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这天早晨开始,法国政府宣布全国进入战争状态,但巴黎人似乎还不了解其中原委;就好像一个发烧的人,但却认为是天气太热了。
这一天是九月一日,昨天晚上,天气沉闷得使人感到这是八月的气候。在啤酒店的门口,人们拥挤得彼此前胸贴后背。在这里,有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氛,只要有一点儿最小的事情,一张一张的桌子上就互相交谈起来。在圣日耳曼大街上,不久前有一团炮兵带着他们的大炮、军车打从那里经过。现在隆隆之声渐渐地远了,许多莫名其妙的人都站在那里谈论这件事。只是在露台座上的两位少校,表现的是那样平静。这件使巴黎人非常感到兴趣的事,在他们看来一点也不新鲜这两位少校,一个的神气像一条黑狗,而另一个少校瘦的如一副骨头架。
“亲爱的贝纳德帝,”慕勒少校摇着他的粗壮的脑袋,两个拳头按在大理石的桌面上说,“从前,你总是不能采取宽容的政策”。
“慕勒,你听我说。”骨头架子说,“你知道,我们在军队中曾经向红色的瘟疫进攻,但是在开始的时候,我们就说过:我们绝不能做一件对德国人有好处的事”。
“到底是对德国人有利,还是对犹太人有利?今天的德国正在那里驱逐犹太人呢!你们,你们是不愿内战的,但是你们却暗暗地发生了内战。”
“肃清军队并不是进行内战呀!是的,外国人始终是会利用我们的内战的,他们的军队乘机就可以打进我们的国界。”
“假如你不发生内战,外国人得,当那个小犹太人暗杀了德国公使馆的一位秘书的时候,我都吓坏了。他们可能因此跨进我们的国界,你有什么办法?这是他们的权利!”
“慕勒,犹太人的问题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方面,还有法国!”
“是的,贝纳德帝,是的,还有法国”。贝纳德帝闭上了眼睛。他那焦黄的睫毛使得他大有死人的样子。他想起来,始终是这一套当褐衫党的一分子德隆克勒向他的机关提议要搞一个什么加答尔的时候但是那些,那些褐衫党们,他们最关心的是摧毁共和政府拿什么来代替共和政府?他们幻想建立专制王国。可是法国人却不愿意。这就和莫拉斯一样,他的方程式中只差一个因素——法国人。很可惜,尽管他非常聪明!
“在内战和外战之间,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利。总之,外战已经爆发,外国人将侵入我们的国界因此,贝纳德帝,你该不会向我说你相信马奇诺防线吧?陆军部又有什么说法?”
“他们的意见可不一致。战争,就是这样如果一旦事情坏下来,达拉第就应该来负责。在这一点上,在陆军部里,我们几乎每一个人当然我没有说到德刚,这家伙是例外几乎全体一致。除了柯尔松还有甘末林还有!没有人知道甘末林想些什么?”
“你认为他会想什么吗?”慕勒很不屑地问。对方装着没有听见的样子,叹了一口气说:“除了实行神圣同盟外,你认为还有什么出路?在战争期间,大多数事情只能按陈规做,”“你这些理论是在军事学校学来的么?可惜你来迟了二十五年!在一九一四年,那时并没有共产党。神圣同盟,只有对犹太人有好处!对我们可没什么好处。”
“你不能一下子就要求得太多,昨天,达拉第还举着拳头同勃鲁姆多列士一起游行呢。”
“很抱歉,多列士先生并没有举他,他对这件事情闹得很清楚没有人比他聪明!”
“可是今天,达拉第已经向莫斯科的党宣战了”。“虽然如此试问谁在要求你的神圣同盟?〈民众报〉!”“当然是〈民众报〉只是达拉第的看法是什么呢?是不是组织一个把所有的人都包括在内的扩大政府?根据我在听来的话,内阁总理是比较喜欢国内的神圣同盟的但他还是相信内阁最好以少数人为首。”
慕勒带着冷笑说:“达拉第倾向英国人又是怎样认为的呢?唉?英国人的观点是可以改变他的爱好的”。“当心,有人在听我们说话。”
在替旁边的客人拿各种开胃酒的侍役转过身来。贝纳德帝看见他的脸的表情。他们于是转换了话题。“喂,慕勒,你们的调遣成功了么?”
“啊!对!成功了,叫阿瓦涅上校来领导这一团人,不知道是什么用意如果我没有猜错,他是从你们那里来的。”
“从我们那面来的?你是说他是从陆军部来的,是吗?他退休都好几个月了,他现在是再回来服兵役。”
有一个又高又大的戴一只眼镜的人,从露台座穿了过来,打算在那里找一个位子。这人神色有一些不对劲,旁边有一位戴黄色假发的,脸上已有皱纹的矮小的先生扶着他。慕勒一看见这个人,就有一种本能反应,这种反应在贝纳德帝看来,觉得很有点奇怪,因为他抬起半个身子,以非常恭敬的样子向那人敬礼;以他这样的身材,这一举动,和他平常的态度很不调和。那人用手还了一礼,颇有点对下属的神气,随后便到一个较远的地方去坐了。
“你是谁?”贝纳德帝问。
“难道你不认识?达尔居埃·柏勒波瓦这家伙,他的看法很正确!他很快便要高兴了。”
柏勒波瓦一坐下,很快成了人们谈话的资料。旁边的人都偏了头指点他,悄悄地说话。有两个青年人穿过咖啡馆来靠在这两位新来者的桌子上。显然,他们是专为那两位说话才来的。
“但是,我敢肯定,你的朋友一定和洛洛特·马兰在一起。”贝纳德帝提起的这个名字,慕勒似乎没有听清楚,而这个名字对他也不能说明什么。难道说布勒亚就要来么?得,你瞧,他来了!运气太好了!
一对夫妇打从马路旁边的小台阶走过来了。这时大约是七点半钟,两位少校站起来欢迎布勒亚太太玛丽·亚岱尔和她的丈夫。上尉这时还穿一身便服,没有人敢说他不潇洒。
“喂,这一次,终于成功了,他们所要的战争就要来了!”这位新来的人对慕勒说。虽然布勒亚是他的下属,但人们可以觉到他和慕勒之间有一种超越军级的关系。贝纳德帝想,“是的,可以知道,他们都来自奥德省。”
“少校!你不会怪我吧?”玛丽·亚岱尔带着微笑对他说,“我这样跟着来作一个不请之客,参加你们这种谈问题的约会我的意思是说讨论军机大事的约会。”
她根本不顾贝纳德帝的否认就继续说:“布勒亚明天就要走了这是我们最后时刻当然,我知道他不过是到加尔加索尼军营去但,终有点舍不得”。
这个女人又高又大,穿着她巴黎人看来过于露胸的长袍,故意表示她的妖媚慕勒少校并没有正面面对她,一面表示尊敬,一面也表示多情,并且不作声色,仿佛被她的皮肤的白色弄迷惑了似的。“再说,”她以一种显然的献媚样子说,“我知道慕勒少校和你们在一起”。
慕勒含糊不清地说了几句,贝纳德帝举起指头,像是在开玩笑指责他的不是:“慕勒,慕勒!你看你是怎样保守我们这一次会谈的秘密呀!”他们四个人对于秘密两个字全都笑了,显然,在圣日耳曼大街上谈不了秘密!
“慕勒,我是想说慕勒少校,”布勒亚上尉用不免过于郑重的态度纠正自己的用语说,“是我们的一个老同伴。在我们小的时候,他帮助我真不少!他是我的武术教师并且他教的很好!”
“你来看这个吧!”贝纳德帝说,“慕勒,我还不知道你竟是一个拳家术呢!”
慕勒用手一指他,好像在说:“你原来知道。”
“而且,”布勒亚继续说,“后来,在印度支那的时候,我的女人在那里烦闷极了,很烦闷,我很感谢他,没有他我们不知怎样度过岁月。”
“朋友,”玛丽·亚岱尔说,“你用几乎两个字用的很好,因为我觉得你倒不讨厌同东京人在一道呢我指的是住在东京区的那些女人。”
“我还不知道你到过东京区呢!”贝纳德帝立刻说,“你在哪一支军队中?”
“我的少校,我们那时是以非军人身份住在那里是的,在我们结婚的初期,我是在北非摩斯达格朗的一个骑兵,你知道我在索米尔军事学校受训,随后,我做的有点太过火了,我结婚了,玛丽·亚岱尔不喜欢阿尔及利亚,她的家在印度支那作生意因此,我就申请缓役。”
“的确,”贝纳德帝突然一下想起来了,“布勒亚太太是贝洛勒家的人!”
慕勒咳嗽了一下,慢慢谈论起政治来。贝洛勒一家人,不仅因为他们是“东京储蓄银行”的老板,而是因为他们这家人中有一位著名人物:奈斯脱·贝洛勒,所以,尽管他的银行倒帐了三次,但终于还能留住那些存款人。“布勒亚的消息那么灵通,人家准备了一些什么,你应该知道吧?”这位胖少校问。
昨天晚上,上尉还遇见匆匆从比亚利址回来的银行家德尼·德·艾格弗宜是的,这很正常,他的女人是塞里格曼家的“最突出的是他的儿子是多里奥派,我就在三角塔街看见他可是我并没有看见他们的头子,刚才他不在党内。德尼什么话都对我说,尽管他的女人还在旁边。他明白我的意见你知道他曾送钱给火十字团好吧,现在他们把整个的信用都寄托在达拉第身上了。是那位激进党议员多米尼克·马洛在火十字面前卖乖”。
“他这种转变大家都知道的。”贝纳德帝叹息说。
“的确,德·艾格弗宜最焦虑的是那些纳粹团体对西班牙、意大利、甚至于德国方面都表示同情,又因为那些国家有很强的政府,所以这种同情更加蔓延起来但是激进党人心里却在想,大炮既已打响,什么都已安排好了,达拉第是深得民心的,他必然会得到人家的谅解,特别是他反对共产主义,这会让别人原谅他。”
慕勒严肃的面庞上,有一种奇怪的表情:这些激进党竟准备领导运动!从去年起,从他们的马赛代表大会开过以后,总令人感觉到他们是这样。他把他的脖子藏进他的肥胖的肩膀里去。玛丽·亚岱尔微笑起来。她软绵绵地,毫无精神地要了一杯香槟酒,这是用来纪念殖民地生活。在午饭以前喝香槟?真不像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中的女性。这一切表明她和别的女人不同。
“我知道,”贝纳德帝说,“这是内阁方面的理论:当资本家领导着法国方面的反布尔什维主义的战争的时候,拉·罗克,多里奥或者莫拉斯之流便成为费人了。为了保证政府的基础稳固,还需要什么呢?共同的敌人。”玛丽·亚岱尔觉得贝纳德帝的皮下如果多一点儿血色,他还勉强称作一个美男子,不过十年前,他可能就是一个美男人“告诉我,我的少校!”上尉对准慕勒叫了起来,当他使用军衔称呼他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总有一种他惯常用的讽剌意味。“啊,那边,原来是我们的贝勒波瓦!他同谁在一道?”
慕勒虽然不知道,但贝纳德帝刚才说过贝纳德帝很愿意在玛丽·亚岱尔面前表示比下流的慕勒更有巴黎人的风范。
“既然你知道他是一个作家,那你知道他叫什么?今天,我把所有人的名字全忘了慕勒,我刚才对你说过他的名字反正,你知道关于他结婚的事情么?”因为他是一个非常显资的亲威,他们都很感兴趣地望着他。他有丝质的假发,耍猴戏的猴子似的态度“在赫盖尔家里,我见过他,那是三四年前的事了,”玛丽·亚岱尔说。“你知道,最让人奇怪的是当德国人进了布拉格的时候,他正住在布拉格,他在那里开了一个沙龙好,这一下希特勒便把他驱逐出国了,这是因为是他同罗姆的余党有关系。”这几句是对贝纳德帝说的,同时还耸了一个肩。
慕勒听她说话很高兴,她也深知道这一点,于是她故意提高她的声调,但这仍然不是对他说。布勒亚轻轻地说:“亲爱的,你的消息倒很灵通,你应该算是个女政客了。”玛丽·亚岱尔皱了一下鼻子。当她生气的时候,人们就看得出她好像胖了一点。可是慕勒并不嫌她胖,相反,觉得她很丰满。
“你说,”布勒亚问贝纳德帝,因为贝纳德帝在陆军部作事,他大约会知道,“他们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只要内阁不改组———不管改组以后是否有社会党———社会党的先生们的要求都会引起全国不同意。”
“我的意思,”贝纳德帝进一步说,“因为达拉第不要勃鲁姆,勃鲁姆使他讨厌勃鲁姆生就不是那种人。”
“你来看,这才是一种出色的政治见解!生就是另外一种人!你说是么,太太!”慕勒转身向玛丽·亚岱尔,这便是对贝纳德帝的一种报复吧!“达拉第总理,”对方带着一种驱逐苍蝇的手势继续说,同时也转身向着布勒亚太太,“我曾听他说过,是对像我们这样的人说的话,他说勃鲁姆是马帝农协定的负责人。当他向拥护尼格兰的人说话的时候,他总是说勃鲁姆主张不干涉政策我相信当他对勃鲁姆讲话时”。
玛丽·亚岱尔看着慕勒,这家伙真像人家在市集上看见的,披着老虎皮翻筋头的人。最初在河内的那些时间,她总是害怕他。她在巴黎,有时并没有同着布勒亚在一起,常常在一家糖果店看见他,他一手里拿酒,一手里拿点心这种时候,她心里总是想:他一定是忘不了我的一个庄重的女性,需要有这样被人羡慕的场合才能始终保持庄重。很可惜是贝纳德帝少校的上嘴唇太短一点,这使他的瘦瘦的头更明显了。
“根据众人的意见,”布勒亚又说,“多里奥也好,赖伐尔也好,德·艾格弗宜也好,马洛也好,在改组后的政府中,一定要找一个象征。”
“可惜杜迈格已经死了!”慕勒嘲笑说。
“亲爱的少校!”客气的责备相当于招呼他遵守秩序。慕勒并没有争辩,因为他突然看见玛丽·亚岱尔手肘上戴的那条镶了金龙的银镯子,那是他给她买的,送是送了很久了,但她一直没有戴在手上。他感到沉醉了,他觉得内心有一股力量在上升,他想把桌子推翻,随便打一下某人,以便在玛丽·亚岱尔面前表示。他用右手把左手的大拇指扭得发响,这是他惩诫自己的方法,他在精神上要振作起来,以致于在布勒亚太太面前。他对于女性的注意,真是无微不至,他从她的两个乳房之间的地方瞧着她,那件露胸的短衣,好像在说把手放过来。
“现在的问题是,”贝纳德帝说,“要知道内阁在马奇诺防线保卫下能做什么。真的,慕勒是不相信马奇诺防线的,那么,他是否信任齐格弗里防线呢?”
慕勒谁都不相信,除了玛丽·亚岱尔。他暗暗在那里像对一个罪犯一样一再念这个名字:玛丽·亚岱尔。贝纳德帝看见他的挑战没有结果,独自一个人继续说:“只有一种理论是可靠的:近代化的防线可以包围但不能突破。那些非军事人员,我的意思是说那些政府官员,想要我们立刻进攻,从洛林进攻,从亚尔萨斯进攻,只要进攻从哪里都行以便别人不会说我们没有为波兰人出力!实际上谁也相这一点,主要是简单地把国界防守好,这比别的事情都更富有象征意义。所有的问题是:如果彼此双方都不想进攻的话,那又会发生什么事情呢?甘末林希望人给他一个月的安静,他向希特勒要求,向共产党要求,同时也向政府提出请求。有一个月工夫,他一切都会安排好;谁敢保证将来不发生大规模战争!”
“少校,你以为将来不会有战争么?”玛丽·亚岱尔耸了一下肩慕勒在发怨言。她把眼睛朝着他望。慕勒立刻停止了。
“我么,你知道,太太我不过是把我听来的话照原来的样子再说一遍。”贝纳德帝继续说。“在和平时期,我们只是一群小军官像我们这种小军官,就是人家制造德莱费斯事件的对象;我们都做些什么呢?在办公室里,静静地把时间消磨在文件中,甚至连下一盘军棋的快乐都没有我们在人家的报告上提意见,当然,我们自己也写报告,任何时候都仿佛要发生冲突似的今天一个样,明天又是另一个样,总之,昨天我们还在那里努力和意大利人拉拢关系,以便步调一致,一方面还要同南斯拉夫保持关系,在维也纳方面今天再看简直是一件怪事忽然有这样一天,人家就对你说:我打算明天在马因斯和你见面。在战争的期间,我们稍犯一点错误就关系国家的命运,可是指挥我们的却是不懂军事的一些部长,监督部长们的则是比部长们还要白痴的议员。别的物资太多,军用品却不够或者说,一切物资都用在那些无效的,也可以说用到不坚固的防御工事上去了”。
狗醒了:“啊,啊,你也这样,你也来这一套了!”他叫了起来。“马奇诺防线无用!”
“慕勒少校,你息怒,如果你听清楚了我说的话,我不过是把我听来的话重说一遍至少,在九月这个月内,顶多也只能发生一些简单的前哨战,目的只是使希特勒明白我们在准备进攻他。因为他对付波兰人还不那么顺手只要莫索里尼愿意不参战”。
“你瞧,全部的关键就在这一点。”布勒亚说。“我们在这方面有把握一个受人打击没有动员的军队,那一定要失败的。你还记得查勒罗的事件吧如果没有马恩奇迹的话!这一次我们再不能靠奇迹了;所以我们出发时,枪上也没有插花这是两个时代的基本上的不相同的地方。恐惧查勒罗事变的重演差不多成了一种迷信。参加过第一次战争的人死板地认为”。
“这是很自然,”慕勒说,“希特勒并不是克鲁克司令,但我们也没有霞飞元帅和加列尼元帅了。”
“我的少校,”布勒亚叹息说,“该听一下贝纳德帝少校的意见。”
玛丽·亚岱尔温柔地把她那没有戴手套的手放在狗的粗大的爪子上。只是放了一小会,就是那一只戴了东京镯子的手同时她又微笑了一下,皱了一下她的近视的眼睛,这就是暗暗地鼓励贝纳德帝,贝纳德帝呢,正在把他的骨头架子摇晃,这一摇几乎接触到她的大衣,她披的红色皮毛于是在肩头上颤巍巍地摇摆起来。他说:“九月的危险是国内的危险,如果共产党让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动员就结束了军队是可以消灭革命的因此,在这方面,谨慎的忠告是应当遵守的所有的一切都不能太仓促,为十月实行一切措施准备。”
在咖啡馆的那一头又传来一阵争吵声,声音就来自柏勒波瓦所在的地方。这一场争吵是怎样开始的呢?原来有一群人在那里站着唱“沙勒特先生”那个戴假发的矮小人像发了疯似的伸出他那一只厚厚的手掌。柏勒波瓦正和一个女人争论什么。这女人似乎是交际场中一类货色,她说:“先生,我的干兄弟是犹太人,他从军去了,我刚才是送他到车站去了来。今天,特别是今天我决不允许你”。
慕勒一下走上前去。他有两种原因要这样作:一个是因为柏勒波瓦,另一个是因为玛丽·亚岱尔。他听见那个高大的人反抗的话:“母狗,请你把你那公狗带来,我和他讨论一下。”这一句立刻得到了反应。很快柏勒波瓦用手挡住自己的脸,那位太太左右开弓地打了他一顿耳光。这真是一场大混乱。不久前贝纳德帝等待布勒亚两夫妻的时候,曾看见在注视他们的那一个青年,跑去站在那男子和那女人的中间。他对准柏勒波瓦说:“混蛋!”柏勒波瓦于是狠狠地打了他一耳光,眼帘上顿时流下血来。慕勒看见柏勒波瓦手上戴了他所熟悉的那一种发亮的戒指,也就是说像戴了一个美国式的铁护手。他刚走到那青年的背后,柏勒波瓦已在那青年脑盖上重重的一拳结束了他的性命。在周围唱歌的青年人便拍起掌来。人们很快将这个不知好歹的人抬走了。
“天哪,天哪,太残忍了!”桌子后面那个矮小的人把手放在自己的苍白的嘴唇上叹息起来。“我的少校,我们还是坐在一起好了。”
“谢谢你,慕勒,”柏勒波瓦说,“你看见那个犹太婆么?真是一头母猪!”
这时来了一位警察。他向军官敬礼再说,事情已经完结了。那个发神经的女人单独一个人在那里狂叫她可能到局里去报告。大家虽还有些紧张,但是还是在笑。
“我谢谢你,先生,我在那面是有朋友的。”
“啊,”矮子说,“啊,那不是布勒亚的太太玛丽·亚岱尔么?我最喜欢她的母亲了!我们来喝一杯怎样,大家一道喝一杯,大家一道。”
他拍起手来,慕勒开始大声笑起来,他想起了“神圣同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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