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昨天晚上亨利·德·布勒亚上尉在阿凯地酒店消磨了一整夜,而且一整夜都是呆在二楼。楼下不仅太嘈杂,也太庸俗。从楼梯传来楼下妇女乐队演奏的音乐声的。大家都听得见顾客们随着音乐重复唱那流行的叠句“当我的心在砰砰跳的时候!”上尉常常来这里,他的资本家朋友德布莱斯夫妇这次为自己的事情到敦克尔克来,他自然也把他们带到这里来了。这是如此自然,甚至周围的环境,如作为尾食的成堆的水果,蓝罩小灯旁边的瓶花,以及连那些穿着侍者制服的兵士们的那种军官食堂的派头,都让德布莱斯太太阿芒丁尼感觉到好象就在布勒亚家中作客一样。酒店打样了,但不过他们并没有被店主撵出去,他们慢慢地喝他们掺有酒的咖啡。当楼下的乐队业停奏时,他们仍待了很久。在这一间光线暗淡的屋子里,有些军官和普通客人坐在顾客还没有走光的桌子旁边,有几个香气袭人的美人和几个穿着黑色外套的女乐师陪他们同饮,但暗地里她们却不免要对这几位先生们的谈话发笑。

  “嗳,你知道,换换空气多好啊!里尔向来不热闹,现在赶上战争,那就更不用说了!然而幸运的是却有一个可爱的人儿在我们身边,我想这个人你也应该认识,他是圣喀罕上尉,就是戈岱勒家的一个表兄弟,也就是那个胖姑娘的丈夫,你知道吗?他在里尔驻防,他是个极好的伙伴!”

  虽然阿芒丁尼和她的弟弟奥雷连·勒底洛瓦的身高差不多高,但长得却全不像。布勒亚觉得她和她丈夫杰克·德布莱斯身上流露出来的那种外省人的样子,很好玩,这使他回想起加尔加索尼和他自己的家庭。他只不过是三个星期以前看到过奥雷连,那时为了四月间的危机奥雷连正在丽斯河驻防。他的姐姐总是象谈一个使她担心的青年人一样谈起自己的弟弟。这位太太的花白头发和她丈夫的那种故作庄重的态度,在这种夜深人静的时刻,相当悠闲的气氛里,似乎显得不太相宜,不过实际上却并非如此。德布莱斯夫妇的论调被他们在谈话中所使用的那些不知分寸的词语,弄得似乎尖锐得到了令人惊讶的程度。有些他们说的话,人们是不会说出口来的,无论是在巴黎也好,在加尔加索尼军营也好,而在里尔,就算是那些装模作样的人们也不会为这些话而感到不安的。离开酒馆后在让·巴尔广场上他们看到有些女人挽着英国军人的胳膊走过去,听到她们说那种古怪离奇的英法两国话混杂在一起的言语,德布莱斯觉得很刺耳。他冷笑地说:“这些人呵,他们究竟在这个人像面前想象些什么呢?”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着广场上的一座海盗英雄的铜像,在这黑夜里,它座子上的绿铜雕像的影子似乎正向着杜佛海峡随意挥舞着它的军刀一样。并不是在所有问题上德布莱斯和布勒亚意见都是一致的,但要是一牵扯到英国人,那可就不同了!那么,你明天早晨到旅馆来接我们吗?我的好杰克,一定来接,我还忘了问令郎的情况呢,雷蒙和皮埃勒都好吗?“你知道,”母亲说,“青年人就是这样!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你提到皮埃勒,不要提他了,他现在在一个参谋本部里工作得挺用功的,我用不着为他担心。至于雷蒙,他在海军中,倒也不太远,我们今天早上曾从海军上将阿布里亚尔那里得到了一些消息。”———“诺尔海军上将你认识吗?”———“算不得认识,不过,我们已经告诉你了,正当我们今天早晨在克莱孟梭街的那家俱乐部吃饭的时候,所有的海军军官都在那里。其中曾有个军官往玛劳打电话,而这正是上将家里托人告诉我们的。”

  突然阿芒丁尼吃了一惊,问道:几点钟了?她后来才知道是早上四点钟。又是一次空袭警报,真让人受不了。她想最好他们还是真的打起来吧。一直到天明为止,全城都被这空射击的炮声振动得差不多了。然而从炸弹爆炸后沙土沉重的回声里,可以听得出来炸弹落的地方大概相当远。探照灯不停地在天空搜索,海岸砂丘上的炮队则发出了隆隆不绝的吼声,阿芒丁尼肩上披着披巾,在旅馆的地下室里浑身打战,口中不停地骂着。她说:我倒要问一声,五十多岁的人了,还要作这样的活动!她想:不如让杰克一个人到敦克尔克来好了。如果早晓得要钻防空洞的话,我原不想丢下蓓蓓一个人在家里,因为在我不在的时候,他就郁闷得不得了!说起来,奥雷连把孩子们和乔治特都送到东南部海边去,倒是很明智的。这时候一群名符其实的、各色人等都有的人流都忽忽忙忙挤进了地下室。杰克·德布莱斯觉得这很无所谓,男人们都服过军役,对这个已经是司空见惯了。只是阿芒丁尼怎么受得住呢!说老实话,别说阿芒丁尼受不住,大家也都多少觉得有些讨厌。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敦克尔克的防空洞都是为应付长时间的空袭而建筑起来的。在这个旅馆的穹窿形的地下室中,甚至还备有一些上下两层的铺板当作卧铺,想想看,在这种情况下竟有人还能够睡觉!你看那个带着几个孩子的胖女人呵“阿芒丁尼,别人已经这样怪模怪样地望着我们了,你最好还是住口吧。”

  这次的警报与往常的警报一样。然而,警报八点钟了,仍未被解除。当刚听过广播的女人们嘴里嚷着:“他们进攻比利时了!”冲上来的时候,大家就忘掉了上面还有炸弹掉下来都跑到地面上去了。听到这个消息后德布莱斯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去确定当天是哪天。从历史的观点来看那天正是五月十日。

  这时布勒亚上尉的骑兵队已经站在国境线前面不能行进了。在吉维尔德那边,比利时的宪兵忙着排除掉埋在砂土中的反战车障碍物。我们早就清楚地对你们讲过,你们需要防备的不是我们呀。好,这也不用多说了,飞机一直在头上打转。炮队、战车、摩托兵的队列和自动机关枪把公路都塞满了,拥挤得不得了,可是已经有些平民想逃往法国去了。大家都在传言加莱,贝尔克和布洛尼已经遭到袭击。在敦克尔克,刚才,我们的战斗机在屋顶上攻击敌人的轰炸机大家也看到了看看,这我们的空军那就是呀!

  总是骑在马上停滞不前的布勒亚的部下,有些不耐烦起来。他们戴着北非式的灰色帽子,钢盔挂在身旁,系着宽大的腰带,使得若维尔德的居民对这支由非洲殖民地骑兵改组成的侦察队大惊小怪得不得了。尤其是其中的一个队员,为了舒展身体表演了各种各样的骑马花样:他先是纵马狂奔,再俯身去拾起他突然扔到地上的帽子上尉看见之后,上前干涉说:“得了,瓦里耶!稍微庄重点吧!现在不是玩的时候。现在是在打仗呀!”纪佑穆·瓦里耶听见,一面笑着,一面行礼。他重新戴上他的帽子,稍微往后戴一点,那帽上的穗子被弄得摇摇晃晃的。他想,现在如果真是在打仗的话,那些比利时的宪兵似乎也应该快一点吧十点半钟的时候全部队伍越过了国境。所有的居民都在四周大声叫嚷,摇晃手帕,向他们抛掷花束。法国军队就象一股欢乐的水流,突破堤岸畅流而过一样兴高彩烈地进入了比利时都是马呀!看啊!这是非洲部队哟!

  过镜之后骑兵们又集合了起来。布勒亚看了他们一眼。他们腰间都挂着长刀,背着马枪,样子十分奇怪。喂,我们将干什么呢?守卫海岸吗?现在,根据行军命令,我们还要走一大段路呢第一段行程,我们要到达蔡布留吉喂,喂!排好顺序!路上既有骑兵,又有战车,战马还不太习惯看到战车,有些都惊得用后脚站了起来。而现在,战车无论走到哪里都有通过的优先权。它们就这样摆着一副战胜者的姿态闹哄哄地向前行进。车内军官们半身露在炮塔外面,用手势回应着抛过来的花束与群众们的欢呼纪佑穆·瓦里耶低声对他的坐骑说:“乖乖的乖乖的”。他特别爱这匹马,固之他用一种不敢苟同的神情望着那些战车。“铅管匠这样一匹马戏团的马于固之他用一种不敢苟同的神情倒很适合呢”那个爱嫉妒的卡拉索说。你说马戏团的马!就算是马戏团的马又怎么样呢?不是每个人都有一匹能拉车的马呀喂,喂!集合!

  他们走到了海边,可以看到远处黄色的海面上来来往往的船只,沉没于砂丘之间的公路。这时轻风习习地从那些灰色的蓟丛上掠过。马蹄踏在地上发出鞑鞑的声响。要不要小跑一下?上尉说不可以胡来!路程很远,大家在出发的时候,曾喝过一杯混有烧酒的咖啡。现在风息之后,天气立即出人意外地变得又潮又热,大家的嘴唇上已经感觉到盐和砂粒的味道。这么说我们要从奥斯当德路过了,我的上尉?听了布勒亚,对他的中尉微微一笑。什么,你说奥斯当德!这个名字让他想起了他在那里的俱乐部打球输得一塌糊涂的事来。他和玛丽·亚岱尔结婚以前他和那个小女演员在一起鬼混。她现在不知怎样了?在水兵营街,他看到一个很象她的姑娘,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一个人常常为想到过去的事情而感动,这真是奇怪!“中尉,你在奥斯当德有些值得你回忆的事情吗?”中尉听见这样问,一张脸顿时红到了耳根。不,他从没有到过奥斯当德,那么真见鬼,他为什么要脸红呢?在马上纪佑穆驰想着加尔加索尼的同志们。本来就没有多少同志跟他一起到这里来的,在扎营的时候,又被分散得七零八落了。象今天这样的日子,伯皍,乌斯特里克,还有其他的人都在哪里呢?马的蹄铁踏在村落的小路上发出哒哒的声音。这种悦耳的清脆的声响我很喜欢听,你呢,我的上尉?上尉正好相反,他很想安静一会儿,首先要从那些居民开始,他们总是把花束扔到他们的头上,使得马走不稳而经常失足。站住!让战车过去。又得停下来吗?停下来!

  我呼就布勒亚想: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了一点小事变得伤感起来了,这可真够讨厌的。

  对有些人来说,战争是以这样一种方式开始的,而对另外一些人,战争却是以另外一种方式开始的,奥雷连·勒底洛瓦这天早晨还不到六点钟,就从床上被叫起来了,几天之前他带着自己的中队回到了阿则布洛克。一架双引擎敌机被我们高射炮部队击落了下来。这时候正是肥皂厂与纺织厂的工人们上工的时候。男女工人们肩上都背着口袋,骑着自行车从附近接连不断地走来天这时还没有完全亮。因此,当带着火焰的敌机堕向路边不远的田野上的时候,大家都扔下自行车,你推我挤地一直拥了上去。兵士们想阻拦他们,但是人数不够多,军官们又起了带头作用,所以阻挡不住。这是第一个被他们捉住的德国鬼子,他们是绝不肯放弃这个机会把他照下来的,被击落的敌机的飞行员像个疯子一样从飞机里逃出来,口中嚷嚷着些什么。他们那些来看热闹的人这时更是兴奋,都急急忙忙拥上去,围作一团突然,四都起了火,一阵阵的爆炸声连续不绝,天空被烟雾啦,尘土啦,遮蔽了,原来是敌机投了三十颗炸弹。公路上断臂残腿,人肉横飞。几匹受惊的马拖着一部倾震的牛奶车在路上狂奔。三十枚炸弹在人群用佛兰德语发出的叫喊声中,连续爆炸了。大家都向后奔跑,有些人被踏在地上,这些还并没有完全睡醒的人,不是被炸死,就是被炸伤。像是被撕裂的有脚的长蛇一样的飞机残骸的铁架子,弯弯曲曲的,烧得焦黑,鼻子俯在田野里,尾巴翘了起来,大家还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大约有一百人左右受伤,他们都相互搀扶着,号叫着,你推我挤地逃跑了。没有人敢去动一下那些剩下的躺在地上的尸体,他们四周的人全部走光了。

  由德·贝克维勒中尉率领的驻扎在附近的步兵小队立即赶到了现场。中队长勒底洛瓦上尉在轰炸后数分钟接到了紧急通知,也赶来指挥善后的工作。必须立即通知军医!还找什么军医呢!共有七十二具尸体,其中包括:纺织工人,制皂工人,有儿童,有三名军官,有士兵,还有妇女。远处,高射炮仍在射击。一群黑黝黝的人摩肩接踵地紧紧拥挤在公路上。哭声清晰可辨;同时那种低声细语的外语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这里的居民没有一个人讲法语。

  站在这些成堆的死人面前,四周又都是说佛兰德话的人,这种情景不禁使奥雷连联想起以往的战争,如对艾诺地区人民的征伐,纺织工人的屠杀拿破仑的入侵等等就在士兵们有时因看到那些血肉泥酱而退却不前和收集那些惨不忍赌的牺牲者的时候,从公路上跑来一个骑自行车的人,把德国军队入侵的消息大声告诉了他们。

  勒底洛瓦上尉没有过多少时辰,便接到了进军的命令。必须摆脱这种可怕的环境,使士兵们脱离这种打理死人的任务,对待这种任务他们就像是些狼狈的幽灵一样全力以赴。我们要出发了,你们去把手洗干净吧,就是这样,我们要出发了。还有十五公里才能到巴耶勒附近的上车地点,在那里将有卡车来接我们,他们不到十一点钟便到了那里,然而在下午两点钟他们才上车。指挥团队的上校刚刚到达的时候,勒底洛瓦就去晋谒他。大队长走的是另外一条路线。他们的师团实际上还没有出发,它是留作后备部队了。勒底洛瓦上尉与他的部下一起被编为第七军团机械化前卫部队的后方支队。以后再告诉你详细的指示。勒底洛瓦,你吃过饭没有?上校真的是太关心别人了,他已经吃过饭,他们从三个钟头前开始就在这里等待了,勒底洛瓦想要获得一些消息的心情比想吃顿饭还要焦急。在经过阿则布洛克那场意外事故以后,大家什么也不知道就匆忙地出发了。

  有个下士官曾在收音车中速记下了甘墨林的《告全国人民书》来:今天早晨,敌人开始发动了进攻,这是我们去年十月份就预料到的。德国对我们进行了一场殊死的战斗。法国及其一切盟国应付的口号正如二十四年前贝当元帅所说的一样是:精力,勇气与信心。我们一定要有这些勇气,精力和信心!———甘墨林“全部的新闻,这就是吗?”———荷兰也被敌人入侵了?”———“荷兰?”勒底洛瓦参加过上次的世界大战,他很清楚其余的一切情况,不过荷兰这倒是个新鲜事。下士官眨了一下眼睛。他说,啊,不过,敌人在荷兰一定会遭遇很多困难的。你知道,我的上尉,这些荷兰人会掘开堤岸,淹没他们的国土,那时,战车就非乘船不可!而只要牵涉到船只,英国人就在这方面没有人比英国人更强大的了!

  勒底洛瓦点了一下头。其实他倒并不是那种被人们称为亲英派的人。命令声又响了起来。大家都在往车上爬。勒底洛瓦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一下上校刚才转交给他的行军命令。这些步行了十五公里的人,都惊讶得不得了,看见自己一下子变成了机械化部队。勒底洛瓦也重新爬回了自己的旅行汽车。喂,让我们看看行军的指令吧:首先我们须开往考特莱,然后该死!我们竟是开往荷兰啊!布莱梭!什么事,没有什么。我的上尉。以后你会知道的。

  所有分布在从海洋到阿尔登纳省之间各个地区的部队都这天早晨往前开进了。而当布朗沙军团通过贡德北部到阿维纳南部之间的地区到达了迪勒河阵地的时候,吉罗将军却率领第七军带着战车、卡车和马匹沿着海岸往荷兰方向移动。让·德·蒙塞和他的同伴都是布朗沙军团机械化先锋队中的成员。稍往南一点,经过柯拉军团,直到位于安齐柴将军指挥的第二军团中心部位的枢纽地区,调动范围逐渐地收缩起来。再往前走,就是马奇诺防线的前哨阵地了。

  贝纳德帝少校两个星期之前离开达拉第的内阁来到安齐柴军团的司令部,司令部设在艾纳河上一个叫作塞奴克的小小地区,这个地方位于河流上游的峡谷里,差不多就是马恩省和阿尔登纳的边境了。尽管是在紧随着对弗莱特·威思奈事件进行侦察之后发生的贝纳德帝这次的调动,颇有一些降级的性质,但也仍被军团司令留在身旁,在司令的食堂与各个办公室内贝纳德帝摸透了阿尔登纳的实际情况,是其余的人用一种暗语,即长期在当地驻扎而创造出来的俚语说出来这些情况的。举例来说,比如说司令部里的一个大问题,那就是指循环换岗:然而循环换岗究竟是指的什么呢?除了这事以外,大家什么都不谈。你要了解,我们这里有些住在国境的人,每天晚上他们都要回家去睡觉。必须让这些人打起精神来,派他们到其它的地方去;我们还有一些青年,为了让他的精神振作起来,也得把他们派往正在行动中的大部队里去。于是安齐柴将军就想出如下的办法,把他们从一个阵地换到附近的阵地,在三处阵地上像跳考梯雍舞一样轮换;此外又把三班中的一班送到后方,而把作为后备的老兵调来接替,这样就形成了两种混合的轮换动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军官们是留在原处不动的,不过这也给了他们一种认识新兵的工作,从中发掘或培养制造武器的人,无线电兵和机关枪手等新的专家,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好,听我说,请你九号星期四,到色当去一趟,在那里将进行一次重要的轮换,四个中队中的三个中队都要进入新的地区。五月九日的时候,贝纳德帝巡视了色当缪斯河左岸的堡垒工事,可以看得出来,这里没有人有应付重大事件的思想准备。这里只有一个由一些小型的工事和由铁丝网构成的防御幕,河面的一切情况均可被这些工事枪眼的火力控制住。大家把那每日都在空中回旋的被大家称为“间碟”的敌机指给他看。一共有多少部队驻在色当呢?只有三百人罢了。五月十日早晨,贝纳德帝被安齐柴派他的参谋长拉加耶上校告知,委托他担任确保和柯拉将军领导的第九军团连络的任务,柯拉军团的司令部设在西北一百公里左右的维尔凡。他的任务是把附近的部队,即柯拉军团右翼的情况同时报告给安齐柴本人和他的军团的左翼部队,也就是驻在毕桑锡的第十军团司令格朗萨尔将军,或者假如有必要的话,报告给驻在劳古尔的第五十五步兵师师长拉丰泰纳将军不对,在毕桑锡你是找不到格朗萨尔的,只有他的办公处在那里,他本人则待在一个他为自己在拉贝尔里埃构筑的战斗岗哨里请看一下地图,就在这里,在舍纳稍微靠东边一点。眼下,这是件后方的任务。首先,部队的参谋部都设在缪斯河这一面距离前线很远的地方其次是在前方,我们的强壮的骑兵将到达瑟埃河和缪斯河对岸,沿着阿尔隆和巴斯杜臬方向越过国境,在比利时后方掩护卢森堡方面的战线想想看,不到八天的工夫,竟不得不毁掉色当对面、正处在阿尔登纳的两个入口处的反坦克工事,那些负责修筑工事的炮兵出主意建筑起这些工事的。我们的骑兵今天会大大地荒废自己的时间,如果必须为他们排除这些障碍物的话不过军团司令已经亲自处理过这件事了。这和色当前面的那些地雷的情况是一样的,为了便于对这些地雷进行检查和上油,十天前,他让人把它们都挖了出来。这些地雷都已装箱好,被放在公路的两旁。这是否可以算作轻率呢?不过,我们有坚强的保垒!此外还有什么可让你耽心的呢?因此,贝纳德帝少校在五月十日就首先到驻在拉贝尔里埃的格朗萨尔那里去谈了。今天早晨炮队已经击落了两架敌机。从那里他将再去驻在劳古尔的拉丰泰纳将军那里。这种走法是对的,然而路不好,同时又已经挤满了逃难的人群。从劳古尔到瑟莫里的一段还算可以:那是一种类似荒漠的地带,此起彼伏的丘岭高处光秃秃的,碧空万里,邈茫无际。不过在从瑟莫里前往维尔凡的路上,贝纳德帝少校的汽车却碰上了东进部队所乘坐的旅行车辆,军官们的行李都用绳捆着放在车顶上。天空是静谧的,天气好极了。少校的汽车在望德来斯抛锚了。包岱将军率领的第七十一师的一个团和一个工兵连正在这里一起工作,它是军团的后备军,大家都把第七十一师叫作鳄鱼师。司机咕哝了些什么,他需要一些修理机器的工具人们告诉了他附近车站的地点:先从教堂旁边向左转,对,然后再向左转,一直朝着车站走。说起来,这个只剩有一个用来运输物资的狭轨铁路的车站不算是个名符其实的真正的车站啊,人们准备在这里建立一条名叫“唐舍里的皮带”的防线,正在修建中的隐蔽炮台的铁架矗立在那里,水泥还没有运来就在车站附近———假如这里可以称作一个车站的话———当司机正想办法的时候,贝纳德帝少校往前走了几步,开始向一个工兵打听。那些在那座庞大的被漆成石榴色的木材仓库旁边卸载钢铁圆屋顶的小伙子到底是什么人呢?就是那些栗色头发,甚至可以说是蓝色头发的人他们是法国人吗?”他们是西班牙的共和党人,我的少校!”究竟这个人有怎样的想法,那是一目了然了。贝纳德帝耸了耸肩膀。希望我们在把圆屋顶装到炮台上以前不需要使用这些炮台。这个池塘是怎么回事?还有一个花园难道旁边有座别墅吗?嗬,原来是一所大房子呵!可以在里面钓鱼吗?钓鱼是被禁止的,我的少校。昨天还有人被罚了十天禁闭呢。因为偷钓鱼准备煎吃。贝纳德帝禁不住吹起表示对此很为赞赏的口哨来。汽车这时又开回来了:我们从哪一边才可以走出这个村庄呢?工兵答复说,如果你们想到波阿一泰隆去,从这条街一直走,就可走上奥蒙公路。

  这个名叫凯撒·唐塞特的望着贝纳德帝离开了。他是个胖子,个很高,头有点秃,在工兵队里他的工作是负责管理邮件。他刚从劳古尔地方拉丰泰纳将军的师部把邮件取回来。从那些西班牙人身旁走过时,他吹起了“雷埃里之歌”的口笛。那些正在干活的人听了都转过头来,并挥手来致敬在他们的黑眼睛里看见另外一个世界。唐塞特想,无论怎样,他们总是在为反对希特勒而工作而我们是在为自由而战唐塞特心里反复想着这件事,就象是他仍在和拉乌尔·布朗沙进行辩论一样,他是永远无法忘那次辩论的。过去他曾经在许多德罗姆省的村庄里为这个姊妹共和国的士兵们募过捐,现在看到他们像奴隶一样工作他不禁觉得有点羞愧在他心里他自己安慰自己说:他们在做的工作是为反对希特勒的呀,在村里那座教堂帝边他转了过去,这所教堂的样子就像是一个放在这里、结构复杂的大柜子一样。“上尉!”他向一位军官行了礼。这个指挥官入伍之前是“阿尔斯·汤姆”公司的工程师。他的铜盔大得把耳朵都压了下来,所以大家都认为他是个奇怪的家伙。

  贝纳德帝的汽车重新又出发了。从波阿—泰隆起,与其经过里雅去摸索,还不如向南直驶,绕过雷台尔维尔凡并不是近在咫尺啊,说到底,这样大约要多走十二公里,还好是在一条很好走的公路上走,不然在这些小路上绕来绕去,更要把时间浪费了。

  贝纳德帝少校坐在他的灰色汽车里,今天他渴望重新见到柯拉将军,不大关心那些军事行动。据他看来,他与这些军事行动关系不大。他认识安齐柴已经很久了,不用说,他非常同情和钦佩他,而且,自从安齐柴被任命为最高军事会议委员以来,在国防部里他也与他打过交道。将军是个瘦瘦的人,蓝眼睛,年纪虽然已六十开外,金色头发却仍未变白;他不是个真正的军人,倒是个知识分子,在少校眼中看来。他曾到苏联,土耳其和罗马尼亚担任过种种任务,因此那种外交官的性格到现在他还保持着。这类的人是非常有用的,必需的,对这一占贝纳德帝心中十分清楚。国防部的人士一直在不停谈论的对巴库油田的军事行动,就是因为他在安卡拉事先作了疏通工作。当然,必须有一个魏刚才能贯彻这些行动,从军事观点来看;不过,在魏刚出面之前,安齐柴这样的人是必不可少的。

  虽然如此,但是柯拉对贝纳德帝来说却是另外一回事了。这是因为柯拉是个军人,是个军事领袖,是一种天生就有力量的人。他身材并不高大,头发像刷子一样直竖,目光炯炯有神,俨然一个征服者;虽然他有点胖,又比安齐柴大两岁,但军队里的人总把他看作是个青年人。他曾征服阿布·艾尔·克里姆酋长,继辽岱之后出任摩洛哥总督。而最重要的是,他是那些和贝纳德帝那个秘密军官组织的步调一致的将军之一。他也是那些曾僭越行政机关和内阁的权力而决定把共产党人从军队中清理出去的军人之一。当然啦,有些共济会的将军,是反对他的,如波拉和普莱台拉等,而达拉第一看到他就讨厌。在莫名其妙的战争年代,阿尔登纳省的一个达拉第派的省长,曾暗地里对柯拉将军进行过一次斗争,他可能也是个共济会分子。贝纳德帝那时正在国防部工作,他第一个就知道这种状况。比如柯拉将军曾特别想把修建堡垒工事的工作从该省的民用建筑业手中夺回来,只是没有成功,因为也许是出于对选举问题的考虑,省长对此加以反对。柯拉获得在部里反对他的阴谋的宝贵情报。今天他大概会为在他的司令部里接待他感到高兴的:这或许是安齐柴的运气不错或者是这些情况都有可能,而他已经知道了。

  贝纳德帝到了维尔凡,可惜柯拉到前方视察去了。不过他晚上会回来的。不,我们并不准备移动司令部。当然啦,柯拉他还是老样子,还是像在摩各哥里夫山区作战时的那个样子!他无法待在司令部里不动怎么?我亲爱的贝纳德帝,在阿尔隆附近你们的轻骑兵已经越过了塞木亚河?可是它是应该留在原地的我真搞不懂。我们接有命令,除了几个侦察队之外必须在缪斯河这一面一直等到天亮说句私话,我指的是你们的军队那些主要的部分是些二等的后备军性质的师团,军官的年纪都已经很大,是这样的吧?对安齐柴军团的情况贝纳德帝还不甚了解。而在司令部的食堂里当人们谈起某个团队的时候,大家都称它的那些上了年纪的军官作鳄鱼就大本营在计划里给我们安排的任务来讲宁可说我们是些支援部队,是些耍塞部队由于在这里缪斯河有不少迂回部分,这些部队据守的地带当然非常长;安齐柴将军之所以想到把刚被任命为鳄鱼部队新首长的包岱将军连同他所率领的师团派到骑兵队之后,派往驻扎在诺尔省的沙普依将军和拉丰泰纳将军领导的,被称作头等师团的第三北非步兵师团之间的地区去充实缪斯河的防线,理由就在这里。

  嗳,你知道我们也有一些二等师团!它们只是在反坦克装备方面比别的师团稍微弱一点并不比别的师团差至于士气,柯拉将军已经采取了必须的措施,你知道!亲爱的朋友,你不熟悉维尔凡的情况吧?这个小城有许多西班牙人统治时期留下来的漂亮古迹呢因为假如你无事可作的话不?这些你都看过了,是不是?“当我们在一九一八年十月从拉安开来重新夺回这个城市的时候,我在芒日安军中你知道,就在那条通往依尔松方向的公路上坡的地方,就在那边,一颗子弹击中了我的肩部这个伤口,现在每逢雨天,我还能感觉得到”。

  在市政厅前面的广场上(以讥讽的神情贝纳德帝注意到,这个广场现在被叫作巴斯加一塞加尔迪广场了),在那里有些车辆和人群古怪离奇地挤成一团。这是怎么回事呢?他们是军人还是老百姓呢?他们都排着队走,其中还有几个穿军装的人。就全体来讲,他们与老百姓不同的,只是一枚肮脏的袖章和一顶警察便帽。他们有的穿着大衣,其他的则什么也没有,他们双肩下一边挂着一个防毒面具,另一边挂着一个布包他们随身还有枪,都有铁铲。他们都向着法院方向走下去了。

  贝纳德帝少校问:“这些人是干什么的?”参谋军官听了耸了耸肩膀。他们看起来很像囚徒,不是吗?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地方工兵团”本军辖区有好几个这样的地方工兵团。柯拉将军原本想利用他们在巴黎地区所作过的一样在缪斯河后方构筑防御堡垒谁知道却碰上了这样一位省长!

  “我知道,我知道”贝纳德帝说。是的,看他们的样子,与其说他们是士兵,倒不如说他们是囚徒。他们全被人们送到哪里去呢?送往罗克洛亚和依尔松之间的国境地区“你们要在这个时候去加强国境的防线吗?”———“本来的事情总是很难预料的,”对方答复说。

  就在这时,有个逆着人群的行列走过来的骑兵,并忽然在两个正在交谈的军官面前停了下来。“这不是贝纳德帝吗!”这个骑兵头戴钢盔,把脖子缩在大衣里,身体十分笨重,不禁让人竟可怜起他的坐骑来,乍一看,真看不出他就是慕勒少校。他指挥着那支开往西尼—勒泼梯的分遣队和他自己的那支已经缩编成两个中队的大队以及另外两个中队。他们团里的兵额缩减了很多,尚未补充那些被特别征用走了的人和复员回家的老兵的兵额。那位新接任的上校在阿瓦涅上校离开三个月以后,对慕勒以及全体人员来说,还是个新来的上校在新上校的麾下只有两个少校来领导编外人员和四个中队。下马时,慕勒叫来一个高个儿士兵给他扶马蹬。这个高个儿士兵额上刺着花纹,是那种在森林角落中千万不可碰到的那种人之一他简直是只大猩猩。

  徒步从他偶然遇到的这几个人面前的走过的时候,巴邦达尼中尉望了一眼他们他的心被当天的那些消息揪了起来。冒险终于开始了。荷兰啦,比利时啦法国会被他们拖往何处去呢?这一天,在听到那些新闻时大多数士兵的情绪是轻松的,他们都感到松了口气。认为将要结束这个前途渺茫,无事可作和荒废时日的阶段了。但并非所有的人都是如此。在集合后,当出发的命令已经发下来的时候,一个肩膀宽宽的家伙———巴邦达尼同他住在一所房子里,所以认识他,总之,是一个身体结实,能够干活的人———走近巴邦达尼的身旁说:“我的中尉”话很简单,同志们派他来这里的听了阿芒·巴邦达尼眨了一下眼睛。于是对方说得更加快了:简单点说我们将进入十分严重的时刻了同志们都认为虽然我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然而中尉应该知道有人在暗中监视他。说完就走了,他并不等待答复。

  巴邦达尼看到维达尔走回自己的行列中去。同志们是谁呢?一定是那个西班牙人克里斯多巴尔或许是护士兵坦舍布莱也许是那个气象学家格来保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他看起来不像个同志。

  于是巴布勒散中队就和巴尔柏特中队一起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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