觉人数似乎太多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们前些天倒领到了一批咔叽色衬衫,比起那些老百姓服装来这到底整齐得多。冬天来到了,只有一些军用外套,以及一些几乎可算得上是华贵的大衣;这些大衣是从某些大商店的存货里征收过来的;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全是劣等绸料做里的,把它们罩在那些破了洞的上装和磨破了边的裤子上显得格外鲜亮。最糟糕的要算是皮鞋了。自九月起,人家给了他们一种名为“体养鞋”的鞋子,说白了,就是一种口很浅的皮鞋,产自德来棱瓦皮鞋公司,每双的价格是九十法郎。由于他们上操场、做工作都没有别的皮鞋穿,所以已经将硬纸板做的鞋底磨损到了一种可怜的状态。似乎只有上校没有注意到这件事。自以为由他所统率的军队是一支真正的军队。
此外,甚至还可以说他们是一群乌合之众:有矮小的,有高大的,有胖的,有瘦的,品种齐全。有些人的模样似乎是刚从睡眠中被叫醒起来。这群乱七八糟的人,在下级军官来点名的时候,便免不了相互拥挤。尽管把许多工作给他们做,仍然不能使他们绝对没有空闲的时间。于是有在外面闲逛的,有回去呆在他们自己的巢里的,换句话说,其实就是呆在房子里,敞棚里,躺在那些已经压平了的草垫上,用那些蟑螂色的铺盖把自己卷起来。我们也遇见一些无所事事的结实的小伙子,他们坐在门前阶石上那些剥豆荚的女孩子的身边,在手杖上雕刻一些蜿蜒的蛇像。同时我们还可以看见一些害气喘病的人在跑步,然后他们精疲力竭地停在街头的某个角落上。这些家伙,大多数都是三十五岁到四十九岁的人。还有青年队,也就是说,三十岁上下年纪的那一些人,我们可以说,他们全都是非法混进来的,他们大都有某种程度的心脏病,不到免役程度的气胀症,气喘症,腿痛症,也有须得小心照料的胃病。那些足部畸形的人就是唯一的幸运儿了,啊,那些人,军队是不收留他们的。
军装是只有上级军官们才有的。这就区别出一个普通步兵和头目。下级军官也有些领到了短裤,他们就叫人按他们的身材修改了上身制服。还有好些人,之所以肯付出一笔服装费用,总不外乎是为了掩盖他们怕被人看见的什么东西罢了。我们应当看一看第二连的那一位教士,他身上只穿了一件破旧的教士长袍,用人家给了他一条军用皮带;他在办公处前面站岗,头戴一顶小蓓蕾帽,拿着第二连仅有的十支一八七四年式的步枪中的其中一支。他生就一个乡下人的瘦小脑袋,自己遭遇了什么事都弄不清楚。这位教士名字叫布塞格,他是和上校一道吃饭的。作为一个巴黎的传教士,他为人很精细,很有涵养,他是阿瓦涅上校的忏悔牧师,弹得一手好风琴。
这个部队真是奇怪。尽管你读了阿瓦涅上校以拿破仑式简短文体写的部队文告,也是摸不着头脑。(形容词!阿瓦涅说一个军人应当和形容词作殊死搏斗!)有时候纳布鲁斯少校心血来潮要去看一看他的队伍的时候,换句话说,也就是很少去看他的队伍,因为他宁愿想别的事,每当他看他的队伍的时候,他就会觉得很惊诧,但也只是惊诧罢了。真是奇怪的服务方法。“再说,”他对中尉医官说,“即使我们给他们衣服,也改变不了多少。不,假如真能这样的话也许可以全部都改变过来吧。”
这话是什么意呢?马利埃儒医生转动他那一副大眼珠,这么一来他每每会让人以为他要摔倒一样,但他却弯了腰大笑起来。他看见过他们裸体的样子,他知道一切。他们可能得到一些皮绑腿,这也无法掩盖他们的静脉瘤。但在这位少校脑子中所想的还不是这些:对这群士兵本身他甚至也感到失望。一个曾经做过轻骑兵指挥的人(因为纳布鲁斯曾经指挥过轻骑兵),如今还来忍受这一群穿着由小裁缝缝制的不合规格的衣服的家伙!这帮家伙大约是一种奇怪的挑选的结果———社会的因素多于生理的因素。这里面的人有的不守规矩,有的是刑事已决犯,有犹太人,并且不少是犹太人,有不久之前才取得国籍的法国人,以及几个不知打什么地方钻出来的傻瓜,慕勒少校说,那是勃鲁姆上台的后果。最后,这里面的基本队伍是一些红色地段的坏蛋,一堆真正后渣滓。还有比这些更坏的,他们就被安置在驻拉斐德公波的布勒散中尉那里。马利埃儒的很大的兴趣去读他们的身份手册,动员计划的文件和材料。这完全是极端秘密性质的文件。虽然主任医官也收到这些东西,他却觉不出什么兴趣。于是,马利埃儒就这个部队真是奇怪!在第二营里,即纳布鲁斯营,有一连人,即第一连,也就是布勒散连,其中大部分是外国人,尤其以白俄居多,除此之外还有志愿投效的西班牙人和圣德尼区的工人;因此打架事件不免发生。对这些事件负责却要不幸的布勒散上尉!何况还有诸如巴邦达尼这样的人在他连里当中尉!作为一个支队大家把他们派遣到三公里以外的拉斐德公波这样一个荒僻的乡村来;所有这些人在这里都在酗酒,醉得把五脏六腑都吐空了,实在应该看一看那情形特别是当他们有时间来思想的时候。再说,尽管砖瓦厂已经关了门,但还留下一批老工人。据说,他们全都是坏家伙,而且闲散是一切亚德之母。
因为,如果工程计划认真地实行了,那么又应该给他们做什么工作呢?在密尔香挖反坦克战壕吧,这件事情也没有法子叫人感到兴奋。而且就算你去对那些依靠反担克战壕的人说这是一种需要,说保卫巴黎就得依靠这些东西!可是当战事还进行在瓦恩台边境的时候,人们就会指责这样做是卑劣的失败主义者。当我们作战的时候,幸好我们就很少作战。穿着他们的德来梭瓦皮鞋公司的休养鞋,踏在烂泥和腐败的落叶上,你还得看看他们有着什么样的铲子!拿这样的工具,挖什么也不成功!并不是明天纳布鲁斯少校说的那条所谓“阿瓦涅防线”就可以做成功的。虽然这帮人并不是什么值得关心的人物。但到底还是值得同情的不过,如果他们呆在家里或是叫他们进工厂或者会更有用一点。正如麦斯特所说“不错,”始终和上尉对立的郭第哀反驳说,“但军火工厂中早已人满为患了大多军用品我们用不了整个的法国不能都实行特别免役呀!再说,留这帮人在后方就会骚动,就会团结起来你想像一下,假如一旦布勒散的队伍都遣散回家危险!”
危险?医生耸了耸肩。对他而言,只有静脉瘤,视力的度数,施行腹膜炎手术后引起的腹膜连结症,最后,还有一大堆其他病症,才使这种危险相当成为问题他所关心的是住院的人。医生看问题是根据他的行业的。再者,上校也绝不肯遣散他们!
总之,这个部队真是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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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连的办公处在那条一直延伸到了小山的街上,在那所矮而宽大的,前面的房间中堆满了离开这所房子的人所储存一切东西的房子的楼下。后面的一间房间是办公处,门外是一座光秃秃的花园,须经过那个半圆形的门洞和一条小走廊才能到办公处。
办公室的墙上贴着推销各种开胃酒的广告,有现在已不为人注意的开胃酒的铅质广告面。从前这里住的是一位各种酒类的推销员。他的那一张过时的照片还留在那里,挂在“阿尔卑斯山之花”和“古代的火枪”两种酒的广告画当中,这人的胡子下垂,目当茫然若有所失,各种各样的军用文件堆满了两张桌子。仅单只身份册就堆满了一张桌子,还有印章,一些登记簿。在一个角落上堆满了尚未分配的,有着绒布套子的军用水壶。两个军用铁锅放在壁炉角上。壁炉则被一张上面画有大幅彩色画像的纸板掩盖起来了。这一幅画画的是沙皇访问菲利克斯·富尔的景象。大家使用一个火炉来取暖,烟筒穿越整个房间,从面临花园的窗口上用来代替玻璃的那张黑铁片穿出去。有两个生物在这房间里面:希开尔和塞波勒。
他们是麦斯特上尉的心腹。塞波勒是班长,希开尔从前是上士。我说“从前”,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放弃了他的军级了。这是一件秘密。如果希开尔当了上士就必须拨给他一个小队,这样办公室就没有可靠的人了。而第二连办公处又是需要有头等可靠的人的。希开尔是身材高大,留着短头发,但已灰白,戴着用一条链子吊着的一付夹鼻眼镜,在未从军前,他当过胜家缝衣机器公司的会计。他同塞波勒班长,是绝对真正的头等可靠的人物。你读过他们的材料么?他们可以看最秘密的文件,真正最秘密的文件。没有人可以在侦察工作方面和他们两人匹敌。并且他们还有独特的工作办法。他们可以得到任何材料,他们知道所有人的所有行动。他们这种才能深藏在他们的血液中。塞波勒曾作过圣德田军火机械制造厂的监工。在他担任监工以前你知道。
小脸一张,目光无神,肩头极狭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在扁扁的一张脸上几乎看不见嘴巴,只有一条高高地耸着的鼻子,班长塞波勒就是他。当他在挂在窗门的把手上的皮带上磨剃胡刀的时候(因为他在办公室里睡觉。)在军用水壶堆下面有一条褥子,每天早上他都要把褥子折起来,藏在军用水壶堆下面去。希开尔住在老百姓家里,麦斯特上尉假装不知道当他,塞波勒班长,在磨他的剃胡刀的时候,他总是唱那支歌:“手指头捏着烟草卷啊,卷啊就卷成了纸烟”人家看见他的脖子上挂了一个小徽章。他有一些灰色条纹的灰法兰绒衬衫。他对希开尔先生解释资本家、工程师和工人互相合作的好处。劳方和资方,大家显然都有共同的利益,然而工人方面呢,人们五十年来一直都拿阶级斗争的必要性去劝说他们如果能够在工人与资本家之间建筑起一道桥梁,对我们而言,这是唯一使我们既不受工人的害也不吃资本家的亏的办法。希开尔先生觉得资本家在翅膀上已驮了一块铅,危险性比较小,但今天工人的野心,你瞧,你瞧,这才是可怕的所在塞波勒每次听到人家向他谈到法国总工会的时候,就要生气。
在所有各连的办公室中,像希开尔和塞波勒之流。这些先生之间在最初的日子里,很是议论纷纷。自然,事前动员计划也估计到这一切状况,不过详细的节目得等到后来再说。当然卷里有材料,不过同样,某些军官也有他们自己所掌握的材料。不用说有很多人都没来报到,或是因为有病,或是有意逃兵役,或是为了每一个人在动员计划中,都有一定的功用,事前也是规划好了他走了用谁来代替。这个动员计划简直就是一件精致的作品。人们从来不会相信一个计划会如此复杂,如此细致,在一切具体的情形中都行得通。真值得佩服。整个军队,说整个军队还不够、甚至于说整个国家的每一个人都记录于卡片上。总是根据一个人的证件,他的社会关系和他能取得人家的信任的程度去安置他;因为这个家伙的思想不对头要叫他滚蛋,因为另一个家伙过去做过的某件事所以要重用这个动员计划简直就是个奇迹!然而,奇迹也还是可以精益求精的,因此必须在征得本人同意的条件下降低希开尔上士的职位,希开尔是个忠实而可靠的家伙,这种用意他是了解的,除此外还必须发现更多的希开尔和塞波勒之流的人,你总不能随便在办公室里找一个来自蒙特勒伊或阿柏维里埃的小子吧?他们有可能把一切都拿去告诉党小组呢!或是拿去告诉第一连那个中尉他叫什么名字?如果说是他在部队的幕后拉线子,我也不会惊诧中尉郭第衰说,倘若他可以做主这件事的话,像这样一帮人,他就老早向他们开火了!当我们看见巴邦达尼在“人道报”上发表批评那位可怜的都塞列将军的文章的时候他竟让这位将军死于监牢中,法国政府公然听这帮人的命令,难道这不是一种耻辱么?麦斯特上尉陪着德·西夫里少尉进来了。稍息,稍息!由于伙食问题提出抗议,这是什么意思?显而易见,饮食未免变化大小,肉也稍稍少一点;可是我们可以认真地说,像这一类可怜的人平常在家里他们吃的又是什么?我们应当看一看,到底这是不是一件有计划的行为,“有计划的”这几个字在麦斯特上尉的裂缝的牙齿中发出钢铁碰撞一般的响声。小塞波勒说:是的,我的上尉是的,我的上尉始终是说这几个字。
在出门的时候,在麦斯特上尉对青年西夫里说:“中尉,你停止弄你的指甲吧!”之后,随告诉他说他乐意读凯利里斯先生的“时代报”是可以的,但最好不要在进入办公室的时候也把这份报纸拿在手中,因为这样会让人感到这是一种政治上的示威:“军队,那就是伟大的沉默”西夫里,好像一个犯了错误被人当场捉住的孩子一样略略有点害羞。他常常问自己,是否别人知道他是属于塞里格曼家族?原本他觉得凯利里斯的文章是很华美的。但从此他不买“时代报”了。再读“时代报”,让希开尔和塞波勒注意你吗?算了吧!除此外,他也不买“事业报”了,因为,第一他就不喜欢这个报纸,其次他也顾及到纳布鲁斯少校的斥责。少校是读“行动报”的。当然是暗地里读,这不消说。大家可以在食党中收到“小巴黎人报”。一般说来,大家都不愿意讨论什么问题。大约波西雷上尉是共济会的会员。这里不像慕勒那一营,大家不是真正的反犹太分子。不过大家说到犹太人时,总带着那么一种神气,这使艾克萨维耶·德·西夫里很不自在。某些原则上,大家总是意见一致的。大家都在惋惜,工人自从一九三六年以来,竟完全停止了工作。这样,就人们无法避免战争。要等战争来到才使每一个人恢复了本来的地位。现在,参谋总部已把掌握全国。起初,人家怕得厉害,以为一切会陷入混乱。坏人全都动员了,问题就是等待了大家也不很知道到底等待的是什么。也许是春天。但是,再没有比这更不可靠的了。在这里流行的一个观念是:仗是永远打不起来。谁也没有这样疯狂。有谁要打仗?无论如何德国人是不会要打仗的;他们还得好好地消化波兰。据说在前线上,他们也一再表示和法国人作战并不感到很大的兴趣。之所以应当宣战,其原因是我们有条约,签过字。这完全是为了形式。再说,这样倒很可以恢复国内的秩序。为了这件事,有此必要!
“请原谅我,希开尔先生”塞波勒在军官们走后很客气地说。“为什么我们不照样去绕一个小小的圈子?”塞波勒称希开尔作先生,因为他深知道,他实际上仍然是一个上士。但希开尔叫塞波勒就是塞波勒,很简单:“当然可以,塞波勒,但现在几点钟了?的确,日头下降了啊,就要打五点了。”
巴黎来的火车是五点钟到。每天希开尔和塞波勒五点差一刻总要向车站那方走去。他们不戴臂章,只背了一个口袋和一个水壶,似乎他们是去赶火车的。他们装成一种漫不经心的神气,稍稍在火车站的周围转一转,又到候车室、月台去呆一刻功夫这样,暗中他们就可以监督那些没有取得休假证明书就动身的士兵。啊,别吵得人尽皆知,让他们走好了。只是记下他们的缺席,等他们回来再同他们算帐。那时还可以搜查他们,有时他们是会带回传单来的。还有各式各样我也弄不清都是什么的东西“喂,塞波勒,你说吧,那边的那个家伙,是不是拉斐德公波部队中的人?”———“啊一个,希开尔先生?”一提到拉斐德公波这个名字时,希开尔就竖起了他的耳朵,像曾经受过训练必须咬穿破衣服的人的狗一样。对那个村子,人家实在讲过不少话!那其中的家伙们并且他们还有着那样一个军官你可不要相信希开尔和塞波勒两人是和别人一样,这句话。固然,他们也有老婆,也有孩子,他们也是穷人,也可能不随便拿别人一个短裤上的钮扣。但他们看得却很清楚,国家的情况并不算好。他们愿意让国家一切都好到极点。人家曾经告诉他们,人家多少年来曾经一再告诉他们,如果不把某些分子,不把各种类的分子带到我们国内来,每一个法国人都能吃饱而且工人,简直没有办法使他们懂道理你记得吧?因为掘土的工人罢了工;一九三七年的展览会结果就没有按时开幕。在一个国家,掘土工人就是基础,就是基础然而一旦掘土工人失去了民族意识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