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月初,布拉兹中尉军医到了渥克吕斯省的普朗·道尔贡县离开了加尔加索尼的留守部队。这地方驻扎了一个由一小队护士和十几个军医组成的后备卫生队,这些人只在老百姓家里消磨时光,无事可做。他们就连凑成一个足球队的条件都不够。再说,东北风吹得让人受不了,布拉兹每次会受到路上宪兵方面许多意想不到的麻烦,当他驾着他不顾一切禁令保留下来的摩托车开得远一点的时候。军医长达斯万·德·赛撒克是个总是待在阿维隆三条金边的职业军官,他说他自己正在进行活动,要求分配到有实际行动的第一线去,他真过腻了,像现在这样处在闲散的地位。并且他说,战斗倘若开始,要紧的是不要把这种机会失掉。布拉皍很同意这种意见,他舍不得他在奥德省结识的女朋友,并感到闲居无聊。普哈军医,他是个行动缓慢的大个子,两只膀子长得像头大猩猩,一头奥维尔涅人的黑头发,大家私下传说他是社会党员,他对战斗并不感兴趣;他说他可以到摩洛哥去帮军医长达斯万·德·赛撒克,找他的前途。别的军官们都一齐反对普哈军医的看法:对这些先生们,除了在手术台上,倒不能冤枉他们喜欢动刀,不过那个同时入伍前在尼斯行医样子像中国人的苏尔班,或那个在朗格道克地方落户的胖子弗奈斯特尔,总的来说却是些好战分子。应当承认,在文娱生活方面,普朗·道尔贡是非常贫乏的。但是谁也没有德巴军医那样积极的过家庭生活,他把自己的时间都花在等待邮差和写家信上面了。

  什么事情都如同布拉皍又在卡瓦雍附近的农夫家里找到了一个年轻女人一样,是凑巧发生的,这个女人是从马赛来的他们的亲戚,她也和那些军医们一样感到气闷这是二月里的事。二月间,他们都去了一次巴黎的莫蒂埃营房。那里是卫生部队往各处指派军医的集中点。尽管军医长嘴里说他对约翰牛很少好感,可他寄的依然是英国料子的最淡色的卡呢制服。他到巴黎后便整天和上层社会分不开。他的样子很像新奥尔良影片里的那个年轻的长子,同样罗曼蒂克的小黑唇髭,栗色的头发,俏皮的外表,同样软绵绵的姿态,同样容易有摄影效果的微笑,他常用剃刀去刮他的手,他就同副县长尊敬国会议员一样热中地尊敬参谋部。目前他正在对卫生部队的军医总指挥照例的进行攻击,他每次在食堂吃饭就没完没了的谈这件事,他说:“这个人简直是只大象,你怎样也看不出到底是他真的在睡觉,还是脂肪在他的眼圈里作崇呢。”每当普哈怒气冲天的时候,———这个混蛋,他将会把我们送上前线去!弗奈斯特尔和苏尔班就笑;并且弗奈斯特尔说,情况总是这样的,他们总是不需要作社会党员的,不论是阿尔维纳人或布尔吉隆人,他们在每次战争中总是暗地里和敌人讲和,并擅离战友而他去。“那么维尔散柴陶里克斯呢!”众矢之的的普哈反驳说。可怜的普哈!三十三岁的普哈患不愿意让人看出,他有肝脏病,而且痛得厉害,这就是实际情况他一吃完饭,这些人就想尽办法去阻止他非躺下进行的休息。

  布拉兹把他这次到巴黎来的机会大大利用了一番;哦!这不是说他去找他的主顾!第一,这里有他所敬爱的样子看起来很年轻,但实际上已经六十岁了的母亲。第二,这位“小医生”,———在这里,人们就是这么称呼他———又找到了那些上流社会的人,他仍以天真活泼、不知轻重的孩子的姿态出现在他们当中,虽然他自己已年逾四十,由于他的医生职业,加上会奉承女人,他能在这个根据他的身分原来踏不进的圈子里出入无阻。这些人对他都十分欢迎,因为他外表如同一个皮球一样十分整筋,毫无瑕疵可指,他又好运动,牙齿雪白,健康异常。小医生有一个十六岁的儿子,依他的说法,这是一个单性生殖得来的孩子,因为他对他的妻子是从来绝口不得的,这个女人失踪已久。这个由“军医母亲”扶养成人的儿子现在和吉埃利·德·西夫里是同班在加尔诺高等中学,军医很为这个孩子自负,就像对小弟弟一样。但愿这个孩子不会想到去学医就好了!无论作什么都比作个外科医生强!一个人能够作个驾比加迪牌汽车比赛的竞赛者,足球队的内卫,自由式游泳的选手,冰球队员有一次他在路易兹·赫盖尔或R亲王家里谈起他不愿使儿子在社交界露面的原因,他说,这是因为假如女人们看到儿子的话,便不会再要父亲了大家听了这话并不信以为真,都笑了。你看他那满脸的孩子气啊!丽妲·朗多尔常说:“他就是这么,一有人说他,他就会说你来摸摸我的两头筋看!并且,小医生的大腿健壮得真使人害怕”丽妲·朗多尔也经常对他说:“布拉皍,给我们看看你的大腿!”说起这个,最近这些日子,这个丽妲究竟到哪里去了?出远门去了吗?据说为一个影片合同跑到远方去了。世界上真有这样的人,这些人仍旧待在海边上度假日,对他们来说,生活似乎并不因为战争而有任何改变。或者情人离开了他们的妻子,就是他们的所谓因战争而起的悲剧。我不知道这是否是我自己主观的想法,不过现在开始追求他的布勒亚的太太玛丽·亚岱尔本来是对小医生有反感的。她的丈夫曾在加尔加索尼和小医生在一起,他最近也调走了。布拉皍却不是容易上钩的,但她尽可以追求,他要的是年轻的,特别是身材苗条的女人。布拉皍是个可以同时搞几个女人相当神秘的人在政治方面,他把各式各样军事上和政治上的传闻都带回莫蒂埃营房去;他是人们称为现下政体下的朋巴都的那个女人的密友大家都知道,他认识一些国会议员达斯万·德·赛撒克虽然是个莫拉斯派分子,却十分敷衍他,甚至对他另加青眼。假如我们被迫被分配到一个都是些流浪汉的部队里的话那只要他能对部长讲一句话就行了,这就是赛撒克的意思从布拉皍那里,大家才知道比利时国王根据甘墨林的作战计划去占领足以掩护法国国境的基地,拒绝了盟军通过他的国土,乔治将军和总司令甘墨林对于这个计划的意见是并不一致的。他们两人甚至还在电话上而出言不逊,涉及个人的名誉。实际上大家都为摸不着敌人的底子开始烦躁起来。希特勒总有一天会把守势转为攻势,错走一步,只是到那时,比利时就非得作出决定不可了,这就是领导方面的理论根据布拉皍的一个女友对他所说,正月间的警报实际上是由比利时参谋部发出的,这件事十分令人惊讶也非常奇特,说是有一架德国飞机由于错误在比利时领土上着陆了,那些飞行人员于烧毁文件的时候被活捉了后来,人们把文件抢过来一看,不得了的是,那就是希特勒要在近期几天侵入比利时的计划于是他们在国境线上配备了守卫部队料想不到的是比利时国王绝不愿意让我们穿越他的领土突然,队伍中大为骚动起来了。军医长被召到“残废军人医院”后,回来时显得自负得不得了,高深莫测,甚至还出现了红晕在他那平时显得苍白的面颊上他说只要年轻,果敢和强壮的人把队伍补充齐全,的确,我们的调配已经决定了,这是再机密不过的事。不过不要声张。不过话犹未了,他就把他所谓的机密悄悄地告诉了弗奈斯特尔,而且告诉了普哈,使他又闹起肝脏病来,只好上床去躺;他还告诉了苏尔班,以至苏尔班在营房院子里独自一个人在那里笑只是搓手。德巴也为此来做一些深思远虑,停下了他给他老婆写的口信。他把眼镜推到他那宽广的圆额上,一双呆呆地近视眼望着。话虽这样,不过这还是依波里特·杜克在伯爵夫人家里和布拉皍军医见面的时候对他讲的,当时他对布拉皍说:“嘿,军医你是归于那个在极端秘密中组织着的轻机械化师团哟!”因此,使达斯万非常苦恼的是当达斯万·德·赛撒克挤眉弄眼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布拉皍的时候,布拉皍却向他表示这个消息他早已从达拉第内阁的国务次官那里得到了。虽然这的确是件军事秘密,可是由于大家气闷到极点在四年残冬的时候,便把所有的机密都流传出来这就是事实。实际上,在未来的战斗中起决定作用的应该是这种新的部队,甚至连它的存在也不该让人知道。对师团卫生队来说,问题就在于造成一种团结的风气,因为队内的军医们有点水火不相容。由精锐的部队组织而成的轻机械化师团干部都是团队系由各处选调来的最优秀的军人真是漂亮的乌合之众全部机械化。丝毫不能外泄是特别重要的!

  大家都急如星火地跑到莫蒂埃的各个营舍去,在那些兵士和军官们中进行挑选人去补充达斯万·德·赛撒克队里的卫生人员。他们把兵籍簿传来传去,对勤务成绩表研究又研究,应选的人都在军医长前列队受检,军医长询问着那些不知什么原因停留在这个兵营中的助理军医,他时常发出孩子般的高兴的喊叫声“真是,我亲爱的布拉皍,你看,我在那些医科大学生中找到了三个很不坏的人,其中一个还是药剂师呢!你看了他以后再把你的观感告诉我吧!”渐渐地大家都兴奋起来了:据说那些部队是一部分驻在圣日耳曼·莱伊,另一部分驻在玛尔利·勒洛亚的龙骑兵和装甲骑兵。这些部队的军官都是索米尔骑兵学校出身,他们随时都能够出发。这时达斯万·德·赛撒克奉召往代理师团长的格莱维尔上校那里去了,现在指挥人员都成了一批年轻人。是在营地附近的一间肮脏屋子里吃饭,大家中午非到不可这是军医长的要求。这是你们在巴黎的最后几天了,夜里你们可以各随其便!在这个房间里,桌子上都摊着一些文件,负责行政的中尉,牙医师以及那些药剂师讨论着数不清的细节。外科中心的组织的负责人自然要由弗奈斯特尔来作了。他秃秃的头顶,粉红色的鼻子,耳朵上面一卷一卷的灰色的小头发,样子很像一个快活的肉铺老板。人们好像看到了他挺着一个大肚子,围着一条系得松松的围裙的那种模样。大家就弗奈斯特尔想引荐的一个军医中尉争论了很久,达斯万·德·赛撒克曾说过不要外国侨民!这个人的业务十分出色,不过是个罗马尼亚人。莫尔达·瓦拉其人,去他的吧!弗奈斯特尔认为很愚蠢,虽然这话无可争辩。苏尔班则以为用别的一个字眼或者适宜点。争论的重点是,队徽是用金属去制呢,还是用刺绣的好呢,或者是两种都要。师团的徽章已经由格莱维尔上校选定了,卫生队只要在上面加上“师团卫生队”几个字也可以采用这个微章大家曾在那些护士兵当中发掘出一个图案家。只是他用彩色铅笔所涂的颜色简直可怕丝毫没有鉴赏力此外,他们在马莱亚联系过的好些承做这一项工作的人都要求有和机械化战争的迫切需要不相称的充足的绣织时间;用金属来作的话,那只能用铜或发黑的银子,没有别的金属了,二者必居其一!为了使一般士兵都买得起,比方说二十五或三十法郎,所以只好不加瓷釉了而绣织则要一百法郎!我们或者是两种全做做看,随后将样品寄来,因为现在我们将先去参加演习,想想看,那些个骑兵还从来没有见过战车是什么样子呢至于在组织方面,无论怎样,我们只接受志愿兵这是肯定的。

  “怎么,只接受志愿兵?”———“诸位,我想你们不会否认自己是以志愿兵的身份来参加春季战争的,对不对?”———“嘿,嘿请看看普哈那个样子吧,我的上尉!”

  你没有法子把他改变的,普哈就是这样,并且,他那愁容满面的脸,压根就是查理·玛台勒时代摩尔人的血统。当然,我们全体都是志愿兵。我们将构成一支精锐部队,人们将把我们编入一支精锐部队。大家全是志愿兵。

  好,大家都是志愿兵了!比方说让·德·蒙塞就是一个分配在第二分队里作护士兵的。分队只有两个,每一分队有三十人。由助理药剂师巴杜里埃代表布拉皍军医中尉指挥的是第二个分队。达斯万·德·赛撒克谈起过巴杜里埃时,说他是个像条小狗似的年轻人,也就是他把他调到这个班里来的原因。这个药剂师外貌看来和蒙塞同年却已经二十七岁了。他是个瘦瘦的,充满活力的大个了,平头,头发和皮肤同样都是淡栗色,在脸上不带笑容的时候,也就是说很少的时候,他的眼睛才能看得出是蓝色;他有一副非常显著的脸面骨格,嘴唇没有颜色,牙齿东歪西斜,十分不整齐。他立即赢得了大家的好感,在他来队之后,军医长,布拉皍那个像中国人的苏尔班,甚至那个民族主义者阿尔维纳人普哈都很喜欢他,虽然普哈起初对这个孩子到军官食堂来吃饭不十分赞同;普哈突然顽皮起来,使他在为轻机械化师团干杯后再坐下时跌了一交,原因是他给了他一把坏椅子;他甚至有一次还偷放了一把刺痒毛在他的饭巾里。为表示大家具有团结的精神和不愧称为装甲骑兵和龙骑兵起见,大家在吃尾食的时候唱起卫兵室里常常唱的歌曲来,他们中间以弗奈斯特尔唱得最好。至二月底,“跳蚤之歌”已经变成师团卫生队的标志了。在大家驻扎的西松纳平原上,正在那里进行野战训练的就是这个一半由大学生,一半由农夫组成的部队。巴杜里埃队里的成员全是学生,他们有点瞧不起派在助理军医普莱蒙领导的另一队的那些庄稼汉的笨拙,另外自成一派的是行政管理人员秘书,炊事员。他们最近接受了一班司机以及装有军火的载重五吨和十吨的卡车。这些司机是从另外一方面征集来的,他们大部分都是工人。他们由分遣队的一个军官特莱斯中尉率领,驻扎在村口。特莱斯是个大胖子,善于逢迎,他的水平比起其余那些军官来真是相差太远了。他公余之暇绝不同任何人交往,只是到行政管理中尉古尔丹那里走走外;古尔丹是干瘦得像是一根棍子的人,他手里总是提着一根软鞭,为了证明自己是属于骑兵部队的。

  都到了三月初,大家还没有看见战车。这些大孩子们所受的一切操练,无非是使他们学习装载卡车,推拉手车,使用担架等操作的基本原理,以及对于防毒面具的忍耐力等,全部这些主要是根据参加过上次大战的老战斗员,如苏尔班、弗奈斯特尔的经验而进行的。这两个人在很多事表上都有自己一定的看法:比如把急救站设立在什么地方,如何把那些伤员弄到救护车上去等等。这时他们仍然只有就是像在莫蒂埃营作为教练用的那种过了时的表式汽车般的两部救护车。这些车辆装载起来是够累人的,车里有上下两层吊在皮环上的担架,而上层的担架,对须伸出胳臂来才能吊上戴有一个伤员的担架,所以想把它吊起来可真不方便。在这个过程中当事人所尝受的滋味,更不必谈了。他们还应该接受一组卫生员,对军用物资较为熟悉的布拉皍说:“但愿他们给我们些雷诺牌子汽车就好了!”听说那是一种非常卓越的汽车。目前,把全部的时间占去了的工作就是维持营房和扫除厕所。假如护士兵和担架兵都不能让厕所保持清洁的话,那么一切真要完蛋了!“喂,巴杜里埃,老兄,必须对这件事帮一下忙应该说,不要怕起带头作用。你有盐酸吗?”———“这个,我亲爱的,这个只好去麻烦后勤军官了,他只为了你才肯弄些来,这是他的任务。”

  巴杜里埃是一个在曼纳·罗亚尔地方上的档案保管员的儿子。在安齐尔中学念书的时候,他的同学都叫他为“羊皮纸”。这是因为他的同学都是些农场主、军人,甚或干脆就是医生、银行家的儿子,所以因他父亲的职业他整个的童年受尽了苦恼他拼命从事各种体育锻炼,为了不使自己成为一个文弱书生,后来父母让他去念药学了。他正要开业,也就是战争爆发的时候这就是说,在一九三八年因慕尼黑事件而动员的时候,他刚在休学后服完兵役,这次又被征入伍,而再也不能够脱身了。他说他已经订婚了,实则不完全对。实际上是他爱上了他的表妹,但他对她什么还没有提过。他是个教徙,可是他的信仰是一种浪漫式的信仰,他可以为圣马利亚牺牲自己的头颅,他会和胆敢讲里斯厄的圣德莱斯的坏话的人决斗,他总把系在他脖子上的圣克里斯朵夫牌的金链擦成一个新的铜钱一样亮。巴杜里埃到来后立刻就在他的部下当中发现了一个以前当过童子军的大学二年级生,童子军的样子还没有消失,他叫阿兰·莫尔利埃。巴杜里埃把所有的杂务都交给他做,一边常常还拉他的耳朵,他肯定他这样做使对方会高兴的。莫尔利埃也是让·德·蒙塞看作唯一的和他平等的人,因为在那些比他年龄大一岁到三岁的同房的人中间———比方说康治,若奈特,格鲁巴尔,贝莱,贝尔宗斯,贝里可,莫贡塞耶,德拉·罗撒,莫尔,杜巴帝,乌尔穆,费楼等等数也数不完———和他所受的教育相同的唯有阿兰,阿兰的家庭比他的家庭稍微丰裕点,阿兰的叔父就是那个在国会里叫莫尔利埃的议员。他们彼此很快地就看出来都喜欢一定的整洁,都有一种不吝惜气力的豪兴,都高兴帮别人忙,因为他俩身体都很结实,出点气力在他们看来不算什么,虽然阿兰有点气喘的倾向,看来有点可笑的是,他一喘气,鼻尖上就会汗珠直冒。

  他们老是以同一类型的一些荒废的小房子作为驻扎地。奇特的是,在法国乡下,这种小房了是这样的多,房主人跑掉了,房子就有三间,另附一间偏房,就在那里堆置些农具,放点什物或谷草一类的,甚者就空着;门都是破得风一吹就要倒,有些房间没有窗户,有窗子的也是玻璃破了只用硬板纸挡起来大家都躺在地方,铺着草作为床垫,一,二,三,四,一排一排地摆。看这个康治躺在睡袋中的那个样子!好,巴杜里埃来巡查了:孩子们,你们真够懒!你们不觉得风从这个窟窿里吹进来吗?谁替我把它挡起来?用点草和几张旧报纸就行了,这不是排山倒海的难事啊!不用说,这些事情总是蒙塞和莫尔利埃去做,他俩就把窟窿即刻挡起来了由于那个被指定做杂务的家伙跑开了而这些地方好像非扫除一下不可,又是他俩把地扫了。另一件繁重的工作是在这几间肮脏的房间的墙壁上糊一些印有花卉的糊墙纸,纸是从邻村村公所以低价买来的废纸条。巴杜里埃为他的部下自己掏钱出来买了这些纸,因为糊过后房子干净些了,甚至还有点新鲜的样子这时阿兰和让已经熟练了这种工作,他们想出法子把以前的房主人在板壁上所留下的痕迹,残留下来的贫穷生活所致一切龌龊,焦痕和裂缝全遮盖起来糊纸也可以是一种艺术,来,我教你怎么做,你把纸条先在地上准备好“喂!”若奈特对格鲁巴尔说,“你来吗?让我们逃走吧,巴杜里埃又将让我们涂浆糊哩!”

  这个若奈特真是个坏家伙。他在有些地方还很像麦塞洛。看起来很坚强,实际上经不起一点东西。而且,他又喜欢读“格兰哥瓦利周报”,他总是一直把政治带进卧房里来。大家就争论起刚进卧房的政治来虽然那些大学生的政治见解都是大同小异,一律都是相当的保守派,无大差别,并且有一两个,比如说贝里哥和那个冒失鬼大个子杜巴帝还是法国行动党党员。每次政治辩论一开始,分队里仅存的两个庄稼汉———一个是赭色头发的大个子,一个是黑发的小个子———于是就拿出烟丝,卷起一根纸烟,走到外面去看天气是否适于种甜萝卜了。让和阿兰恨不得跟着他们学。莫尔利埃厌恶政治,而让也一直害怕被人看作是个共产党;自从西微亚纳死后所遇到的那件事情以来,他不太清楚他在军队的材料写了些什么,他想:如果写上我是个共产党,那实在太糟了另一方面,他会轻于说些冒失的话,假如他参加谈话的话。

  巴杜里埃很会安排,虽然只是个下级军官,总是在六点以后的自由活动时间里,带着所谓他的剑客让和阿兰两人,一同去作六公里或八公里的散步,在军医长吃饭以前,即是说在准七点半以前,因为士兵们开饭的时间是五点。散步的目的是为了补训练之不足能够自己进行操练。他们三个人身材都很高,蒙塞是其中行动最迟缓而年纪最轻的一个。莫尔利埃在路上总是不由得地走三步跳两步,药剂师长得像只猎犬,就连伸懒腰的样子也非常酷似。总是天已经黑了他们才回来。下雨对他们也没有影响,相反,他们在和雨逗着玩,雨会使他们笑,好像雨点是打不湿他们似的在天气晴朗的时候,他们便抬头望望星斗,他们于是说数了会长瘊子并不去数!而且星是这么的多,他们又三个人在一起,这种情景更叫他们看得心跳,使他们感到心往神驰。他们像孩子似地什么都谈,当然也像作莫里康人的戏一样谈到了战争。莫尔利埃说,假如打进德国的话,那一定要好好注意我们自己的行为才是。他有一次曾在巴拉提纳呆过,对路易十四军队的掠夺当地的居民还没有忘记,因此巴杜里喜欢音乐,虽然他嘴里说着“德国鬼子”并且搞不通为什么瓦格奈尔,舒曼,尤其是舒伯特的歌曲能够在一个殴打犹太人的阵营里流行因为他们殴打犹太人想想看,假如他们捉到小乌尔穆或莫尔莫尔,将会有什么样的结局?“不过,军医先生,莫尔并不是犹太人,”阿兰道。———“那么他是什么人呢?”———“管他是什么人哩!”

  实际上他们走到设有后方陆军医院的邻村去是被禁止的,据说那里驻有所有医务人员,如一些医学院教授和师团军医指挥处。不过,他们就乘黄昏散步的时候一直冲到那里去了,反正管理方面对往来的人并不过问。这件事反使他们有了一种目的。而且,不管怎样,足踏的多少总算作个禁地,多少有意思啊!他们到离教堂不远的小旅馆里偷偷喝了一杯洒。教堂十分漂亮,灿烂夺目,上面有一座怪模怪样的青石尖塔,并且有一条铺着黑色大理石的高廊它原本是一个供教徒前来朝拜的地方,四周的商店出卖一些就像水手们装船只模型的瓶子一样的瓶子,里面装有在当地的显过圣的马利亚像和有关耶稣受难的全套物品。

  八点钟大家都上床睡了。在街道对面的第一分队里,可以在那里听到铁工若卡斯特吹口琴。几人有点残烛的人则安排阅读,他们是读不久的要节约蜡烛。再则,也有人把皮鞋对着烛光扔去,一边说:“你们让不让我们睡觉?”因为在这个村庄除了有一家安有轮盘赌的洒馆以外,什么也没有,所以他们睡得早。“(我吗,我一直是押绿的!”贝里柯说。而康治却笑着道:“嘿,你知道对这事佛洛特会得出怎样的结论吗?”)说到底,不能要求过高,这里不是蒙马特,至于汽车队的人,常常泡在洒馆里到九点钟都还不走,往往宵禁以后人们还得把他们三个两个地在那里找回来。应该承认,洒馆里面的那个女服务员长得虽然胖点并不难看,皮肤却很白,不要忘记她是个栗色头发的女人啊司机中间有个南斯拉夫人,他的胸部是陷进去的,但胳膊很好,他的脸上满是雀斑,鼻子像他那蓄得过分长的头发一样垂得太下;大家不知已经对他说过多少遍了,关于他的头发长得太长的事,有什么办法呢,他本来是个讨厌的家伙呀!他喜欢唱,大家也晓得他唱的歌。大家已经在人民阵线时期群众示威游行时听够了的。大家差不多可以打赌,他是想惹麻烦的。但是大家假装不去理会他。于是他又谈起西班牙的美。他总是问:“你没有在巴塞隆纳待过吗?唉,你若走到朗布拉尽头,你才知道它的美”他对连同大学生的每个人都是这样讲的。他这些话使蒙塞很不舒服,蒙塞心里想:假如他真是对人寻衅的话,怎么办?他心里虽然这样想,但也不敢讲出来即使对阿兰。他们三个一边散步,一边谈些世界上他们希望它如何如何的事情,或更加确切点来说,希望法国怎样的事情。他们三人一致认为法国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国家,莫尔利埃可以无尽无休地谈论他的贝里高尔省,谈那儿的人怎样,风景如何,蘑菇的采集最好的是白蘑菇,红烧鹅肝在那里的烧法,以及那些零零落落的作为马贩子聚合场所的小客栈;而巴杜里埃则打断了他的话说,世界上没有比罗亚尔更美的地方,于是他就谈罗亚尔的那些个大狩猎场,那些突然发现的在山岗上的古堡,那种白葡萄酒一般的阳光那些安静的居民等等。他纵谈着那些巴尔扎克作品中的人物和洛林省姑娘让纳的侣伴。可是他对女人却只字不提关于这一点,他们知道要避而不谈,已经形成的一种默契。有时那两个年纪轻一点的人曾在药剂师拿出皮夹来付洒帐时看见皮夹里有一张女人的照片,不过药剂师一看见他们两人的视线脸就红得如同夕阳一样。让的心里却保留着赛西尔不谈,而阿兰也不谈那位中学时代一个朋友的妹妹,这个女郎常给他用一种秀丽而高雅的字体写些密密麻麻的长信;让每次总是把头转过去当他看到莫尔利埃手里拿着这些信读了又读;他这样做不光是表示他是怎样地谨慎,懂事,而更重要的还是不要使人看到他眼睛已经满是泪水。赛西尔从没有给他写过信,将来也绝不会再给他写信。他得到的他们刚刚到达这个地区时尼克写来的一封短信是有关她的唯一消息。那个可爱的青年向来是很机敏的,他在信上问是否让已经和他的姐姐重修旧好;大概想讨他的受信人喜欢,他还附加说,他的姐夫到过意大利在正月间,现在刚从荷兰旅行回来,并且说赛西尔和弗莱特之间的关系似乎并不太好根据他所看到的情形不用说,布拉皍立刻就组织了一个足球队。他们在村口一大块一直延伸到一条岸上植有白杨树的小溪的平地上玩足球。这是不论兵种,不论军阶的唯一的场所,一个炊事兵担任守门,他是个不可轻侮的矮而壮的人,入伍之前在巴黎东郊开过洒馆,是一个十分狡猾的坏人。不过作为守门员却是了不起!布拉皍守门守得也很好。铁匠若卡斯的球技是大家想不到的,他是个十分敏捷的前卫。康治在对手队里也作前卫,他常用假动作来欺弄他,可是想把球骗过去却很不容易。一个小个子司机塌鼻子像巴黎人似的担任两翼,他算是莫尔利埃的一个出色的对手。让担任后卫。这个球场使球员的脚变得沉重起来是很容易的,只须一阵骤雨,球员鞋上便会沾上一公斤的烂泥。军医长来看比赛的时候,总是坐在弗奈斯特尔中尉或一个后勤班长裁判员旁边。他喜欢议论,而由于他的议论,大家就越踢越坏了,达斯万·德·塞撒克激动起来,耸耸肩膀说:“瞧,这样的球队是不可能维持师团卫生队的荣誉的!喂,那边的守门员,请到这里来一下,小伙子,你很不坏,你的筋肉可真发达!不过你实在太胖了!看得出来你在入伍前对锻炼有点疏忽!什么,你就是炊事员吗?嗯,好,但不要没完没了的将菜品尝!喂,弗奈斯特尔,这个家伙作为炊事员,他的胃倒真不小!”

  “上尉,我们最好的前卫中锋是个司机,还没有来,今天的球队人员不齐。他们今天为了对转移阵地时有所准备在进行演习,你知道,他名叫布拉时。他喜欢足球喜欢得发狂他经常在瓦朗斯附近他的村子里玩球不,他不是职业球员,是个经营汽车行的商人。”

  芬兰的垮台给师团卫生队带来的影响并没有像在别的地方那样。他们住在这个穷乡僻壤里,大家很少读报,都觉得离巴黎很远,远得就像处在萨哈拉沙漠一样。这里有个阴暗而潮湿的萨哈拉,早春的荆篱已然发绿了特莱斯中尉对后勤中尉古尔丹所说的是很可能那些司机相互间谈的话要比别人在食堂里、分队里或厨房里更多。古尔丹问他说:“这样说,特莱斯,说句私话,你的司机都是一些坏蛋么?”他心目中所指的就是那个赛尔维亚人麦斯特洛维奇他说你注意到他口里吹些什么吗?他自吹我们是一支精锐部队他是个志愿兵等等。他成了讽刺家自从古尔丹中尉向军医长使用过这种隐射人的话以后,他说想重建法国,不是依靠这样缺乏腕力的一些人可以做得到的,而且很像那种生长在殖民地的白种人!

  然而若奈特的火气却始终没有平下去,他在营房里和格鲁巴尔发生了争论;大家都将这个格鲁巴尔看作是个左翼分子,一个和平主义者,失败主义者,诸如此类的名称,他们总是十分警惕,但也常常相互诋毁。若奈特说议员掌权的法国是可能挨打的,那与我们没有多大关系?而格鲁巴尔是相信不抵抗主义的,奇阿诺就是他的上帝,他钦佩奇阿诺。可是现在情况都改变了。若奈斯骂那些芬兰人,理由是他们不争气,他又骂达拉第,因为他没有援助芬兰人。而格鲁巴尔则说:“那么你为什么不去呢?为什么不为了赫尔辛基而牺牲呢赶快以芬兰人作为榜样吧!我们等待杀敌已经等得太久了至于我,我还要去完成我的学业”芬兰,那太远了。全体分队的人是反对格鲁巴尔和若奈特的就像往常一样。没有一个人希望到卡累利阿散步去,不过,假如问题牵涉到亚尔萨斯与洛林两省的话,大家就不会有这种投降主义的情绪了!一般说来,这都是些相当老实和乐观主义的大孩子,他们躲避有可能给未来涂上黯淡色彩的一切。他们坚信艾比纳画上的天堂。不用说,他们也当然的有了才的讽刺那些钻营上进的议员。他们对格鲁巴尔和若奈特都不喜欢。几年之后,他们便将成为年终戏剧大会演的观众,他们将同那些暴发户、外籍兵团、哥萨克骑兵、小妓女一同看里普喜剧的续集了。目前,他们当中大多数就会像受了责罚的孩子一样哭起来,假如再把他们送回莫蒂埃营房的话,他们不禁发抖当他们一想到要参加行将发生的大规模的战事的时候。当然这种情况并不阻止他们不为皮鞋问题而发牢骚,也不能使他们把作业服装穿好早上早起点名的时候,尤其不能阻止他们不故意同到营房来巡视的巴杜里埃捣乱。这样,弄得巴杜里埃只有说:“坏蛋,这一次我非得揍你们一顿不可了!”他们脸上显得苍白,一点也不自然,参加演习总是不起劲。

  让不喜欢这一套。只要一上前线这一切还是会消失的,这一点他不能了解。这使他和同事们之间有了隔阂因为他很难把格鲁巴尔的心情和大家一般的心情区别开来。阿兰要到神父那里去忏悔和去参加弥撒。阿兰唯一使他不痛快的事情,就是这事让他不痛快,因为阿兰的这种行为对他,蒙塞,仿佛是一种责备。他们并没有谈过这问题,不过当他们有一次到了丽埃斯的圣母教堂的时候,巴杜里埃和莫尔利埃于进门的时候都画十字,并在祭坛前跪下。当时他们都看得很清楚,对于他们所作的事情一点也没有做。蒙塞好像是以全副精神去欣赏教堂内部的高廊,然面在他的许多细节方面都是看得出来的。他是和他们一样受过宗教教育的。他们什么也没有问他。让也觉察到了他们的这种谨慎态度。他并没有变成为反宗教主义者,只是他自己却没有信仰了,他尊重别人的信仰,他不愿意人们讥讽那些对他还十分亲密的事物。只有去谈塞西尔,才能说明他对这件事的态度那就有些不同了,谈到政治,在整天只是听见别人几乎用一定的规律来谈话的师团卫生队的气氛中,以致结果什么都搞不清楚,而习惯于不求甚解,人云亦云了,对于有关共产党员的那些传说就是这样这样的一个例子;以为大家所说固不一定完全正确,固然夸大的地方有一些,不过要说人人都在说谎;或人人都傻到这个程度,那令人相信也是不可能的。就是让,也陷入一般人的思想而不自觉,他虽然注意到苦干事实。“然而,”他心里想,“难道伊娥纳,罗拜尔,还有那个小米舍琳也是和他们所讲的一样的人吗?”只是他嘴里不再总是那样地提到伊娥纳、罗拜尔和米舍琳了,情况是这样的人们即将以叛国的罪名对共产党议员进行审判了。恰巧有一天让说出一些与平常那样谨慎的话不同的话的时候,巴杜里埃就大声嚷起来:“共产党员是些卖国贼!我对他们所知道的仅限于此!”蒙塞望了一下助理药剂师那个爽直的、善良的和开朗的脸,他不知道怎样去想才好。于是,只把眼前自己小小的工作做好,不畏疲劳,再也不坚持自己的主张了。尽全力作个好人吧!况且我对这些共产党员说到底又知道些什么呢?只在迦雅家里读过几本关于共产党的书,和巴斯多赫利谈过几次话但是现在大家都在军队里,是在打仗,明天说不定就会出现袭击,发动攻势。应该如何去设想最近的将来怎样呢?对让来讲,他甚至搞不清楚对一个师团卫生队的护士兵在这种情况下所起的作用。不过,大家的意见是一致的,无论如何,总会有大炮,也会有运动战,因此他们将手推担架车带着手推担架车在师团卫生队的神话中是起重要作用的。首先,大家有一辆载重十吨的满装着这种手推担架车的卡车;其次,看那四人一组的担架兵竞赛着将这些担架车立刻装配,又立刻拆卸的情形,真觉得奇怪,好像在那里他们是作戏。并且再想想看,这些小担架车在战场上被推来推去是一种怎样的情况,天空是炮弹爆炸所形成的小团烟云,丘岭高处则有伤员一幅大规模军事行动的景象,或者至少是一幅克里米亚战争的景象!不过这重新开如的一切,这次战争很可能更像塞巴斯托波尔战役,而不像凡尔登战役肯定的是,伤亡是少不了的,每个人都相信这不会是自己。若实说,让虽然不认为自己会被打死,然而他却甘心死,为什么不愿意死呢?赛西尔在他死后可能会想:不管怎样,这总是个勇敢的青年而且,想想,死与一个没有赛西尔的前途是没有什么区别的。去设想一个前途以及和赛西尔一起的生活倒是不可能的。他不会寻死,他只是简单地尽力而为,不逃避死,至少假如他不为恐惧所控制的话,他绝不会这样做。是否在危险面前我会感到恐惧?在未受考验以前,谁能回答这个问题呢?让颇担心他自己会害怕。不用说,他也会若无其事地坚持下去,即使他害怕。害怕本身并不是一种羞耻,不过可耻的是一个人因害怕而作出来的事情。谁又知道让不会重新回到赛西尔面前带着什么战争勋章呢?他微笑起来对自己竟有这样的想法,不过事实是他的确有过这样的想法。

  他在整个一天当中逃避对赛西尔的回忆,而只从事些零星的工作,特别尽力帮助别人,甚至去做别人所不愿意做的工作即使降低了他的身份。他用各种方法来消耗自己的体力。最近,太阳比以往更常出现了,他们都到村子西边一个小树林里一起去从事练习。他们为晚上点篝火在那里拾些枯枝。巴杜里埃组织搬运伤员练习像北美西乌族土人从事隆重游戏一样。总是那些最胖大的家伙,毛遂自荐作伤员大家可以听到格鲁巴尔大声说:“我呀,我一直就有心脏病呀”急于扮演阵亡者的总是农夫们;在可能的情况下,大家把他们放在担架上,不停地摇着,一直要到他们跳下地来不能忍耐为止。特别是从事这种游戏的时候,带着防毒面具更是使人累得要命,气都透不过来,再加上在防毒面具里面汗珠直往脸上流,一直淌进嘴里,那真叫人受不了唉,天啦,赛西尔,赛西尔难道我真的就一辈子看不见你了吗?她恨他他是晓得的,不,比恨还要坏,她鄙视他。恰巧战争发生了,他参加了这个战争,他非参加这个战争不可的,他说不定可能在战争中死去,没有对她说些什么,没有再和她相见,没有握过她的手,没有推开她那下垂的头发,没有吻过她那漂亮的手,没有让她注意到他,没有再见到她的微笑和她的嘴就丧了命有一天,天空布满了乌云,天气很坏,雨水到处流着;但是大家仍然不得不在泥泞的道路上跋涉着,为了要到西松纳营地去。

  除了牙医和德巴军医留下来和后勤中尉在营房里照料一般事务以外,差不多军医长和全体的军官们集合了一个由各个班组成的极为大的代表队,包括有担架兵和两个分队的护士兵,办公处的官佐们以及汽车队的人员等,目的是要给这些人员看看师团的机械化装备。达斯万·德·塞撒克对那些被指定参加的人员做了一次亲切的训话在出发以前。他们应该了解,这次被选是给予他们的一种很大的优遇,标志着对他们的信任!关于他们将要看到的一切,在队内他们可以交换意见,但是对外面的老百姓却应严守秘密!这本来是用不着说的。这一点我是对近期要请假回家的人说的因为最近一个月的农忙假期刚刚恢复了。此外,你们能通过邮递站和后方的家庭、妻子随便通信,但不可写出部队的名称这是军队机密你们知道斐多奈两天前在司徒嘉德广播电台斐多奈说,在西松纳附近正在组织一个机械化师团,并把组成这个师团的装甲骑兵和龙骑兵团队的正确番号都说了出来。真不知道情报第五纵队是怎样得来的斐多奈刚被缺席判决了死刑,这件事看样子并没有使他感到过分不安。

  他们觉得这一切都很有趣,都挤在卡车里,简直是一个快乐的聚会呀。当然另当别论的是你如果从车上摔了下来!雨水在卡车的雨篷上流着。在营房入口处,一番检查的手续是必须的,军医长把证件拿了出来,头戴钢盔的哨兵望着一切满脸狐疑的样子。“你想想看,”那个貌似中国人的苏尔班说,“间谍们的好莱也许是这个样子!”巴杜里埃禁不住笑起来一听到他用法国东南部海岸的口音说出“好菜”这个词。他们只好从车上下来,冒着雨在泥泞的路上跋涉前进。这些营舍距离非常之远,他们穿过一望无际的田野,一条满是泥泞的小路,他们得到那边去一大堆敞廊。一些骑兵队的军官正在那里等着。军官和军官们之间略略商量了一下,到达之后,一个上尉便对大家训起话来。他把达斯万·德·塞撒克的演说只是更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大家很注意这个军官的另外一句话:这是不同的,在最近的战斗以前。小伙子们都拿肘子我碰碰你你碰碰我。什么,最近的战斗!他们低声说了些自己对这一点的看法。格鲁巴尔满面忧愁做出一个像在送丧似的鬼脸,若奈特则表现出怀疑的样子。巴杜里埃大吸其气,非常激动。和巴杜里埃恰成对比的普莱蒙身量短小,态度安详,司机们都一声不响。大家分成组,每组由一个装甲骑兵的军官带领着,从一个敞廊走到另一个敞廊,参观全部的战车。

  敞廊里的战车好像人们害怕它们伤风似的都用雨布罩着。大家是那样激动的看了,以至过了一会儿才了解到这里只有两种战车,据指导员说,中型战车是那些大的,“那么,”乌尔穆咕哝着说,“大型的你可以想像是什么样子了!另一种是W40型的轻战车,这是些小威思奈牌战车是刚刚出厂的,人们有很大的希望寄托给它的机动力。在这敞廊里战车还没有十辆,旁边一个敞廊里也只有四辆“索木亚”,“索木歪”是最重量型战车的牌号。“索亚木”是个罐头工厂巴杜里埃大声的叫了一声“该死!”但他没有说完自己的想法,脸一红便不响了。

  布拉皍在各组中穿来穿去。他想,“索木亚”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诚然是庞然大物,不过这些怪物在战场上是个什么样子呢?它能撞倒一棵树,树会在它面前喀的一声折断像一根真正的火柴一样布拉皍对那些小威思奈战车特别感兴趣。这种战车就像展览会上的那种小汽车一样很好看。实际上这种战车并不太小,不过在其他的战车相形之下你看,军官待在炮塔里,或者半个身子露出车外,或者闭上头上的炮塔小门用电话和司机联系他是司机的大脑,由于视力角度的狭小以及车声的嘈杂,战车司机的主动性是十分之小的雨响得不得了,打在敞廊的锌板顶上。你看到吗,避免偶然遭遇的爆炸每个敞廊里存放的车辆都不多,来参观的医科大学生们提出了一些问题。这不是他们的本行大家看得很清楚。军官们只是微笑的听了他们提的那些问题,他们真像被放到新鲜玩具中间的一群孩子,就像是站在大百货商店新年窗橱之前,或参观莱比纳工艺品比赛会一样。对这些战车真正发生兴趣的是那些司机,卡车或救护车司机。他们很内行,机械的玩意儿立刻就使他们动了心。他们像扶摸自己的爱马一样去扶摸机器。人们给他们把车门打开,他们探身进去,摸摸座位上的垫子,望望操纵的设备。他们说,车里一定很热吧!又说这完全像个保险箱军官说,这个,你瞧,不错,像个保险箱似的,只要关上了门!说着军官把门一推。的确,这类战车给人这样一个印象,就是它不透水是同潜水艇一样制造起来的达斯万·德·塞撒克爬进了一部“索木亚”战车里一时忘记了自己的尊严,登时大家都把头贴到战车前面的玻璃窗上来看他在一辆W40型战车旁边有两个司机争论起来。让看见便停了下来,听他们讲什么;这就是这些铜铁的机器用的是赛西尔的名字,这一件事总是在让的脑海里萦回不去,用的是赛西尔的丈夫的名字。那两个小伙子都提高了嗓子在这个时候:“我告诉你,”一个不服气地说,“你就糟糕了,假如照你所说的那样的话!”另一个则说:“为什么,为什么糟糕呢?”说前一句话的那个粗黑眉毛,嘴巴缩起来的汉子让是认识的,他曾和他谈过话,他在从巴黎到北郊伊斯达姆县的路上有一所自家的破房子,他原是个地道电车的职员,他名叫儒麦勒“为什么,”儒麦勒说,“因为只需要从里面能够开得开就行了”这些谈话将那位自大家讲解的骑兵队军官的兴趣引起了。事情是这样的。和儒麦勒交谈的是个脾气暴躁,面色发黄的大个子,一绺一绺散开着油光闪亮的头发,他坚持向儒麦勒说,战车一经关上之后,假如车上的军官在炮塔里阵亡或受了重伤,而司机的手也受了伤的情况下,那他们只有活活烤死或者等着德国鬼子来把他们俘虏或消灭这真像一个保险箱,你没有钥匙,你无法从外面把它打开“那么”布拉皍问道,“假如我带着我的担架兵赶了过来,应该怎么办呢?”———“毫无办法,我的中尉,”布拉时说,他一边把身子转过来一边说,“你只好置之不理让他们待在战车里。”———“不过这未免太愚蠢了你看,这是不可能的吧?”他又去问那个骑兵军官以同样的方式,而骑兵军官却摇摇头,说:“确实是这样,我也不懂人们怎么会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个人说得很对”的确,这简直是不合情理的。为什么竟没有想到这一点!这件事一时一传十,十传百,大家全晓得了。什么?喂不要挤呀!你瞧,这种小型战车,唉大家再次回到W40型战车的周围来了。最觉得吃惊的是那些军医。事实上,那个骑兵军官心里对这事已经是听天由命,无可奈何了:他的想法是,假如一部战车在战场上不能动,那么里面的人当然是必死无疑了但是弗奈斯特尔却仍坚持说:这没有可能,不可能不发明一些东西发明某种工具,将这个问题解决“(这是外科医生的评语,”苏尔班对助理军医普莱蒙低声说。)看,我把车关上。他把车门砰地一声关上了。设想在车机上受伤了的里边的人,你从这里能看到吗?弗奈斯特尔走到战车前面,斜着眼睛从了望孔往里看,他看见了车门的把手。他说:“如果了望孔是开着的话,便可以用一条铁棒将把手压一压,是不是?”———“不错,不过你应该想到,了望孔是关起来的。在作战的时候。非得用一种万灵钳子把它撬开不可”都发表了每个人自己的意见。第一个出主意的司机布拉时解释说:“最好有一撬棒之类的工具,就像你说的,一头是万灵钳子,另一头是弯过来的,便于压在把手上,你们了解我的意思吗?根比方说八十公分的铁棍,”骑兵上尉修正说:“七十五公分就足够了”他对战车的每一个细微的特点大概都是熟悉的。“不错,直的部分长是够了,”布拉时说,“不过再加上弯曲的部分”师团卫生队的全体军医都为创新这种工具的想法激动起来。当然啦,人们早就应该考虑这一点的!师团医疗器材里应该包括这种工具,每个担架兵,或每一组担架兵都应该有一件格鲁巴尔对让说:“我真不赞成,不过,他们的话你听到没有?难道我们在战场上东奔西跑,所带的东西还不够,再要加上这样一件笨重的东西吗?”布拉时在一旁在地上用树枝画着这种螺旋钳的草图。普莱蒙队里有个吹口琴的铁匠若卡斯特对这事产生了兴趣巴杜里埃对他说:“是否我们可以做个模型出来呢?你是铁匠”他点点头说:“这不是办不到的事在我们住的那个马蹄铁作坊里”将又臂高高举起来的达斯万·德·塞撒克对苏尔班说:“随你们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吧!你们的共和国现在是三月十五,春天再过六天便到了,而若卡斯特研究一种开战车门的万灵钳子却是必须的原因是那些先生们都没有想到这一点!若卡斯特!我们真是完全处在一个手工业时代啊!”

  烂泥在敞廊外面到处都是。军医长问:“谁有这样的想法是谁想到战车的门可能无法打开,弗奈斯特尔?”弗奈斯特尔回答说:“是布拉时你很清楚,我的上尉,我曾同你提起过的那个人就是他是个十分称职的球队的前卫中锋,入伍前他自己驾驶一部卡车在德罗姆有一个车行,他并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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